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到郡城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陶侃站在城门口歇了一口气。
城墙比他想象中高,夯土筑的,墙根处爬着一片青苔,顶端的城垛在午后的光里投下斜斜的影子。
城门洞开,来来往往的人进进出出,有挑着担子的货郎、骑着驴的读书人、赶着牛车的老农。土路上被踩得结实实的,泛着一层灰白色的浮尘。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新鞋底上沾了一层薄土,但鞋面还是干干净净的。他把怀里的书卷换了一个姿势,让它们靠得更稳一些,然后跟着人流走进了城门。
郡城比四十里街大太多了。
土街横着竖着交错成一片,两旁的店铺门口挂着木招牌,杂货铺、布庄、面馆、药铺,一间挨着一间。
陶侃一边走一边抬头看那些招牌上的字——大部分他认得,“面”“布”“药”“酒”,都是简单的字。他走过了三条街,拐过一道弯,看见前面一座青瓦灰墙的院子,院门敞开着,门楣上挂着一块匾。
他认识那两个字。“郡学。”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见院子里有几个穿青衫的少年在走动,有的捧着书卷,有的提着水壶。
院子里种着一棵大槐树,枝叶茂密地遮住了大半个院子,树底下摆着几排矮几。一个少年从院子里走出来,看见门口站着的陶侃,打量了他一眼。
“你找谁?”
陶侃把手里的书卷抱紧了一些。“我来报到。郡守让我来的。”
那少年又看了他一眼,一身旧絮衣,袖口缝着补丁,怀里抱着好几卷书,脚上穿着一双崭新的粗布鞋,鞋面上还干干净净的。“你叫什么?”
“陶侃。”
“你等着。”少年转身走回院子里,进了一间屋子。不一会儿他出来了,身后跟着一个穿褐色长衫的中年男人。那男人走到门口,上下打量了陶侃一遍。
“你就是陶侃?”
“是。”
“进来吧。”
陶侃跟着他走进院子。
他跨进门槛的时候先看见的是那棵大槐树,比四十里街的老樟树还粗一些,树冠密密的,把阳光筛成一地碎亮。
树底下那几排矮几上散落着几卷书,有一卷摊开着,纸页在风里微微颤动着。他听见从某间屋子里传出来读书声,咿咿呀呀的,拖长了尾音,像是有人在念文章。
褐衫男人把他带进院子后面的一间小屋里。屋子不大,靠墙摆着三张木榻,其中两张上已经铺了被褥。
褐衫男人指了指靠窗那一张空着的。“你住这儿。”他又从墙角的木架上拿了一床旧褥子放在榻上。“褥子是旧的,但干净。你有什么缺的,找管事的说。”
陶侃把书卷和包袱放在木榻上,站着看了看四周。屋子朝南,窗洞不大,但透进来的光足够亮。
窗台上放着一只粗陶碗,碗沿上有一个小豁口。他把包袱解开,把干粮布包拿出来放在木榻边沿,把那几卷书靠墙放好——那卷竹简的《诗经》贴着墙,纸卷的《论语》《左传》挨在旁边。
然后他在木榻边沿坐下来,把两只新鞋脱了,把脚放在榻沿外面晾着。走了一天的路,脚掌又酸又胀,凉气从地板渗上来,他慢慢蜷了蜷脚趾头。
外面传来脚步声。有人走到了门口,在门槛外面站住了。
陶侃抬头,原来是刚才那个在门口打量他的少年。他站在门槛外面,手里捧着一卷书,歪着头看着陶侃。
“你从哪儿来?”
“四十里街。”
“四十里街?”那少年偏了一下头,“那地方偏。我听说过,没去过。”
“嗯。”
“你叫什么来着……陶侃?”
“嗯。”
“我姓周,周访。”少年走进屋子,在对面那张木榻上坐下来,把手里的书放在膝盖上,“你几岁?”
“九岁。”
“那我比你小一岁。”周访说这话的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带了好多书。”
他偏头看了看陶侃靠墙放着的那几卷——最上面那卷是竹简的,扎着旧麻绳,纸卷在外侧叠放着。
“那卷竹简的是什么?”
“《诗经》。”陶侃说,“我父亲留下的旧物。”
周访点了点头。“剩下的呢?”
“《论语》《左传》。”
周访看了他一眼。“《左传》?那个长。”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皱褶,“吃饭在院子东边的膳堂,天黑之前去。过了时辰就没饭了。”说完他就出去了。
陶侃坐在榻上又歇了一会儿,然后把那几卷书重新理了理。
他把《诗经》放在最上面——竹简的边沿已经被磨圆了,麻绳旧得泛黑。他把它在纸卷上面摆正了,又站起来走到窗台边,把那只粗陶碗拿起来看了看碗沿上的豁口,放回去了。
他走到院子里,顺着东边的回廊走到膳堂。
膳堂不大,摆了三四张长条桌,十几个人分散坐着。桌子上摆着几个粗瓷盘,一个盘子里是咸菜,一个盘子里是蒸饼,还有一个盘子是煮青菜,汤水寡淡,泛着一层薄薄的油花。
陶侃端了一只碗,夹了一个蒸饼,舀了一碗青菜汤,在角落里的长凳上坐下来。
蒸饼是凉的,但咬下去的时候能吃到麦粉的甜味。
他嚼着蒸饼,目光扫过膳堂里那些人——大部分是和他差不多大的少年,也有几个年纪更大一些的,坐在靠窗的位置,一边吃一边翻书。没有人看他。
他吃完了蒸饼,把青菜汤喝完,把碗放回碗架上的时候,碗沿碰着木架发出轻轻的一声。
他穿过院子走回小屋,天已经暗下来了。屋子里的光线昏暗,窗洞透进来的光是灰蓝色的,把一切轮廓都推到了阴影里。
他在木榻上坐下来,没有点灯。
他把那几卷书摸了一遍——纸卷是凉的,贴着墙,一册一册的。
他摸到那卷竹简的《诗经》时停了一下,把它抽出来,抱在怀里。竹片凉凉的,隔着单衣贴着他的胸口。边沿被磨圆了,摸上去光滑的,是父亲的手和他的手一起磨出来的。
他听见院子外面有人在说话,声音远远的,模糊的,听不清说的是什么。风从窗洞里灌进来,带着陌生的气味——青瓦的潮气、槐树叶子的涩味、新木头的味道。
这和四十里街的气味不一样。他闭上眼睛,黑暗里浮现出灶间的火光,母亲坐在织机前的背影,织机轧轧地响着。
他抱着《诗经》躺下来。褥子薄薄的,硌着背,他把身体侧过去,把书抱得更紧了一些。竹片的凉意和硬度在他胸前硌出一道浅浅的压痕,他没有动。
窗洞外面有月光透进来。很淡的一线,落在对面的土墙上。他看了那线月光一会儿,慢慢闭上了眼睛。
他在一个陌生的地方睡着了。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