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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按
今年六月,在美国纽约州和纽约市的民主党初选中,以美国民主社会主义者(DSA)为代表的进步派取得了显著胜利。在去年十一月同样来自DSA的佐兰·马姆达尼(Zohran Mamdani)当选纽约市长之后,纽约的社会主义者再次成为全世界左翼关注的焦点。对不少观察者而言,这场胜选似乎意味着美国进步政治正在取得新的突破;但选举的胜利,是否能带来切实的进步政策,并进一步增强劳动阶级和弱势群体的政治力量?
本期对谈邀请到一位参与纽约社区组织工作的志愿者,从基层社运、工会、市政财政、选举活动、住房、性别多元群体权益等具体社会议题出发,讨论马姆达尼与纽约DSA在选举胜利之后所面对的矛盾。对谈者尤其关注一个问题:当进步左翼通过选举进入建制、成功执政之后,它究竟应该依靠什么力量实现承诺?
对谈人:R:纽约社区组织志愿者
阿比盖尔:全球左翼政治观察者
编辑:阿K
[阿比盖尔]
DSA在今年六月纽约的民主党初选中获胜,你对这个事感到意外吗?
[R]
其实我没什么特别的期待,平时对选举政治关注不算多,所以也自然谈不上是否意外。当然从这次胜选显然可以看出,现在有更多美国的选民,尤其是年轻人,对DSA和民主党进步派的这种“进步政治”的支持。对DSA来说,这也是一次很成功的选举工作。
不过说真的,纽约的DSA可以说几乎是美国DSA地方分部里最右倾的一支。比如说AOC*,她几乎算是最著名的DSA政治人物了,但因为对于巴勒斯坦解放立场的摇摆,没有履行曾经的左翼竞选承诺,以及对基层草根运动的背离,几年前她就被DSA全国领导层取消背书,然而纽约分部仍继续背书AOC。我觉得这很能反映纽约地方分布和全国领导层之间的立场差别。不过对纽约基层政治来说,这个问题可能并不是DSA内部左派和右派之间的问题,而是一些更整体性的问题。
*亚历山德里娅·奥卡西奥-科尔特斯(Alexandria Ocasio-Cortez),进步派政治人物,DSA成员,现任美国众议院议员,代表纽约州第14国会选区。
[阿比盖尔]
你和我谈到DSA右翼,或者说在纽约的DSA政策的右倾以及对基层运动的压制,可以具体说说吗?
[R]
以我对纽约DSA的观察,他们目前的活动重点主要在选举政治,甚至超过了工会组织的任务。如果只搞选举政治,肯定会有很大局限性。而这次胜选也必然会进一步助力纽约的右倾领导层将更多资源投入到选举而非基层组织,因此我对纽约DSA的短期前景不是很乐观。
我认为给他们一个投机的负面评价是应当的。他们现在的选举投机路线主要体现在马姆达尼当选市长之后,对一些具体的纽约基层在地政治议题,面对但凡是一个自认左派的人都不该有犹豫的基本问题,都为了所谓“顾大局”,而选择了沉默或压制,仅仅因为这些问题可能和马姆达尼市长的施政相悖。
他们内部的组织纪律我不是很清楚,但我听说DSA(尤其是其中的右翼派系)号称是反对所谓“列宁主义”的民主集中制,但实际上我观察到他内部的等级制也非常严格。比如面对一些纽约在地政治的议程,很多更基层的支部,像皇后区和布鲁克林分部,都集体通过了决议去支持这些群众斗争。但纽约市DSA总领导层虽然也有通过支持运动的决议,却在关键词句上故意模糊,偏离斗争重点。这显然是故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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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比盖尔]
你可以具体说说吗?
[R]
比如在纽约基层社运中很著名的“No More 24”运动。一些移民女性家庭护工被迫从事骇人听闻的24小时工作制。经过了十几年漫长斗争,她们终于争取到市议会里一些议员的支持,试图通过法案正式禁止超时工作。各个基层DSA分部都做出集体决议支持废除24小时工作日,但DSA纽约市领导层的决议虽然表示“支持移民工人”,却没有明确说要支持通过这个法案。
这很关键,不然要支持什么?甚至DSA内部右翼派系“基层工作”(Groundwork)在自己网站上写帖子,说那些帮移民女工说话的议员是所谓“最高纲领派”,真的让人哭笑不得。现在最新情况是,DSA内部成员只能以个人身份签支持工人的请愿信,但领导层不允许以DSA内部的集体名义进行政治声明或行动,原话说“正式团体不能公开对抗组织决定”(official groups cannot publicly go against the organization’s decision)。我不懂这和所谓“列宁主义”有什么区别(笑)。
[阿比盖尔]
就从他们胜选这件事来说,我自己不会相信通过压制所谓“过激行动”来讨好建制派或民主党上层能获得什么帮助,因为目前看来赢初选靠的是选民。就是从现实利益角度来看,他应该更彻底落实纲领才对选举有利。但他去讨好建制派,那些人又不给他投票,有什么意义?你在那边比较了解,我就想问,他讨好建制派能获得什么?
[R]
我觉得有两方面原因。
直接原因是财政问题,纽约市的财政一直有较大赤字。前几天马姆达尼刚宣布在上个财年把市政府的120亿美元的赤字平账,主要靠的是80亿州级别紧急拨款。纽约州州长凯茜·霍楚(Kathy Hochul)是臭名昭著的民主党建制派,反对移民女工维权、支持以色列、反对加富人税、搞房地产开发逼迁工人阶级社区。
她掌握州级财政,对纽约市有很大限制,比如如果市政府要征富人税就得过州一级立法。马姆达尼为平账申请紧急拨款,条件是他要在今年州长改选中支持Hochul这个建制派,本来有进步派要挑战Hochul,他也没有支持,这就是利益交换。
第二方面更本质,是美国基层选举政治的问题。很多人可能会认为代议制是选民根据参选人的纲领做出选择,但这样理解实际上完全忽略了游说集团的作用。像共和党有保守宗教团体和步枪协会,民主党建制派有地产商和科技公司,他们会给候选人捐款,进行政策游说,协助投放广告。
纽约情况特殊,众所周知是一个所谓比较进步的城市嘛,会有注重少数群体的可见性,像性别多元群体和不同移民族裔,但实际操作中却是和少数群体中的上层——比如少数族裔的大地产商或企业老板——达成利益往来,用支持文化可见性的幌子来帮他们牟利,以换取政治支持。马姆达尼作为进步派市长,支持他执政的中坚力量就是这种多元身份政治的支持者,比如少数族裔精英。
一个例子就是这边由华人区上层阶级支持和运作的一系列“非营利机构”,表面说是服务少数族裔社区,看上去非常美好,但同时他们也正是剥削女工的雇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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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姆达尼参选时曾参加过工人集会说要支持,当选后却以“支持亚裔社群”的名头去参加这些工人们的雇主所主办的农历春节活动,这充分说明这些“进步”精英就是他的执政依仗。这时“支持少数族裔”的实质就变成了支持其中的精英分子,而不是更广大的少数族裔劳动者。也是因此,到目前为止马姆达尼其实和建制派的州长一样,对女工们要求的禁止超长工时的立法提案一直推诿拖延,消极应对,甚至今年四月份的时候工人们直接在市政厅门口绝食了七天,他都没有出来做出任何回应。
除此之外马姆达尼的执政盟友还有工会。纽约这边的工会就比较难评。比如还是说这个移民女工的斗争,之前她们是找过工会,但工会就完全出卖了她们,因为她们核心诉求是要把超时工作从法律上禁止,这才是根本的,这些斗争的工人们要的是对制度的革新。超时工作的影响真的很严重,好多工人因此罹患心脏病、抑郁症、关节炎,以及各种身心疾病。而工会则是单纯的“经济斗争”,就只是给一个劳动法的援助,去告一下雇主,拿到赔偿就完事了。他们的处理路径就是说,你干了24小时,但只拿了13小时的工资,那雇主就要把欠的钱给补上——就把它仅仅理解成一个欠薪问题。但女工的阶级意识已经超越了讨薪的层面了,她们想要求更进一步的制度变革。所以我觉得工会就明显要把斗争限制在这种个案性质的劳动合同维权上,而没法指望大部分工会去承担什么阶级斗争的作用。
[阿比盖尔]
这些女工是分散在家庭雇主中工作,她们和工会联系更多是去寻求法律援助吗?
[R]
她们的劳动安排是这样的:工人们受雇于护理机构,机构把工作派给工人个人,让她们去需要服务的残障人士、重症病人和老年人的家中进行照护工作;而绝大多数被照护者都是通过医疗保险的覆盖来支付费用。工人们虽然也有工会,但是美国工会很主要的一个职能就是与雇主协商达成集体劳动合同。
在纽约的护理行业中,很多工会看起来反而更像一种“劳务派遣中介”、“包工头”的角色,一边组织工会下属的工人,一边找雇主谈合同,因此工会高层也自然会压制挑战雇主剥削的“刺头”。最终,在这个案例里形成了保险公司-护理机构-工会高层的利益共同体,三方共谋来反对工人们的诉求,并且对建制内的公职人员进行游说。
本该代表工人利益的工会变成这样,很大程度上是美国的反工会立法造成的,比如臭名昭著的Taft–Hartley Act,因此大多数时候工会就只能搞纯经济斗争。但女工们已经超越了这个层面,要求制度变革。所以很多中文网左有一个误区,认为有了工会就万事大吉了,但实际情况没那么简单。当然也不能一概说工会就不行,各地的具体情况不同,像今年一月在明尼阿波利斯就是工会组织领导了全市的反ICE斗争,但至少在纽约的话,它的局限性很大。
[阿比盖尔]
所以我总结你说的马姆达尼要讨好建制派有两个原因:一是财政,二是依赖社会机构的精英代表、工会官僚,所以他的操作不是更激进化的斗争,而是议会协商。
[R]
对,他们的行动更多是在行政系统和议会内。
[阿比盖尔]
但如果他的选举力量来自选民,就应该把事做到底,但是他并没有。
[R]
其实也不能说是选民。我认为他能胜选很大程度上是因为竞选时有大量的进步派青年学生被动员起来,在各个社区中挨家挨户敲门拜票,这点很重要。真正能作出深刻改变的是基层的组织和动员,你不能只在选举时把大家聚起来,选完就各回各家,这样就不可持续,而且没有反馈机制。
很多支持他的选民其实不关心纽约基层政治,甚至完全没概念。我听说其他社区组织者在帮女工发传单批评马姆达尼时,甚至就遇到有那种网左小登跑来攻击他说“你们怎么说马市长坏话,他这么进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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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比盖尔]
所以你认为,他真正的票源其实并不关心基层斗争,他们本身可能也不是那么经济脆弱的群体,并不知道发生什么。
[R]
这个论断可能比较绝对,但我觉得选举政治归根结底都会是这样,而左派不应只把重点放在选举政治上。
[阿比盖尔]
但我想,如果把基层活动假设成一个组织的雏形,要做大,获得更高的曝光度,甚至发展成全国性的力量,如果有能力有条件的话,最终可能还是需要把参选作为一种宣传的方式,获得力量的方法。当然肯定不是像DSA那样在民主党内当派系,可能是独立的活动。
[R]
感觉现在很多国家的左翼生态都类似,基层做事的是一批人,参选的是另一批人,有些团体也可能两个赛道都在做,但二者之间的互动就很有张力。像上世纪的共产党和社会民主党那种处于同一个组织关系中的情况,其实在当下很少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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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比盖尔]
那我可否归纳为:DSA胜选更多是作为政治标志的一个新标签,吸引来的票是那些生活还过得去、不那么深入基层的选民,他们做简单投票选择,还没被激进化;而真正激进化、脆弱的圈层已经对他们没有幻想。
[R]
我觉得不能把投票倾向和经济状态严格挂钩,二者之间其实张力很大。选举政治有很多营销和炒作,很大程度上也是个传播学问题,像日本右翼能赢成这样就是一个案例。当然还有一个非常经典的话术,说共和党选民的人均收入更低,所以保守主义才是工人真正的想法。这种狗哨大家已经见多了。对此我的回应是,工人确实没有先天的“进步性”,只有组织起来的、有阶级意识的工人才是我们一直期盼的那种“工人阶级”,比如那些移民女工。与之相比,以个人为单位的投票很多时候难免带有情绪化的心态,随机性很大。
我之前看到过一篇论文,定量研究了工会化的工人和未工会化工人的投票倾向,结论是组织起来的工人明显会在投票时更左倾,并且往往也更可能支持种族、性别、生态、国际主义等维度的进步议程。也就是说,如果你非常投入于选举政治,也应该花更多精力去关心基层的群众组织,因为这也更能在选举中助推左派的、进步的候选人。
[阿比盖尔]
你之前和我谈到过美国进步派受众的“赢学”,这大概是什么?
[R]
“赢学”是互联网政治讨论中的一个调侃性说法。在这里是说一些支持进步政治的人一味沉浸在最近选举胜利的成绩中,以为选赢了就大获全胜了,而忽视了很多仍未解决的问题。“赢学”算是个普遍现象,这里当然不是要“批判”这些受众,但我认为一个很有问题的现象就是很多人对社会上的具体议程不了解,而更多通过选举结果和社交媒体舆论来判断局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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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样早晚翻车:如果右翼真选赢了你要怎么解释。而且“全美最进步城市”纽约的现实真的很教育人:选个进步派上来发现也有一堆问题,而且之前的建制派只是做坏事,而现在的进步派则一边做坏事一边还打着进步主义的旗号,作为认同左翼的人来说自然觉得更气愤。所以还是呼吁大家多关心社会具体事务,不要只关注选举,那有可能和关注国际政治一样,最后往往就变成选边站、偶像崇拜、粉丝圈子。
[阿比盖尔]
你还有什么想补充的?
[R]
纽约DSA的右倾还体现在很关键的住房问题。这些胜选的DSA和进步派中有一些人与YIMBY(yes in my backyard,指认为应该对市政建设去管制、简化审批流程)的关系比较暧昧,他们认为房租贵是因为住房供给不足,所以得盖房——纯粹是新古典经济学的市场供需思维。这里建议大家可以去读一读大卫·哈维和尼尔·史密斯的地租理论,用马克思主义方法解释了为什么更多时候反而是越盖楼,房价越贵。
当然现实确实可能有住房供给问题,但怎么盖是关键。纽约这边的一些社区支持的是100%供给给工薪阶层和低收入者的公共可负担住房,这样才符合劳动者的利益。但联邦法律规定公共住房必须用私人开发商,实际操作中往往是70%公共住房,剩下30%给他们盖盈利性豪华楼。这实际上会彻底改变社区生态,导致士绅化。
因为这30%的高端住宅吸引来的都是中上层阶级的住户,紧跟着高端商圈也会进驻,于是社区的房价、物价也就高了,最终收入更低的劳动者都被赶走了。这就是士绅化的进程。
所以单靠建新楼来提供可负担住房就非常困难。我觉得很多马克思主义左翼对这个问题的认识都不够,他们更关心工作场所的劳资斗争,但对于这种城市权利,比如高房租的问题,就缺乏回应。
而且甚至,马姆达尼推进私有化还会更激进一些,比如纽约市政府是有一些公共住房的产权,但最近要拆Chelsea那边的公共住房,以翻新的名义进行,就说这房子设备太旧,需要翻新,然后承诺说翻新后还能迁回来。
但与此同时,跟市政府合作的开发商要求也提供一部分可盈利住房,所以还是会变成刚刚说的那样,彻底破坏社区生态,使得生活成本难以负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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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现在Chelsea那边的租户也有在进行组织,去争取更符合劳动者利益的方案。与此同时像华人区和皇后区公共住房的租户,在今年续合同的时候发现新合同里被植入了一个条款,说要接受未来可能的公房私有化,大家一看就懂什么意思了。
马姆达尼现在的住房政策其实是在延续自白思豪以来的思路,把原来由市政府直接提供的可负担住房,变成由政府提供住房券,让这些租户自己去找房东,租到之后由政府补贴。
实际上就是市政府推卸自己的公共责任,搞新自由主义,把公共部门私有化市场化,把本来应该由国家承担的公共责任推给市场,推给私营部门。
这里还有个很抽象的事情,纽约DSA的住房工作组的领导者、资深的租户权利活动家Cea Weaver,在被马姆达尼委任为租户保护办公室主任之后,竟然反手就把DSA住房工作组解散了,并且和马姆达尼一起支持推进公房私有化。当然DSA内部也有不同的声音,比如这次选赢纽约第13国会选区的Darializa Avila Chevalier就坚定支持保护公房。
所以我也认为像Tax the Rich这个口号,虽然有些人可能觉得不够,但它的进步性在于,在这个议程里,国家机关有一定的作为公共代表的意义,在对抗大资本的时候,是有一种阶级斗争的杠杆的。
但现在马姆达尼想把政府提供公共住房变成提供住房券,让低收入租户自己去找私人房东,实际上就把矛盾从政府应承担的责任,转移为低收入租客和私人房东之间的矛盾。
马姆达尼对这个问题也特别会搞形象运作,他之前当州议员的时候,以及去年参选时的竞选纲领,都说要惩罚恶劣的私人房东。但你去作秀惩罚再多的私人房东,却把公共住房私有化,那就还是徒劳的,就像用漏的瓶子装水,最终肯定还是会漏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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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比盖尔]
不过,不是还有70%是公营的吗?最后也会私营化吗?这个影响的传导路径是什么?
[R]
这是一个迟早的事,因为这就是纽约几十年来已经发生的事情。比如像这次面临公房拆除的Chelsea,在之前一直是一个低收入性别多元社群社区,有很多艺术家都喜欢住在那里。但后来那个社区最晚在90年代开始了前面说的那种房地产开发和士绅化进程,现在你过去看就发现没有穷人了,已经是纽约最贵的地段之一,而之前那些低收入性别多元社群、有色人种就全被赶走了。当然,现在那一带还是性别多元社群社区,只是变成一帮中产白人的性别多元群体住那。
这里还有一个特别有意思的事,那个选区的市议员连续好几届都是gay,现在这一任特别爱说这个Chelsea是一个历史悠久的gay community,特别喜欢讲文化上的这一套归属感,但是实际上却在大力摧毁公共住房。结果在社区志愿者跟租户聊天时,租户很多是移民,没有接受过多元主义教育这一套,于是就会说我们的住房要被拆,都是因为这帮死同性恋搞的。就是会发生这样的事。所以我觉得这样肯定是给性别多元群体招黑。当然具体沟通时你肯定要跟人说这样想不对,性别多元群体也要租房,你们之间没有利益冲突,问题的根源是阶级,道理也就能讲通了。所以纽约市的情况就是这样,几十年来的房地产改造进程已经把房价搞起飞了。
说到性别多元群体,要批评马姆达尼的还有一个点。去年川普签署行政令限制联邦政府支持未成年性别肯定护理,还要调查提供相关服务的医院。虽然纽约州法律仍然允许此类医疗,但很多家纽约的大医院因为担心失去联邦资金,已经停止了对未成年人的性别肯定护理。最近得州法院甚至发传票要求纽约的几家医院提交未成年跨性别就诊者的医疗记录。
于是纽约的性别多元社群就转向压力马市长,让他在行政上和财政支持上履行竞选时承诺过的“保护跨性别者”。但起初马姆达尼迟迟没有反应,更有甚者,市政府新设立的跨性别诊所也拒绝服务未成年人。这进一步导致了本地的性别多元群体社群的施压,从建制内的议员到社交媒体大V,最近两周我就在街上看到过好几次抗议者。最终马姆达尼终于采取了行政措施去保护那些就诊者的个人信息,并为跨性别医疗拨了1500万——然而竞选时承诺的是6500万。有些赢学就直接说拨款了,胜利了,但实际情况完全不是那样的。
最后想说的可能就是呼吁大家更多去关注具体的社会议程、多与具体的群众进行交流吧。如果把具体的事情说清楚,大家其实还是挺好沟通的,就像大家都知道24小时工作制不对、拆公共住房不对、在工人阶级社区搞房地产开发不对。你只要知道纽约的“社会主义市长”在推这些事,就会知道问题出在哪了。当然,这并不是针对马姆达尼本人,也不仅仅是批评他思想右倾,就像上面一直在说的,纽约市的基层政治生态和美国建制的结构性因素共同造成了这个结果。
我本人也还是比较期待DSA能真正发展成美国的强大的社会主义力量,然而是选择与一线的群众站在一起,从而获得力量进一步对抗建制、履行竞选承诺,还是走上层路线和政治精英、大资本家、地头蛇妥协,伤害大众利益,放弃弱势者,这要看他们怎么走。毕竟归根结底地说,基层群众才是一切社会变革的创造者,是这些左翼政党、政治人物的真正依仗。马姆达尼目前成功实施的那些进步政策也是通过群众的不断动员、斗争而争取来的。群众可能会暂时没有找到合适的方法,但从来不会缺少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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