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朝贡到守护！一座城与大象的六百年约定

8月，老元江大桥下的江水依旧湍急。

五年前的那个夜晚，十余头亚洲象排着队，从这座全长151.62米的老桥北岸走向南岸。江水在桥下咆哮，象群在桥上沉默前行。玉溪市元江县林业和草原局工作人员杨明辉站在岸边，看着最后一个象影消失在夜色里，长舒了一口气。

六百多年前，元江土官那直赶着大象进京，归顺明廷，受封世袭元江知府。这段北上之路，被载入史册。

六百多年后，17头野象自南而来，踏上另一条北上之路。同一条元江，串起两个时代——前者关乎归附，后者关乎守护。

元江无处不象影

洪武十五年（1382年），明军平定云南，新的统治者需要一个本地人来安抚这片西南边陲。

两年后，土官那直赶着大象进京。据《明史·土司传》记载：“洪武十五年改元江府。十七年，土官那直来朝贡象，以那直为元江知府，赐袭衣冠带。”当时，云南刚刚平定，那直就赶着大象进京，归顺明朝，朱元璋让那氏世袭元江土知府。从此，元江那氏向朝廷贡象就成了惯例。

元江能成为贡象的重要来源地，并非偶然。滇南傣族先民驯养大象的历史源远流长。《蛮书》记载：“象大如水牛，土俗养象以耕田，仍烧其粪。”——那时驯养大象已不是问题。

为了满足战争和朝贡的需要，元江府在南溪河流域设置了驯养大象的牧场。至今，元江仍保留着许多与大象有关的地名。“曼章那”就是因驯养大象而得名的寨子——傣语“曼”为村寨，“章”为象，“那”为田，意为放牧大象的地方。甘庄古城，傣语称“勐涨”，意为大象之城。元江的傣族支系“傣涨”，也因地名“勐涨”而得名。漠沙镇大沐浴景区附近的古渡口，至今还被称为“大象渡口”。

在元江，大象从来不只是动物，它们是地名、更是历史本身。

象进村，人让路

历史总在重复，却从不简单重复。

2021年4月16日19时，17头亚洲象组成的“短鼻家族”从墨江县跨过边界，经镍矿矿山进入元江县因远镇安定社区小班碧小组。这是有监测数据以来，亚洲野象群首次进入元江县境内。

村民许金莲至今仍记得那个夜晚。女儿在一楼客厅看电视，突然看到一头近两米高的大象朝家走来。“她告诉我后，我们关上门，一起跑到了二楼。”许金莲说，她家院子里堆了很多袋干玉米，当时两头大象进了院子，一头在院里，一头直接撞开门进了家。

“电视没来得及关，还在放着，进屋的大象没有破坏家电，只是吃了放在冰柜上的香蕉、苹果和饼干，把堆放在客厅里的7袋米撒得到处都是。院子里的大象则是吃了一些玉米，近两吨的玉米也被弄得到处都是。”

许金莲和女儿躲在楼上，翘起一块石棉瓦观察。大象在家里停留了十多分钟后离开，朝着村内走去。

在许金莲看来，大象虽然造成了一些损失，但有保险赔偿。更重要的是，她觉得大象是一种吉祥的动物——“吉象进家”寓意着美好，她不敢、也不想惊扰大象。

玉溪市林草局供图

同样“不敢惊扰”的还有整个小班碧小组。安定社区总支委员陈巧玲回忆，接到上级通知后，社区便组织人员与专业人员对接应对事项。村民待在安全的房子里，村干部则在出村道路上撒上玉米和盐巴，通过食物引导象群出村。

“当时全村人既新奇又紧张，但老一辈传下来的理念就是敬畏生灵、善待自然，没人惊扰、没人驱赶，大家自发避让、全力配合工作。”陈巧玲说。

象群在村内觅食游走约40分钟后，从后山方向离去。

大象走了，好运来了

2021年4月24日，北移象群抵达澧江街道龙潭社区者嘎组。此后辗转深沟组、者嘎小组，于5月1日进驻者嘎新村组，累计驻留11天，成为象群北移途中驻留时间最长的区域之一。

者嘎村地处红河谷干热河谷核心区，年均气温约23.5℃。芒果、荔枝、释迦果四季轮番挂果，村内有千年古泉、清代古碑和白塔，以及百余栋连片完整的土掌房，蒙面情歌、傣狮舞、傣锦等非遗在这里代代相传。

就是这样一个中国传统村落、中国少数民族特色村寨，迎来了17头不速之客。

玉溪市林草局供图

“大象北上，在者嘎停留了7天，吃了村民100多亩的鲜玉米和香蕉。”者嘎小组党支部书记封学清说。但在傣族人心里，大象会给村庄带来好运，“只要不去打扰它，它也不会攻击人，吃饱了它自然就离开了”。

者嘎村世代居住的傣族群众视大象为吉祥守护神，始终秉持人与自然共生的传统生态智慧。这种古老的信仰，在2021年的夏天化作了一种克制的守护——不惊扰、不驱赶、不伤害。

象群在者嘎形成了稳定的活动规律：昼伏夜出、早晚觅食、日间休憩。它们悠然自在的样子，仿佛这不是一场漫长的迁徙，而是一次寻常的散步。

大象走后，变化悄然发生。封学清告诉记者，大象来的第二年，当地政府便对村子投资2000万元，用于土掌房修缮、乡村巷道改造和农文旅融合项目建设。如今的者嘎村已是全国3A级景区，每年春节、端午等节日都举办活动，每年有10多万游客涌入，旅游花费达100多万元。

一次象群邂逅，激活了一座传统村落的生态密码。

象过桥，人守望

8月，雨季来临，元江干流江水湍急、水位暴涨。

对于南归的象群来说，元江是一道天然屏障。元江水系分隔了两个重要的自然气候带，南北两岸植被类型差异明显，元江以北，冬季降雨减少、气温降低、食物匮乏，不利于种群长远发展。跨过元江向南走，意味着栖息地适宜性将大幅提升。

但8月的元江，涉水渡江风险极大。老213国道元江大桥，成为象群南归的唯一安全通道。

玉溪市林草局供图

元江县林草局工作人员杨明辉回忆，为保障象群安全、平稳、有序跨越元江干流，工作人员全程跟进护航。精准投食青玉米、食盐补给、人工开挖戏水塘、定点休憩保障——柔性举措精准调控着象群行进节奏。

2021年8月8日20时，十余头亚洲象有序列队，平稳通过全长151.62米的老213国道元江大桥。它们成功跨越元江干流，完成了玉溪境内核心迁徙行程。

2021年12月，短鼻家族回到了西双版纳的家园。从2020年3月北上，到2021年12月南归，短鼻家族走完了一段长达21个月、漫长而罕见的旅程。这一路，有新生命的降生，也有成员的离散，但最终，短鼻家族全部安全返回故土。

五年过去了。

回家后的“短鼻家族”在西双版纳的雨林中，继续着属于大象的生活。

元江的“象”往与守护

同一条“象往之路”，600多年前的北上朝贡，到如今的南归守护。在元江，大象留下的远不止一段记忆，更是人与自然之间一场无声的对话。

云南元江国家级自然保护区，是我国唯一、极具代表性的干热河谷萨王纳植被生态系统，总面积22378.9公顷，横跨元江东岸与章巴望乡台两大片区，覆盖9个乡镇（街道），是西南地区干热河谷生物多样性保护的核心阵地。依托干热河谷独特的地形与气候——年均温24.1℃，年积温与蒸发量均居全省前列——这里孕育出国内独一无二的河谷性萨王纳景观，与非洲稀树草原同源同构，拥有全球罕见的生态群落与物种资源，堪称研究古地理演化、生物区系交流及干热河谷生态系统的天然实验室。

保护区内，维管植物多达2379种，野生动物逾2580种，其中包括阴生桫椤、元江苏铁等16种国家级珍稀保护植物，以及西黑冠长臂猿、绿孔雀、金钱豹等数十种国家一、二级重点保护动物。全国干热河谷野生种子植物中，元江保护区独占四分之一，是当之无愧的干热河谷物种基因库与生态科研高地。

从亚洲象的北上与南归，到万千生灵在此繁衍生息，这片土地承载的，不仅是生态演替的自然密码，更是人类与自然共生共守的法则——其保护价值，早已超越一域，关乎未来。

开屏新闻记者 李春丽 摄影报道 部分视频由元江县融媒体中心提供

一审 何晓宇

责任编辑 何丹

责任校对 马雯

主编 武熙智

终审 编委 李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