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公费农科生 | “后浪”入田记

8月初的孝义高阳镇，飞防作业的无人机嗡嗡掠过田埂。赵月瑞蹲在地头，对着一名老农一字一句解释植物生长调节剂的用法。

近百公里外的太原清徐，清源镇政府的灯常常很晚才熄。程烁刚从村里回来，裤脚还沾着泥。他负责的18个行政村，像18本摊开的账本，哪块地种了高粱、哪户人家该打疫苗了，他要一笔一笔记清楚。

再往东北方向走，盂县孙家庄镇，崔立汉正蹲在两块相邻的地头。一块是农户种了多年的传统单一玉米地，一块是他推广的玉米大豆带状复合套种田。他掰着手指头给围过来的种植户算行距、算配比。

三个年轻人，三个乡镇，同一个身份：公费农科生。这是山西从2021年起启动的一项定向培养计划：学费全免、毕业包分配，条件是回到县乡基层，把所学种回土地里。5年过去，第一批学生已经走出校园，站上了田埂。他们不是被动分配的编制内新人，而是一群带着专业知识、带着理想主义色彩主动选择扎根的年轻人。

01

从“芸苔素内酯”到“增产灵”

学会紧贴基层才算真落地

赵月瑞的办公桌上，摞着一沓村里的种植台账，纸角已经卷了边。这是她入职高阳镇农业中心一年来最日常的工作场景之一。但真正让她记住这份工作分量的，是一次几乎“翻车”的沟通。

那是4月底的一场“一喷三防”飞防作业。赵月瑞照着课本上的说法，向农户讲解芸苔素内酯这种植物生长调节剂的作用。农户听得云里雾里，直到有人接话：“哦，你说的是‘增产灵’啊。”更麻烦的是，当地方言口音重，“增产灵”三个字传到赵月瑞耳朵里，一度被她听成了“增产量”。一场专业讲解，差点因为一个词的偏差走了样。

这件小事被她写进了工作总结，也成了她理解“基层”两个字的起点。“课本里的知识不是拿来照搬的，是要学会用农户听得懂的话再说一遍。”她后来这样总结。

这不是她唯一一次感受到理论与土地之间的落差。课本上说，玉米大多在农历七八月收获，但高阳镇受土壤、地势、光照条件影响，玉米实际的采收期集中在国庆前后，晚了一个多月。“本地农户的经验，往往比书本更接近真相。”赵月瑞说，这也是她入职后学到的第一课：专业知识要落地，先得放下“标准答案”的执念。

高阳镇地处孝义城郊，是当地的“菜篮子”基地，全镇耕地确权面积15790.49亩，以玉米、小麦为主，近年又发展起订单高粱，对接本地白酒产业。赵月瑞的工作，就摊在这片土地的日常里：常态化下地调研，推广节水灌溉、“一喷三防”等技术，一年下来服务了84户农户，覆盖耕地1291.75亩，农户满意度超过90%；她牵头打造的撂荒地复耕示范田，亩产提升了20%。

去年10月，一场强降雨袭来。赵月瑞和同事第一时间组织各村摸排抢种抢收面积，实地核查受灾情况，最终落实1255亩高粱玉米、1305亩小麦的救灾补助，发放救灾资金3.15万元。这类工作没有太多“专业感”，更多是琐碎、重复，需要一趟趟往田里跑。但她说，正是这些琐碎，构成了农户对“政策”最直接的感知。

田间工作的辛苦，她并不避讳。长期户外劳作，体力负担不小；基层岗位薪资不高，加班频繁，工作节奏紧。“这些困难让我更清楚基层工作的不易，也督促自己不断调整。”她说得平静，像是早已把这份不易内化成了工作的一部分。

对未来，她的计划很具体：继续扎根田间，把农技宣讲做得更常态化，同时学一学乡村振兴、林业方面的综合业务。她也提了自己的建议：多开展农技交流培训、完善基层农技人员职称评定的绿色通道、提高待遇保障。“要留住青年农科人才，总得让人看到往前走的路。”赵月瑞说。

02

18个村的“全能兵”

守住农户“粮袋子”是真本事

程烁的手机相册里，存着不少田间照片：查看高粱玉米长势的、发放兽用疫苗的、暴雨天参与农机调度的……这些照片拼在一起，大致就是他入职清源镇政府这一年的工作缩影。

他所在的清徐县清源镇，下辖18个行政村、两个社区，农业办的工作范围几乎覆盖了农业生产的全链条，技术推广、惠农政策落地、病虫害监测防治、农户生产帮扶，一样都不能少。这意味着，像程烁这样的基层农技人员，很难只做“专才”，更多时候要当“全能兵”。

“平时工作挺杂的，要跟着前辈去田间地头看农作物长势、进农户家发放兽用疫苗，在办公室时还要整理农户档案、统计种植数据。”他的工作日常，听起来是几句轻描淡写的任务，落到具体的每一天里，都是从清晨到傍晚连轴转的琐碎和重复。

真正让他印象深刻的，是去年那场暴雨。洪峰逼近前，他和同事参与农机调度，连夜挖渠排水，抗涝保收。那一夜，专业知识让位于最原始的体力劳动。程烁说：“现场气氛紧张，那种守住农户粮食的紧迫感，让我第一次真切体会到这份工作的分量。公费农科生的培养从不是纸上谈兵，学校课堂上的每一个知识点、实习实践中的每一次实操，最终都要转化为在基层工作的实际能力。”

回望在山西农业大学的求学经历，程烁把自己能快速适应基层的能力，归结为三方面的训练。他说：“我们曾经学过农业推广学这一类课程，学校教会我们如何把书本理论转化为农户听得懂的实操技巧；顶岗实习和乡村志愿服务，让我提前学会了用共情的心态倾听农民的需求；大学期间我还有当学生干部的经历，锻炼了应对突发状况的能力，后来处理病虫害突发、极端天气等基层常见的紧急情况时，这种能力派上了实实在在的用场。”

不过他也直言自己的短板，面对基层多元的作物种类和复杂的生产问题，对新型种植技术、智慧农业经营模式的掌握还有欠缺；面对更新的农业政策，精准解读、帮农户吃透政策红利的能力也还需要提升。这份坦诚，某种程度上比“成绩单”更有说服力。它说明，这批年轻人对自己的定位，不是“镀金者”，而是“学徒”。

作为山西农业大学首届公费农科毕业生代表，程烁曾在全国定向农科生培养高校联盟的研讨会上发言。台上，他讲的是“扎根乡土践初心”；台下，他的日常，是18个村庄里具体而微的农事和账本。理想主义的表达和琐碎的现实工作，在他身上并不矛盾，而是同一件事的两面。

03

“多收一季豆”

先要多磨一张嘴

在盂县孙家庄镇，崔立汉最常跟农户较劲的一句话，是“玉米基本不减产、多收一季豆”。这是他推广玉米大豆带状复合种植时反复念叨的一句“广告词”，但真正让这句话落地，靠的不是嘴上功夫。

带状复合套种，是崔立汉入职以来主推的技术之一，目的是落实稳粮扩豆、油料生产的任务。在条件适宜的地块上，把玉米和大豆按一定行距、带型和配比种在一起，既不挤占玉米的产量空间，又能多收一季豆子。听起来是个双赢的选择，但对种了半辈子地的农户来说，任何跟老经验不一样的种法，第一反应通常是怀疑。

“传统种植观念重、新技术接受慢”，崔立汉这样概括自己最初遇到的阻力。农户不是不认字、不是不讲理，只是不愿意拿一年的收成去赌一个陌生的种法。崔立汉和同事的办法很朴素，一边做政策宣传，一边找实地对比，把带状复合种植和传统单一种植的地块摆在一起，让农户自己去看长势、算收成。“要让老百姓看得见成效、用得上方法”，他说，“这比讲多少遍技术原理都管用”。

日常里，他大部分时间泡在各村的地块上，给种植户讲解行距带型怎么配、玉米大豆的间距比例怎么定、科学施肥该怎么施。除了带状复合种植，他还负责部分地块的大豆清种和油料作物扩种工作，对种植模式和面积逐块摸底，把惠农政策一项项落到具体的地块上。

播种结束不是工作的终点，验收才是检验技术是否真正落地的时候。崔立汉逐地块核查套种带型的布局是否规范、行株距是否达标，同时实地查看大豆、玉米的出苗长势。数据不会说谎，一块地种得规不规范，苗一冒头就能看出来。他把这些差异化种植和苗期验收积累的经验，反过来用在后续的技术指导上，哪里配比不合理、哪里出苗不齐，下一轮宣讲时就有了更具体的例子。

崔立汉的工作里，没有太多难忘的故事，更多是一块地一块地地跑、一户一户地磨。但“多收一季豆”这句话，正在孙家庄镇的田埂上，从一句推广口号，一点点变成农户自己愿意讲出来的话。

记者手记

过去，乡镇农技岗位常年面临人才短缺的困境，懂技术、能下地、留得住的年轻人尤其稀缺。公费农科生的出现，开始逐步填补这个缺口。本乡本土出身的年轻人，更容易扎根，他们熟悉方言、了解乡情，不需要花额外的时间去适应陌生环境。

采访这几名年轻人时，一个细节让人印象深刻：他们谈起工作中的辛苦时，语气都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近乎理所当然的坦然。没有诉苦，也没有刻意拔高，更多的是一种就事论事的叙述。地里的活儿是这样的，政策是这样落地的，农户是这样的反应。

这种平静，或许是“公费农科生”这个身份最真实的注脚。5年前，当这项定向培养计划启动时，舆论场上不乏关于它的争议：免费的教育、约定的服务年限，究竟是给寒门学子的一条上升通道，还是另一种形式的“契约束缚”？

一年过去，答案逐渐清晰起来，这批走进乡镇的年轻人，没有把自己当作被安排的旁观者。他们在“芸苔素内酯”和“增产灵”之间寻找翻译的方法，在18个村庄的台账里练习耐心，在暴雨夜里和农机、渠水较劲。这些具体而微的瞬间，构成了乡村振兴叙事里最不容易被看见、却也最真实的部分。

在这些年轻人所在的乡镇，基层干部对他们的评价都是一致好评。他们评价农科生“年轻、专业，确实顶用”。但这种“顶用”，也不是没有代价的。加班频繁、待遇不高、体力负担重，这些是几名受访者不约而同提到的现实问题。

乡村振兴需要年轻人，但要让年轻人愿意留下、留得久，恐怕不能只靠情怀和政策的“定向”约束。对他们的保障和发展留有空间，同样需要被看见。

来 源：山西晚报·山河+记者 张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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