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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1285年的时候,元朝的军队就进攻到了越南的义安。
黎崱是越南陈朝的一名官员,在陈键投降之后就跟随他一起投降了。陈键在北上的时候被陈朝的军队给射死了,而黎崱到了大都之后就被元朝授予了奉议大夫的官职,并且在汉阳安家落户。
亡国之君在敌人国家里生存下来了。
五十年之后,在垂暮之年的时候,黎崱做了这样一件事情,“采集整理历代国家的历史和交趾的地图以及相关的典籍”,最后合编成了一个完整的书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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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是《安南志略》。
一个“两面都不讨好的”人写了本“两面都不能缺少”的书
黎崱的情况比较特殊。
对于越南人来说,他是一个向元朝投降的“叛徒”。按照元朝人的观点来看的话,他就一直被叫做“安南国人”。一个两边都不接受的人,在晚年的时候做了两件事,这两件事都是不能避开的——用自己手中的笔来记录祖国的历史。
在自序中他很真诚地说出自己的感受:自愧于自己知识浅薄、旧学荒废,在年迈之时又爱上了读书,最终还是后悔得太迟了——等到年纪大了才意识到读书已经太晚了,所以开始写作书籍。
另外一个原因是:虽然他是越南人,但是“一心归附于元朝”,想要“宣扬天朝的恩德和治理方法,使天下大同”——来证明元朝和越南之间的宗藩关系是有道理的。另外他认为越南毕竟是独立的一个国家,“声教文物所崇尚的东西接近于中国的。”虽然说是风俗的不同,但是事情是可以记载下来的,并不能抹杀掉。
一个向元朝投降的越南人,要给元朝的合法性做辩护,但是又不能让自己的国家历史被抹杀。
这本书的出现就是一次身份撕裂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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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卷,十万字:一部“一个人的越南通史”
从公元1333年开始写作,到1339年才结束并进行了补充。原来的书籍有二十卷之多,将近十万个字左右,最后一卷已经丢失了,现在还剩下十九卷。
体例模仿中国的方志,但是又超出地方志的范围:
卷首有元代学者所作的序文以及黎崱自己的序言和总序。第一卷为地理部分,《郡邑》、《山》、《水》、《古迹》等篇目组成。第二卷包括了元朝的诏令以及以前各朝代颁布的各种命令。第三卷记载的是元朝出使的情况。第四卷记录了对敌作战时运输粮草的事情。第五卷收集了元朝著名官员和安南之间的来往信件。第六卷搜集了各种表奏文书,并且把它们整理归类到前面已经编好的表格里去。
从山水地貌、政治制度到军事征战、外交往来的记载,从风土人情、特产名胜到人物事迹的描写——它把越南几千年来的发展历程都囊括其中。
第三部受到《四库全书》推崇的“信史”
《四库全书》对于该书的评价很高:书中记载的安南之事和《元史》中的列传有很多不同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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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并不是一种侮辱,而是一种赞美。
《元史》中出现错误的地方它可以改正过来。例如李公蕴夺取的是“黎”不是“丁”,张阿侯是国叔而不是女婿。《元史》没有记载的内容,《安南志略》可以加以补充。到元朝十九年的时候,朝廷给柴椿授予了元帅的身份去安抚遗爱回国的事情,但是遗爱并没有接受这个任命,后来他逃跑之后就被贬为了平民,《元史》对此没有任何记载,《安南志略》却记述得很详细。
一本被越南投降的人所著的书,反过来给元朝的历史正史进行修补。
四库馆臣最后写下的一句话是:所叙述的彬彬有礼、条理分明,并不比《高丽史》差。在《高丽史》之上——这是很高的评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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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汉阳到哈佛——一本书七百年间的漂泊
《安南志略》是元朝时期的作品,并且被收录进了《四库全书》中。清末学者钱大昕曾经用朱、黑两种颜色的手抄本来校对这本书。藏书家黄丕烈为它写了题跋。它由汉阳人的案头开始,在元朝皇宫里穿行,经过明朝和清朝之后才进入文渊阁。
今天仍然有人在对其进行研究、校订和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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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南志略》最有价值之处,并非它记述了多么多的历史事实——尽管这些历史事实本身是非常宝贵的。
就是说,一个人可以背弃自己的祖国,但是未必会背叛自己的历史。
黎崱归顺了元朝,在敌人土地上生活了五十年。但是他在临终的时候所做的事情就是用汉字把祖国的山水、人物、战争和政治制度都记录下来。他投降了,但是他并没有让越南的历史在他的手中中断。
七百多年之后,越南人、中国人仍然在阅读此书。越南人从这里找到先人的踪迹,而中国人则看到了一个汉字文化的交汇处所发生的复杂的纠葛。
一本书的伟大,并不是因为它站到了哪一边,而是因为它记载了双方都不愿意舍弃的东西。
黎崱作为两边都认为是“异类”的人,正好成为最好的记录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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