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遗物
楔子
二零二六年八月十三日,星期四。
我站在殡仪馆的告别厅里,看着母亲的遗容被缓缓推入火化炉。那扇厚重的铁门关上的瞬间,我的世界仿佛也跟着暗了下来。
母亲走得很突然。脑溢血,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没了意识。我在病床前守了三天三夜,握着她的手,一遍遍叫她,可她再也没有睁开眼看过我一眼。
今天是她火化的日子。
外面的阳光刺眼得很,照在殡仪馆白色的墙壁上,反射出一片惨淡的光。来送母亲的人不多,只有几个老邻居和我公司里的两个同事。父亲走得早,母亲又没什么亲戚,这些年就我们娘俩相依为命。
我正对着火化炉发呆,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掏出来一看,是小姨的电话。
小姨是母亲唯一的妹妹,比我母亲小了八岁。小时候我还挺喜欢她的,她每次来我家都会给我带零食,会抱着我说“安安真乖”。但后来我渐渐长大了,也渐渐看明白了——小姨这个人,从来都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每次打电话来,十次有九次是要钱。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小姨。”
“安安啊,你妈的事我都知道了。”电话那头传来小姨的声音,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语气,“我今天这边实在走不开,就没过去。你也别怪小姨啊。”
“没事。”我淡淡地说。其实心里清楚得很,她不过是不想来罢了。母亲住院那几天,我给她打过电话,她说自己腰疼犯了,来不了。昨天我又通知她今天火化,她说自己感冒了,怕传染给大家。
“那个……”小姨顿了顿,“安安啊,有个事我得跟你说一下。”
“什么事?”
“你妈生前每个月都给我两千五百块钱,这事你知道吧?”
我的手微微一顿,握着手机的指节有些发白。
“知道。”我说。这件事我当然知道。母亲生前每个月都要给小姨转两千五,雷打不动,一直持续了好几年。我问过母亲为什么要给小姨这么多钱,母亲只是说“你小姨不容易”,别的就不肯多说了。
“那就好。”小姨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松了一口气,“你看啊,你妈现在走了,但这个钱……我还是得接着拿的。毕竟这是你妈答应我的,对吧?再说了,我这身体也不好,腰疼的老毛病你们也知道……”
我站在火化炉前,听着小姨在电话里絮絮叨叨地说着。她说自己身体不好,说她老公赚的钱不够花,说她儿子还在上学到处都需要用钱。她说了一大堆理由,中心意思只有一个——钱不能停。
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笑了。
是真的笑了,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扬。旁边站着的同事小刘吓了一跳,赶紧拉了拉我的胳膊:“安哥,你没事吧?”
我冲他摆了摆手,然后对着电话说:“小姨,你说得对,这钱确实不能停。”
“对对对!”小姨立刻高兴起来,“我就知道你是个懂事的孩子!那你看看,这个月的钱什么时候转给我?之前你妈都是每个月初给的,这都月中了……”
“小姨,”我打断了她的话,“你放心,这个月一定给你。不但这个月给,以后每个月都给,一分不少。”
“哎哟,那太好了!”小姨的声音里满是欢喜,“安安啊,我就知道你没白养,比你妈强多了!”
我挂了电话,笑容还挂在脸上。
旁边的同事小刘一脸担心地看着我:“安哥,你别吓我啊,你到底怎么了?”
“没怎么。”我把手机揣进口袋,转头看向火化炉的方向,“我就是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妈这辈子,活得可真累。”
我转过身,走出了告别厅。身后的火化炉还在燃烧,把母亲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痕迹一点点吞噬殆尽。
而我心里那个埋藏已久的疑问,终于在这一刻破土而出——
小姨凭什么每个月要从我妈这里拿走两千五百块?
我妈为什么心甘情愿给了这么多年?
这里面,到底藏着什么我不知道的秘密?
第一章 葬礼
母亲的后事办得很简单。
按照本地习俗,人去世后要在家里停灵三天,让亲友们吊唁。但母亲走得急,加上我们家也没什么亲戚朋友,我就直接联系了殡仪馆,一条龙服务全包了。
火化那天下午,我捧着骨灰盒回了家。
说是家,其实就是我和母亲租的一套两居室。房子不大,六十几平米,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的墙上挂着父亲的照片,黑白的,永远定格在他三十五岁的模样。我三岁那年父亲出车祸走的,母亲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二十多年没再嫁人。
我把母亲的骨灰盒放在客厅的桌上,旁边摆上父亲的照片。香炉里插上三根香,青烟袅袅升起,在午后的阳光里慢慢散开。
我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然后就那么坐在地板上,呆呆地看着父母的照片。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银行发来的短信,提醒我这个月的房贷该还了。我看了看余额,卡里还有一万二出头。母亲生病住院花的钱还没报销,丧葬费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再加上下个月的生活费和房贷……
我揉了揉太阳穴,觉得有点头疼。
母亲生前在一家超市做收银员,一个月工资三千出头。我大学毕业后在一家广告公司做文案策划,月薪八千左右。母子俩的收入加起来也就一万出头,刨去房租水电生活费,每个月能攒下的钱少得可怜。
可就是在这种情况下,母亲每个月还要雷打不动地给小姨转两千五。
我一直想不通这件事。
小时候不懂事,以为小姨对我们家很好。后来长大了,慢慢就看出来了——小姨就是个吸血鬼。她从来不关心我们母子的死活,只有在要钱的时候才会打电话来。每次打电话都是诉苦,说自己这里不舒服那里难受,说姐夫没本事养不起家,说她儿子学习不好需要补课费。
而母亲,每次都心软。
我曾经不止一次跟母亲说过:“妈,你能不能别给小姨钱了?咱们自己都不够花。”
母亲总是叹口气,摸摸我的头说:“安安,你不懂。你小姨她……她也不容易。”
“她有什么不容易的?”我不服气,“她有老公养着,有工作干着,比咱们家条件还好呢!凭什么咱们省吃俭用地供着她?”
“别说了。”母亲的脸色就会沉下来,“大人的事你不懂。”
那时候我还小,虽然心里不服气,但也不敢再多问。后来上了大学,见识多了,也渐渐明白了一些事——母亲和小姨之间,大概有什么我不知道的过往。
但我问过母亲很多次,她始终不肯说。
直到母亲去世,这个谜底都没能揭开。
我正想着这些事,门铃突然响了。
打开门一看,是楼下的张阿姨。张阿姨六十多岁,跟我母亲做了十几年邻居,两个人关系很好。
“安安啊,节哀顺变。”张阿姨提着一篮子水果走进来,看到桌上的骨灰盒,眼眶立刻就红了,“你妈这一辈子,真是……真是太苦了。”
我请张阿姨坐下,给她倒了杯水。
“张阿姨,您跟我妈认识这么多年,我想问您一件事。”
“你说。”
“我妈每个月都要给我小姨两千五百块钱,这事您知道吗?”
张阿姨愣了一下,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知道。你妈跟我说过。”
“为什么?”我追问道,“我们家明明不富裕,我妈为什么非要给她这么多钱?”
张阿姨沉默了很久,才开口道:“安安,有些事情,你妈不让我告诉你。”
“张阿姨,”我看着她,声音有些哽咽,“我妈已经不在了,我不想一辈子都被蒙在鼓里。您要是知道什么,就告诉我吧。”
张阿姨看着我,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像是在给自己壮胆一样,然后放下杯子,缓缓开口:
“你妈和你小姨之间,有一笔账。”
“什么账?”
“你爸当年出事,是因为你小姨。”
我整个人僵住了。
“什么意思?”我的声音有些发抖,“我爸的死……跟小姨有关?”
张阿姨点了点头,眼眶更红了:“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你小姨年轻的时候交了个男朋友,那人不是什么好东西,在外面欠了一屁股赌债。有一天晚上,那帮讨债的人找上门来,你小姨吓得不行,就打电话给你爸妈求救。你爸二话不说就开车过去了,结果在路上……出了事。”
我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人狠狠攥住了。
“你妈从来没跟你说过这件事,是因为她觉得对不起你。她觉得如果不是她妹妹惹出来的祸,你爸就不会死。所以你妈一直在替你小姨还这笔债,还了一辈子。”
我坐在沙发上,半天说不出话来。
原来是这样。
原来父亲的死,竟然是因为小姨。
原来母亲这些年省吃俭用给小姨钱,不是因为什么姐妹情深,而是在替她还一笔良心债。
可是……
“不对。”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张阿姨,就算是我爸因为小姨的事情出了意外,我妈给她钱也说得通。但是每个月两千五,而且一给就是好多年,这数目也太大了。我妈一个月才挣三千块,给她两千五,我们自己怎么活?”
张阿姨的表情变得更加复杂了。
“这个……我就不太清楚了。”她低下头,避开了我的目光,“你妈只说你小姨不容易,需要帮衬,具体的也没跟我说太多。”
我看着张阿姨躲闪的眼神,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
她肯定还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送走了张阿姨,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父母的黑白照片,脑子里乱成一团。
父亲的死因,我终于知道了。但这并没有解开所有的谜团,反而让更多的疑点浮出水面。
母亲为什么要给小姨那么多钱?仅仅是因为愧疚吗?如果是愧疚,给个几百一千的也就够了,何必把自己逼到那种地步?
还有,小姨在我妈刚去世就打来电话要钱,她凭什么这么理直气壮?难道她真的觉得我妈欠她的?
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看来,这件事我必须亲自去查个清楚。
第二章 探访
第二天一早,我开车去了小姨家。
小姨住在城东的一个老旧小区里,房子是她们单位分的福利房,面积不大,但地段还不错。我小时候来过几次,后来渐渐就不来了,因为每次来都能感觉到小姨对我妈的态度很冷淡,甚至有些不耐烦。
上楼的时候,我碰到了小姨夫。
小姨夫姓周,在一家工厂当工人,平时话不多,看起来老实巴交的。他看到我,明显愣了一下,然后挤出一个笑容:“安安来了啊。”
“小姨夫。”我点了点头,“我来找我小姨说点事。”
“她在屋里呢。”小姨夫侧身让我进门,压低声音说了句,“你小姨这两天心情不太好,你说话注意点。”
我心里冷笑了一声。心情不好?我看她是急着要钱,怕我不给吧。
进了屋,就看到小姨正窝在沙发上看电视。她今年五十出头,保养得还算不错,烫着一头卷发,穿着一件花哨的睡衣。看到我进来,她立刻坐直了身子,脸上堆起笑容:“安安来了啊!快坐快坐!”
我在她对面坐下,开门见山地说:“小姨,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聊聊我妈的事。”
“你妈的事……”小姨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唉,我也很难过。你妈这一辈子不容易,走得太早了。”
“是啊,我妈确实不容易。”我看着她的眼睛,“一个人把我拉扯大,省吃俭用的,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可她每个月还要按时给你转两千五百块钱,风雨无阻。”
小姨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安安,我知道你心里有想法。但你妈给我这个钱,是有原因的。”
“什么原因?”
“你妈以前……欠我的。”小姨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有些飘忽,“当年你外婆生病住院,医药费都是我出的,你妈说好了要还给我的。”
我盯着她看了几秒钟,然后缓缓说道:“小姨,外婆生病住院是十五年前的事了吧?就算我妈欠你医药费,这么多年也该还清了。一个月两千五,一年三万,十年就是三十万。外婆当年的医药费,总不至于要三十万吧?”
“这……”小姨一时语塞,脸上的表情变得很不自然,“还有一些别的原因……反正就是你妈欠我的。”
“什么别的原因?”我步步紧逼,“你今天最好跟我说清楚。”
“你这孩子怎么回事?”小姨突然提高了声音,“你妈刚走你就来找我要说法?你是不是觉得我欺负你妈了?我跟你说,是你妈自愿给我的,我可没逼她!”
“我没说你逼她。”我依然保持着冷静,“我只是想知道真正的原因。如果你不说,那我只好自己去查了。”
“你查什么查?”小姨的声音更加尖锐了,“你一个小辈,管这么多干什么?你妈愿意给我钱,那是她的事!你要是觉得亏了,以后不给我就是了!”
“行,那就不给了。”我站起来,转身就走。
“等等!”小姨在后面喊住了我。
我回过头,看到她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似乎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
“你坐下。”她指了指沙发,“我跟你说实话。”
我又坐了回去。
小姨沉默了半晌,然后开口说道:“你妈给你爸买了一份保险,受益人是我。”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在我的头顶。
“什么保险?”我难以置信地问。
“人身意外险。”小姨低着头,不敢看我,“你爸出事前一个月买的,保额二十万。你爸出事后,保险公司赔了二十万,全都给了我。”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为什么?”我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我妈为什么要给我爸买保险?为什么受益人是你?”
“因为……”小姨咬了咬嘴唇,“因为你妈觉得对不起我。”
“对不起你?”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爸是因为你才死的!她为什么要觉得对不起你?”
小姨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因为那天晚上,本来应该去找那些人的是你妈。”
我愣住了。
“你妈跟那些人有点过节。”小姨继续说道,“他们放话说要找你妈的麻烦,你妈害怕,就让你爸去帮我。结果你爸出了事,你妈就一直觉得是她害死了你爸,也害了我……因为我是她妹妹,她觉得连累了我。”
“所以她就给你买了保险,把赔偿金都给了你?”
“嗯。”小姨点点头,“那二十万,我用了一部分还债,剩下的买了这套房子。”
“那你这些年每个月拿我妈的钱又是怎么回事?”
“那二十万虽然给了我,但你妈心里还是过不去那道坎。”小姨说,“她觉得对不起我,对不起你爸,所以就每个月给我钱,算是补偿。”
“补偿什么?”我追问,“你已经拿了二十万的赔偿金了,还不够吗?”
小姨沉默了。
我看着她躲闪的目光,心里的怀疑越来越重。她说的话听起来似乎合情合理,但总觉得哪里不对。
“小姨,我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我盯着她的眼睛,“我妈给你钱这件事,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是从我爸出事之后就开始的吗?”
小姨的眼神闪烁了一下,然后说:“是……是从你爸出事之后没多久就开始了。”
“多少钱?”
“一开始是每个月八百,后来慢慢涨到了两千五。”
我站起身,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小姨,我会去查的。如果我查到你说的是假话,那咱们之间的账,就得重新算算了。”
说完,我转身离开了她家。
走出单元门的时候,我给一个朋友打了个电话。
这朋友叫王磊,是我的大学同学,现在在一家律师事务所工作。
“王磊,帮我查点东西。”
“什么东西?”
“我父亲二十多年前出过一次交通事故,我想查一下当时的详细记录,还有相关的保险理赔情况。”
“行,我帮你问问。不过二十多年前的资料,不一定好找。”
“尽量试试吧。”我说,“还有,帮我查一个人的银行流水,我怀疑她这些年一直在敲诈我妈。”
“谁?”
“我小姨。”
挂了电话,我靠在车边,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母亲啊母亲,你到底还有多少事情瞒着我?
第三章 旧事
接下来的几天,我一边处理母亲的后事,一边等着王磊的消息。
母亲生前留下了一些遗物,我翻箱倒柜地整理了一遍。在她的衣柜最底层,我发现了一个铁皮盒子,上面挂着一把小锁。我找了半天没找到钥匙,最后只能用钳子把锁撬开了。
盒子里装着一些老照片、存折、信件,还有一个红色的布包。
我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纸条,上面写着几行字,是母亲的笔迹:
“我对不起小妹,对不起老赵。这笔债,我得还一辈子。”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字迹很潦草,像是匆忙写上去的:
“如果有一天我走了,安安,你不要恨你小姨。一切都是我的错。”
我看着这张纸条,手指微微颤抖。
母亲的心里到底藏着多大的秘密?她为什么说自己对不起小姨?为什么说一切都是她的错?
我翻遍了整个盒子,没有找到其他有用的线索。那些存折都已经过期了,上面的余额显示为零。信件也都是些普通的往来书信,没有什么特别的内容。
唯一有价值的,就是那张纸条。
我把纸条小心地收好,继续翻看其他的遗物。
在盒子的最底部,我找到了一个信封。信封已经泛黄了,上面没有邮票也没有地址,只是在背面写着两个字——“遗书”。
我的心猛地一沉。
打开信封,里面是几张信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是母亲的字迹,但比起刚才那张纸条,这封信写得工整得多,显然是用心写的。
信的抬头是“给我最爱的儿子安安”。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往下读。
“安安,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妈妈可能已经不在了。有些话,妈妈一直想跟你说,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现在写下来,也许有一天你能看到。”
“你一定很奇怪,为什么妈妈每个月都要给你小姨那么多钱。这件事,妈妈从来没有跟你说过实话,现在妈妈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你。”
“二十多年前,你爸爸还在的时候,我们家过得虽然不算富裕,但也还算幸福。你爸爸在建筑公司上班,我在纺织厂做工,两个人的收入加起来,养活一家三口绰绰有余。”
“可是后来发生了一件事,彻底改变了我们家的命运。”
“你小姨那时候刚参加工作,长得漂亮,性格也活泼,追求她的人很多。她挑来挑去,最后选了一个叫刘建国的男人。那个男人表面上看起来斯文有礼,实际上却是个赌徒,在外面欠了一屁股债。”
“你小姨被他骗了,等到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那些讨债的人三天两头找上门来,你小姨吓得不敢回家,就跑来找我帮忙。”
“那天晚上,你爸爸本来是要加班赶工的,但你小姨哭着打电话来说讨债的人又来了,让我们快去救她。你爸爸二话不说就开车出去了,结果……结果在路上出了车祸。”
“你爸爸走了以后,我整个人都垮了。我恨你小姨,如果不是她惹上那些麻烦,你爸爸就不会出事。但我也恨我自己,因为那天晚上,本来应该去的人是我。”
“你小姨得罪的那些人,其实最开始是冲着我来的。我在厂里得罪了一个领导,那个人在外面有些关系,就找人想教训我。你小姨知道这件事,主动说要替我挡一挡,结果她自己惹上了刘建国那个混蛋。”
“所以归根结底,是你爸爸替我挡了灾,也是我害了你小姨。”
“你爸爸走后,保险公司赔了二十万。我把那笔钱全都给了你小姨,让她把债还了,好好过日子。但那二十万远远不够弥补我对她的亏欠,所以我每个月都会给她一些钱,算是补偿。”
“安安,妈妈知道自己做得不对。这些年,为了给你小姨凑钱,妈妈省吃俭用,连你上大学的生活费都给得紧紧巴巴的。妈妈对不起你,让你跟着一起受苦。”
“但妈妈没有办法。每次想到你爸爸,想到你小姨因为我受的那些罪,妈妈的心里就像刀割一样。如果不做点什么,妈妈觉得自己活不下去。”
“安安,妈妈走了以后,你就不用再给你小姨钱了。这些年妈妈给她的,已经够多了。你好好过日子,找个好姑娘结婚生子,妈妈在天上看着你,也就放心了。”
“永远爱你的妈妈”
我读完最后一个字,眼泪已经模糊了视线。
原来是这样。
原来母亲这些年承受的,不只是生活的艰辛,还有深深的自责和愧疚。她觉得自己害死了丈夫,害了妹妹,所以她要用一辈子的时间来赎罪。
可是……
我擦了擦眼泪,重新把信看了一遍,突然注意到一个问题。
母亲在信里说,她把保险赔偿金二十万全都给了小姨。但小姨那天跟我说的是,她用那笔钱还了债,剩下的买了房子。
这两件事倒是能对上。
但母亲说“这些年给她的,已经够多了”——这说明母亲也觉得,自己已经还清了欠小姨的债。
可是小姨为什么还要继续要钱?而且还那么理直气壮?
除非……
除非小姨手里还握着母亲的什么把柄。
我拿起手机,拨通了王磊的电话。
“王磊,上次我让你查的事,有眉目了吗?”
“有点进展了。”王磊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你父亲当年的交通事故记录我找到了,确实是夜间行车撞上了路边的护栏,当场死亡。警方认定是疲劳驾驶导致的单方事故。”
“保险理赔的记录呢?”
“这个比较难查,毕竟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不过我托人问了保险公司那边,他们说当年的档案早就销毁了,只能查到一些汇总数据。”
“那能不能查到,那笔二十万的赔偿金,到底是赔给了谁?”
“按道理说,人身意外险的赔偿金是赔给受益人的。如果能查到保单,就能知道受益人是谁。”
“保单能找到吗?”
“我试试吧。”王磊顿了顿,“对了,你说的那个银行流水,我也查了一下。你小姨名下确实有几笔大额转账记录,都是从你妈账户转过去的,时间跨度很大,最早的一笔是二十二年前的。”
“金额呢?”
“最早的几笔数额不大,几百到一千不等。最近五年开始增加到两千五一个月,很规律,每个月都有。”
“那就对了。”我咬着牙说,“她确实一直在拿我妈的钱。”
“不过还有个奇怪的地方。”王磊说,“你小姨的账户里,除了你妈转给她的钱之外,还有几笔大额的进账,来源不明。”
“什么来源不明?”
“查不到汇款方信息,可能是现金存入的。总额大概有十几万。”
我皱起了眉头。
小姨哪来的这么多钱?难道她还有其他收入来源?
“王磊,能不能帮我查查那些钱的存入时间?”
“可以,我回头把明细发给你。”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看着手里的信纸,陷入了沉思。
母亲的信解开了部分谜团,但同时也带来了新的疑问。
小姨手里到底握着母亲的什么把柄,能让母亲心甘情愿地给她这么多年的钱?
还有那些来源不明的大额存款,又是怎么回事?
我觉得自己离真相越来越近了,但眼前却好像隔着一层雾,怎么也看不透。
第四章 意外发现
周末,我决定回一趟老家。
母亲的老家在距离市区一百多公里的一个县城,外公外婆已经不在了,但还有一些远房亲戚住在那里。我想去打听打听,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些关于母亲和小姨过去的线索。
出发前,我给小姨打了个电话,告诉她我要回老家一趟。
小姨的反应很奇怪,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声音变得有些紧张:“你回老家干什么?”
“随便看看。”我说,“我妈走了,我想回去看看外公外婆的坟,顺便拜访一下老家的亲戚。”
“有什么好看的!”小姨的语气有些急躁,“人都死了那么多年了,你回去有什么用?”
“我就是想去看看。”我坚持道,“小姨,你反应这么大干什么?”
“我……我没有。”小姨的声音缓和了一些,“我是怕你耽误工作。行了,你去吧,路上小心。”
挂了电话,我心里更加确定了——小姨一定有什么事瞒着我,而且这件事跟老家有关。
开车两个多小时,我到了县城。
二十多年没回来,县城的变化很大。以前的土路变成了柏油马路,低矮的平房变成了高楼大厦,我差点认不出来。
凭着记忆,我找到了外公外婆以前住的那条老街。街还在,但房子已经全部翻新过了。我在街上转了一圈,看到一个老太太坐在门口晒太阳,就走了过去。
“奶奶您好,请问您认识赵秀兰吗?”
赵秀兰是我母亲的名字。
老太太抬起头,眯着眼睛打量了我半天:“你是……”
“我是她儿子,我叫赵安国。”
“哎呀!”老太太一拍大腿,“你是秀兰的儿子?长这么大了!你妈呢?她还好吗?”
“我妈……前几天走了。”
老太太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半晌才叹了口气:“走了啊……唉,秀兰这一辈子,命苦啊。”
“奶奶,您认识我妈?”
“何止认识,我们是几十年的老邻居了。”老太太指了指旁边的一栋楼,“我以前就住你家隔壁,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我心中一喜,连忙在她身边坐下:“奶奶,我能跟您聊聊我妈的事吗?”
“聊吧聊吧。”老太太点点头,“你想知道什么?”
“我想知道,我妈年轻的时候,有没有发生过什么事?就是……比较特殊的那种。”
老太太想了想,然后说:“你妈年轻的时候,那可是咱们这条街上有名的美人。长得好看,性格也好,追她的小伙子排着队呢。后来她选了你爸,你爸也是个好人,踏实肯干,对你妈也好。”
“那后来呢?我爸出事之后,我妈怎么样?”
“你爸出事之后,你妈整个人都变了。”老太太摇摇头,“以前多开朗的一个姑娘啊,一下子就蔫了。整天把自己关在屋里,也不出门,也不跟人来往。我们都替她着急,可谁也劝不住她。”
“那……我小姨呢?她那时候在干什么?”
提到小姨,老太太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你小姨啊……”她顿了顿,“说实话,你小姨那个人,从小就跟你妈不一样。你妈老实本分,你小姨心眼多,会来事。你爸出事之后,你小姨来过几次,但每次来了都跟你妈吵架,吵完就走了。”
“吵架?为什么吵架?”
“还能为什么?为了钱呗。”老太太撇撇嘴,“你爸出事之后,保险公司赔了一笔钱,你妈把钱都给了你小姨。但你小姨还不满足,三天两头来找你妈要钱。你妈不给,她就闹,闹得整条街都知道。”
我心里一沉。
果然,小姨说的那些话,有很多都是假的。
“奶奶,那您知不知道,我妈为什么要把保险赔偿金都给我小姨?”
“这个……”老太太犹豫了一下,“我听你妈说过一次,好像是说她对不起你小姨,欠你小姨的。”
“她有没有说为什么欠小姨的?”
“没说清楚。”老太太摇摇头,“你妈那个人,心事重,什么事都闷在心里,不愿意跟别人说。”
我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奶奶,您还记得刘建国这个人吗?”
老太太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你怎么知道这个人?”
“我听说了一些事。”我说,“这个人是不是我小姨以前的男朋友?”
“是他。”老太太点点头,“那个人可不是什么好东西,在外面欠了一屁股赌债,还把你小姨拖下水。要不是他,你爸也不会……”
说到这里,老太太突然停住了,眼神有些闪烁。
“奶奶,您是不是知道些什么?”我追问道。
老太太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我跟你说了,你可别说出去。”
“您放心,我不会说的。”
“其实啊,你爸出事那天晚上,不只是去救你小姨那么简单。”
我的心跳加速了:“什么意思?”
“那天晚上,你小姨打电话来说有人要打她,让你爸妈快去。但你妈那天正好身体不舒服,就让你爸一个人去了。你爸到了你小姨家,发现根本就没有什么讨债的人,是你小姨设的局。”
“设局?什么局?”
“她想让你爸帮她去教训一个人。”老太太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你小姨那时候跟刘建国分手了,但刘建国缠着她不放,还威胁她说要毁了她。你小姨就想让你爸出面,去跟刘建国谈谈,让他别再纠缠了。”
“那我爸……”
“你爸去了,跟刘建国谈崩了,两个人打了起来。你爸把刘建国打伤了,然后开车要走,结果在路上出了事。”
我听得目瞪口呆。
原来事情的真相是这样的!
“那后来呢?刘建国怎么样了?”
“后来你小姨报了警,刘建国被抓进去关了几个月。出来之后就消失了,再也没出现过。”
“我妈知道这件事吗?”
“知道。”老太太叹了口气,“你妈知道是你小姨故意把她爸牵扯进来的,但她又能怎么办?那是她亲妹妹啊。她只能把所有的错都揽到自己身上,觉得是自己没拦住你爸,才让他出了事。”
我感觉自己的胸口堵得厉害。
原来母亲背负的不只是愧疚,还有对妹妹的失望和无奈。她知道是小姨害死了父亲,但因为那是她的亲妹妹,她选择了原谅,选择了沉默,选择了一个人扛下所有的痛苦。
“奶奶,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我站起身来,“我先去看看外公外婆的坟。”
“去吧。”老太太摆摆手,“孩子,你妈是个好人,你别怪她。”
“我不怪她。”我说,“我只怪自己知道得太晚了。”
离开老街,我去了县城的公墓。
外公外婆的坟在公墓的最里面,墓碑已经很旧了,上面的字迹都有些模糊。我在坟前烧了些纸钱,磕了几个头,然后坐在旁边的石凳上发呆。
母亲这一生,真的太苦了。
她失去了丈夫,被妹妹背叛,却还要装作若无其事地活着。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省吃俭用,把所有的爱都给了我,却把所有的苦都咽进了肚子里。
我掏出手机,翻出母亲最后给我发的几条微信。
“安安,今天加班,你自己做饭吃。”
“天气预报说明天降温,记得多穿件衣服。”
“妈给你织了件毛衣,周末回来拿。”
每一条都是普普通通的叮嘱,可现在看起来,每一句话都像是针扎在心上。
我正沉浸在悲伤中,手机突然震动了。
是王磊打来的。
“安国,我查到一件很重要的事。”
“什么事?”
“你父亲当年的那份保险保单,我找到了复印件。”
“受益人是谁?”
“受益人写的是你小姨的名字,但投保人那一栏……不是你妈。”
我的心猛地一跳:“那是谁?”
“投保人是你小姨。”
我愣住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份保险是你小姨给你爸买的。”王磊的声音很严肃,“你妈只是代为签字而已。”
“这怎么可能?”我难以置信,“我小姨为什么要给我爸买保险?”
“这也是我想问你的。”王磊说,“而且我还发现了一个问题——你爸出事的时间,是在这份保险生效之后的第二十八天。”
“保险生效期是多久?”
“一般是三十天。”王磊停顿了一下,“也就是说,你爸出事的时候,这份保险刚刚生效不久。”
我的脑子飞速运转着。
小姨给我爸买保险,受益人还是她自己。保险刚生效我爸就出事了。这一切,真的是巧合吗?
“王磊,你觉得这会不会是……”
“我不敢乱猜。”王磊打断了我的话,“但这件事确实很可疑。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帮你找一个私家侦探,深入调查一下。”
“好,帮我联系一下。”
挂了电话,我站在外公外婆的坟前,看着远处连绵的山峦,心里翻涌着各种念头。
小姨,你到底还隐瞒了多少事情?
我妈这些年给你的那些钱,到底是出于愧疚,还是被你威胁?
我爸的死,真的只是一场意外吗?
第五章 对峙
回到市里已经是晚上了。
我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去了小姨家。
这一次,我没有提前打电话,直接就上了楼。敲门的时候,是小姨夫开的门,看到是我,他愣了一下:“安安?这么晚了,有事吗?”
“我找小姨。”我面无表情地说。
“她在屋里看电视呢。”小姨夫侧身让我进门,“吃饭了没?要不一起吃点?”
“不用了。”
我径直走进客厅,小姨正窝在沙发上看电视剧,看到我进来,她皱了皱眉:“你怎么又来了?”
“小姨,我有几句话想问你。”
“什么话不能明天再说?”小姨不耐烦地摆摆手,“我这会儿正忙着呢。”
“是关于我爸的。”我一字一句地说,“关于那份保险。”
小姨的脸色瞬间变了。
她关掉电视,坐直了身体,盯着我看了好几秒钟,然后对小姨夫说:“老周,你先回屋去,我跟安安说几句话。”
小姨夫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小姨,默默地点了点头,走进了卧室。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小姨两个人。
“你都知道了什么?”小姨的声音很冷。
“我知道那份保险是你买的。”我在她对面坐下,“我知道受益人是你。我知道我爸出事的时候,保险刚刚生效二十八天。”
小姨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你想说什么?”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我想问小姨,”我直视着她的眼睛,“我爸的死,跟你有没有关系?”
“你胡说八道什么!”小姨猛地站了起来,“那是一场意外!跟我有什么关系!”
“那你为什么要给我爸买保险?”
“我……我是为了你妈好!”小姨的声音变得尖锐,“你妈那时候身体不好,我怕她出什么事,就给她买了份保险。谁知道你爸……”
“给我妈买的保险,受益人为什么是你?”我打断了她的话,“而且最后出事的不是我爸妈,是我爸。这份保险刚好在你爸出事前不久生效。你不觉得这一切太巧了吗?”
“这……这就是巧合!”小姨的脸涨得通红,“赵安国,你这是在怀疑我害死了你爸?”
“我没有这么说。”我平静地看着她,“我只是想知道真相。”
“真相就是意外!”小姨几乎是吼出来的,“你爸开车不小心撞上了护栏,那是他自己造成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那我再问你一个问题。”我拿出手机,调出王磊发给我的银行流水记录,“这些年,你从我妈那里拿到的钱,加起来有将近四十万。我妈一个月的工资才三千块,她是怎么攒下这么多钱给你的?”
小姨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还有,”我继续说,“你名下有几笔大额的现金存款,来源不明。那些钱是哪来的?”
“你……你查我的账户?”小姨瞪大了眼睛,“你凭什么查我的账户?”
“凭我觉得你有问题。”我冷冷地说,“小姨,我给你一个机会,把你知道的所有事情都说出来。如果你不说,那我就报警,让警察来查。”
“你疯了!”小姨尖叫道,“我是你小姨!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那你又是怎么对我妈的?”我站了起来,声音也有些激动了,“我妈这辈子活得那么苦,她省吃俭用,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就是为了把钱攒下来给你!可你呢?你对她有过一点真心吗?她走了,你连葬礼都不来参加,第一件事就是打电话跟我要钱!你还是个人吗?”
小姨被我骂得脸色煞白,瘫坐在沙发上,眼泪哗哗地流了下来。
“你以为我想这样吗?”她哭着说,“我也不想这样的!可是我没办法啊!我也是被逼的!”
“被谁逼的?”
小姨抬起泪眼,看着我,嘴唇颤抖了半天,终于说出了三个字:
“刘建国。”
我心头一震:“刘建国?他不是消失了吗?”
“他没有消失。”小姨擦了擦眼泪,声音哽咽,“他一直都在。你爸出事之后,他被抓进去关了半年,出来之后就来找我了。他说如果我敢把那天晚上的事情说出去,他就杀了我全家。”
“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小姨闭上眼睛,泪水顺着脸颊滑落:“那天晚上,我确实设了个局。我想让你爸去教训一下刘建国,让他别再缠着我了。但你爸去了之后,跟刘建国打了起来,你爸把他打伤了,然后开车走了。我以为事情就这样结束了,没想到……”
“没想到我爸出了车祸?”
“不是!”小姨突然睁开眼睛,眼中满是恐惧,“不是车祸!是刘建国!他在你爸的车上动了手脚!”
我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凝固了。
“你说什么?”
“你爸的车刹车失灵了!”小姨哭着说,“是刘建国干的!他早就计划好了!他给你爸的车做了手脚,就是想害死你爸!”
“那你为什么不报警?”
“我怎么敢报警?”小姨歇斯底里地喊道,“刘建国说了,如果我敢报警,他就杀了我,杀了你妈,杀了你!他什么都干得出来!”
我站在原地,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原来如此。
原来父亲的死,根本就不是意外。
原来小姨这些年一直在被刘建国威胁。
原来母亲给她的那些钱,不只是因为愧疚,更是因为她也在保护我。
“刘建国现在在哪?”我咬着牙问。
“我不知道。”小姨摇摇头,“他已经好几年没出现了。上次他来找我,是三年前的事了。他说他要去外地,以后不会再回来了。”
“他说的你就信?”
“我不信又能怎样?”小姨苦笑道,“我已经被他控制了二十年。安安,我知道你恨我,我也恨我自己。如果不是我当初鬼迷心窍,惹上刘建国那个混蛋,你爸就不会死,你妈也不会过得那么苦。”
我沉默了很久。
心里有很多情绪在翻涌,愤怒、悲伤、怨恨、同情……但这些情绪最终都化作了一种深深的疲惫。
“小姨,你跟我去公安局。”我说,“把你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
“不行!”小姨惊恐地摇头,“刘建国会杀了我们的!”
“他不敢。”我说,“如果他真的还在,警察会抓住他的。如果他不在,那我们也不用怕他了。”
“可是……”
“没有可是。”我打断了她,“这是我爸应得的公道。也是我妈应得的公道。”
小姨看着我,眼中的恐惧慢慢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
“好。”她终于点了点头,“我去。”
第六章 报案
第二天一早,我带着小姨去了公安局。
接待我们的是一个中年警官,姓李,看起来经验丰富的样子。我把所有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包括父亲的死因、保险的蹊跷、刘建国的威胁、小姨这些年被勒索的情况。
李警官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你说的这些,有证据吗?”他问我。
“有。”我从包里拿出一沓资料,“这是我父亲当年的交通事故记录,这是保险保单的复印件,这是我小姨的银行流水记录,上面有她定期取现的记录,应该是交给刘建国的钱。”
李警官接过资料,仔细翻阅了一遍。
“这个刘建国,你们知道他现在的下落吗?”
“不知道。”小姨摇摇头,“他三年前说要去外地,从那以后就再也没联系过我。”
“那他一般是通过什么方式联系你?”
“电话。”小姨说,“他每次都是用不同的号码打给我,打完就把卡扔了。我给他钱的方式也很隐蔽,一般都是取出现金,放在指定的地方,他自己去取。”
“这三年他都没联系过你?”
“没有。”
李警官沉思了一会儿,然后说:“这个案子年代太久远了,很多证据都已经灭失。而且刘建国如果真的消失了,我们要找到他也不容易。不过,既然你们来报案了,我们会立案调查的。”
“谢谢李警官。”我说。
“不过有一点我要提醒你们。”李警官看着我和小姨,“如果刘建国真的还活着,并且知道你们报了案,他可能会采取报复行动。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也要注意安全。”
“我知道了。”我点点头。
从公安局出来,小姨的脸色还是很苍白。
“安安,你说刘建国会不会真的来找我们?”
“不怕。”我说,“如果他敢来,正好让警察抓他。”
“可是……”
“小姨,”我看着她,“这些年你已经被他控制够了。现在是时候结束这一切了。”
小姨的眼眶又红了,她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我送小姨回了家,然后自己开车回去。
路上,我接到了王磊的电话。
“安国,我帮你联系的那个私家侦探,他有消息了。”
“什么消息?”
“他查到了一个叫刘建国的人的行踪。这个人三年前确实离开了本市,但在邻省的一个小县城里落了脚,开了一家小超市。”
我的心猛地一跳:“确定是他吗?”
“八九不离十。”王磊说,“年龄、长相、籍贯都对得上。而且他还查到了一件事——这个刘建国,最近几个月频繁往返于邻省和本市之间。”
“他回来了?”
“有可能。”王磊说,“要不要我把地址发给你?”
“发给我。”
挂了电话,我握紧了方向盘。
刘建国,你终于出现了。
我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了。
第七章 寻踪
拿到刘建国的地址后,我没有立刻告诉小姨,也没有告诉警察。
我想先自己去看看。
那个县城距离本市大约两百公里,开车三个小时就到了。我找了个周末,独自一人开车过去。
按照私家侦探提供的地址,我找到了刘建国开的那家小超市。超市不大,在一个老旧小区的楼下,招牌已经褪色了,看起来很不起眼。
我把车停在路边,观察了一会儿。
超市里有一个中年男人在看店,身材瘦削,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如果不是私家侦探确认过,我几乎认不出这就是当年那个害死我父亲的刘建国。
他看起来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中年人,跟街边任何一个开小卖部的大叔没什么区别。
谁能想到,他手上沾着我父亲的血?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走进了超市。
“欢迎光临。”刘建国抬起头,习惯性地招呼了一声,然后继续低头看手机。
我在货架间转了一圈,随手拿了一瓶水,走到柜台前结账。
“老板,生意怎么样?”
“还行吧,凑合着过。”刘建国接过水,扫了一下条形码,“三块钱。”
我递给他一张十块的钞票,趁他找零的时候,随口问道:“老板,听你口音不像是本地人啊?”
“哦,我是外地的。”刘建国把零钱递给我,“来这边好几年了。”
“哪个地方的?”
刘建国看了我一眼,眼神有些警惕:“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就是随便问问。”我笑了笑,“我有个亲戚也在这边做生意,说不定你们还是老乡呢。”
“是吗?”刘建国敷衍地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我拿着水走出超市,心跳得很快。
就是他。
虽然过去了二十多年,但他的轮廓和五官,跟小姨描述的基本一致。更重要的是,他眼神里那种警惕和防备,跟一个普通的小超市老板完全不同。
我回到车里,给王磊打了个电话。
“我看到他了。”
“确定是他吗?”
“八九不离十。”我说,“我现在就在他超市外面。”
“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跟他谈谈。”
“你疯了?”王磊急了,“他是杀人犯!你一个人去找他,万一他狗急跳墙怎么办?”
“我不会冲动的。”我说,“我就是想试探一下,看看他对当年的事情是什么态度。”
“安国,你听我说,”王磊的声音很严肃,“这件事你应该交给警察来处理。你一个人去冒险,不值得。”
“我知道。”我说,“但我需要一个答案。我需要听他亲口承认,我爸是他害死的。”
挂了电话,我在车里坐了很长时间。
天渐渐黑了,街上的路灯亮了起来。超市里的灯也亮了,透过玻璃窗,能看到刘建国正在柜台后面吃泡面。
我推开车门,再次走进了超市。
这一次,刘建国看到我的时候,眼神明显不一样了。
“你怎么又来了?”他放下筷子,警惕地看着我。
“老板,我想跟你聊聊。”我走到柜台前,直视着他的眼睛,“聊聊二十多年前的事。”
刘建国的脸色瞬间变了。
“你是谁?”他站起身来,声音有些发抖。
“我叫赵安国。”我一字一句地说,“赵秀兰是我妈,赵志强是我爸。”
刘建国的瞳孔猛地收缩了。
他后退了一步,撞到了身后的货架,上面的商品哗啦啦掉了一地。
“你……你想干什么?”
“我不想干什么。”我平静地说,“我就是想问问你,你还记不记得二十多年前那个晚上?你还记不记得你是怎么在我爸的车上动手脚的?”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刘建国大声喊道,“你马上给我出去!不然我报警了!”
“你报啊。”我拿出手机,“正好,我也想报警。让警察来查查,当年那场车祸到底是怎么回事。”
刘建国盯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愤怒。
“你……你知道了什么?”
“我知道的事情很多。”我说,“我知道你给我爸的车做了手脚,导致他刹车失灵出了车祸。我知道你这些年一直在威胁我小姨,逼她给你钱。我还知道,你三年前跑到这里来躲着,以为这样就没人能找到你了。”
刘建国的脸涨得通红,双手紧紧地攥着拳头。
“你有什么证据?”他咬牙切齿地说,“没有证据,你就是诽谤!”
“证据?”我冷笑一声,“你以为我什么都没准备就来了吗?当年的事故报告、保险保单、我小姨的银行流水,这些我都交给了警察。你觉得,他们会查不出来吗?”
刘建国的脸色由红变白,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你……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想让你去自首。”我说,“去公安局,把你做过的事情都说出来。给我爸一个交代,给我妈一个交代。”
“不可能!”刘建国吼道,“我去自首就是找死!杀人是要偿命的!”
“那你当年为什么要杀人?”我也提高了声音,“我爸跟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害死他?”
“因为他多管闲事!”刘建国的眼睛红了,“如果不是他插手,我跟赵秀梅的事情早就解决了!他非要来掺和,非要来教训我!他不该死谁该死?”
“就因为我爸帮了我小姨,你就要杀了他?”
“我本来没想杀他的!”刘建国歇斯底里地说,“我只是想给他一个教训!谁知道他会开那么快?谁知道他会撞上护栏?”
“你给他的车做了手脚,还敢说不是故意的?”
“我就是想让他出点事,受点伤,让他知道多管闲事的后果!我没想过要他的命!”
我看着眼前这个歇斯底里的男人,心里涌起一股深深的厌恶。
“不管你是不是故意的,我爸都因为你死了。”我说,“你害死了他,害得我妈守了二十多年的寡,害得我从小没有爸爸,害得我妈苦了一辈子。你觉得一句‘不是故意的’,就能抹掉这一切吗?”
刘建国瘫坐在椅子上,脸上的肌肉抽搐着,眼泪和鼻涕一起流了下来。
“我知道我错了……这么多年,我每天都在后悔……我不敢睡觉,一闭眼就梦到你爸满脸是血地站在我面前……我已经付出代价了……”
“你付出的代价,就是躲在这里开个小超市,安安稳稳地过日子?”我冷笑一声,“那我妈呢?她付出了什么代价?她守了二十多年的寡,一个人把我拉扯大,省吃俭用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最后累出了一身病,前几天刚走!”
刘建国抬起头,愣愣地看着我:“你妈……走了?”
“走了。”我的眼眶也红了,“她走的时候,嘴里还在念叨着我爸的名字。她这辈子,到死都没有放下过那件事。”
刘建国低下头,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发出压抑的哭声。
超市里安静极了,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和抽泣声在空气中回荡。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哭,心里却没有一丝快意。
我以为找到凶手的那一刻,我会愤怒,会咆哮,会恨不得亲手杀了他。可真正面对他的时候,我却只觉得悲哀。
为我爸悲哀,为我妈悲哀,为这个被仇恨和恐惧折磨了半辈子的男人悲哀。
“刘建国,”我平静地说,“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内,你去公安局自首,把当年的事情说清楚。如果你不去,我就把所有的证据交给警察,让他们来找你。到时候,性质就不一样了。”
说完,我转身走出了超市。
身后传来刘建国撕心裂肺的哭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我回到车上,发动引擎,驶离了这个小镇。
一路上,我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妈,我终于找到害死爸的人了。
妈,你在天上看到了吗?
三天后,我接到了李警官的电话。
“赵安国,刘建国来自首了。”
我的手微微颤抖:“他都说了?”
“都说了。”李警官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感慨,“他把当年的事情原原本本交代了。包括他怎么在你爸的车上动手脚,怎么导致刹车失灵,事后怎么威胁你小姨,怎么勒索钱财……全都说了。”
“他会判多少年?”
“这个要看法院的判决。但他涉嫌故意伤害致人死亡、敲诈勒索多项罪名,刑期不会短。”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李警官,我能去见见他吗?”
“你要见他?”
“嗯,有些话,我想当面跟他说。”
李警官犹豫了一下:“好吧,我安排一下。”
第二天,我在看守所的会见室里见到了刘建国。
短短三天时间,他像是老了十岁。头发白了大半,眼窝深陷,整个人瘦了一圈。
他看到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你来了。”
“嗯。”我在他对面坐下,“我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我妈临终前,留了一封信给我。”我看着他的眼睛,“她在信里说,她不恨你。”
刘建国愣住了。
“她说,恨一个人太累了。她已经恨了二十多年,不想再把这份恨带到棺材里去。”我顿了顿,“她还说,希望你能好好活着,用余生来赎罪。”
刘建国的眼泪夺眶而出,他捂着脸,哭得像个孩子。
“对不起……对不起……”他反复说着这两个字,声音沙哑而破碎。
我站起身,最后看了他一眼:“刘建国,你好自为之吧。”
说完,我转身走出了会见室。
外面的阳光很刺眼,我眯起眼睛,看着湛蓝的天空。
妈,我做到了。
我把真相还给了你,把公道还给了爸。
你可以安心了。
尾声
三个月后,法院对刘建国一案作出了判决。
因故意伤害致人死亡、敲诈勒索等多项罪名成立,刘建国被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
宣判那天,我站在法庭外面,看着他被法警押上囚车。他转过头,隔着车窗看了我一眼,嘴巴动了动,似乎说了句什么。
我没看清他说了什么,也不想看清。
有些债,需要用一生来偿还。
而他欠我们家的债,十五年的牢狱之灾,远远不够。
但我已经不想再追究了。
因为我知道,我妈不希望我活在仇恨里。
她希望我好好地活着,幸福地活着。
这才是对她最好的告慰。
从法院回来的路上,我去了母亲的墓地。
墓碑上贴着母亲的照片,她笑得那么温柔,那么慈祥。我把一束白菊放在碑前,蹲下身,轻轻地擦拭着照片上的灰尘。
“妈,刘建国被判刑了。”我说,“爸的案子,终于有了一个交代。”
风吹过墓园,树叶沙沙作响,像是母亲的回应。
“妈,你放心,我会好好的。”我的眼眶有些湿润,“我会努力工作,会找个好姑娘结婚生子,会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的。你在天上,就好好看着吧。”
我跪在墓前,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起身的时候,我看到远处有一个人影,正慢慢地朝这边走来。
是小姨。
她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手里捧着一束花,走到母亲墓前,默默地放下了花。
“姐,我对不起你。”她的声音哽咽着,“这辈子,是我欠你的。下辈子,我做牛做马,还你。”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眶通红:“安安,你恨我吗?”
我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说不恨,那是假的。
但我也知道,小姨这些年过得并不好。她被刘建国威胁了二十多年,活在恐惧和自责中,也是一种煎熬。
“我不恨你。”我说,“但我也不会原谅你。”
小姨的眼泪流了下来:“我知道……我知道……”
“不过,”我顿了顿,“你终究是我妈的亲妹妹。以后有什么困难,可以来找我。”
小姨愣住了,泪水更加汹涌:“安安……”
“别哭了。”我递给她一张纸巾,“走吧,我送你回去。”
我们并肩走出墓园,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母亲走了,父亲的案子也结了。
生活还要继续。
而我,要带着母亲的期望,好好地活下去。
回到家,我打开了母亲留下的那个铁皮盒子。
里面除了那封遗书,还有一张泛黄的全家福。
照片上,年轻的父母抱着年幼的我,笑得那么灿烂。
那时候,父亲还在,母亲还很年轻,一切都那么美好。
如果没有那场意外,我们一家三口,该是多么幸福啊。
我把照片贴在胸口,闭上眼睛,感受着那份跨越时空的温度。
爸,妈,你们放心吧。
你们的儿子,已经长大了。
他会坚强地走下去,带着你们的爱,活出属于自己的精彩人生。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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