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当了三十年的放疗科主任。一辈子跟癌症打交道,经他手治过的病人成千上万。轮到自己了,肺癌,晚期。
他是我见过最冷静的病人。确诊那天我拿着CT片子冲进他办公室,手抖得片子都快拿不住。他接过去,对着光看了看,放下,说了一句"哦,是小细胞"。然后继续写手里的病历,头都没抬一下。
我说爸你得治。他说我知道。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他不去医院,不住院,不放疗不化疗。我说爸你自己就是大夫,你知道小细胞肺癌进展有多快,不治的话……他没让我说完,说你出去吧,我还有个会。
从确诊到走,四个多月。他没有接受过任何一次正规治疗。除了止痛药,他没吃过别的抗癌药。我跟我妈劝过他无数次,兄妹几个轮番上阵,他都摆摆手。有一回我急了,我说你这辈子给那么多人治病,到了自己头上怎么就放弃了?他看了我一眼,慢悠悠地说:正因为治了一辈子,我才知道什么是治得了的,什么是治不了的。小细胞肺癌一旦扩散,什么手段都用处不大,无非是多受几个月的罪。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特别平静,像在说一个跟自己毫不相干的病例。他给无数病人解释过病情,讲过方案,这次换他给自己下诊断了。
那四个月里他照常上班。每天七点出门,穿白大褂,查房,看门诊,会诊疑难病例。有病人问他最近怎么瘦了,他说减肥。护士长偷偷跟我说,好几次看见他在办公室里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脸色发青,一听见敲门声又坐直了,跟没事人一样。他在科室里从不提自己的病,也不允许别人提。每天出门前他对着镜子把白大褂的扣子系好,领子翻正,他这辈子最讲究体面,哪怕身体里那台机器已经咯吱咯吱响着快散架了,只要穿上那件白衣服,他就还是那个什么都能扛住的陈主任。
到了最后一个月,他实在撑不住了。人瘦得脱了相,走路要扶墙。我跟他说别去上班了,他没反驳,点点头说行。那天他坐阳台上晒了一下午太阳,翻了翻以前的老相册,把一根断了的二胡弦换好。那根弦他上个月就说要换,一直拖着。那天蹲在那儿捣鼓了小半天,换好之后拉了首《二泉映月》,拉了两句就咳嗽,咳完把二胡轻轻放在一边,说手没劲了。
他最后那段日子不太疼,骨转移的疼是钝刀子割肉那种,他拿止疼片压着。真正让他难受的是喘,肿瘤把支气管压扁了,气吸不进去也吐不出来。我有时候半夜起来看他,他坐在床上,身子往前倾着,两只手撑着床沿,大口大口地喘。那种喘不是运动的喘,是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喊缺氧的喘。他额头上全是汗,嘴唇发紫。我端着水过去让他喝一口,他摇头,说喝不下去,喝了更憋得慌。他教了一辈子别人怎么呼吸,自己到最后反而不会了。
他走之前三天,精神突然好了一些,还让我给他剃了胡子。他摸着下巴说,利索了。那天下午他跟我说了很多话,我拿手机想录下来,他摆摆手说别录,你听着就行。
他说了三个后悔的事。
第一个,后悔没有好好陪我妈。
我爸年轻时候忙,放疗科病人多,他经常半夜才回家。我妈一个人拉扯我们兄妹三个,他几乎没管过。退休以后他其实清闲了,可我妈身体也不行了,膝盖不好,走不了远路。他总说等天气好了带她去哪儿哪儿,可天气好了他又被返聘回去上班了。他说你妈这辈子跟着我,没过几天团圆日子。我走以后你多陪陪她,带她去坐一次飞机,她念叨一辈子了。
第二个,后悔没有多了解我们兄妹几个。
他说你们小时候的家长会,我一次都没去过。你第一次考第一名,你哥大学毕业,你妹结婚,我都在医院,连你妈做手术那次也是你姥姥签的字。他说我一直觉得这些事以后还有机会补,可人一忙起来,一辈子就这么过去了。他还说有一次你妈带你们去公园,他本来答应去的,临时接到电话就回了医院,回来以后你们已经睡了,桌上留着一张画,是你画的,画了一家四口,说下次要爸爸一起。那张画他夹在书里留了二十多年,从来没拿出来过。他讲这些的时候眼睛望着窗外,嘴角一直微微抖着。
第三个,也是他自己最过不去的那个——他后悔没有在六十岁那年一退到底,不要再返聘。他总觉得自己这辈子手上救过那么多人,老天爷会多给他几年时间。他说这一辈子把自己的命都搭在别人身上了,想着退休了好好活几年,结果身体早就被经年累月的辐射伤透了。他不是不知道放疗医生的健康风险,只是觉得轮不到自己头上。他说我给别人挡了那么多年的射线,最后挡不住自己肺上那一团影子。可那影子真到了自己身上的时候,已经什么都来不及了。
他说完这些话,累了,闭上眼睡过去了。第二天醒来他精神差了很多,不怎么说话了,只是握着我的手。第三天早上,他走得很安静,像是把该交代的都交代完了,没什么可挂念的了。
整理遗物的时候,我在他办公室的抽屉里翻到一张泛黄的字条,是我们兄妹三个小时候画的那种歪歪扭扭的字:"爸爸辛苦了,早点回家。"落款是二十多年前的日期。他留着。那张纸边角都磨毛了,叠得方方正正压在最底下。他没回去,可他一直揣着。
他临终说的那三件事,没有一件是关于他的病的。放疗、化疗、手术——他治了一辈子的那些手段,他一样没给自己用。他太清楚了,清楚到连骗自己一下都不肯。可他用最后的力气悔的,全是这辈子亏欠家里人的地方。一个在科室里说一不二的陈主任,到最后一口气想的还是那些他从来没抽出时间去做的事,一句"等下次"说了三十年,等到再也没有下次了。
我现在每次回家,都先陪我妈坐一会儿,带她下楼晒晒太阳。她膝盖不好走不快,我就慢慢陪着。有时候路过公园看见一家四口,年轻的爸爸把孩子架在肩膀上,我就想起我爸书里夹着的那张画。他存了一辈子,也记了一辈子,可那天的公园他终究没去成。
我爸这辈子治好了很多人。可轮到自己,他连试都不愿意试一下。不是怕死,是他太明白有些仗打不赢,不想把最后的日子全耗在医院里。他用自己做了最后一个决定,安安静静地走,不给家人留一个被插满管子、人不人鬼不鬼的背影。但他终究还是后悔了。后悔没早点回家。
那三件事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人这一辈子,工作再重要,也重要不过身边的人。你拼了一辈子,最后躺在床上的时候,记挂的不会是那些加过的班、治过的病、做过的课题,只会是你亏欠过的人,和那些永远补不回来的日子。
我爸走了以后,我每天吃饭前都给我妈打个电话。有时候也没什么话说,就问问她吃的什么、今天天好不好、有没有想出去转转。她有时候嫌我烦,说我比你爸还啰嗦。我就笑,心里头想着我爸那张泛黄的字条。
早点回家。
这四个字他留了二十多年没做到。我来替他做。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