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清明过后第七天,广西柳州那处山间废弃矿洞的洞口多了一顶黄色安全帽,帽檐上用红漆写着“别进来”三个字。放牛路过的韦老四头一眼看见,后颈皮发紧。他不清楚谁把帽子丢在这儿,也没敢上前碰,远远盯着那三个字,红得发黑,像干了的血。当天傍晚,他在村口碰见牛老六,提了一嘴,牛老六笑着说谁家丢的旧帽子罢了。韦老四没接话,心里总觉得那顶帽子摆得太端正了。
韦老四那年五十五岁,是山脚屯的护林员,看管这一片青冈林。他生在矿山边上,小时候跟着爹进过矿硐捡过废铁,对里头情况熟。后来矿上停产,平硐用石头封了半截,留下一个黑乎乎的洞口。洞口朝西南,高两米出头,宽三米多,外面堆着灰白色废矿渣,长满蕨草和野枸杞。韦老四每天天不亮把牛赶到坡上,中午在洞口斜对面的大石头上坐着歇脚。
那处山间废弃矿洞离最近的村道四里地,要爬过两道土坎,平时只有砍柴的和像韦老四这样的放牛人路过。洞口外有块矿车压实的平地,雨水冲过,碎石堆得东一片西一片。韦老四对这地方太熟,闭着眼都能说清哪块石头底有竹鼠,哪棵青冈树是后来长的。
安全帽出现之前,洞口十五六年没出过稀奇事。偶尔有野狗进去躲雨,或者掏蜂窝的年轻人站在外头往里瞅一眼。韦老四自己每两年夏天进去几步,探一探洞顶有没有松石头。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直到那顶写着“别进来”三个字的安全帽落在洞口。
韦老四再见那顶安全帽,已经是四天后。帽子不在原来地方,挪到了洞口右侧三步远的碎矿渣上,帽檐朝外翻着,那三个字正好冲着他。他蹲下去看,红漆比前几天深得多,像有人刚描过一遍。手指没敢碰帽檐,只捏着帽顶提起来,发现底下的碎矿渣是湿的,有一圈浅黑色水印。更怪的是,他把帽子放回原位,帽檐上那层水痕慢慢变黑。
到了第五天傍晚,韦老四把牛放在坡上吃草,自己站到洞口下风处听。洞里传出很细的“呼——呼——”声,贴着地面,一阵一阵,像有人捏着嗓子出气。他把耳朵贴在洞口岩壁上,那声音更清楚,还夹着一丝铁链拖地的响动。韦老四掏出打火机举到洞口,火苗纹丝不动。他拿手电往里照,光柱打进去十几步就散了,什么也看不清。
接连十二天,韦老四每天路过都看见帽子位置变一点。有时候朝左移半尺,有时候整个翻过来,帽顶朝下扣在石头上。最让他发毛的一回,下过雨,帽檐上的“别进来”三个字变得黑红黑红,像刚用血浆写上去的,顺着帽檐淌下一道细线。他叫来侄子阿绍蹲守,两个人在洞口旁草丛里坐到天擦黑。天刚黑透,洞口飘出一股酸涩味,像烂铁皮泡了水。那顶安全帽被一股细风从底下托了一下,轻轻一翘,翻了个面,落在两步外的水坑边。当时山坡上没有风,树叶一动不动。
韦老四和阿绍先怀疑有人捣乱,趁夜里拿石头把帽子压住,帽带子卡进石缝里。第二天早上一看,石头还压着,帽子却绕着小石头转了个向,帽檐上的字朝了北,原本朝东。洞口泥地上没有脚印,连根草茎都没踩断。阿绍在洞口撒了石灰粉,第二晚过后石灰上一片白净,没有蛇虫鼠蚁的爬痕,也没有人的鞋印。
接着两人又试别的招。韦老四把帽子拎起来,放到离洞口二十米远的大石头后面,三天后那帽子又出现在洞口正中央,帽檐下压着几粒新鲜矿渣。阿绍猜是野猫或者山獾拖出来玩。韦老四借了条黄狗来,狗在洞口嗅一圈,夹着尾巴不肯往里走,只冲着洞里呜咽。后来又有人传是流浪汉睡在矿洞里,夜里出来捡东西。韦老四带着阿绍举着手电往里走了三十多步,除了满地碎矿石和几段腐烂枕木,什么活物都没有。所有能想到的人为、野物、风吹的说头,到了这顶安全帽跟前,全说不通。
韦老四托在县环保站开车的表侄覃波,请来两个拿着检测箱的技术员。两人一个姓陆,一个姓覃,带着多合一气体检测仪、风速计和红外测温枪。到了洞口,先测外面,再往洞里送三米长的软管。陆技术员刚看检测仪屏幕,脸色就变了,说洞里二氧化硫和氧硫化物数值比洞外高出好几倍,越往里越浓。覃技术员把风速计贴到离地半尺的地方,等了六分钟,仪器记录下一股间歇气流,从洞内往外吹,每次持续十五秒左右,间隔四分多钟,风速零点六米每秒。红外测温枪显示洞口地面温度比外面空气高两度,洞壁高出一度半。
韦老四把十几天观察帽子的事一条条说给两人听。陆技术员当场比对了检测记录,发现每次帽子挪动,都发生在洞口往外吐气的那几阵。气流不强,却贴着地面推着轻塑料帽子滑。帽檐朝外时吃风面积大,帽子像小风帆,被推动、转圈、翻面。打火机火苗不动的解释也清楚,那股气贴着地面走,高度不到半尺,打火机举在齐腰处,自然照不到。
陆技术员还拿起安全帽,用棉签蘸帽檐上三个字,棉签带下一层黑红东西。他说红漆变色不用往玄处想。安全帽上写“别进来”用的红漆,主要色料是氧化铁红,也叫铁红。矿渣里含大量黄铁矿,氧化过程中产出二氧化硫和一氧化碳。二氧化硫遇到水汽生成亚硫酸,再跟氧化铁红反应,生成黑色的硫酸亚铁和一部分三氧化二铁水合物。雨天湿度升高,反应加快,字就黑红;天晴后表面水膜蒸发,盐类脱水,颜色又淡下去。洞口酸涩味,就是二氧化硫和亚硫酸混着废矿渣里渗出来的矿酸水造成的。
夜里往洞里走会胸闷发木、狗不敢进,也是因为越往里二氧化硫和一氧化碳越浓。那阵“呼——呼——”声,是洞内外空气温差形成呼吸效应,外头气压高时空气往里吸,里外冷热不均时又从深处往外推,通过底部旧排水沟和塌陷支架缝隙时,带出类似拖铁链子的响动。
那顶安全帽后来被县环保站拿去当样品,做了个简单的气体腐蚀试验,三天后黄色帽壳边上也起了黑斑。检测单子贴在村委公示栏上,村里人路过看明白了,都说那顶“别进来”不是吓人,是真有矿井废气往外冒。洞口的“呼——呼——”声,是矿洞在换气,地面气压一涨一落,把帽子当成小风帆推着挪。红漆变黑再变淡,是二氧化硫和水汽把氧化铁红变成了黑色的硫酸亚铁颗粒,天一晴水分蒸发,颜色就浅回去。打那以后,有人再经过洞口,都先看一眼帽子的位置,知道那是底下废气正往外换气的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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