武昌起义枪声响起的时候,那桐正在写日记。宣统三年八月十九日,也就是1911年10月10日,这位军机大臣的笔墨没有留给湖广总督瑞澂的告急电,也没有留给革命党占领楚望台的军报,而是照例记下了"赴约"、"送节敬"、"赏银"、"留饭"之类的日常琐事。
这种处惊不变的定力,后来被人形容为一部"爸爸去哪儿"式的官场真人秀,里面没有晚清中国的命运,也没有百姓的前途,只有一小撮权贵弹冠相庆的游戏剧本。
![]()
那桐这个人,叶赫那拉氏,字琴轩,满洲镶黄旗人,从光绪末年到宣统年间,一路做到军机大臣、内阁协理大臣,位极人臣,但如果你翻遍他的履历,很难找到什么像样的政绩。
他的为官之道,核心就一个字:混。混得风生水起,混得盆满钵满,混到连皇室宗亲都看不下去。
清末宗室载涛后来回忆起来,毫不客气地给他定了性:"那桐亦是著名大贪污分子,拿钱走他的门路者,大有其人。在当时的朝局,已成为公开之秘密。"
载涛的这番话不是空穴来风。
那桐与庆亲王奕劻搭档多年,外间早就给他们起了一个响亮的名号,叫"庆那公司"。这俩人把持朝政,一个管批条子,一个管收银子,配合默契。
奕劻是"无钱不要",那桐也不遑多让,拿钱走他门路的人络绎不绝。据载涛披露,就连吴禄贞这样的新派军人,当年想谋个第六镇统制的位置,据说都花了两万两银子的运动费,过付之人至今有人能指名道姓。吴禄贞尚且如此,其他人可想而知。
那桐的贪婪不是偷偷摸摸的,而是明目张胆的。
他的日记里充斥着各种迎来送往、收受节敬的记录,几乎就是一部官场贿赂的流水账。学者后来整理《那桐日记》的索引,发现里面很少记载那个时代的重大国内外事件,翻来覆去就是"赴约"、"送节敬"、"进呈礼物"、"赏银"、"留饭"这些字样。这不是什么私人生活的记录,而是一个利益集团内部的交易明细。
![]()
更关键的是,那桐的贪腐还不仅仅是个人品德问题,而是直接关联到了晚清最高权力的转移。
他与袁世凯的关系,远不是普通的同僚之谊。满汉通婚开禁之后,袁世凯立马与满清权贵订立了几桩姻亲,其中十三子袁克相娶的就是那桐的孙女张寿芬。
这门亲事把两家紧紧绑在了一起。所以当光绪三十四年慈禧驾崩、摄政王载沣想要诛杀袁世凯的时候,那桐毫不犹豫地站了出来,与张之洞、世续等人一起反对。
载涛后来分析得很透彻:奕劻、那桐、世续这几个人,"均与袁世凯关系非同一般",如果载沣贸然行事,恐怕后患无穷。
载沣最后没能杀掉袁世凯,只是以"足疾"为由将他开缺回籍。这个决定在当时就被京官曹汝霖批评为"不知大势,显其低能",但站在载沣的角度,他面对的阻力实在太大了。
奕劻、那桐这些军机大臣,加上徐世昌这些地方督抚,再加上袁世凯遍布朝野的部属,已经形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保护网。那桐作为这张网中的关键节点,既是军机重臣,又是袁氏亲家,他的态度直接决定了袁世凯的生死。
![]()
武昌起义爆发后,那桐的真实面目暴露得更加彻底。
1911年10月10日枪声一响,清廷的统治根基其实尚未动摇,但旗籍权贵集团却率先崩溃了。据中国人民大学清史研究所的研究,起义发生后几天,朝廷大员集体请辞,奕劻、那桐、徐世昌、载泽、载洵、溥伦、善耆等位高权重者竟多达十几人。
这种"请辞"表面上是为了让位袁世凯以救危局,实际上反映的是整个权贵集团的怯懦与自私。他们手握大权,却在国家最需要担当的时候选择了集体撂挑子。
那桐在这出戏里扮演了什么角色?
他是奕劻内阁的协理大臣,与总理大臣奕劻、另一位协理大臣徐世昌组成了所谓的"皇族内阁"核心。这三个人,一个是被袁世凯银票喂饱的奕劻,一个是袁世凯几十年的把兄弟徐世昌,还有一个就是袁世凯的亲家那桐。
武昌起义后,北洋军不听指挥,陆军大臣荫昌根本调不动冯国璋、段祺瑞这些人。载沣急得没办法,只能让奕劻内阁拿主意。结果奕劻和那桐一齐出面,向隆裕太后和载沣保举袁世凯复出,声言"只有袁世凯复出才能戡平内乱"。隆裕太后明知道袁世凯居心叵测,但被逼得没有办法,只能同意。
载涛后来把这笔账算得很清楚:"奕劻和那桐及那、袁两家彼此皆系姻亲,关系密切,他们三角勾结,袁之阴谋始得实现。"
这里的"阴谋",指的就是袁世凯借此契机重新出山,最终逼退载沣,出任内阁总理大臣,进而一步步把清廷逼向退位的绝境。
那桐在这个过程中,既是推手,也是受益者。袁世凯复出后,看准奕劻、那桐"平日贪婪无厌",遂以大量金钱投其所好。据载涛回忆,袁世凯在直隶总督任内,对于庆王府的大小生日、嫁娶妆奁,"无一不悉予供给",那桐那边自然也不会少。
![]()
有人可能会问,那桐难道一点本事都没有吗?
客观地说,他在洋务方面确实有些经验,早年做过总理衙门大臣,跟外国人打过交道,也参与过一些近代企业的筹办。但在晚清那种山雨欲来的局势下,这种技术性的官僚技能根本无足轻重,他缺乏的是政治眼光和担当精神。
许宝蘅在宣统元年十二月初八的日记里记载,那桐当天因为"感寒"请假,政务堆积如山,这位军机大臣却心安理得地在家养病。
这种小病大养的做法,在清末官场屡见不鲜,但那桐身为军机大臣,在国家内忧外患之际如此懈怠,就不能不让人质疑他的责任心了。
恽毓鼎在宣统二年正月初一的日记里也提到了那桐,当天是元旦,朝廷举行大朝贺,那桐以领班军机大臣的身份出席,"辰正二刻上御乾清宫受贺,辰正三刻礼成"。
这些记录看似平常,但结合当时的语境来看,一个军机大臣的日常就是参加各种仪式、应酬、红白喜事,真正关乎国计民生的决策却鲜见记载。那桐的庸碌,不是那种一事无成的无能,而是一种精致的、利己的庸碌——他知道如何保住自己的位置,如何捞取实惠,如何在各种政治势力之间游刃有余,唯独不知道如何做一件对国家有利的事。
清末最后几年,那桐的处境其实很微妙。
他一方面要维持与袁世凯的姻亲关系,另一方面又要在皇室面前表忠心;一方面要捞钱,另一方面又要维持"老成持重"的官场形象。
这种两面讨好的把戏,他玩得炉火纯青。
宣统二年,载沣试图削弱奕劻、那桐的势力,提拔载泽、毓朗等人与之抗衡,但那桐依然稳如泰山。他不是靠能力,而是靠关系网——与奕劻的同盟、与袁世凯的姻亲、与徐世昌的私谊,再加上遍布朝野的门生故吏,构成了一个牢不可破的利益共同体。
![]()
辛亥革命后,那桐选择了退隐。
他没有为清廷殉节,也没有积极参与民国的政治,而是躲进了天津的租界,过上了悠闲的寓公生活。他在天津盖起了德式别墅,与同样失势的庆亲王载振过从甚密,两人"亲上加亲"的关系从政治同盟变成了晚年的彼此依靠。
据载振的孙女金婉茹回忆,载振晚年住在重庆道庆王府时,极少出门,家里也很少有宾客,"唯一经常与他走动的,就是外祖父那桐"。
这两个曾经权倾朝野的人物,最后只能在租界的深宅大院里互相取暖,这本身就是对他们一生最好的讽刺。
那桐死于1925年,享年七十岁。
他留下了长达三十六年的日记,从光绪十六年一直记到宣统三年。这些日记后来成了研究晚清官场的重要史料,但讽刺的是,它们之所以有价值,不是因为那桐记录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历史真相,而是因为他不厌其烦地记录了那些"送节敬"、"赏银"、"留饭"的细节。后人从中看到的,不是一个重臣的雄才大略,而是一个官僚的蝇营狗苟。
那桐的一生,就像他的日记一样,是一部精心计算的流水账,算来算去,算的是个人的得失,漏掉的却是整个时代的变局。
当他在日记里记下某年某月某日收了谁的银子、赴了谁的宴席时,大清王朝的江山,正在他笔尖下悄悄滑向深渊。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