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时满：楠溪江的“回头浪子”

楠溪江的水，从北向南流了千万年，把永嘉的群山切割出三百里秀色。江水养育的儿女，却一代代顺着水流往外走，走到温州、杭州，走到天涯海角。陈时满十五岁那年，也沿着这条水路出发了。他背着从山上收来的木材，赤脚踩过滩林的卵石，江水漫过脚踝，凉得人打激灵。那时候他不晓得，这一走就是半生，更不晓得有朝一日，自己会像楠溪江里的一条鱼，游得再远，也要洄游到出生的那片水域。

永嘉岩坦镇叶坑村的老宅还在，墙角的青苔厚得像绒毯。半个世纪前，这个闭塞的山村多面环山、交通闭塞，陈时满就出生在这里。艰苦落后的环境，反倒磨出了他一副硬骨头。村里人记得，这个陈家后生从小就不安分。别人上山砍柴论捆卖，他偏要挨家挨户收过来，再整批运到一百多公里外的台州去卖。那年暑假，十五岁的少年郎挣到了几百块，肩膀被扁担压出两道血痕，夜里趴在床上抽冷气，第二天天不亮又出门了。母亲心疼，拦在门口不让走，他绕过后山的小路，像江水绕过拦路的岩石，悄无声息地去了。

1989年，二十岁的陈时满离开山区，单枪匹马闯荡瓯北。码头挤满了南来北往的货船，他蹬着一辆三轮车，后斗垛满饮料箱子，在石板路上颠得叮当响。同行笑他傻——守店等客多安逸，何苦当个送货郎？他抹一把汗不答话，心里跟明镜似的：送货上门，见的是活生生的人，听的是热乎乎的抱怨和需求。果然，不出半年，找他进货的店主比旁人多出三成。后来他转做服装，别人从杭州四季青拿货，他直接杀到广州流花，背回来整包整包的港版衫。以时尚为中心、差别化的经营方式，让他的铺子很快成为业内一匹“黑马”。

九十年代末，他盘下金洲大酒店。那时候永嘉人下馆子图实惠，他却立了条规矩：毛巾要高温消毒，服务员要微笑露八颗牙，食材过夜就倒。他的原则是“顾客第一，员工第二，股东第三”——这话后来成了金洲系的铁律，从酒店到地产，从地产到金融，换了多少赛道，这一条没变过。1999年，他又和几位好友共同打造了高端酒店——大东方酒店，顺利建成并投入运营。

进入千禧年，陈时满预判房地产行业必将崛起。2013年，鸿鑫控股有限公司在永嘉成立，他的商业版图从酒店延伸至地产、金融、股权投资等多个领域。2008年的冬天格外冷，雷曼兄弟倒掉的消息传到大洋彼岸，温州的地产商一片恐慌。陈时满关了办公室的灯，独自坐到深夜。窗外瓯江水黑沉沉的，对岸的楼盘工地上，塔吊像僵住的巨臂悬在半空。

他做了两个决定：暂缓所有新项目，但已签合同的供货商和施工方，一分钱不欠，按时足额打款。财务总监嘴唇哆嗦着递上报表——账上现金只够撑八个月。他摆摆手，签了字。事后有人说他傻，那种世道，拖一拖又能怎样？他只是把当年那条湿毛巾的理儿又说了一遍。只不过这一次，湿毛巾换成了几千万的工程款。结果呢，寒冬一过，别人复工找不到建材，他的供应商主动赊账；别人招不到工人，他的施工队从老家带了一车亲戚回来。信用这东西，平时看不见摸不着，到了紧要关头，比钢架还结实。

2012年，他去了加拿大。不是移民，是去“补课”。两个孩子在那边留学，他便把落脚点选在了温哥华。坐在教室里听经济课，周末逛超市看人家怎么摆货架。语言不通，他就一边了解市场一边学英语，短短一段时间便考取了英语口语五级证书。妻子问他，折腾半辈子了，歇歇不行吗？他说，赚了钱脑袋空了，补上才踏实。在加拿大，他加入了当地侨团，和同胞们交流合作、对接资源。他说，中国人在国外，一定不要忘记讲好中国故事，传递中国好声音。

这一去，他在加拿大学习沉淀了数年。2018年，移民局通知他可以换枫叶卡了，他却收拾行李订了回温州的机票。朋友在机场拦住他：“多少人的梦，你说扔就扔？”他指了指候机厅落地窗外的天空，说：“那边的云再白，飘不到楠溪江上头。”刚刚回乡的他，迅速在金融、银行、地产、股权投资多个领域布局——心回来了，手脚比从前更利索。

但他最惦记的，是另一件事。“很多温籍侨胞响应了‘温商回归’的号召，我意识到，要让这些侨二代们接受更好的教育，这是百年大计，强国之本。”2018年，陈时满携手红蜻蜓品牌创始人钱金波、伯特利阀门集团董事长黄胜丰、浙江嘉诚王鞋业董事长黄统兴，共同投资15亿元创办慧中公学。学校覆盖幼儿学前到高中阶段的十五年一贯制教育，瓯北校区占地约220亩，三江校区占地约56亩。

2019年，四人又共同创办浙江慧中教育科技集团，用实业资本反哺教育，办一所融合东西方理念的新型学校，为回归温商子女和华侨子女的教育奠定基础。2020年7月，永嘉县政府与华东师范大学、慧中教育科技集团签约，慧中公学正式加盟华师大教育集团，成为上海与温州教育合作的又一典型案例。三江校区于2021年3月投用，同年9月正式开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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浙江省人大代表的身份，让他把这份乡愁摊开了给更多人看。在省里的会议上，他抢过话筒说“大拆大整不能忘了大建大美”，说得急了，温州方言都冒出来。同组代表拽他袖子，他不管，继续讲那些拆了房子住不进安置房的老人，讲那些搬了厂房找不到新址的小老板。后来他牵头搞调研，带着本子一个一个社区问，记了密密麻麻三本。他还不止一次为温州打造良好的营商环境献计献策——教育是营商环境的一部分，孩子留不住，企业家的心就定不下来。

这些年，他的善举一桩接一桩：出资为家乡修筑连接城乡的道路，资金帮扶过许多寒门学子。2019年，台风“利奇马”袭击温州，他个人捐资100万元用于家乡灾后重建。2008年，他担任北京奥运会火炬手，同年被评为温州市劳动模范。此后，温州市优秀中国特色社会主义事业建设者、温商回归“领头雁工程”先进个人、全省归侨侨眷先进个人、温商回归功勋人物、全省侨届“十佳”回国投资创业个人……荣誉等身，他却从不多提。

“社会赋予了我发展机遇，回报是我义不容辞的责任。”他说，能够为家乡修一条路，能够为祖国出一份力，这就是成功，这就是梦想的实现。今年春天，楠溪江又涨水了。陈时满站在永嘉岩坦镇叶坑村的观景台上，看江水裹着桃花瓣奔涌而下。游客问路，他顺手一指，像当年给客户指货架那样自然。有人说他错过了加拿大的好日子，他只是笑。

楠溪江的水，流出去是瀑布，是急湍，是闯荡世界的一股狠劲；流回来呢，就成了深潭，静水深流，托得起整个村子的倒影。他给自己下半生定了个小目标：让岩坦镇叶坑村的孩子不用像他十五岁那样，光着脚板踩卵石出门谋生。他们可以在家门口读书、在慧中公学接受十五年一贯制的好教育、在周末的午后陪阿婆喝一碗豆腐脑。至于那本加拿大护照，他再没提过。风从山谷来，吹动他鬓角的白发，像极了少年时江水漫过的水草，柔韧地摇曳着——方向，始终朝着上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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