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伟峰,江西赣州人,今年三十二。去年腊月,我媳妇林晓梅走了,一场车祸,送到医院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留下我跟两个孩子,大的七岁,小的才两岁半。那天晚上我在医院走廊里跪着,脑袋里嗡嗡的,护士过来扶我,我站都站不起来。
晓梅走得太突然,早上还给我蒸了碗鸡蛋羹,说年底了,让我骑车慢点。我出门的时候她抱着小的站在门口,围裙上还沾着面粉。结果中午就接到电话,说她在镇上买菜的时候被一辆拉沙的大货车给刮了。等我赶到医院,人就没了。
我那阵子整个人都是蒙的。料理后事的时候全靠亲戚帮忙,岳母从隔壁县赶过来,一进门就哭晕了过去。岳父前年刚走,现在又没了小女儿,老人家受不住。我大舅子林大壮在外地打工,赶回来的时候棺材都盖上了,跪在灵堂前头嚎了半天。
出殡那天下了点小雨,山路滑得很。大壮跟我抬着棺材往山上走,后面跟着一串人,纸钱撒得满地都是。我闺女小玲走在最前面抱着遗像,那么小个人,走得歪歪扭扭的,我看了心里跟刀绞似的。小的那个叫明明,还不太懂事,被我堂姐抱着,手里抓着一块饼干,眼睛骨碌碌地转,看见棺材还笑了一下。我堂姐赶紧把他的头按在自己肩膀上,不让他看。
人埋下去之后,亲戚们都散了,各回各家。岳母被大壮接去南昌住了一阵,说是换换环境,免得在家睹物思人。我带着两个孩子回了家,那个家一下子空了一大半。晓梅的衣服还挂在衣柜里,梳子还放在镜子前,手机充电器还插在床头。我夜里睡不着,爬起来把那根充电器拔了,又插回去,来来回回弄了好几次,最后蹲在墙角哭了一场。
那段时间我整个人都是稀里糊涂地过日子。白天在工地上干活,脑子里老是走神,有次从脚手架上踩空了,要不是旁边老李拉了我一把,估计也得进医院。晚上回来做饭,炒个青菜都能炒糊,小玲说爸爸你做的菜好难吃,我只好骑电动车带他们去镇上吃碗粉。
后来我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两个孩子要吃饭要上学,我不能垮。我把晓梅的东西收拾了一下,能烧的就烧了,能送人的就送人,只留了一张结婚照塞在抽屉最里头。我尽量让自己忙起来,白天干活,晚上陪孩子,不给自己留空想的时间。可有些事你越想躲,它越往你跟前凑。
那年春节我们爷仨是在家里过的。年三十晚上我煮了一锅饺子,速冻的,小玲吃了一碗,明明只吃了三个。外头鞭炮噼里啪啦地响,屋里冷冷清清的。小玲说:“爸爸,妈妈什么时候回来?”我嘴里的饺子嚼了一半,咽不下去。我说:“妈妈去很远很远的地方了,不回来了。”小玲就哭,她一哭明明也跟着哭,我哄了这个哄那个,最后自己坐在门槛上抽了半包烟。
初二那天岳母打电话来,说想外孙了,让我带孩子们去南昌过个年。我想想也是,老人家一个人在大壮那边,虽然有儿子陪着,但孙子毕竟不是外孙。我就带着俩孩子坐大巴去了南昌。大壮在南昌开了个小超市,生意还过得去,住的是租来的房子,两室一厅,我去了只能睡客厅沙发。
岳母那阵子老了很多,头发白了一大片,但看见两个孩子还是笑得合不拢嘴,一边一个搂在怀里,明明伸手去扯她耳朵上的金耳环,她也不恼,说:“这孩子跟他妈小时候一个德行。”
在南昌住了十来天,大壮跟他媳妇对我都挺客气,但我总觉得不太自在。他们是做生意的,忙起来脚不沾地,我带着俩孩子在家里,岳母伺候我们爷仨吃吃喝喝,反倒把她累得够呛。我跟岳母说想早点回去,工地那边快开工了,岳母点点头,没说什么。
临走前一天晚上,两个孩子都睡了,岳母把我叫到阳台上。她递给我一个红包,说是给孩子的压岁钱,我没要,她硬塞进我兜里。然后她沉默了好一会儿,说:“伟峰,妈问你个事。”
我说:“妈,你说。”
她看着我,眼睛红红的,说:“你还年轻,以后有什么打算?”
我以为她是问我要不要再找个人,就说:“先把孩子拉扯大再说吧,别的没想那么多。”
岳母叹了口气,说:“妈有个想法,说了你别生气。”
我心里咯噔一下,不知道她要说什么。
她说:“你也知道,你大姐晓芳,今年四十二了,一直没找着合适的。她跟晓梅姐妹情深,对这两个孩子也是真心的。妈想着,要不……你跟晓芳凑一块过日子吧。”
我当时就愣住了,好半天没反应过来。
“妈,你说啥呢?”我声音都有点抖,“大姐是我大姐,这怎么能行?”
岳母的眼泪一下就下来了,说:“伟峰,妈不是糊涂。妈是看你们三个可怜,晓芳也孤孤单单一个人。她从小吃苦吃惯了,性子好,会照顾人。两个孩子跟着她,妈放心。”
我说:“那也不行。这传出去像什么话?我跟小姨子……这叫人戳脊梁骨。”
岳母拉着我的手,说:“妈知道你顾虑啥。可你想过没有,你一个男人带两个孩子,怎么过?晓芳在老家开个小裁缝店,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可她能在家给你看孩子,让你安心出去干活。她是亲姨,还能亏待了孩子不成?”
我一时语塞,脑子里乱糟糟的。晓芳是晓梅的亲姐姐,我认识她比认识晓梅还早。当年我追晓梅的时候,晓芳还帮忙递过纸条。她年轻的时候长得不差,就是眼光高,挑来挑去把自己耽误了。后来一直在老家照顾岳父岳母,开个裁缝铺子,日子过得清苦。
我从来没想过会跟她有什么。在我心里,她就是大姐,是长辈。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没睡着。沙发硬邦邦的,客厅里有个挂钟,走针的声音特别响。我脑子里一会儿是晓梅的脸,一会儿是岳母的话,一会儿又是两个孩子的哭闹。天快亮的时候我迷迷糊糊睡过去,梦见晓梅站在田埂上,穿件红毛衣,朝我招手,我跑过去,她就不见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岳母已经做好了早饭。晓芳也在,她昨晚赶回来的,说是给岳母送点年货。我见了她,不知道说什么好,低着头吃粥。晓芳倒是很大方,给小玲扎了两个小辫子,又喂明明吃了半个馒头。
我偷偷观察她。四十二岁的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些,脸上有细细的皱纹,但皮肤白,头发也黑,扎成一个低马尾。她穿一件浅灰色的毛衣,外面套着围裙,在厨房里忙前忙后。说实话,她跟晓梅长得很像,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弯弯的。
可像归像,她终究不是晓梅。
我带着孩子回了赣州。临上车的时候,晓芳塞给我一包东西,说是给孩子做的衣服。我接过来,说了声谢谢,就上了大巴。车开动的时候,我看见岳母和晓芳站在路边,两个人影越来越小。岳母一直在擦眼泪。
回到家,日子继续过。我白天在工地干活,小玲去上学,明明送到镇上一家私人的托儿所,一个月八百块。晚上我把他们接回来,做饭、洗衣服、哄睡觉。有时候累得实在不行了,就点个外卖,两个孩子吃得满嘴是油,我看着又想笑又想哭。
小玲班主任给我打过几次电话,说这孩子在学校不爱说话,上课走神,有时候眼泪就下来了。我嘴上应着,心里像针扎一样。我试着跟小玲聊天,她也不怎么回应,就抱着晓梅的照片躲在被子里看。我把照片收起来,她又从抽屉里翻出来,天天晚上抱着睡。
明明还小,不懂事,有时候半夜哭醒,喊“妈妈”。我把他抱起来,在屋里来回走,边走边哼歌。我不太会哼,就哼晓梅以前唱的摇篮曲,哼着哼着自己就哭了。明明哭累了又睡过去,小玲还在另一个房间翻来覆去。
说实话,那段时间我真的快撑不住了。工地上有个工友叫黄大姐,四十来岁,知道我的情况,主动说帮我介绍对象。她说她有个表妹,三十八岁,离过婚,没孩子,人很能干。我当时犹豫了一下,还是没答应。不是不想找个人搭把手,是心里过不去那个坎。晓梅才走半年,我就另找他人,对不住她,也对不住两个孩子。
可现实就摆在那儿。我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顾得头来顾不了尾。小玲的成绩一落千丈,明明三天两头感冒发烧。有一次明明半夜发高烧,烧到四十度,我抱着他跑到镇上的卫生院,路上黑灯瞎火的,我摔了一跤,膝盖破了都没顾上。医生说明明是肺炎,得住几天院。我那几天请假在医院陪着,工地老板不高兴,说再请假就别来了。
我坐在医院走廊里,给小玲打电话,让她放学了自己去婶婶家吃饭。小玲在电话那头哭,说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我攥着手机,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就是那时候,我开始认真想岳母的话。想了一夜,越想越觉得,虽然荒唐,可也许是条路。
但我没敢跟任何人提。这要是让村里人知道了,唾沫星子都能把人淹死。我们那儿虽然不算太闭塞,可这种事还是头一遭听说。姐夫跟小姨子,差着辈分呢,再说晓芳比我大了整整十岁。
我犹豫了一个多月,岳母每隔几天就打个电话来,也不催我,就问问孩子怎么样,吃饭了没有,衣服穿暖了没有。我知道她在等我的信儿。晓芳倒是没直接联系过我,只有一次,她寄了一包衣服过来,里面有小玲的裙子、明明的棉袄,还有一件灰蓝色的男式夹克。我试了试,刚好合身。
那一刻我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她连我的尺码都知道,也许是晓梅以前跟她说过,也许是她自己估摸的。总之那件夹克我穿了很多次,后来破了都没舍得扔。
春末的时候,岳母生病了,在南昌住院。大壮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正在工地上搬砖,一听到消息就请了假往南昌赶。到了医院,看见晓芳守在床边,眼睛熬得通红。岳母躺在病床上,瘦得脱了相,看见我来了,勉强笑了笑,说:“伟峰,你来了,孩子呢?”
我说:“放在家里,让堂姐看着。”
岳母拉着我的手,又拉着晓芳的手,说:“妈这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了。妈就放心不下你们几个。伟峰啊,你跟晓芳的事,妈不逼你,妈就是……就是怕以后没人管那两个孩子。”
晓芳红着脸把头扭到一边,没说话。我看着岳母枯瘦的手,又看看晓芳憔悴的侧脸,心里那根弦突然就断了。我说:“妈,你先好好养病,这事我认真考虑过了。只要大姐愿意,我没意见。”
说完这话,病房里安静了好几秒。岳母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晓芳也没抬头。我站在那儿,感觉自己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不太真实。
岳母的病是胃上的老毛病,住了十来天院好转了。我回了赣州,继续上班。那之后我跟晓芳偶尔会通个电话,说些家常话,她问问孩子的情况,我问问岳母的身体。两个人都很默契地不提那档子事,但有些事情一旦说破了,就好像窗户纸捅开了一个洞,风不断往里灌。
夏天的时候,大壮专门回了一趟赣州,来跟我说这个事。他说:“伟峰,你是我妹夫,按说我该管你叫一声弟。可要是你跟大姐成了,你就成我姐夫了。这关系乱是乱了点,但咱们自家人不说两家话。大姐年纪确实比你大,可她身体好,人老实本分。两个娃是她的亲外甥,她不可能亏待。你要是愿意,就去把手续办了。要是不愿意,也趁早说清楚,别耽误大姐。”
我知道大壮说的是实话。晓芳四十二了,再耽搁下去,真就一辈子一个人了。可我也清楚,她跟我结婚,不是为了她自己,是为了两个孩子,为了让她妈放心。
我跟大壮说:“你让我再想想。”
大壮递给我一根烟,说:“想啥?你再想,两个娃的户口本上还是没妈。”
他这话糙理不糙。我抽了两口烟,呛得咳嗽。我说:“我是怕对不住晓梅。”
大壮沉默了一会儿,说:“晓梅要是地下有知,肯定也希望孩子有人照顾。大姐对晓梅怎么样,你不知道?当年晓梅上学,学费都是大姐打工挣的。现在大姐一个人,你以为她不想有人陪?”
我点点头,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晓梅穿着那件红毛衣,站在河边洗衣服。我走过去,她回头看我,笑得跟朵花似的。她说:“伟峰,你来了。”我说:“晓梅,我对不起你。”她摇摇头,说:“你没有对不起我。你照顾好孩子,就是对我最大的好。”然后她站起来,往远处的田埂上走,越走越远,我想追,脚像被钉在地上一样,动不了。
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片。我坐起来,看看窗外,天刚蒙蒙亮。我拿起手机,给晓芳发了一条短信:“大姐,等妈身体好些了,我们就把手续办了吧。”
短信发出去之后,我盯着屏幕看了好半天。过了大概半个小时,她回了三个字:“你确定?”
我打了三个字:“我确定。”
那年秋天,我跟晓芳去民政局领了证。民政局的人看我们的眼神有点怪,毕竟户口本上写着她是我前妻的姐姐,可他们没多问,估计什么稀奇古怪的事都见过。领完证出来,阳光刺眼,我走在前面,她跟在后头,两个人之间隔着两米远。走到路边的时候,她停下来说:“伟峰,咱俩这样,你后悔不?”
我回头看她,她眼睛里有泪光。我说:“不后悔。走,回家。”
回家的路很长,从县城到我们村要坐一个多小时的中巴。车上人多,我们挤在最后一排,她的肩膀挨着我的胳膊,热乎乎的。我没躲,她也没躲。车摇摇晃晃地开,她把头靠在车窗上睡着了。我侧过头看她,她的睫毛很长,像晓梅。那一刻我心里又酸又涩,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到家的时候,两个孩子正跟着堂姐在院子里玩。小玲看见我,跑过来喊爸爸,看见晓芳站在我身后,愣住了。明明倒是没心没肺,跑过去就喊“大姨”。我蹲下来,把小玲拉到跟前,说:“小玲,以后大姨住咱家,照顾你跟明明,好不好?”
小玲没说话,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晓芳。晓芳蹲下来,伸手去摸小玲的头,小玲躲了一下,躲开了。晓芳的手停在半空,尴尬地笑了笑,说:“小玲,大姨给你买了新书包,你看看喜不喜欢。”
小玲转身跑进了屋里。
我跟晓芳对视了一眼,她苦笑一下,说:“慢慢来,孩子需要时间。”
晓芳搬过来的第一个月,家里气氛很微妙。小玲对她一直不冷不热,晓芳做的饭她吃得不多,有时候半夜还哭。明明倒是很快就跟晓芳熟了,毕竟他小,谁对他好他就跟谁亲。晓芳每天早早起来做饭,送明明去托儿所,回来收拾屋子,下午接明明回来,顺便去学校门口等小玲。晚上给两个孩子洗澡、讲故事。我看在眼里,心里说不出的感激,可感激不等于亲近。
我们俩睡一个房间,但各盖各的被子。她睡晓梅以前睡的那边,我睡靠门的这边。夜里她翻身,我也翻身,中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坎。有时候我半夜起来,看见她蜷缩在床边,脸朝着墙,背影瘦瘦的,像一只收起翅膀的鸟。
有一天晚上,我听见她在哭。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吵醒我。我装作没醒,可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我想安慰她,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我们之间,始终横着晓梅。她知道,我也知道。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晓芳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跟以前晓梅在的时候不一样,她更细致,也更节省。家里开销精打细算,我每个月给她两千块生活费,她能剩下几百块存起来,说是给两个孩子以后上学用。她手艺好,在镇上接点裁缝活,有时候晚上等孩子睡了,坐在缝纫机前踩到十一二点。我让她别太累了,她说闲着也是闲着。
她对两个孩子是真心的好。明明发烧那次,她一夜没合眼,用湿毛巾给他擦身子,天亮了又抱着去镇上打针。小玲的作业她辅导不了多少,但每天变着花样给她做吃的,小玲爱吃饺子,她就每周包两次,猪肉白菜馅的,包得小巧玲珑,小玲能吃一大碗。慢慢地,小玲对她也软和了些,至少不躲了,有时候还会跟她说句话。晓芳就高兴得跟什么似的,那种笑我看了有些心酸。
转年春天,村里人开始有些闲言碎语。我去村口小卖部买烟,几个老头坐在那儿下棋,看见我就互相使眼色。小卖部老板跟我熟,悄悄跟我说:“伟峰啊,你那个事……村里传开了,说你不地道,跟大姨子搞一块去了。”
我脸一沉,说:“我们正经领了证的,什么搞一块?”
老板摆摆手,说:“我知道我知道,可人家不这么想。你老丈母娘也是,怎么能这么安排呢?”
我没接话,拿了两包烟走了。回去的路上碰见我堂叔,他把我拉到一边,低声说:“伟峰,叔跟你说句实在话。你们这事,好说不好听。你一个男人,找个比自己大十岁的,还是自己小姨子,传出去多难听?你让晓芳以后在村里怎么抬头?”
我没吭声。堂叔又说:“叔不是反对你们,就是……你们能不能搬走?去镇上或者去县城,哪怕租个小房子,也比在村里强。”
我知道堂叔是为我好。可搬走谈何容易?我工地在镇上,晓芳的裁缝铺子也在镇上,可住村里好歹是自己的房子,不用交房租。去了镇上,一个月多出几百块开销,对我们这样的家庭不是小数。
那天晚上我把堂叔的话跟晓芳说了。她正在喂明明吃面条,听我说完,筷子停在半空,然后慢慢地放下。她说:“伟峰,你是不是也嫌弃我?”
我一愣,说:“你说啥呢?我要是嫌弃你,当初就不会领证。”
她低下头,说:“我知道我比你大,又没文化,配不上你。可我是真心想跟你过日子,把两个孩子拉扯大。”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说:“大姐,你听我说。外头人说啥,我不在乎。日子是我们自己过的。你要是觉得在村里抬不起头,咱们就搬。”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圈红红的。她说:“伟峰,这是你第一次叫我大姐。”
我忽然意识到,领证快半年了,我一直没叫过她名字,都是“你”“哎”地叫。我说:“那我以后叫你晓芳姐吧。”
她笑了一下,说:“你以前也叫晓梅‘晓梅’,叫得可亲了。”
我愣了愣,不知道该怎么接。她大概是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赶紧站起来,说:“我给你盛碗面去。”转身进了厨房。
那之后,我试着改口叫她“晓芳”。一开始很不习惯,叫出口的时候舌头打结。她倒是不在意,应得很自然。两个孩子,我还是让他们叫“大姨”,因为改叫“妈妈”太突然,怕小玲接受不了。
清明的时候,我们去给晓梅上坟。晓芳买了一大束菊花,还有晓梅生前爱吃的绿豆糕。我带着两个孩子,她走在我旁边。到了坟前,小玲跪下去,把菊花放在墓碑前,说:“妈妈,我来看你了。”晓芳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她站在旁边,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晓梅,姐来看你了。你放心,两个孩子有姐照顾着,不会受委屈的。”
我站在一边,看着那块墓碑上晓梅的照片,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有愧疚,有思念,也有一丝释然。我想起那个梦,晓梅说让我照顾好孩子。我想,也许她真的希望我往前走一步,不为了别的,就为了孩子。
那天回去的路上,晓芳牵着明明走在前头,小玲跟在后头。我走在最后面。走着走着,小玲忽然回头跑过来,拉住我的手,小声说:“爸爸,大姨对明明好,对我也好。以后……我能不能叫她妈妈?”
我蹲下来,看着她那双黑亮的眼睛,问:“你愿意吗?”
小玲点点头,说:“嗯,她给我包饺子,还给我买新衣服。别的小朋友都有妈妈接,我只有爸爸。大姨去接我,同学问是不是我妈妈,我没说话。”
我鼻子一酸,把小玲抱起来,说:“你想叫就叫。大姨听了会高兴的。”
小玲从我怀里挣脱下来,跑到前头,仰着脸对晓芳说了句什么。晓芳一下子愣住了,然后蹲下来,把小玲紧紧搂在怀里。我离得远,只听见小玲用细细的声音喊了一句:“妈妈。”
晓芳的肩膀不停地抖,明明在旁边拽她的衣角,仰着脸看她。她一只手搂着小玲,一只手把明明也揽过来,三个人蹲在田埂上,哭成一团。我站在后头,眼泪也下来了。
从那天起,小玲开始叫晓芳“妈妈”。一开始叫得还有些生疏,慢慢地就顺口了。明明跟着姐姐学,也喊“妈妈”。晓芳每次答应的时候,声音都颤颤的,像随时要哭出来。
外头的闲话还是没停。我堂嫂跟我堂哥说:“伟峰那媳妇,跟他亲姐姐似的,走出去谁知道是两口子?”我听见了,没反驳。是啊,我跟晓芳走在一起,确实不像两口子。她显得成熟稳重,我常年干活,晒得黑,可再黑也还是张年轻的脸。有次去镇上赶集,碰到一个以前的同学,他跟我打招呼,看了眼晓芳,说:“这是你姐吧?”我笑了笑,说:“是我媳妇。”那同学张大了嘴,好半天没合上。
晓芳当时在旁边,脸涨得通红,低着头快步走了。我追上去,拉住她的胳膊,说:“你走那么快干啥?”她甩开我,说:“人家说我是你姐。”我笑了,说:“你本来就是我姐,也是我媳妇。”她抬头看我,说:“你真不嫌我老?”我看着她,说:“你老吗?我咋没看出来。”她扑哧一下笑了,眼角挤出一堆细纹,可我觉得她笑起来挺好看的。
晚上回家,我躺在床上,她还在缝纫机前忙着。我说:“晓芳,别做了,歇会儿。”她说:“就剩几针了,小玲明天要穿。”过了一会儿,她关了灯,轻手轻脚地躺下。我翻了个身,面朝她。黑暗中,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还有一点缝纫机上的油味。我伸出手,轻轻地搭在她的手上。她僵了一下,没有动。过了好一会儿,她的手指才慢慢弯曲,勾住了我的。
我们就这样拉着手,谁也没说话。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在她的脸上,安静而柔和。那一刻,我心里踏实了,就像跑了很久的人,终于找到了一个能歇脚的地方。
转眼又过了一年。明明上了幼儿园,小玲也上小学三年级了。晓芳怀了孕,去医院检查的时候,医生说她四十三岁了,属于高龄产妇,要格外小心。她回来告诉我的时候,脸上一半欢喜一半担忧。她问我:“伟峰,你想要这个孩子吗?”
我想了想,说:“要。不管男孩女孩,都是咱们的孩子。”
她听了,眼泪又下来了。自从跟了我,她好像特别爱哭。我说:“别哭了,哭多了对孩子不好。”她擦擦眼泪,说:“我是高兴。我一直以为我这辈子不会有自己的孩子了。”
怀孕期间,她比以前更拼命地做活。我拦都拦不住,她说要趁还能动的时候多攒点钱。小玲已经很懂事了,放学回来帮晓芳做饭、洗菜,还主动带弟弟玩。明明四岁了,皮得跟猴似的,总把晓芳的缝纫线扯得到处都是。晓芳也不恼,笑着说:“这娃跟他舅舅小时候一个样。”
孩子出生那天,我守在产房外面,心里七上八下的。大壮和岳母也来了。岳母这两年身体好了些,精神头也足。她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嘴里念念有词。大壮来回踱步,比我还紧张。过了很久,护士抱着孩子出来,说:“恭喜,是个女儿,母女平安。”
我接过孩子,小小的一个,脸皱巴巴的,跟明明刚出生时一模一样。岳母激动得直掉眼泪,大壮在旁边嘿嘿地笑。我抱着孩子走进病房,晓芳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看见我怀里的孩子,笑了。那笑容暖暖的,像春天里第一次放晴。
我坐在床边,把女儿轻轻放在她旁边,说:“晓芳,你看,咱们的孩子。”她伸出手,碰了碰女儿的小脸,说:“像谁?”我说:“像你。”她笑起来,说:“明明也像你。”我低头去看女儿,小家伙眯着眼,小嘴吧嗒吧嗒的,真的好看极了。
小玲和明明放学后来医院看妈妈和妹妹。明明一进来就嚷嚷:“妹妹在哪儿?我要看妹妹!”我把他抱起来,他伸着脖子看,看了一会儿说:“好小呀,跟小猫一样。”小玲站在床边,伸手摸了摸妹妹的手,说:“妈妈,妹妹叫什么名字?”晓芳看向我,说:“你爸爸起。”
我想了想,说:“叫陈晓安吧。晓明的晓,平安的安。”晓芳愣了一下,低声念了两遍:“晓安,晓安。”我知道她听出来了,这名字里嵌了晓梅的“晓”字。她看着我,眼睛里亮晶晶的,说:“好,就叫晓安。”
岳母听了,也点了点头。她走过来,抱起晓安,说:“晓安,晓安,外婆的小安安。”那一刻,病房里暖洋洋的,一家人围在一起,我忽然觉得,这一路虽然走得磕磕绊绊,可终究是走过来了。
回村的路上,小玲拉着晓芳的手,明明骑在我脖子上,岳母抱着晓安坐在车后座。大壮开车,放着老歌,声音开得挺大。我们经过那片田埂的时候,我看见远处有一个穿红衣服的人影站在河边,像是晓梅。我眨了眨眼,再看,那人影就没了。风从车窗灌进来,带着稻苗的清香。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我知道,有些人走了就是走了,可她在你心里的某个角落,一直活着。而活着的人,要往前走,要照顾好身边的人。
那天晚上,晓芳在灯下喂晓安吃奶,小玲在旁边写作业,明明在院子里追萤火虫。我坐在门口的石阶上,点了一根烟。烟抽到一半,晓芳隔着门喊我:“伟峰,进来帮我把安安的尿布递一下。”我掐了烟,起身进了屋。
屋里灯亮堂堂的,一家人都在。小玲抬头冲我笑了一下,明明跑进来拽着我的裤腿喊爸爸。晓芳坐在床上,怀里抱着晓安,安静地笑着。我走过去,递上尿布,在她身边坐下。窗外蛙声一片,银河横在天上,亮得晃眼。
我想,日子还长。苦的甜的,都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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