帮表哥拿3000万工程被踢出局,他却甩我500块,当晚尾款我押他3年
楔子
“林远,这五千块钱你拿着,算是表哥谢你的。”陈志豪从钱包里抽出五张皱巴巴的钞票,像打发叫花子一样拍在油腻的饭桌上。我盯着那五百块钱,耳边还回荡着甲方王总下午打来的电话:“小林啊,尾款的事……你表哥说跟你没关系了,以后项目上的事直接找他。”三千七百万的工程,我跑前跑后磨了整整七个月,到头来,连一杯酒都没人敬我。
第一章 五百块钱的羞辱
饭桌上那五百块钱就搁在那儿,三张一百的,四张五十的,被火锅的热气熏得微微发潮。
陈志豪已经起身穿外套了,他那件黑色羊绒大衣是上个月刚买的,标牌还是我帮他摘的,一万两千八,打了八五折。当时他说:“等工程款下来再还你。”到今天,这句话刚好说了六个月零三天。
“表哥。”我按住那几张钞票,指尖发凉,“王总下午给我打电话,说二期的设备采购合同签了,三千七百万。你之前跟我说的是,这个项目咱俩一起做,利润五五分。”
陈志豪穿外套的动作顿了一下,转头看我,脸上的笑意还挂着,但眼底那点敷衍已经懒得藏了:“是这么说的,但情况不是变了吗?王总那边认的是我这张脸,资质也是我的公司,你说你一个跑腿的,给你五百块辛苦费,够意思了。”
跑腿的。
我在这件事上花了七个月。从去年十一月开始,我通过以前的老客户打听到滨海新区那块地要建冷链物流园,冷库设备加保温工程打包招标,预估金额两千七百万。我连夜做的方案,前前后后跑了十一趟滨海,请客吃饭送礼的花销一共垫了四万二,全是我的积蓄。
去年腊月二十七,下着冻雨,我开车带陈志豪去见王总。高速上打滑,车蹭了护栏,右后视镜整个碎了。陈志豪坐在副驾驶上吓得脸都白了,说要不咱们回去,改天再去。我说不行,王总后天就飞三亚过年了,这一拖就是半个月,项目就黄了。我就那么开着只有一个后视镜的车,在冻雨里开了七十多公里。
那天王总本来只给了二十分钟,结果聊到冷链设备的节能标准,我把他所有顾虑都拆解了一遍——我大学学的就是制冷工程,毕业干了六年暖通设计,这事我专业。王总最后站起来跟我握手,说小伙子实诚,这项目就定你们了。
报价从最初的两千七百万,到后来追加了厂区办公楼的内装和通风系统,最终合同价三千七百万。陈志豪的公司是壳子,资质是借的,技术方案是我写的,商务谈判是我谈的,他出了什么?出了个名头,出了个公章。
现在他说,我是个跑腿的。
“表哥,”我把那五百块一张一张收起来,折好,放进口袋,“你是不是觉得,我林远缺这五百块钱?”
陈志豪有点意外,大概以为我会拍桌子。他愣了一下,又笑开了:“远啊,你也别生气,表哥不是那个意思。这样,下一单,下一单我一定带上你。这次的账呢,公司那边开销也大,资质费、挂靠费、税点、还有前期的招待费,里外里算下来也没剩几个钱。等我把这单的尾款结了,手头宽裕了,我给你补个大红包,行不行?”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往旁边飘了一下。
我以前见过这种眼神。我爸去世那年,我十二岁,他的几个合伙人来找我妈谈厂里股份的事,说的也是“等周转开了就给你补上”,然后那笔钱到今天都没补上。
我知道陈志豪在想什么。他觉得我一个打工的,没人脉没背景没本金,就算翻脸也掀不起什么浪。他能把我踢出局,无非是吃定了我拿他没办法。
“行,”我站起来,把外套搭在胳膊上,“那你忙,我先走了。”
“诶,这就走了?锅底还没涮呢……”
我没回头。
走出火锅店,腊月的风刮在脸上,像钝刀子割肉。我站在门口点了一根烟,手机响了,是王总的项目经理老周打来的。
“林工,有个事我跟你说一下。”老周的声音压得很低,“二期的设备尾款,王总本来安排明天打,一共一千一百八十万。但志豪那边下午递了个变更申请过来,要把收款账户换成他个人的另一个账户,说是税务筹划。我就是觉得有点不对劲,你知不知道这事?”
我掐灭了烟,脑子忽然变得很清醒。
“周哥,谢谢你跟我说这个。收款账户变更,需要合同主体双方的授权,对吧?”
“对,需要你这边签个字。但志豪说你离职了,跟这个项目没关系了,王总那边也点了头……”
“周哥,合同附件三,技术协议的签字人是谁?”
“你啊。”
“那设备的技术验收谁负责?”
“也是你,合同里写了,所有设备的技术验收必须由原设计人签字确认,否则甲方有权拒付尾款。”
我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冷风灌进肺里,把胸口那团火吹得更旺了。
“周哥,麻烦你把那条合同条款截个图发我。另外,明天早上的验收会议,你让王总务必等我到场。”
挂掉电话,我回头看了一眼火锅店二楼的窗户。陈志豪坐在窗边,正笑着往锅里下毛肚,对面坐的是他的新女朋友,化着浓妆,嘴唇红得像刚吃完人。
我打开手机备忘录,建了一个新文档,标题打了六个字:尾款扣押方案。
冬夜的街上没什么人,我沿着马路走了很久,脑子里一件事一件事地过。合同条款、验收标准、设备供应商、付款流程、陈志豪公司的资质挂靠方……这些东西像拼图一样一块一块在眼前摆开。
陈志豪以为我只是一颗用完就能扔的棋子。但他忘了一件事——这颗棋子,是下棋的人亲手教出来的。
我在冷风里拨了一个电话。
“喂,方明,你上次说你表舅在市质检站,方便帮我约一下吗?有个冷链项目,设备参数可能跟合同对不上,我觉得有安全隐患。”
挂了电话,我又拨了一个。
“老钟,你之前说你们制冷协会对资质挂靠查得严,举报渠道是什么?匿名的话,能不能查到举报人?”
第三个电话,我打给了我的前女友苏晴。
“晴姐,你在银行风控部,帮我查一个公司的授信情况,对,建工行业的,法定代表人叫陈志豪。他上个月刚签了三千七百万的合同,按理说银行流水不会差,但我怀疑他在拆东墙补西墙。”
苏晴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林远,你不是在帮你表哥做事吗?”
“现在不帮了。”
她没多问,只是说:“明天中午之前给你结果。”
三个电话打完,我站在街边,把那五百块钱从口袋里掏出来,一张一张展平,对着路灯看。
这五百块钱,我今天收了。
但我保证,你陈志豪欠我的一千一百八十万尾款,一分都进不了你的口袋。
第二章 验收桌上的较量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我到了滨海冷链物流园的工地。
天还没亮透,海风裹着咸腥味从东边灌过来,工地上几盏碘钨灯照着没完工的冷库大门,门框上还贴着开工时放鞭炮留下的红纸屑,被风吹得噼里啪啦响。
我给老周发了条消息,他让一个相熟的施工员从侧门把我带了进去。冷库的主体已经完工了,六台螺杆式制冷压缩机并排蹲在设备间里,银色外壳上蒙了一层灰,铭牌上的参数是我亲手选型的。每台机组旁边都连着一套PLC控制柜,柜门半开着,里面的接线端子还没来得及打标牌。
我在设备间站了十分钟,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
然后我沿着管廊走了一圈,把每条管道的保温层厚度、每个阀门的铭牌参数都记下来,跟脑子里的设计方案逐项比对。走到二号冷库的蒸发器组时,我停下了。
合同附件三的技术协议里写得清清楚楚,蒸发器换热面积不能低于一千二百平方米,翅片间距三毫米,铜管壁厚零点七毫米以上。但眼前这台设备,翅片的密集程度明显不对。
我蹲下来,用随身带的游标卡尺量了一下,翅片间距四点二毫米,超出合同允许误差将近百分之四十。
继续检查,发现的问题越来越多。压缩机的品牌跟合同一致,但型号降了一档,制冷量少了百分之十五。控制系统的变频器规格不对,合同约定是ABB的ACS880系列,实际装的是国产品牌,两者差价将近一倍。保温板的阻燃等级合同要求B1级,但从切口断面看,填充料的密度和颜色都不对。
我把所有问题拍了照,做了标注,存进一个新建的文件夹里。
八点四十分,老周的电话打过来:“林工,王总到了,在办公楼二楼会议室。志豪也到了,带了他公司两个人,你……你怎么来?”
“我自己上去。”
办公楼是一栋临时搭建的两层彩钢板房,楼梯踩上去嘎吱嘎吱响。二楼会议室的门开着半扇,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王总坐在长桌的顶头,手里翻着一沓资料,旁边是他公司的工程部经理和财务主管。陈志豪坐在王总左手边,穿了一身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和一沓发票复印件,正侧着身子跟王总说着什么,笑得一脸殷勤。
我敲了敲门框。
所有人抬头看我。陈志豪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像被速冻的肉。
“小林?”王总摘下老花镜,有点意外,“你不是……”
“王总,我今天是来履行合同义务的。”我走进会议室,把一份装订好的文件放在桌上,“根据合同附件三第五条,所有设备的最终技术验收,必须由原设计人现场核验并签字确认。我是这个项目的设计人,技术协议的起草人和签字人,我的名字还在合同的附件页上。没有我的签字,尾款不具备支付条件。”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陈志豪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响:“林远,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早就不是这个项目的人了,昨天我已经跟王总说明过了,你跟我的公司没有任何劳务关系……”
“我是跟你的公司没有劳务关系,”我转头看他,“但我跟这个项目的技术协议有关系。表
“我是跟你的公司没有劳务关系,”我转头看他,“但我跟这个项目的技术协议有关系。表哥,你签合同的时候大概没仔细看附件三的最后一页,上面写得很清楚——‘本技术协议作为合同不可分割的组成部分,设计人对其技术内容承担终身责任,并享有技术文件的知识产权。设备验收须由设计人本人或书面授权人现场核验签字,否则验收流程无效。’”
陈志豪的脸变了颜色。他快速翻着手边的合同副本,翻到附件三最后一页的时候,手指停住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签合同的时候确实没看这一页。那段时间他把所有商务条款核对了一遍,附件里的技术条款密密麻麻三十多页,他翻了前两页就扔给我了,说“这些你看着弄就行”。
我看着他把那一页读完,脸色从白转青再转红,像冷库里的温度曲线一样起伏。
“林远,你阴我?”他的声音压在嗓子里,但会议室不大,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表哥,话不能这么说。合同条款是我一条一条写的,但签字的是你,公章盖的是你的公司。我写这些条款是为了保证工程质量,不是为了阴谁。”我从文件夹里抽出另一沓纸,是我早上在设备间做的检查记录,“现在的问题是,现场的设备和材料,跟技术协议的约定有多处不符。我作为设计人,如果在这种情况下签字验收,将来出了质量问题,我要承担连带责任。”
我把检查记录推到王总面前:“王总,我今天来不是为了闹事,是为了把事说清楚。这里有七个问题点,每一项我都标了合同依据和现场实际情况的对比,附了照片。您可以安排你们的工程部去现场逐项核实。”
王总戴上老花镜,一页一页地翻。他的工程部经理老赵凑过来一起看,看了两页就皱起了眉头。
“这个翅片间距……合同要求是三毫米,现场是四点二?差这么多?”老赵抬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陈志豪一眼。
我没说话,等他们继续往下看。
王总翻了大概五分钟,把资料合上,摘下眼镜慢慢擦。他是个做了二十多年生意的老江湖,什么场面都见过,脸上看不出喜怒。但他擦眼镜的动作很慢,一下一下的,会议室里就只听到镜布摩擦镜片的声音。
“志豪,”他把眼镜戴回去,语气平平的,“这些设备的问题,你知不知道?”
陈志豪的喉头又动了一下。他不是不知道,他是以为没人会查。他采购设备的时候压了供应商的价格,供应商自然要在规格上做手脚,省下来的差价进了谁的腰包,不用猜都知道。
“王总,这个……设备采购的具体型号,都是供应商那边推荐的,说是性能一样,价格更优。我当时也跟林远商量过的……”他边说边朝我使眼色,眼神里带着哀求,又带着威胁。
“你什么时候跟我商量过?”我平静地接了一句,“从你公司采购设备开始,我就没参与过任何供应商谈判,所有采购合同都是你一个人签的。你如果有跟我商量的记录,现在就可以拿出来。”
陈志豪张了张嘴,什么也拿不出来。
王总把资料往桌上一放,靠回椅背:“志豪,这个事情不简单。尾款一千一百八十万,设备有问题,我付不了。咱们按合同来,该怎么解决怎么解决。”
“王总,这点问题我可以整改!翅片间距不对我让厂家重新做,变频器我马上换,一个星期之内全部搞定!”陈志豪急了,声音都变了调,“不影响整体验收进度,绝对不影响!”
“整改当然要整改,”王总不紧不慢地说,“但合同附件三里写了,整改完成后还是要林远签字确认。你们之间的问题我不掺和,但这个验收流程,我按合同走。”
陈志豪转过头看我,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嘴唇抿成一条线。他大概怎么也没想到,昨天还在火锅店里被他当跑腿打发的人,今天就成了他拿不到一千多万尾款的关键一环。
他深吸了一口气,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林远,咱们兄弟之间,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走,咱们出去说。”
“不用出去说,就在这儿说。”我坐下来,跟他隔了三把椅子,“表哥,你说我是跑腿的,给我五百块钱辛苦费。好,我就跟你算算这七个月的账。”
我从口袋里掏出几张折好的纸,是昨晚回家后打印的支出明细。
“去年十一月到今年五月,我为你这个项目垫付的各项费用,一共四万两千三百六十七块钱。每一笔都有转账记录或发票,时间、金额、用途写得清清楚楚。这七个月,我开车往返滨海一共十一趟,总里程四千三百公里,油费过路费全是我自己掏的。大年二十八,我陪王总去考察设备厂家,来回三天,吃住行全是我垫的,你给了我两千块钱,我花了五千八,超出的三千八你到今天没补给我。”
我把明细表推过去:“这些就算了,当我给表哥帮忙。但你说我是跑腿的,那我问你,技术方案谁写的?商务报价谁算的?合同条款谁拟的?验收标准谁定的?这个项目从头到尾,除了盖你公司那个章,你干了什么?”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海鸥的叫声。
陈志豪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他大概从来没被人这么当面一条一条地扒过,更何况是在甲方和下属面前。他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林远,你说这些有什么用?你有公司吗?你有资质吗?你有业绩吗?没有我陈志豪的公司替你扛着,你连这个项目的门槛都摸不着!”他猛地一拍桌子,茶杯盖跳了一下,掉在地上摔碎了,“你以为会写几页方案就了不起了?做工程靠的是关系、是人脉、是资源!你一个搞技术的,给你五百块钱都是多的!”
他说完就后悔了。
因为王总站了起来。
“陈总,”王总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用了“陈总”两个字,语气冷得像冷库里的钢管,“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当初我看中你们公司,就是因为林远的技术方案做得扎实,冷链系统的节能设计比另外两家投标单位高出一大截。我王建国做工程二十年,我认的就是技术,认的就是认真做事的人。你今天当着我面说搞技术的不值钱,那咱们这个项目,你打算拿什么来保证质量?”
陈志豪僵在原地,像被人掐住了脖子的鹅,张着嘴说不出话。
王总转头看我:“小林,你放心,这个项目的尾款,在没有你签字之前,我一分钱都不会付。这是我的态度。”
我说了声谢谢,站起来,把那份检查记录的复印件留给了老赵,原件收进自己的文件袋里。
“王总,赵工,设备的问题清单都在这里了。整改建议我这两天整理出来发给你们,如果需要我协助监督整改,我随时可以到场。如果不需要,也请你们安排有资质的第三方检测机构来做复验,把报告发给我确认就行。”
我说完这些,转身往门口走。
“林远!”陈志豪在身后喊了我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被逼到墙角才会有的颤抖,“你到底想怎样?你要多少钱?你说个数!”
我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表哥,我不要钱。我就要你记住一句话——你欠我的,不是这五百块钱,是尊重。”
我走出会议室,彩钢板房的楼梯在脚下嘎吱嘎吱响。外面天已经大亮了,海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湿冷的腥味。我站在楼下点了一根烟,手微微发抖,但不是因为冷。
手机响了,是苏晴。
“林远,你让我查的陈志豪公司,情况不太乐观。”苏晴的声音很冷静,是她一贯的风格,“他公司的基本户上个月日均存款不到十万,但上个月月底突然进了一笔八百万的贷款,是以冷链项目合同做的应收账款质押。贷款行那边给他批了六百万循环授信,他已经提了四百万。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他现在就指着这笔尾款救命,如果尾款到不了,那笔贷款就还不上了。”
“不止还不上,”苏晴顿了一下,“应收账款质押贷款的风控逻辑你应该懂,如果合同对应的应收账款因为技术争议被冻结支付,银行有权宣布贷款提前到期。到那时候,他的资金链就全断了。”
我弹掉烟灰,看着它在风里散开。
“晴姐,谢了。回头请你吃饭。”
“不用请吃饭,”她的声音忽然软了一下,“林远,你这个人吧,就是太老实了,老被人欺负。这次别手软。”
挂掉电话,我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窗户。陈志豪还站在那里,隔着玻璃看着我,脸上的表情我看不太清,但大概不怎么好看。
我把烟头踩灭,上了车。
发动机点着的那一瞬间,我做了一个决定——我要把那笔尾款押在手里,整整三年。
不是为了报复,是为了让他知道,被他看不起的人,也能掐住他的命脉。
第三章 那一晚,我押下了他三年
从滨海回来后的第三天,事情开始发酵。
老周给我打了个电话,说陈志豪在王总办公室闹了一场,又是拍桌子又是递烟又是求情,说设备的问题马上整改,求王总先付一部分尾款应急,哪怕先付五百万也行。王总态度很明确——合同就是合同,验收不通过,一分钱不付。
“王总说了,让你尽快把整改方案发过来,他那边也安排老赵去找第三方检测机构做个复核。”老周的声音带着点幸灾乐祸,“你是没看到陈志豪走的时候那个脸,跟死了亲娘似的。”
我把整改方案整理好,发了邮件给王总和老赵,同时抄送了陈志豪。方案里每一项问题都对应了明确的整改要求和验收标准,技术参数写得清清楚楚,引用的全是国标和行业规范,没有一个字是模糊的。
邮件发出去不到半小时,陈志豪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我接了。
“林远,你到底想怎样?”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抽了太多烟或者喊了太多话,“王总那边咬死了不付款,银行那边催贷款利息催得跟催命一样,你是要把我往死里逼是不是?”
“表哥,我没有逼你。我只是按合同办事。”
“按合同办事?”他笑了一声,那笑声又苦又涩,“那你告诉我,这个整改方案你打算拖多久?设备要更换要重新采购,厂家那边一听说是返工,报价直接翻倍,我上哪儿弄这笔钱去?你这不是逼我是什么?”
我看着窗外。腊月的天黑得早,才五点多外面就全黑了,对面楼的窗户亮着零零星星的灯,像一块块方形的光斑贴在天上。
“表哥,昨天你说过一句话,你说我没有公司、没有资质、没有业绩,连项目门槛都摸不着。你说得对,这些东西我确实没有。”我把声音放得很平静,“但我有一样东西你有——我有这个项目技术验收的签字权。你觉得这东西不值钱,因为它不在合同金额里体现,也不能拿去银行抵押。但对你来说,它现在就值一千一百八十万。”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到底要多少钱?你说个数,我给你。”他的声音忽然软下来了,带着一种求饶的意味,“林远,咱们好歹是亲戚,从小一起长大的。你爸没了以后,大姨也没少关照你们家,你不能这么绝情……”
“表哥,你别跟我提亲情。”我打断他,声音终于有了一点起伏,“你要真念亲情,你就不会给我五百块钱打发叫花子。你要真念亲情,你就不会换了收款账户不跟我说一声。你要真念亲情,你就不会在项目上做手脚偷工减料,拿我的技术方案去骗甲方的信任。你从头到尾就没把我当亲戚,你把我当一个好用的工具,用完了就扔。”
我把车窗降下来一点,冷风灌进来,吹得眼睛发酸。
“我不会要你的钱。但我要你签一份协议。”
“什么协议?”
“尾款监管协议。”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一千一百八十万尾款,不管分几笔支付,全部进入银行监管账户。这笔钱的使用,每一笔都需要我签字同意。监管期限,三年。”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脆响,像是茶杯摔在地上的声音。
“三年?林远你是不是疯了?”陈志豪的声音炸开了,“那是我公司的钱!是我签的合同!我凭什么让你管三年?你算老几?”
“就凭没有我的签字,你一分钱都拿不到。表哥,我不是在跟你商量,我是在给你一个选择。”我的声音冷下来,“要么你签监管协议,这笔钱三年之内我替你把关,该付供应商的付供应商,该交税的交税,该做新项目的做新项目,但你陈志豪个人一分钱都不能乱花。要么你现在就去找别的路子,看王总那边会不会在没有我签字的情况下给你放款,看银行那边的贷款能不能撑到你找到下一个项目。”
他不说话了。我听见电话那头传来沉重的呼吸声,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在喘粗气。
“我要是两个都不选呢?”他的声音忽然变得阴沉,“林远,我告诉你,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在这个行业里待不下去。你信不信我一个电话打出去,滨海所有做冷链的公司以后都不会用你?”
“你打吧。”我笑了一声,“但你最好先想清楚,你的资质是哪家单位挂靠的。我手上有你挂靠协议的全部复印件,包括每年多少挂靠费、怎么走账、怎么规避检查。这份东西要是寄到市住建局和制冷协会,你猜你的资质还能保多久?”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忽然停了。
“你……你怎么会有……”他的声音终于慌了,真正的慌了。
“表哥,你以为我给你做了七个月的事,就是写写方案跑跑腿?你公司所有的文件往来、合同归档、资质年审材料,全是我帮你整理的。你电脑里存了什么,我比你更清楚。”
我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并没有什么快感。把一个曾经信任的人逼到墙角,并不会让人开心。但有些事你不做,别人就会做在你身上。这是我爸去世那年我用十几年时间才学会的道理。
沉默持续了将近一分钟。
“好。”陈志豪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泄了气的皮球,“我签。三年就三年。”
“明天上午十点,滨海农商行,王总那边的财务和老周都会到场做见证。你把公司的公章、法人章、财务章都带上,还有你的身份证和营业执照副本。”
“知道了。”
我挂了电话。
车停在路边,四周很安静。路灯光透过车窗照进来,在前挡风玻璃上映出一层薄薄的雾气。我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待了十分钟。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我妈。
“远啊,你表哥刚才打电话给你大姨,说你在整他,说你要把他公司搞破产。你大姨哭着给我打电话,问是怎么回事……”我妈的声音焦急又困惑,“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我揉了揉太阳穴。果然,陈志豪最擅长的一招就是搬长辈出来。从小到大都是这样,每次他闯了祸,就跑回家找大姨哭,大姨再跑来找我妈,我妈再跑来劝我。小时候的那些事我都忍了——他弄丢我的自行车,他借走我的压岁钱从来没还过,他让我替他写作业结果被老师发现他还怪我没写好——所有这些我都忍了,因为妈妈说他是表哥,咱们是一家人。
但这次不行了。
“妈,陈志豪拿了我帮他做的三千多万的项目,给我五百块钱让我走人。这事你别管,我来处理。”
电话那头沉默了。我妈虽然是个普通的退休工人,但她不傻。三千多万和五百块钱的差距,她听得明白。
“那你……你注意点分寸,别把事情闹得太难看。毕竟是你大姨的儿子……”
“知道了,妈。”
挂掉电话,我发动了车子。
明天签了监管协议,陈志豪的命脉就被我捏在手里,为期三年。这三年里他会恨我入骨,会用尽一切办法想把这份协议推翻,会继续搬弄是非、挑拨亲戚关系、甚至在行业内给我使绊子。
但这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从明天开始,他再也不能拿别人当垫脚石还觉得理所当然。
那一晚我回到家,把那五百块钱从钱包里拿出来,压在了书桌的玻璃板下面。三张一百的,四张五十的,每一张都展得平平整整,像五面小小的镜子,照着一个男人的尊严和一个决定。
玻璃板下面还压着一张我爸年轻时的照片,黑白的,他穿着工装站在一台老式车床旁边,笑得很憨厚。照片背面是他用钢笔写的一行字,字迹有点潦草,但一笔一划都很用力——
“人活一口气,树活一张皮。”
爸,你说得对。
我关掉台灯,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给老周发了一条消息。
“周哥,明天的事准备得差不多了,你和王总说一声,让他放心。另外,你上次说的那个冷链协会的理事长,找个时间帮我引荐一下。我不打算回陈志豪那里了,我想自己做。”
发完消息,我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明天是第一步。接下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第四章 三年之约的开始
滨海农商行的贵宾室里,空调开得很足,落地窗外是灰蒙蒙的海面。
我到的时候是九点四十。老周和王总的财务总监刘姐已经到了,两个人坐在沙发上喝茶,面前摆着一摞合同文件和几份空白的资金监管协议表格。刘姐四十出头,戴一副金丝眼镜,做事利索话不多,是王总手下最得力的财务干将。
“林工,你来了。”刘姐站起来跟我握了个手,“王总今天有事去市里开会了,委托我全权配合。你说的方案我跟银行这边提前沟通过了,他们可以提供第三方监管账户,费用按年收,一年三千六。”
“费用谁出?”我问。
“王总的意思是,从尾款里扣。反正这笔钱陈志豪想动也动不了,出点监管费他也无话可说。”
老周在旁边笑了笑:“我跟你说,王总今天早上跟我通电话,原话是——‘小林这个人做事靠谱,技术过硬,陈志豪那种人配不上他。回头你帮我问问小林有没有兴趣来我公司做技术顾问。’”
我笑了笑没接话。王总是好意,但我心里清楚,给人打工永远不如自己做主。陈志豪教会了我一件事——在这个行业里,没有自己的根基,再厉害也只是别人手里的工具。
十点整,陈志豪来了。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才过了一天一夜,他整个人像被抽走了一层精气神,眼窝陷下去,胡子没刮,头发也乱糟糟的。身上还是那件一万两千八的羊绒大衣,但皱巴巴的,像刚从洗衣机里捞出来的。他身后跟着一个提公文包的小伙子,看模样像是他公司的文员。
“陈总,这边坐。”刘姐站起来,职业化的微笑恰到好处,“银行那边我已经对接好了,咱们先把几份文件确认一下,然后去柜台办开户手续。”
陈志豪没说话,在沙发上坐下来,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把公司的公章、法人章、财务章一个一个摆出来,动作僵硬得像在摆供品。
我坐在他对面,把一份打印好的资金监管协议推过去。这份协议是我昨晚连夜写的,逐字逐句改了五遍,确保在法律框架内没有任何漏洞。协议的核心条款就三条——
第一,滨海冷链项目二期设备尾款一千一百八十万元,全部存入滨海农商行监管账户。
第二,监管账户的资金支出,须经甲乙双方共同签字确认。甲方为陈志豪的公司,乙方为我林远本人。任何一方单独签字的支付指令,银行不予执行。
第三,监管期限自本协议签署之日起三年整。到期后监管自动解除,若双方协商一致也可提前解除。
陈志豪把协议从头到尾看了三遍,每一页都翻得很慢,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嚼碎了咽下去。看到第三条的时候,他抬起眼睛看我,眼底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恨,又像一种被打服了的认命。
“三年。”他念出这两个字,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在木头上,“你真要扣我三年。”
“对。三年之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两不相欠。”
他把协议翻到最后一页,拿起桌上的签字笔,在乙方签字栏里写了“陈志豪”三个字。笔尖戳在纸上,力道大得差点把纸划破。然后他拿出公章,在印泥上重重按了一下,啪地盖在签名旁边。
我接过来,在甲方签字栏写了自己的名字,按了手印。
刘姐作为见证人签了字,又让银行的客户经理进来做了面签。整个流程走完,花了不到四十分钟。
从银行出来的时候,天上下起了小雨。海边的冬雨又细又密,打在脸上像无数根冰冷的针。陈志豪站在银行门口的雨搭下面,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然后把烟吐在雨雾里。
“林远。”他叫住我,没有回头,“你想过没有,你这么做,以后咱俩这亲戚还怎么做?”
我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雨丝飘过来,打湿了肩膀。
“表哥,你当初给我五百块钱的时候,你想过咱俩是亲戚吗?”
他没说话。烟头的火光在潮湿的空气里忽明忽暗。
“三年之后,我们桥归桥路归路。这三年里我会按合同办事,该你付的供应商货款我一分不卡,该你交的税我一分不少。但你陈志豪想过好日子,不行。”我把手插进口袋里,“你不是说我搞技术的不值钱吗?这三年,你就好好体会一下,被你瞧不起的人管着是什么滋味。”
我转身走了。身后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摔在地上。然后是他文员慌慌张张的声音:“陈总,陈总你消消气,别跟这种人一般见识……”
我上了车,发动引擎。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一下一下地摆动,把雨水刮成一层一层的水膜。透过水膜看出去,陈志豪还站在银行门口,那根烟已经掉在地上被雨水泡灭了,他低着头,两个肩膀塌下去,像一栋被人抽了横梁的房子。
我没有再看第二眼。
车子拐出银行停车场的时候,手机响了。这次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滨海。
“喂?”
“请问是林远林工吗?”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普通话里带着滨海本地口音,“我是滨海冷链物流协会的老钟,钟国良。老周跟我提你好几次了,说你对冷库节能改造这块很有研究。咱们协会有几个会员单位的冷库要搞节能改造,你有没有兴趣过来聊聊?”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收紧了一下。
“钟会长您好,老周跟我提过您。节能改造这块我确实一直在做,之前陈志豪公司那个冷链项目的节能方案就是我做的,综合能效比能做到四点二以上。”
“四点二?那很厉害了,行业平均水平也就三点五左右。小兄弟,你看什么时候方便,来协会坐坐?我们好好聊聊。”
“随时都可以,钟会长您定时间。”
“那就后天上午?十点,在协会办公室,滨海大道冷链物流中心三楼。”
“好,我一定到。”
挂了电话,我把车靠边停下来,在便签纸上记下了钟会长的名字和地址。雨已经小了,海面上透出一线亮光,把灰蒙蒙的云层撕开一道口子。
三个月前,我还是陈志豪手下一个被他呼来喝去的“跑腿的”。三个月后,我已经捏住了他公司的命脉,而且冷链协会的会长主动打电话约我谈合作。
这世界就是这样,你不站起来,永远有人把你踩在脚下。
我发动车子,往高速路口开去。后视镜里,滨海的天际线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我知道接下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陈志豪不会善罢甘休,亲戚那边的压力会越来越大,一个人单打独斗接项目更是难上加难。
但那又怎样?
最难的那一步已经迈出去了。
车里的广播在放一首老歌,我调大了音量,跟着旋律哼了两句。雨停了,前挡风玻璃上的水珠被风吹散,露出一片干干净净的天空。
第五章 亲戚的围剿
监管协议签完的第五天,风暴来了。
那天是周六,我本来打算去一趟图书馆查点资料,为后天跟钟会长的见面做准备。早上八点不到,我妈的电话就打过来了,声音又急又慌:“远啊,你大姨带着你舅妈和你二姨来了,三个人坐了一屋子,说要找你当面说道说道。你……你要不先别回来?”
我翻身坐起来,揉了揉脸:“她们要说什么?”
“还能说什么?你表哥的事呗。你大姨一进门就哭,说你把你表哥往死里整,说你忘恩负义,说你爸走了以后她也没少帮衬咱们家,你这么做就是白眼狼……”
“妈,你让她们等着,我半个小时到。”
我穿好衣服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镜子里的男人眼神很平静,不像要去赴一场亲戚的批斗会,倒像是要去开一个日常的项目会议。
这一关迟早要过,躲是躲不掉的。
开车回去的路上,我把事情从头到尾又捋了一遍。大姨这个人嘴厉害心不坏,但护犊子护了几十年,在陈志豪嘴里我肯定是个十恶不赦的白眼狼。舅妈是个见风使舵的主儿,二姨耳根子软容易被人带节奏。这三个老太太凑在一起,今天这场面不会好看。
但我妈一个人在那儿,我不能让她替我挡枪。
到了家,门虚掩着,还没进门就听见大姨的哭声传出来。
“桂枝啊,你说说,你家林远是怎么教的?志豪是他表哥啊!从小带着他玩,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想着他。现在好了,翅膀硬了,联合外人整自己表哥!我昨天去看志豪,他瘦了整整一圈,饭都吃不下去,公司那边债主天天堵门,他连家都不敢回!你这个当妈的,你也不管管你儿子!”
我妈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被长辈压制了一辈子的软弱:“大姐,林远说志豪那个项目是他一手做起来的,志豪给了他五百块钱就把他打发了,三千万的项目给五百块钱……这、这说不过去吧?”
“五百块钱怎么了?”大姨的声音陡然拔高,“志豪开公司容易吗?请客送礼、打点关系、担风险、跑资质,哪样不是志豪在操心?林远一个打工的,给他五百块钱辛苦费那是讲情分!没有志豪的公司,他连这个饭碗都没有!”
我推门进去了。
客厅里的场景跟我预想的差不多。大姨坐在沙发上正中央,眼睛哭得通红,手里攥着一团卫生纸。舅妈翘着二郎腿坐在旁边嗑瓜子,看我进来,嘴角往下撇了一下。二姨坐在最边上,不安地搓着手指,看到我以后眼神躲躲闪闪的。我妈坐在对面的小板凳上,腰微微弓着,脸上的表情又委屈又为难。
“大姨、舅妈、二姨,都来了。”我把外套脱下来挂在门后的挂钩上,在饭桌旁边拉了把椅子坐下来,“有什么话,当面跟我说就行,别难为我妈。”
大姨看见我,眼泪掉得更凶了,但她看我的眼神不像是看外甥,倒像是看仇人:“林远,你还有脸回来?我问你,你把志豪公司那笔钱扣了,是不是真的?”
“是真的。”
“你是不是还逼他签了什么三年协议,说他每花一分钱都要你点头?”
“也是真的。”
大姨猛地站起来,手里的卫生纸往茶几上一拍:“你凭什么?你算老几啊你?那笔钱是志豪公司的,跟你有什么关系?你一个小辈,你哪来的脸去管你表哥的账?”
我靠在椅背上,等她嚷完,才开口说话。
“大姨,你知道陈志豪那个项目,我做了多少事吗?”
“你做的再多也就是个打工的!打工的还想分老板的钱?天底下哪有这个道理?”
“那好,大姨,我问你一个问题。”我看着她的眼睛,“你儿子找过你借钱没有?”
她愣了一下,哭声停了。
“他有没有跟你说,他公司资金周转不开,想找你拿点钱应急?”
大姨的嘴唇动了动,眼神开始躲闪。
“他找过你对不对?拿了多少?十万?二十万?”
“……十五万。”大姨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他说等项目款下来就还我,双倍还。但那是——”
“那是他自己的亲妈的钱,跟外人不一样,对不对?”我把话接过来,“那大姨你知不知道,他拿你的钱去干了什么?”
我打开手机相册,翻出几张照片,把屏幕转向她。那是陈志豪朋友圈的截图,是他大概两个月前发的——三亚海棠湾的五星级酒店,无边泳池旁边摆着一杯鸡尾酒,配文是“忙了大半年,犒劳一下自己”。后面还有一张是上个月发的,一个新款名牌手袋,拍得很精致,配文是“谢谢陈总”。
“他去三亚住了五天,房费一天两千八。这个包三万多,送给他女朋友的。还有这辆车,”我翻到下一张,一辆黑色的奥迪SUV,“上个月刚提的,首付二十万,剩下的按揭。”
大姨盯着手机屏幕,脸色一点一点地变了。她大概不认识那个名牌手袋,但她认识三亚那个酒店的背景,因为陈志豪在朋友圈发过不止一次。
“他有钱去三亚住五星级酒店,有钱给女朋友买名牌包,有钱换新车,”我把手机收回来,“但他跟我说公司开销大、利润薄,利润五五分的承诺不作数,七个月就给我五百块钱。大姨,你告诉我,这是谁在欺负谁?”
舅妈手里的瓜子不嗑了,二姨也不再搓手指了,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眼神里那种“我们是来讨说法的”气势明显弱了一大截。
大姨站了一会儿,慢慢坐回沙发上,嘴唇哆嗦着,不知道是在生气还是在心疼那十五万块钱。
“就算志豪做得不对,你也不能扣他三年啊!”大姨又开口了,但这次声音小了很多,语气里多了一点商量的意思,“远啊,大姨知道你委屈。要不这样,我让志豪给你补一笔钱,你该拿多少拿多少,然后你把那个协议撤了,行不行?”
“大姨,我不要他的钱。那个协议也不是为了钱。”
“那你是为了什么?”
“为了让他记住一个道理——做人不能过河拆桥。”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满屋子的人。窗外的老槐树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像一双双伸出去又收不回来的手。
“大姨,你还记得我爸在世的时候吗?他开那间小机械厂,多苦多难,他从来没拖欠过工人一分钱工资。后来他被合伙人坑了,厂子倒了,他一病不起,临走之前跟我说——‘远儿,爸没本事,留不下什么给你,但你记住,做人要讲良心。’”
我转过身,看着大姨。
“陈志豪不讲良心。他可以不给我钱,但他不能不把我当人看。五百块钱,打发叫花子呢?大姨,换了你,你受得了吗?”
大姨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走回我妈身边,扶着她站起来。她的手冰凉冰凉的,在我掌心里微微发抖。我低头看了她一眼,她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泪光,但嘴角是抿着的,倔强地没有让它掉下来。
“各位长辈,今天这事说到这儿,你们要是觉得我林远做得不对,可以去法院告我,看我那份协议有没有法律依据。要是觉得陈志豪做的没问题,那以后逢年过节也不用叫我了,我受不了那个气。”
我停顿了一下,把声音放得很平静。
“但有一条——谁再来我家找我妈哭闹,就别怪我翻脸不认人。我妈这辈子够苦了,你们谁都不许再给她添堵。”
屋子里安静了足足十秒钟。
二姨最先站起来,拉了拉大姨的袖子:“大姐,要不……咱们先回去吧?林远说得也不是没有道理,志豪那孩子确实太不像话了,有钱买车买包,没钱还你十五万,这算怎么回事……”
舅妈也跟着站了起来,脸上挂着一种“早知道我就不来了”的尴尬,把手里的瓜子壳拍到茶几下面的垃圾桶里,讪讪地笑了一下:“那什么,桂枝啊,姐今天说错话了,你别往心里去。回头让志豪自己来赔不是,咱们长辈掺和这个确实不合适。”
大姨最后一个站起来,眼睛红红地看着我,嘴张了好几次,最后只说了一句:“远,你变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大姨,我以前太老实了,老实到被人踩在脚底下还帮人数钱。现在我不想再那样了。”
三个老太太鱼贯而出,门关上以后,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我妈坐在沙发上,半天没说话。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厨房里,打开水龙头洗了一把脸。水流声哗哗地响了好一阵子,她才关掉水龙头,拿毛巾擦着脸走出来。
“远,你刚才说的话,都是真的?志豪真的去三亚住五星级酒店、给女朋友买名牌包,还换了一辆新车?”
“千真万确。”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很真实:“那他的脸皮可真够厚的。比你爸当年那些合伙人还厚。”
我也笑了。这是我妈几十年来说过的最重的一句话。
“妈,你放心,我有分寸。我不坑他,也不害他,我就让他长长记性。”
“行,”她拍了拍我的手背,“妈信你。”
从我妈家出来,天已经快黑了。街上的路灯亮起来,暖黄色的光铺在柏油路面上,像一层薄薄的金粉。我站在车旁边抽了一根烟,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老周。
“林工,有个好消息。王总跟我说,滨海冷链协会的钟会长对你那个节能方案特别感兴趣,后天见面可能会跟你谈合作的事。另外,王总那边三期还有个仓储项目,他想直接找你做技术顾问,绕开陈志豪那边。”
“真的?”我愣了一下,烟差点烫到手。
“王总那天当着陈志豪的面就说了,他认的就是你林远的技术。陈志豪那种人,做一次买卖可以,做长久生意谁跟他做?”老周呵呵笑了两声,“你准备准备吧,后天的见面,说不定是个大转折。”
挂掉电话,我抬头看了看天。冬夜的天空很干净,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像有人在深蓝色的幕布上钉钉子,一下一个准。
我掐灭烟头,上了车,往家的方向开去。
三年,这才刚开始。
第六章 协会里的新路
钟国良比我想象中要年轻。
我以为冷链协会的会长会是个头发花白的老派人物,穿着夹克衫,说话喜欢用“当年如何如何”开头。但站在办公室门口等我的钟国良看起来也就四十出头,戴一副无框眼镜,穿了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整个人清瘦干练,像大学里的教授多过像行业协会的负责人。
“林远?来来来,进来坐。”他握手的力度恰到好处,不轻不重,“老周跟我夸你夸得跟朵花似的,说你做的那个冷链节能方案,能效比做到四点二,我一开始还不信。”
“钟会长过奖了。”我跟着他走进办公室,扫了一眼环境。办公室不大但很整洁,书架上摆满了制冷行业的期刊和标准规范,墙上挂着一幅滨海冷链物流园的规划鸟瞰图,图上用红笔圈了好几个区域。
“不是过奖。”钟国良给我倒了杯茶,在对面坐下来,“老周把你们那个项目的技术方案发给我看了,我仔细研究了两天。你那个方案里最关键的一点,是用了变频螺杆机加余热回收系统对吧?把压缩机排出的废热回收用来给冷库的地坪防冻和办公楼供暖,这一下子省了两套设备的能耗。”
“对,核心思路就是能量梯级利用。冷库制冷排热是必须的,以前都直接排到室外白白浪费了,我就想着把这部分热量回收起来——高温段供办公楼采暖,中温段供地坪防冻,低温段用来预热生活热水。三层梯级利用下来,综合能耗能降百分之三十左右。”
钟国良听得眼睛发亮,放下茶杯,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桌面:“你看看这个。”
我接过来翻了翻。是一份滨海市冷链行业节能改造的调研报告,里面统计了全市六十几家冷库的能耗数据,结论触目惊心——超过百分之七十的冷库能效比在三以下,有将近一半的设备运行年限超过十五年,能耗水平比新建冷库高出四成以上。
“市里去年出了新政策,冷库能耗超标的企业要限期整改,逾期不整改的停产整顿。”钟国良敲了敲那份报告,“这对很多企业来说是灭顶之灾,但对你林远来说,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我抬头看他:“钟会长,您的意思是——”
“协会有十七家会员单位报了节能改造的需求,市里面拨了一笔专项补贴资金,改造项目总额大概在五千万左右,分成两期。第一期十个项目,急需技术方案和施工图纸。我本来想找设计院,但设计院的报价太高,而且他们不太愿意接这种零散的小项目。你那个四点二的能效比方案,恰好打在了所有会员单位的痛点上。”
他顿了顿,目光透过镜片直直地看着我:“林远,你愿不愿意接这个活?”
心跳猛地加速了几下,但我面上没动。五千万的项目盘子,十七家会员单位,两期改造工程——这个体量比我帮陈志豪拿下的那个项目还要大。
但我也清楚,钟国良把这么大的盘子摆在我面前,不会没有条件。
“钟会长,这个活我很有兴趣,不过我想先问清楚——您这边对我有什么要求?”
钟国良笑了,那种“我就知道你会问这个”的笑。
“就一个要求——你得有自己的公司。协会跟个人签合同不太方便,走账、开票、售后质保都需要一个正式的公司主体。你现在要注册还来得及,我可以等你一个月。”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咔嗒一声插进了我心里那扇关了很久的门。
“我回去就办。”我说。
从协会出来,我给苏晴打了个电话,约她在国贸楼下那家她最喜欢的咖啡馆见面。苏晴到的时候穿了一件驼色大衣,头发剪短了一些,看起来比上次见面的时候精神了许多。
“你这么急找我,肯定不是为了叙旧。”她把包放到旁边的椅子上,点了杯拿铁,“说吧,又要查谁?”
“不查人。我想注册一家公司,做冷库节能改造和暖通设计的,你是银行风控部的,对工商注册和税务流程比我熟,想请你帮我参谋参谋。”
苏晴愣了一下,然后靠在椅背上,上下打量了我一遍,嘴角慢慢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林远,你终于想通了。”
“什么想通了?”
“不给别人当棋子了呗。”她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我早就跟你说过,你这个人技术一流,胆子三流。你明明早就可以自己出来单干,非要在你表哥那棵歪脖子树上吊着。现在好了,吊断了绳子,摔了一跤,摔醒了。”
我苦笑了一下,没反驳。
“行了,注册公司的事我帮你弄,工商核名、银行开户、税务登记一条龙,一个星期搞定。”她从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刷刷刷写了几个字,撕下来递给我,“但你现在面临的最大问题不是公司注册,而是——你有启动资金吗?”
我接过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注册资本建议一百万,实缴三十万起。
看着这个数字,我心里算了一笔账。七个月帮陈志豪做事,垫了四万多,积蓄基本上掏空了。手头能拿出来的现金,满打满算不到十万。
“不太够。”我老实承认。
苏晴用指尖敲着咖啡杯的杯沿,想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话:“我借你。三十万,你分三年还我就行。”
“晴姐——”
“别急着感动,我不是慈善家。”她竖起一根手指打断我,“我是搞金融的,我算过账。你刚才说滨海冷链协会那边有五千万的改造项目盘子,就算你只拿到其中百分之二十,那也是一千万的合同额。按暖通行业百分之十五到二十的净利润率,你一年赚两百万不成问题。我借你三十万,三年之后你还我三十六万,年化收益不到七个点——这笔投资,我做得划算。”
我看着她,半天没说话。苏晴这个人就是这样,明明是雪中送炭的事,她非要包装成公事公办的样子。我知道她是怕我有心理负担,但我心里清楚得很——这世界上愿意在你最难的时候伸手的人,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
“行,我写借条。”我从包里翻出纸笔,工工整整地写了一张借条,签名按了手印,递给她,“三年为期,按年化百分之六算利息,到期本息一次付清。”
苏晴接过借条看都没看就塞进了包里:“注册公司的事你就不用操心了,我让我朋友帮你走加急通道。你眼下最重要的事,是把那十七家会员单位的需求摸清楚,做出技术方案来。方案做得好,合同签得快,钟会长那边对你有了信心,后面的活才会源源不断地来。”
她又抿了一口咖啡,放下杯子的时候忽然问了一句:“对了,你表哥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
“安静得出奇。”我把上次亲戚上门的事简单说了一遍,“从签完协议到现在,他一个电话都没给我打过。”
“不对劲。”苏晴皱起眉头,“陈志豪那种人,你不给他出路他会狗急跳墙,安静反而是最危险的状态。他要么在找人,要么在找钱,要么在想什么阴招翻盘。”
“我知道。我让老周在工地那边帮我留意着,他有什么动作我第一时间能知道。”
苏晴点了点头,喝完最后一口咖啡,站起来拿起包:“那行,有消息随时联系。林远——公司注册好以后,法人是你,股东是你,公章在你手里,所有的合同你说了算。这一次,没人能把你踢出局了。”
她挥了挥手,踩着高跟鞋走出了咖啡馆。驼色大衣的下摆在门口的风里翻了一下,像一面小小的旗。
第七章 自己的公司
公司注册比我想象中快。
苏晴的效率超出了我的预期——周二递的材料,周五就拿到了营业执照。“林远暖通节能技术有限公司”,经营范围涵盖了制冷系统设计、节能改造、暖通工程咨询。注册资本一百万,我是唯一股东和法定代表人。
去银行开对公账户那天,我站在银行柜台前,把营业执照正副本、公章、法人章、财务章一个一个摆出来,柜员挨个核对的时候,我心里涌上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上一次在银行办对公业务,是帮陈志豪变更收款账户。那时候我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等着,看他签字盖章,心里想的只是“把事办好就行”。
现在坐在签字位置上的人是我自己。
“林先生,您的基本户已经开好了,网银U盾在这里,请收好。”柜员把一堆东西推过来,微笑着说,“祝您生意兴隆。”
“谢谢。”我把U盾和回单收进文件袋里,站起来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陈志豪当初那个监管账户,也是在滨海农商行开的。
我站在银行门口,给苏晴发了条消息:“公司注册好了,执照拿到,基本户已开。”
苏晴秒回了两个字:“恭喜。”
紧接着又发了一条:“以后你就是林总了。”
我盯着“林总”两个字看了几秒钟,笑了一下。这个称呼以前只在帮陈志豪接待客户的时候被人叫过,那时候“林总”是客气话,是给陈志豪面子,不是给我本人。现在这两个字听起来,重量不一样了。
公司注册完的第一件事,是去滨海冷链协会签合同。
钟国良那边已经把第一期的十个改造项目整理成了招标文件,每个项目的改造范围、技术要求、预算上限都列得清清楚楚。我把十个项目的技术方案和报价做了整整一周,每天干到凌晨两三点,反复核算每个项目的设备选型、管道布置、控制系统配置,确保能效比全部做到四点零以上。
苏晴说得对,方案做得好,合同签得快。我做的技术方案送到协会以后,钟国良只提了几个细节问题,就安排签合同。第一期十个项目,总合同额两千一百八十万,分批次实施,首期启动四个项目,工期四个月。
签合同那天,钟国良问了我一句话:“林远,你一个人单枪匹马的,能吃得下十个项目吗?”
“技术上没问题,施工上我需要找合作队伍。”我合上签字笔的笔帽,“但我有一个原则——所有项目的技术方案和验收标准,由我自己把关。施工外包可以,质量标准不能降。”
钟国良看着我,目光里有了一点欣赏的味道:“你比你表哥靠谱。”
这是我第一次从协会会长的嘴里听到对陈志豪的评价,虽然只有五个字,但信息量不小。我没有追问,但心里大概有了数——陈志豪在冷链圈子里的口碑,恐怕比我想象的还要差。
从协会出来,我在停车场给以前合作过的两个施工队打了电话。这两个队伍是帮陈志豪做项目时认识的,干活踏实,技术过硬,而且跟陈志豪的关系都不太好。其中一个姓孙的队长接了我的电话,听我说完来意,直接来了一句:“林工,你早该自己干了!陈志豪那种人谁跟他干谁倒霉,上个月他还欠我手下一个班组的工钱没结清呢!”
“欠了多少?”
“六万多吧,不多,但恶心人。隔三差五说下周结下周结,都拖了俩月了。”
“老孙,你那个班组的人,我这边要了。我给你签正规劳务合同,工资月结,一天都不拖。”
“行!林工你什么时候开工,我一个电话人就到。”
挂了电话,我靠在车座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从被陈志豪用五百块钱打发走的那天晚上到现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我有了自己的公司,签了两千多万的合同,有了施工队伍,有了冷链协会这个稳定的客户渠道。
还有苏晴这个一直站在我身后的人。
我拿起手机想给她报个喜,拨号界面已经打开了,手指悬在呼叫键上,犹豫了几秒又锁了屏。
有些话,现在还不是说的时候。等我做出成绩来,再站在她面前,堂堂正正地告诉她——
我没有辜负你借我的那三十万。
也没有辜负你对我的相信。
第八章 暗流涌动
忙了将近两个月,老孙那边的电话在周六晚上打了进来,劈头就是一句:“林工,有个事我觉得不太对劲。”
我正在工地临时办公室里核对二期的材料清单,听到这话放下了笔:“你说。”
“咱们这次用的那批保温板,之前不是已经订货了吗?厂家那边本来这周一就该发货的,结果拖到今天都没动静。我下午亲自跑了一趟厂里,他们销售支支吾吾的,最后被我逼急了才说——有人给他们老板打了招呼,让他们别急着给我们供货。”
“谁打的招呼?”
“不知道,销售不肯说。但我旁敲侧击问了一下,好像是陈志豪那边的人。”老孙的声音沉下来,“林工,你那表哥是不是在搞事?”
我沉默了几秒钟。苏晴说得对,陈志豪安静了这么久,一定在憋什么招。两个月没有动静,现在终于冒泡了。
“保温板的事我来处理。”我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备选方案——滨海周边能做B1级保温板的厂家大概有四五家,之前选这家是因为价格合适而且供货稳定,但并不是唯一的选择,“你那边继续盯现场,有什么风吹草动第一时间告诉我。”
挂了老孙的电话,我马上给另外两家保温板厂家打了电话。一家说排产已经满了,最早要下个月才能供货。另一家倒是能供,但价格比之前那家高出百分之二十,而且交货期要十五天。
工期等不起。我咬牙把单子下了,多出来的成本自己扛。坐在办公桌前按计算器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老周发来的消息。
“林工,跟你说个事,你心里有个数。陈志豪最近在滨海这边到处找人,听说想把公司资质挂靠到一家更大的建工企业下面,然后绕过你去找王总谈三期的仓储项目。他打的主意应该是,只要挂靠的公司够大,资质够硬,王总那边可能会松口。”
我盯着这条消息,脑子里飞速地转。陈志豪的思路很明确——他算准了我在滨海根基尚浅,公司的资质和业绩都不够看。在大型工程项目面前,甲方确实会更倾向于选择规模大、资历老的企业。他唯一的短板就是他被我掐着尾款,资金链绷得紧紧的,但如果他能找到一个愿意给他垫资的靠山,这道枷锁就松了一半。
“知道他找的是哪家吗?”
“好像是宏兴建工,滨海本地一家老牌企业,资质一级,做冷库做了十几年。他们老总姓钱,跟陈志豪好像是牌桌上认识的。”
宏兴建工。
我在心里记下了这个名字,给老周回了一句“谢了周哥”,然后打开电脑开始查宏兴建工的资料。他们的官网做得很气派,项目案例挂了满满一页,冷库、车间、物流中心都有涉及,看起来确实是正经做工程的企业。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他们最近三年的中标项目数量在逐年下滑,从每年十来个降到了去年的四个,规模也越来越小。
一家业务量在萎缩的老牌企业,一个资金链断裂急需回血的陈志豪,这两个人凑在一起,各取所需,确实有可能搞出点事情来。
但宏兴建工的老总不一定知道陈志豪现在是什么处境。
我把宏兴建工的资料整理了一份,重点标注了他们近三年业绩下滑的数据,以及陈志豪被监管尾款的情况,打包发给了钟国良。附了一条消息:“钟会长,宏兴建工这家企业您了解吗?他们最近可能要和陈志豪合作。”
钟国良几乎秒回:“宏兴的钱总我认识,上个月刚一起吃过饭。他们这几年确实不太行了,一直在找项目填肚子。怎么,陈志豪找上他们了?”
“有可能。我担心的是,如果他们两家联合起来去跟王总谈三期,王总那边会不会动摇?”
钟国良没有立刻回复。过了大概十分钟,他发来一段语音,声音不急不缓:“林远,宏兴的问题不只是业务下滑。他们前年做的一个冷库项目出了安全事故,蒸发器管道冻裂,氨泄漏,伤了两个工人。这事被压下来了,但业内的人都知道。王建国是个特别看重安全记录的人,你把这件事告诉他,比什么都管用。”
我把手机放下来,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钟国良给的这条信息太关键了——宏兴建工有安全事故记录,这件事如果属实,王总绝对不会冒险把三期的项目交给他们,因为冷链物流园的甲方是上市公司,对供应商的安全资质审核极其严格。
但我也不能只听一面之词。我给苏晴发了条消息,让她帮我查一下宏兴建工近三年的诉讼记录和行政处罚信息。苏晴回了个OK的手势,半小时后发来了一份企业信用报告的截图。
截图里清清楚楚地写着——宏兴建工在两年半之前确实有一笔安全生产行政处罚记录,罚款十二万,处罚原因是“未按规定对制冷压力管道进行定期检验,导致管道破裂发生泄漏事故”。
我把这份信用报告连同钟国良说的情况,一并整理成了一份简洁的文字说明,通过微信发给了王总。没有添油加醋,没有刻意引导,只是客观陈述。最后加了一句话:“王总,三期项目关系到物流园的整体运营安全,选供应商的事请您多费心把关。”
王总回了一条语音,声音里带着一种老生意人特有的沉稳和不容置疑:“小林,你放心。三期的供应商我用谁、不用谁,我心里有杆秤。宏兴的事我早知道,陈志豪找谁当靠山都没用——我王建国的项目,安全底线谁都不能碰。”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靠进椅背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窗外是滨海初春的夜晚,海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一点咸湿的气息。工地上还在加班,电焊的弧光一闪一闪地映在对面板房的墙上。
我拿起笔,继续核算材料清单。保温板的问题解决了,三期的隐患排除了,手头还有六个改造项目要赶工期。忙是忙了点,但每一分力气都是花在自己的事业上,踏实。
第九章 第一次正面交锋
事情的爆发比我预想的早了几天。
周日中午,我正在工地的集装箱办公室里吃盒饭,老孙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好看:“林工,外面来了两辆车,一辆奥迪一辆面包车,下来十来个人,说要找你。”
我放下筷子,站起来往窗外看了一眼。项目部大门口停着两辆车,几个穿着工装的男人站在车旁边抽烟,为首的一个光头大汉正跟门口的保安说着什么,嗓门很大,隔着老远都能听见他粗声粗气的叫嚷。奥迪车的后排车窗降了一半,里面坐着的人虽然看不清脸,但那件黑色羊绒大衣的轮廓我再熟悉不过。
陈志豪。
“我出去看看。”我擦了擦手,拿起安全帽扣在头上。
“我跟你一起去。”老孙跟上来,又朝身后吼了一嗓子,“小刘,叫几个兄弟过来,别动手,就站着。”
项目部大门外,光头大汉已经跟保安吵起来了。他大概一米八出头,膀大腰圆,脖子上露出一截深青色的纹身,说话的时候唾沫星子乱飞:“你算什么东西?一个看门的也敢拦我?让你们负责人出来!”
“我就是负责人。”我走到门口,站定,目光越过光头大汉,看向后面那辆奥迪,“陈志豪,你既然来了,就别躲在车里面。有什么话,当面说。”
奥迪车的后门开了,陈志豪从车里出来,慢悠悠地走到我面前。他今天穿得很精神,大衣是新熨的,皮鞋擦得锃亮,头发也重新打理过了,看起来比上次在银行门口那副落魄样子体面了不少。
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那双眼睛里布满了细密的血丝,眼眶下面挂着两团青黑的阴影,再贵的衣服也盖不住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焦躁和疲惫。
“林远,行啊,翅膀硬了。”他站在我对面,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嘴角挂着一个阴阳怪气的笑,“听说你自己开公司了?还接了协会的活?了不起,真是了不起。”
“表哥,你有事说事,不用拐弯抹角。”
“好,那我就直说。”他收了笑容,目光变得阴冷,“你让你的人撤出三号冷库的改造现场,那个项目我接手了。”
我觉得好笑:“三号冷库的合同是我跟协会签的,方案是我做的,你凭什么接手?”
“就凭那个冷库的原始设计图纸是我公司出的。”陈志豪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份皱巴巴的文件,展开来在我面前晃了晃,“看到了吗?滨海冷链物流园三号冷库原始设计图,设计单位——志豪制冷工程有限公司。我告诉你,这个冷库的原始设计版权在我手里,你做的改造方案是在我的原设计基础上改的,没有我的授权,你动都不能动!”
我接过那份图纸,扫了一眼。确实是三号冷库的原始设计图,图纸右下角盖着志豪公司的出图章,日期是四年前。但那不是陈志豪画的图,是当年他在设计院当绘图员的时候,他们院长给他的一个私活。图纸上的设计人和审核人名字都不是他。
“表哥,你是不是忘了?”我把图纸还给他,“这份图纸的原设计人叫黄建国,审核人叫周明远,没有一个人的名字叫陈志豪。这个章盖在上面,只能说明你公司存过这份图纸,不能说明你拥有它的版权。”
陈志豪的脸僵了一下。
“就算版权的事我们另说,那你停工总行了吧?”他身后的光头大汉往前走了一步,肩膀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你不停工,我这些兄弟今天就住这儿了,你这工程也别想往下干。”
老孙往前跨了一步,挡在我前面。他身后的几个工人也围了过来,手里没拿东西,但眼神都不太友善。两拨人在项目部大门口对峙着,气氛绷得像一根拉到极限的钢丝绳,随时可能断掉。
“你们要闹事是吧?”老孙的声音不大,但很硬,“这个工地是滨海冷链协会的定点改造项目,门口有监控,外面那条路直接连到滨海大道派出所。你们动手之前最好想清楚。”
我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按了免提。
电话接通了,钟国良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林远?什么事?”
“钟会长,我在协会三号冷库改造现场。陈志豪带了一帮人堵在门口,说我不能动这个冷库,因为原始设计图是他公司出的。我想问一下协会那边——三号冷库的改造项目,合同有没有问题?”
钟国良的声音冷了下来:“什么原始设计图?三号冷库是五年前协会统一招标建的,设计单位是滨海市建筑设计院,跟志豪制冷没有一毛钱关系。那份图纸如果他手上有一份,顶多是施工阶段他作为分包方拿到的复印件,版权在建筑设计院,不在他手里。”
陈志豪的脸色变了。
“林远,你把手机给他,我来跟他说。”
我把手机递给陈志豪,他犹豫了一下,接了过去。
“陈志豪,我是钟国良。我正式通知你——滨海冷链物流园所有冷库的原始设计版权均属滨海市建筑设计院所有,你手上那份图纸不具备任何法律效力。你现在带人堵在协会定点项目的大门口,这件事的性质你自己掂量。我给你十分钟时间,把人撤干净。十分钟之后如果还有人在门口堵着,协会将以干扰正常施工秩序为由,正式行文向市住建局投诉你。”
陈志豪攥着手机的手在发抖,指节都捏白了。他想说什么,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最后只挤出一句:“钟会长,这个事有误会——”
“没有误会。”钟国良打断他,“你还有九分钟。”
电话挂断了。
陈志豪把手机还给我,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愤怒、屈辱、不甘、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恐慌,几种情绪在他脸上交替出现,像一幅被打翻的调色盘。
“林远,你别得意。”他压低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以为攀上了钟国良就高枕无忧了?我告诉你,好戏还在后头。”
“表哥,我从来没觉得自己高枕无忧过。”我收起手机,平静地看着他,“我只是在做我该做的事。你如果不来惹我,我不会主动找你麻烦。但你要是动了我的工地、动了我的人、动了我的项目——你应该清楚,我手上还有什么牌。”
他当然清楚。
一千一百八十万尾款的监管协议还在我手里,他公司的资质挂靠证据还在我手里。这些牌我一张都没打出去,但只要我愿意,随时可以让他彻底翻不了身。
陈志豪盯着我看了足足五秒钟,眼神像刀子一样剜过来,然后猛地转身,朝光头大汉挥了一下手:“走了!”
光头大汉愣了一下:“陈总,这就走?”
“我说走!耳朵聋了?”
一帮人骂骂咧咧地上了车,奥迪和面包车一前一后驶出项目部大门,轮胎卷起一片尘土。站在门口目送那两辆车消失在滨海大道的尽头,老孙在旁边啐了一口:“什么东西。”
回到集装箱办公室,我坐下来,发现盒饭已经凉透了。老孙让食堂重新热了一份端过来,我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
钟国良后来又打来一个电话,说他已经让人把建筑设计院关于三号冷库的设计合同复印件调出来了,版权归属清楚明白,陈志豪翻不了什么浪。他又加了一句:“不过你得防着点,陈志豪这种人正面打不过就会使阴招,你工地上材料保管好,人员安全注意,别再出什么幺蛾子。”
“我知道,谢谢钟叔。”
挂了电话,我站起来走到窗边。工地上焊接的火光在傍晚的天色里格外刺眼,蓝色的电弧光一闪一闪,映在玻璃上像一道道细碎的闪电。
这才两个多月,陈志豪就已经按捺不住了。接下来的两年多,他还会有多少动作?我不怕他明着来,就怕他暗地里捅刀子。
但怕也没用。既然上了牌桌,就没有半途退场的道理。
我拿起手机,给老孙发了条消息:“明天开始,工地加装一组监控,所有材料进出库拍照留底。”
消息发出去几秒,老孙回了两个字:“明白。”
第十章 第三方的介入
陈志豪的下一步棋,比我想象中来得更快,也更阴。
他去了我妈妈那里。
那天是周三下午,我正在办公室跟供应商谈下一批设备的事,我妈的电话突然打进来。她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还带着一点为难:“远啊,你大姨又来了……这回还带了个不认识的中年男人,说是志豪公司新找的投资人,想跟你谈谈。”
“投资人?”我拧起眉头,“他们跟你说了什么?”
“那个男人说话倒是挺客气的,说什么都是一家人,没必要闹得这么僵。还说志豪那边的资金确实很困难,希望你能高抬贵手,把监管账户里的钱放一部分出来应急。大姨在旁边一直哭,搞得我心烦意乱的……”
“那个男的叫什么名字?”
“好像姓……姓钱?对,他说他姓钱,是宏兴什么公司的。”
宏兴建工。
我把手里的笔放下,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几分:“妈,你听着,这两个人跟你说什么你都别答应。那个姓钱的不是什么投资人,他是陈志豪找来当靠山的,他们想让你来劝我松口。他们跟你说的事跟你没有任何关系,你直接告诉他们——有什么话来找我林远当面谈,不要去骚扰我妈。”
“他们走了,刚走。我就是心里慌,给你打个电话。”我妈的声音低下去,带了一丝隐约的颤抖,“远,这些事会不会越闹越大?妈就你一个儿子,不想你出什么事……”
“妈,你放心,什么事都不会有。他们就是看我这边油盐不进,想从你这边突破。下次他们再来,你不要开门,直接给我打电话,我马上赶回来。”
安抚好我妈,我挂了电话,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很长时间。
陈志豪带着宏兴建工的钱总去找我妈,这一手很脏,但也很精准。他知道我的软肋在哪里——我妈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年纪大了,心软,经不住大姨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攻势。他们不是真的要通过我妈来劝我,他们是想让我知道,他们能碰我最在乎的人。
我拿起手机,拨了陈志豪的号码。
响了两声,他接了。
“林远?稀客啊,怎么想起来给表哥打电话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懒洋洋的得意,像一只猫把老鼠堵在墙角之后那种慢悠悠的腔调。
“陈志豪,”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再敢去我妈那儿一次,我就把你公司的挂靠协议、资质造假材料、还有你近三年所有的偷税记录,一份一份地寄给该寄的部门。我说到做到。”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陈志豪笑了,那种皮笑肉不笑的声音穿过听筒,像砂纸刮在玻璃上:“林远,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我妈去看她妹妹,顺便带个朋友介绍认识,这不是很正常的事吗?你这么大反应干什么?心虚啊?”
“你不用跟我玩文字游戏。你心里清楚我说的是什么。”
“行啊,那我也把话说清楚。”他的声音忽然冷下来,“那个监管协议,我给你面子签了。但人都有个底线,你要真把我往绝路上逼,我陈志豪也不是好惹的。你有我的把柄,我就没有你的把柄吗?”
“我有什么把柄?”
“你没有吗?”他笑了一声,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阴恻恻的意味,“你那个公司,注册资金实缴了多少?苏晴借给你的那笔钱,走的是正规渠道吗?你的施工队有没有特种作业证?你工地上随便拉一个焊工出来,他有没有操作证?林远,做工程这行,没有人是干干净净的,你敢拍着胸脯说自己一点问题都没有?”
我没有说话。
陈志豪说的是实话。做工程这一行,尤其是刚起步的小公司,很难做到每一个环节都百分之百合规。焊工的操作证、登高作业的资格证、临时用电的审批手续——这些细节在很多工地上都是走个形式,查起来就是漏洞。
“你查我,可以。”我把声音压得很平,“但你查我之前最好掂量一下,我手里关于你的材料,比你能找到的多十倍。咱们可以互相捅刀子,看谁先扛不住。”
电话那头沉默了。
“林远,你就非要跟我拼个鱼死网破?”陈志豪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阴恻恻的腔调,而是一种……像是被逼到绝路的人才会有的疲惫和嘶哑,“我对你是不够意思,我承认,我贪了,我小气了,我不该给你五百块钱打发你。但你扣我三年,三年啊!你知道我这几个月怎么过的吗?银行隔三差五打电话催款,供应商堵在门口要账,公司员工走了大半,连我女朋友都跑了。你还想让我怎样?给你跪下吗?”
他说到最后,声音里竟带上了一丝颤抖。
如果是三个月前的我,听到这番话,大概会心软。毕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表哥,毕竟他妈妈是我亲大姨,毕竟小时候他也确实带过我玩、请过我吃冰棍。
但这三个月里我经历的事情,已经把我的那点心软磨得一干二净。我见过他给女朋友买名牌包时的笑容,见过他在王总面前点头哈腰的谄媚,见过他给工人打白条时的理所当然,见过他带着人到工地门口堵我时的阴狠。
他此刻的示弱,只是因为他硬的不行,想试试软的。
“表哥,”我说,“你不用跟我演苦情戏。监管协议是白纸黑字签的,三年就是三年。到期了我自然会把章交还给你,但在这之前,你该受的,一样都少不了。”
我挂了电话。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远处传来货轮进港的汽笛声,低沉悠长,像一头巨兽在暮色里打了个哈欠。我坐了一会儿,然后打开电脑,把陈志豪刚才提到的那些潜在隐患——工人证件、安全台账、税务申报——一项一项地列出来,逐个自查。我心底清楚,他今天的话一半是威胁,另一半确实提醒了我。
既然决定把这条路走到底,那就必须走得稳,走得正,走得让任何人都找不到下嘴的地方。
同一时刻,城市的另一端,陈志豪坐在自己的车里,手机屏幕还亮着。他低头盯着通话记录里“林远”那两个字,手指慢慢收紧,指节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他把手机摔在副驾驶座上,仰头靠进椅背里,闭上了眼睛。
车窗外,城市的灯光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但落在他脸上的,只有一片化不开的阴影。
第十一章 转机与试探
宏兴建工的钱总约我见面。
他选的地方很讲究——滨海最好的茶楼,临海的那一面全是落地窗,黄昏时分的海景配上一壶陈年普洱,一顿茶的消费够普通人吃半个月。他大概是觉得,在这种地方谈事情,气势上能压我一头。
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坐在包间里了,面前摆着一套紫砂茶具,旁边还坐着一个人——陈志豪。
“林总,久仰久仰。”钱总站起来跟我握手,他的手很宽很厚,握力很大,是那种刻意展示力量感的握法,“早就听说滨海冷链圈出了个技术大拿,没想到这么年轻。后生可畏啊。”
“钱总客气。”我坐下来,没有看陈志豪,但余光里能感觉到他整个人像一只弓着背的猫,浑身都是紧绷的。
“今天请林总来,是想聊聊合作的事。”钱总给我倒了一杯茶,动作不紧不慢,“志豪呢,之前跟你有些误会,今天当着我的面,大家都把话说开。做生意嘛,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你说对不对?”
“合作?”我端起茶杯没喝,“钱总,我跟你之间有什么可以合作的?”
“多得很。”钱总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叉放在啤酒肚上,“你手上有技术,志豪手上有资质,我宏兴手上有资金有资源。咱们三家要是合在一起,滨海冷链改造这块蛋糕,谁还能跟咱们抢?林总,你现在刚起步,一个人单打独斗,接一两个小项目没问题,但要做大,靠你一个人的力量是不够的。你需要更大的平台,需要更硬的资质,需要更充足的资金——这些,我都能给你。”
他说得不紧不慢,语调很诚恳。如果不是提前做了功课,我可能真的会犹豫。这个提议乍一听很诱人——宏兴是老牌企业,资质齐全,资金实力比我强得多。如果三家真能合在一起,确实能在滨海冷链市场上占据不小的份额。
但问题在于,合作的基础是信任。而钱总身边坐着的那个人,是一个为了钱可以把亲表弟当跑腿打发的人。
“钱总,你的提议很有意思。”我放下茶杯,不紧不慢地说,“不过我有一个问题想请教——你了解你的合作伙伴吗?”
陈志豪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钱总的眉头皱了起来。
“我的意思是,如果你真的想跟我合作,你应该先问问你的合作伙伴——他现在公司的基本户里还剩多少钱?他欠银行多少贷款?他跟多少供应商有未结清的纠纷?”我转头看向陈志豪,“表哥,要不要你自己跟钱总说?”
陈志豪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还有,”我继续说,“他的公司资质是挂靠的,每年交挂靠费,挂靠单位是一家快要注销的建筑公司。这件事钱总你知道吗?如果宏兴建工跟他的公司捆绑合作,将来资质出了问题,宏兴会不会受牵连?”
钱总的脸色变了。他猛地扭头看陈志豪:“志豪,资质的事——”
“钱总,他胡说的!”陈志豪终于找到了声音,“我那资质是正规的,有合同有备案,绝对没有问题!”
“有没有问题,去住建局的官网上查一下就知道了。”我站起来,把茶杯轻轻放在茶盘上,“钱总,合作的事我不考虑。但我给你一个建议——在跟任何人合作之前,先把对方的底细查清楚。尤其是涉及到钱和资质的事。”
我说完转身就走。走到包间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钱总低沉的声音:“志豪,你跟我说清楚,资质挂靠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没有回头,但我听见陈志豪的呼吸声忽然变得很粗重,像被人猛地掐住了脖子。
那天晚上,老周给我发了条消息:“钱总跟陈志豪在茶楼里吵了一架,不欢而散。陈志豪走的时候脸都是黑的。”
紧接着苏晴也发了一条:“宏兴的钱总下午在银行查了陈志豪公司的授信情况,查完以后当场取消了跟他们合作意向。你干了什么?”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两条消息,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陈志豪花了好几个月才搭上的新靠山,在一下午的时间里就崩塌了。而且这一次,不是我主动去拆的——是钱总自己选择离开的。我只不过把真相摆到了桌面上,做决定的是他自己。
但我也知道,陈志豪不会就此罢休。他失去宏兴这个靠山之后,只会更加走投无路。而一个走投无路的人,往往比一个精心算计的人更危险。
窗外,滨海港的灯火在夜色中连成一条蜿蜒的光带,海面上有一艘货轮正在缓缓离港,汽笛声穿过薄雾,听起来像一声沉重的叹息。我望着那片明明灭灭的光,心里很清楚——下一次的交锋,大概就不会是在茶楼里客客气气地喝茶了。
第十二章 苏晴的发现
苏晴约我在老地方见面,说有重要的事要当面说。
我赶到咖啡馆的时候她已经到了,面前摊着一沓打印出来的银行流水和转账记录,密密麻麻的数字上用荧光笔标了好几处记号。她的表情很严肃,严肃到让我心里一沉。
“坐。”她推了一杯已经点好的美式咖啡到我面前,“你让我持续关注陈志豪公司的资金动向,今天终于发现了一件有意思的事。”
“什么事?”
“上周四,他的对公账户收到了一笔来路不明的转账,金额八十万。付款方是一个叫滨海永信商贸的公司,经营范围是建材销售。”苏晴把一张标注过的纸推过来,“我顺手查了一下这个永信商贸——去年八月注册的,注册地址是滨海港区的一个虚拟地址,实际经营地点查不到。法人代表叫徐永信,这个人同时还在另外三家公司挂名,其中两家已经被市监局列入了经营异常名录。说白了,这是一个典型的壳公司,用来走账的。”
我看着那行转账记录,脑子里飞快地转着。一个走账用的壳公司,给陈志豪转了八十万,说明陈志豪在通过非常规渠道筹措资金。他拿什么作为交换?
“还有更可疑的。”苏晴翻开另一页,“收到那八十万之后的第三天,陈志豪从一个叫黄涛的个人账户里又收到了三十五万。这个黄涛是谁你认识吗?”
“不认识。”
“我查了一下黄涛的背景——他是滨海一家小额贷款公司的股东,这家公司专做短期拆借,利息高得吓人。民间借贷,你懂这意味着什么。”
高利贷。
我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咖啡,苦味在舌根上漫开。陈志豪从壳公司套了八十万,又找高利贷借了三十五万,总共一百一十五万。这笔钱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对于缺钱的人来说是一根救命稻草,但也是一根随时会断的稻草。高利贷的利息滚起来,三个月就能把本金翻一番。
“他用这笔钱干了什么?”我问。
“这正是接下来要说的事。”苏晴翻到下一页,手指点在一行转账记录上,“收到钱的当天,他转出去了两笔——一笔二十五万打给了滨海永信商贸,备注写着咨询费;另一笔六十万汇到了一个个人账户,户主叫张海,这个人在滨海本地经营一个车队,有五辆渣土车和两台小挖机。你可以猜一猜,什么样的事情需要提前支付渣土车和挖掘机的费用。”
我的手指在咖啡杯上停住了。
“他要抢开工。”我放下杯子,“协会二期项目的场地平整和基础开挖还没开始,我在下周就要进场的那块地。如果他提前雇了车队把场地占了,我的施工队就进不去,工期就得往后拖。工期一拖,合同违约,协会那边就要扣我的违约金。”
“大概率是这样。”苏晴合上文件夹,十指交叉放在桌上,镜片后面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林远,这次的事和之前在工地上堵门不一样。堵门是明着来的,你可以报警、可以叫协会出面。但这次他学聪明了——他赶在你进场之前把车队开进去,到时候两边的人都在现场对峙,谁的机器先响谁就占了先机。这种事处理起来非常棘手,因为双方都有合同、都有队伍、都有理由说那块地是他们的。”
她顿了顿,又说:“而且最麻烦的是,他请的是社会上的车队。张海这个人我侧面打听了一下,在滨海港区一带混了十几年,手底下的人都是敢打敢拼的狠角色。你的工人是正经干活的技术工人,正面冲突肯定吃亏。”
我没有立刻说话。苏晴说的每一个字都踩在要害上——这不再是一场围绕合同条款的较量,陈志豪正在把对抗升级成一场实际利益的直接冲突。他已经被逼到了墙角,常规手段用尽了,现在开始动用非常规手段。一百一十五万现金,其中六十万砸在了车队上,说明这一次他不是在试探,他是真的打算撕破脸。
“你需要证据。”苏晴把文件夹推给我,“这些银行流水虽然是我私下查的,不能直接拿来当证据用,但你可以拿着这些信息去做一件事——去找滨海冷链协会的钟会长,让他以协会的名义向银行调取这些转账记录。协会有会员单位之间的资金监管权限,走正规渠道调取流水是完全合规的。”
“协会?”我有些不确定,“协会一般情况下不会插手企业之间的具体纠纷。”
“一般情况下不会。”苏晴微微一笑,“但如果这件事危及到协会重点项目的正常推进,危及到政府专项补贴资金的使用进度,那就不一样了。五千万的改造项目盘子,市里面有专项补贴,年底要考核资金使用率。陈志豪这么一闹,你的工期要是真被拖了,影响的不只是你一个人的合同,是协会向市里面交账的成绩单。钟国良比你更紧张。”
我把文件夹收进包里,站起来的时候握了握她的手:“晴姐,谢谢你。这些信息太关键了。”
“别谢我,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她抽回手,端起自己的那杯拿铁,抿了一口,“不过作为你的债主,我还是要提醒你一句——你欠我的那三十万还没还呢,别在工地上跟人打得头破血流的,要保护好自己。”
“你放心,我不会跟他打。”
“那你怎么处理?”
“他想用钱解决问题,那我就让他知道——有些东西,钱买不来。”
苏晴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靠回椅背上,嘴角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林远,你真的变了。以前那个被人欺负了只会自己生闷气的林远去了一趟滨海,被你表哥用五百块钱激活了另一个版本。”
“什么版本?”
“不好惹的版本。”她说完自己也笑了,“行了,去吧。钟会长那边如果需要我出面做财务方面的说明,随时叫我。”
“好。”
我走出咖啡馆,天已经全黑了。国贸楼下的广场上有人在放烟花,金色的火星在半空中炸开,转瞬即逝。我站在路边看了几秒钟,然后上了车,朝滨海的方向开去。
第十三章 场地之争
事情的发展和苏晴预测的几乎一样。
周三早上七点,老孙的电话把我从床上炸起来:“林工,出事了!咱们的人到二期场地准备进场,结果发现工地上已经有人在干活了——两台挖机在挖基础,还有五辆渣土车来回运土,二十几号人,全是生面孔!”
我一边套衣服一边往外走:“他们什么时候进去的?”
“应该是昨晚半夜。门口的围挡被拆了一截,他们直接从豁口开进去的,今天早上咱们的人到的时候,人家已经干了好几个小时了!我的人上去问情况,对方领头的那个叫张海,态度特别蛮横,说这块地是志豪制冷中标了的项目,他们有合同,让我们滚蛋。”
“你的人没事吧?”
“暂时没事,两边都绷着,谁也没先动手。但这架势撑不了多久,林工你赶紧来!”
“稳住现场,不要冲突,我二十分钟到。”
我一边开车一边给钟国良打了个电话,把情况简单说明。钟国良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你先去,我马上让协会的法务调合同档案,另外我跟王总那边通个气。协会这边的立场很明确——你林远的合同是正规招标签的,手续齐全,这块地的施工权只属于你。”
“谢谢钟叔。”
“别谢。陈志豪这是不光在挑衅你,也在挑衅协会的管理秩序。我这把老骨头虽然平时不怎么管事,但有人踩到协会头上来,我也不会坐着看戏。”钟国良的声音里少见地带上了一丝火气。
二期场地在滨海冷链物流园的东南角,紧挨着已经建成的一期冷库。我到的时候,现场的情况比我想象的还要混乱。两台挖掘机的引擎轰轰地响着,排气管冒着黑烟,其中一台的铲斗已经挖下去半米深,翻出来的湿土堆在旁边像一座小山。五辆渣土车排成一排停在场地边上,车厢上沾满了泥巴。二十几个穿迷彩工装的人散布在场地上,手里拿着铁锹和对讲机,没有一个是我认识的。
老孙带着我的施工队站在场地入口处,大概十五六个人,穿着统一的橙色反光背心,脸色都不太好看。老孙看我来了,快步迎上来,压低声音说:“那个剃板寸头、穿黑色夹克的就是张海。”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张海站在一台挖掘机旁边,三十五六岁的样子,中等身材,脸被海风吹得粗糙发红,眼神里有一种常年跟各种人打交道的油滑和警觉。他正在打电话,一边说话一边朝我这边瞟了一眼。
我穿过人群走过去。
“张海?”
他挂了电话,上下打量我,嘴角带着一种不咸不淡的笑:“你就是林远?陈总跟我说过你。林工,不好意思啊,这块地我接了,兄弟们都开工了,你那边的事你跟陈总去协商,别为难我们干活的。”
“谁让你来的?你跟谁签的合同?”
“陈总啊,志豪制冷工程有限公司。”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合同复印件递过来,“你自己看,白纸黑字,公章齐全。陈总说这块地是冷链物流园三期的前期平整工程,委托我张海的车队来干。”
我接过那份“合同”看了一眼。合同抬头用的是志豪公司的模板,项目名称写的是“滨海冷链物流园三期场地平整工程”,合同金额六十万,右下角盖着志豪公司的公章。但这份合同里没有任何甲方的信息——没有物流园的确认,没有王总那边的签字,甚至连一个甲方的联系人都没有。
换句话说,这是陈志豪自己给自己写的一份合同,再拿这份合同去忽悠张海。而张海这个人精,未必不知道其中的猫腻——他只需要手头有一份盖了章的合同能拿来当说辞就足够了,至于合同是否有效,他并不在乎。
“张海,你这份合同的抬头写的是三期场地平整,但你现在挖的这块地是协会二期改造项目的施工场地。这块地的施工权,在我手里。”我把自己的合同复印件从包里拿出来,展开给他看,“你如果不信,现在就可以打电话给冷链协会核实。”
张海接过我的合同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他又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手里的两份合同,眉头拧了起来。他不是不懂行的人——两份合同摆在一起,谁的合法、谁的站不住脚,他看得出来。
“这不对啊,”他挠了挠后脑勺,声音没刚才那么横了,“陈志豪跟我说这块地没问题,合同手续都走完了,三期马上要进场……”
“三期确实有,但三期场地在另一头,不在你现在挖的这个位置。陈志豪跟你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假的。”我盯着他的眼睛,“你现在挖的这块地,基坑要是挖错了位置,将来协会追究起来,返工的费用谁出?你出还是陈志豪出?”
张海的嘴唇动了动,没说话。他身后的几个工人也停下了手里的活,看向这边,表情里带着困惑和不安。他们都是拿钱干活的工人,老板让挖哪就挖哪,但没人愿意干了活拿不到钱。
就在这时候,张海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脸色一点一点地变白,然后忽然对着电话吼了起来:“你说什么?之前说好的你今天人到现场?钱总我跟你讲,今天这阵仗可不是当初说的那样,人家林远合同手续齐全,你让我在这硬顶,出了事你担着?”
电话那头大概说了什么,张海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失望,最后变成了一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苦笑。
他挂了电话,站在原地沉默了几秒,然后朝身后的工人挥了挥手:“停停停,都停了!挖机熄火!”
两台挖掘机的引擎轰轰了几声,安静下来。场地上忽然变得很安静,只剩下海风吹过围挡的呼呼声。
张海转过身来看着我,表情复杂:“林工,我被陈志豪坑了。他说这块地手续齐全,让我先干着,说今天早上他来现场坐镇,结果到现在连个人影都没有。刚才我打电话给宏兴的钱总——陈志豪之前说钱总是这个项目的投资方——钱总跟我说,他跟陈志豪的合作早就黄了,这事跟他一毛钱关系没有。”
他骂了一句,把铁锹往地上一戳,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那六十万的预付款,你拿到了吗?”我问他。
“拿了。但他现在玩消失,这六十万我能花多久?兄弟们干完这趟活剩下的钱他还能结吗?”张海的脸色铁青,他意识到自己不仅被利用了,还可能要为今天非法进场的行为承担责任。
我没有落井下石。张海虽然是陈志豪找来的,但他本质上也是被坑的那一个。
“张海,我今天不追究你非法进场的事。”我把合同收起来,“你把挖开的坑填回去,把围挡修好,带着你的人撤。今天这件事就当没发生过。”
张海愣愣地看着我,沉默了好一会儿,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被人当枪使的愤怒,有对我高抬贵手的意外,还有对自己看走眼的不甘。最后他重重地点了一下头:“行,林工,你这个人够意思。你放心,今天我的人怎么挖的,就怎么给你填回去,一分钱不找你多要。”
他转身朝自己的工人走过去,扯着嗓子喊了一句话:“把挖机调过来,填坑!填完了修围挡,今天之内全部复原!”
老孙走到我身边,看着张海招呼手下工人开始往基坑里回填土方,压低声音问我:“林工,就这么算了?”
“冤有头债有主。”我望着场上忙碌起来的工人们,“该负责的人是陈志豪,不是这些干活的工人。跟他们较劲没有意义。”
老孙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中午的时候,围挡修好了,基坑填平了,张海带着他的车队撤得干干净净。临走之前他专门走过来递给我一张皱巴巴的名片:“林工,今天的事对不住了。以后有用得着车队的地方,你直接打我电话。另外,陈志豪欠我的,我会自己去找他要。”
我接过名片,跟他握了个手。他的手粗糙有力,掌心里全是老茧,跟陈志豪那种养尊处优的手完全不同。
钟国良的电话在下午打了过来,说协会已经正式发函给志豪制冷工程有限公司,警告其不得再以任何形式干扰协会定点项目的正常施工,否则将向行业主管部门投诉并追究其法律责任。函件措辞很重,钟国良说这是他当会长以来发过最严厉的一份警告函。
“陈志豪这次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钟国良在电话里说,“宏兴跟他切割了,张海也跟他翻脸了,协会这边又发了正式警告函,他在滨海冷链圈的路基本走到头了。”
“他还欠着银行的钱,欠着高利贷的钱,欠着工人的工资,这笔账他跑不掉。”我说。
“那是他自己的事了。”钟国良的声音淡淡的,“林远,你现在不用管他了,专心把协会的项目做好。年底市里的考核验收,咱们要交一份漂亮的答卷。”
第十四章 偿还与代价
陈志豪消失了。
一周之后我才从大姨那里得知,他欠高利贷的那三十五万,利息滚得太快,一个多月就变成了六十多万。放贷的人找上了门,把他公司里的东西搬了个精光——电脑、打印机、办公桌椅,甚至连墙上那幅装饰用的十字绣都没留下。奥迪车也被开走了,据说已经被转手卖了。
他的公司基本算是完了。挂靠资质的那家建筑公司听到了风声,主动跟他解除了挂靠协议,生怕被他的烂账牵连。他手下的员工最后一个走的把办公室的门锁上,钥匙扔进了收发室的信箱里,连招呼都没打。
大姨在电话里跟我妈哭诉的时候,声音都哭哑了:“桂枝啊,志豪现在连家都不敢回,躲到外地去了。那些放贷的天天来我这儿堵门,我一个老婆子吓得晚上睡觉都不敢关灯……远啊,大姨求你了,你就抬抬手,放他一马吧……”
我妈把大姨的话转述给我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股复杂的情绪,既有对大姨的心疼,又有一种“早知今日何必当初”的无奈。
“远,你说这事……咱们要不要帮一把?好歹是你大姨的亲儿子。”
“妈,你想我怎么帮?”
“那个监管账户里的钱,你要是能放一部分出来,起码帮他把高利贷还了,别让那些人天天堵你大姨的门……”
“妈,那个监管账户里的钱不是陈志豪一个人的。那里面有一千一百八十万,是二期设备尾款,要付给供应商、要交税、要给工人发工资。我卡着这笔钱,不是为了要他的命,是为了不让这笔钱被他拿去挥霍掉。”我的声音很平静,“他欠高利贷的钱,是他自己借的,不是我让他借的。他拿那三十五万去雇车队来堵我的工地,这笔账我还没跟他算。”
“那些讨债的天天堵你大姨的家门,你大姨都快吓出心脏病了……”
“讨债的事我可以帮忙处理。”我靠在窗边,望着外面渐浓的夜色,“妈,你让大姨把那些放贷的人的电话给我。我在滨海认识一些人,可以帮大姨协调一下,让他们别再上门骚扰。高利贷不受法律保护,他们也不敢闹太大。”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那你表哥呢?你就不管他了?”
我想了想,选择了一个字一个字的回答:“我管他三年,就是对他最大的负责。”
挂掉电话后,我站在窗前发了很久的呆。夜色中的城市灯火通明,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人在过着自己的日子,有的如意,有的不如意。陈志豪现在大概躲在某个小县城的旅馆里,揣着一部不敢开机的手机,不知道明天会怎样。
我对他没有同情。但我对大姨有。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被讨债的人吓得不敢关灯睡觉,这件事不管从哪个角度说都不应该发生。
我翻出手机通讯录,找到了张海的名片。他虽然不是放贷的,但他在滨海港区混了十几年,三教九流的人都认识,民间借贷这个圈子里的事他比我清楚得多。我给他打了个电话,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张海听完以后沉默了片刻,然后开了口:“林工,这事交给我。陈志豪欠我的账我自己找他算,但你大姨那边你放心,我去跟放贷的人打招呼。这帮人我知道底细,跟他们讲得通道理——老太太跟这笔债没关系,谁再上门骚扰,我找人陪他们聊。以后他们有什么事直接找陈志豪本人,不许再碰老太太一根手指头。”
谢过张海之后,我又给大姨打了个电话,告诉她以后不会再有人上门骚扰了。大姨在电话里哭了很久,一边哭一边说谢谢,又一边哭一边骂陈志豪不争气。我听着她的哭声,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什么滋味都有。
但有一件事我没有松口。
三年监管,一天都不会少。
这是陈志豪欠我的,也是他该受的。
第十五章 无声的较量
接下来的一整年,滨海冷链改造项目进入了最紧张的施工阶段。
我的公司逐渐走上了正轨。从最初只有我和老孙两个人、借苏晴三十万起步的草台班子,发展到了二十几个人的团队——设计部三个人,工程部五个人,财务和行政各一个,剩下的都是老孙手下的施工班组。办公室从集装箱搬到了物流园配套的商业楼里,三间房,有独立的会议室和资料室,虽然不算气派,但足够用了。
协会的项目我完成了大半。第一期十个改造项目全部通过验收,能效比平均做到了四点三,比合同承诺的四点零还高出一截。钟国良把这份成绩单报到了市里,市节能办专门派人下来考察了一圈,最后把协会的改造项目评为了全市节能示范工程。消息传开后,滨海周边几个县的冷链企业开始主动找上门来谈合作,公司的业务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我把苏晴那三十万连本带利还清的那天,专门请她吃了一顿饭。她还是那副淡淡的模样,接过装着支票的信封时看了一眼,眉毛都没挑一下:“比我预计的早还了八个月,看来赚得不少。”
“还行,够还债的。”我给她倒了一杯酒,“晴姐,谢谢你。”
“说过不用谢。”她把支票收进包里,端起酒杯跟我碰了一下,玻璃杯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喝完之后她靠在椅背上看着我,嘴角带了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林远,你现在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说不出来,气质上的。”她用指尖轻轻敲着杯沿,“以前你坐在我对面,我能感觉你身上有一种紧绷的东西,像是随时在防着别人。现在那种东西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怎么说呢,踏实。你终于活成了你本来该有的样子。”
这句话说得我心里一动。我端着自己的杯子看了很久,才慢慢地说:“可能是因为,我终于不用再替别人活着了。”
与此同时,陈志豪彻底从滨海消失了。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也没有人关心。他像一块被海浪冲走的礁石,在退潮之后露出了丑陋的形状,然后被下一波潮水吞没,再也没有浮上来。
只是在某些失眠的夜晚,我还是会想起那个火锅店的冬夜。五百块钱搁在油腻的饭桌上,他说“给你五百块辛苦费,够意思了”。那五张皱巴巴的钞票至今还压在我书桌的玻璃板下面,跟我爸的照片一起。它们是我人生中最值钱的五百块钱——不是因为面额,而是因为它们砸碎了我对一个人、对一段亲戚关系最后的一点幻想,逼着我走到了今天这条路上。
第十六章 不期而至的风暴
就在一切顺风顺水的时候,一场真正意义上的风暴正在暗中酝酿。
起因是三期仓储项目。
王总的滨海冷链物流园三期,是整个物流园扩建计划中体量最大的一期——综合仓储中心、自动化分拣车间、配套办公楼,总造价预估在六千万以上。这个项目从一开始就备受关注,滨海好几家建工企业都在盯着,暗地里较着劲。王总对这个项目的态度很明确:技术标占比百分之六十,商务标占比百分之四十,能做节能方案的优先考虑。
这个规则对我来说是天大的优势。三期项目的技术方案我整整准备了将近半年,从制冷系统设计到余热回收,从智能温控到能耗监测平台,全部按最新的国标一级能效标准来做。钟国良看了方案之后跟我说了一句话:“你这个方案要是中不了标,那这个标就不该招。”
但我很快就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
协会的副会长方启明——一个平时在会上不怎么说话、但每次投票时总能左右局面的中年人——开始频繁地往王总公司跑。钟国良私下提醒我留意这个人,说方启明在协会里待了十几年,跟好几家建工企业关系匪浅,背后水不浅。
紧接着,王总那边传来消息:三期项目可能会拆分成三个标段,其中最大的那个标段——综合仓储中心——技术要求被做了调整。调整后的技术参数跟我的方案高度重合,但加上了一个附加条件:投标单位必须具备近三年内单体建筑面积十万平方米以上的冷库施工总承包业绩。
这个条件一加,直接把我卡死了。我的公司才成立一年多,最大的业绩就是协会的那十个改造项目,虽然效果很好,但每个项目的体量都不大,根本凑不够十万平方米的业绩门槛。
换句话说,有人专门为我量身定制了一道门槛,把我挡在了外面。
钟国良打电话给我的时候声音很沉:“林远,这个业绩门槛是方启明提议加上去的,理由是要保证三期项目有足够资质的企业来投标,避免小鱼吃大鱼。但这个标准明显卡掉了所有的新锐公司,只留下了滨海那两三家老牌企业——其中一家就是方启明的小舅子开的。你这次,怕是要被针对了。”
我握着手机沉默了很长时间。
“不过你别急。”钟国良忽然话锋一转,声音里多了一丝意味深长的笃定,“方启明在协会里待了十几年,他做过的那些事别人不知道,我可一清二楚。他在四年前的一个冷链项目中有违规操作——把项目拆分成三个小额合同规避招标,这件事的证据我一直留着。他如果这次真要挡你的路,我就把这件事翻出来。”
“钟叔,这……”
“你不用管。这些年我对协会里这些人的做派也看得很清楚了。冷链行业需要新陈代谢,不能让几条老咸鱼把整个池子都搅臭了。”钟国良的声音平静而果断,“你的方案我看过,技术过硬,能耗指标全滨海找不出第二家。三期这个项目如果因为你年轻、你公司新就把你排挤出去,那是整个行业的损失。我方启明也好,别的人也好,谁挡在前面,我都一起清。”
我拿着手机,心里翻涌着难以言说的情绪。从被陈志豪用五百块钱踢出局的那个夜晚开始,我一路走到今天,靠的当然首先是自己的技术实力,但也不能否认——在我几乎一无所有的时候,有人在关键处拉了我一把。
第十七章 协会的风波
那年的协会年会,成了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年会定在腊月二十,滨海国际酒店三楼宴会厅。冷链行业的人几乎全到了——会员单位的负责人、市住建局和节能办的领导、供应商代表,满满当当坐了十几桌。我作为上一年的节能示范工程代表,被安排在主席台旁边的第三桌,同桌的有钟国良、老周,还有几个相熟的施工队长。
方启明坐在第一桌,紧挨着市里的领导,穿了一身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晚上都在跟领导们推杯换盏,笑容满面的样子看起来春风得意。
按照议程,会长先做年度工作报告。钟国良走上台,打开话筒,清了清嗓子。所有人都以为他会照本宣科地念一遍秘书写好的稿子,但他把稿子往旁边一推,直接脱稿了。
“各位领导,各位同行,今年协会的工作报告,书面材料已经发到各位手上了,我就不照着念了。”他的目光扫过全场,声音平稳有力,“我今天想借着这个场合,谈一个话题——我们这个行业,到底在为什么而竞争?”
宴会厅里安静了下来。
“有人说,做工程就是做人脉,谁关系硬谁就能拿项目。有人说,做企业就是做规模,谁盘子大谁就能赢。这些年我见过太多人把心思花在钻营上,花在算计上,花在怎么把竞争对手排挤出局上。”他顿了一下,“但我想说的是——冷链这个行业,归根结底靠的是技术,是质量,是实实在在的能效数据。一个冷库建起来要运行二三十年,设备好不好、能耗高不高,这不是靠关系能摆平的,这是要靠真本事的。”
台下有人开始交头接耳。方启明放下了手里的酒杯,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今年协会最大的成绩,就是一期节能改造项目的验收通过。十个项目,平均能效比做到了四点三,被市里评为节能示范工程。这个成绩是怎么来的?是靠一群踏实做事的人,一家成立不到两年的新公司,靠着过硬的节能方案和扎实的施工质量,一步一步做出来的。”
钟国良的目光落在我这一桌上,微微点了点头:“林远,你站起来,让大家认识一下。”
我愣了一下,然后站了起来,朝四周微微鞠了一躬。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来,不算热烈,但足够让在场所有人都记住这张年轻的面孔。
“林远的公司很年轻,业绩表拿出来跟那些老牌企业比,确实不够看。”钟国良的语气忽然变得锋利起来,“但我想问在座的各位——我们评判一家企业、一个项目的标准,到底应该是它成立了多少年,还是它能不能把能效做到四点三?能不能把每一个阀门、每一米管道都按合同要求做到位?这才是问题的根本。”
方启明的脸色终于变了。他不是傻子,他听得出这些话的弦外之音。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让整个宴会厅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钟国良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举在手里:“借着今天年会的场合,我还要宣布一件事。经协会理事会调查核实,副会长方启明在四年前的滨海渔业公司冷库项目中,存在将合同金额拆分以规避招标程序的违规行为。相关证据已经提交市住建局纪检部门。今天开始,方启明暂停协会副会长职务,等候正式处理决定。”
宴会厅里炸了锅。
方启明猛地站起来,椅子被他的动作推得往后滑了半米,在地板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响:“钟国良!你——”
“方副会长,证据都在这里,你可以自己看。”钟国良把那沓文件放在桌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四年前你经手的项目,合同总价一千两百万,被你拆成三个四百万的小合同,分别签给了三家公司——其中一家是你小舅子的公司。这件事你做得不够干净,会计凭证上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方启明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他旁边坐着的几个跟他关系密切的会员单位负责人也变了脸色,有人下意识地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好像离他太近会沾上什么不好的东西。
钟国良没有再看方启明,而是把目光转向台下的所有人:“我今天把这些事翻出来,不是为了整谁。我是想告诉在座的各位——冷链这个行业,不能再靠关系、靠人情、靠投机取巧来混饭吃了。你想在这个行业里站得住,就得拿技术说话,拿数据说话,拿实实在在的工程质量说话。”
他把话筒放回支架上,走下台,回到我旁边坐了下来。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手稳稳当当的,像刚才只是宣布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通知。
老周在旁边悄悄竖了个大拇指。
接下来的几天里,三期项目的业绩门槛被重新评估。市住建局在接到协会的报告后,对招标条件进行了复核,认为原来的十万平方米业绩门槛缺乏充分依据,涉嫌人为设置障碍排斥潜在投标人,要求予以调整。新的招标文件里,业绩门槛降到了三万平方米,同时把技术方案的节能指标权重从原来的百分之二十五提高到了百分之四十。
这就意味着,我的公司完全符合投标条件了。而且在技术标这一块,我的节能方案在滨海无人能及。
第十八章 尘埃落定
三期项目开标的那天,滨海下了一场大雪。
这场雪从凌晨开始下,到早上八点已经积了厚厚一层,整个物流园的屋顶和堆场都被盖成了白茫茫的一片。海风卷着雪花从港区方向灌过来,打在脸上像无数细小的冰针。我开车到了公共资源交易中心,在停车场坐了几分钟,看着雪花一片一片落在前挡风玻璃上,化成水珠,又被雨刮器刮掉。
说不紧张是假的。六千万的项目,公司成立以来最大的一单,中标了就是质的飞跃,中不了就得再等下一个机会。
开标的过程冗长而枯燥。商务标、技术标、资信标,一份一份地拆封、唱标、打分。我的商务标报价排在第三,不算最低的,但技术标分数一骑绝尘——节能方案的专项评分拿到了全场唯一的满分。
最终的总分出来的时候,我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听到主持人念出“中标单位——林远暖通节能技术有限公司”的时候,整个人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
然后掌声响起来,很多人回头看我。坐在前排的钟国良站起来,转身朝我竖了个大拇指,笑得比他自己中标还开心。
我掏出手机,想给苏晴发条消息,却发现手指在微微发抖,打了三遍才把那行字打好:“三期中了。”
苏晴秒回了三个字:“我就知道。”
紧接着又发了一条:“晚上请我吃饭,必须是滨海最贵的。”
我看着那条消息笑了出来,回了一个字:“好。”
从交易中心出来的时候,雪还在下。我站在台阶上,让冷风和雪花一起扑在脸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冷得呛嗓子,但我却觉得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舒坦。
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外省。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喂?”
电话那头没人说话,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夹杂着远处汽车喇叭的声音,像是在某个嘈杂的街边。那呼吸声很熟悉——粗重、压抑,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陈志豪。
他没有报名字,我也没有叫他的名字。我们就这么隔着电话沉默了大概十秒钟,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样子:“我看到新闻了,滨海冷链三期中标公告。恭喜你。”
我握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远,”他顿了一下,声音里有一种我从未听过的疲惫,“我输了。”
然后他挂了电话。
听筒里传来嘟嘟嘟的忙音,被风雪声吞没。我站在台阶上,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盯着屏幕上那串陌生的号码看了很久。雪花落在屏幕上,正好盖住了最后一位数字。
我没有拨回去。
第十九章 三年之约的终结
三年到了。
最后那个月,我让人把监管账户的账目整理出来,装订成一本厚厚的小册子,每笔支出都有对应的合同、发票和验收单。三年里这个账户一共出了多少笔款、付给了哪些供应商、结清了哪些税款、发了多少工人工资,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老孙翻了一遍那本账目,感慨地来了一句:“林工,你这不是在管账,你是在替陈志豪积德。”
我没说什么。
监管协议到期的前一天,我让人把剩余的全部款项连同账户管理权一并移交给了一家独立的第三方会计师事务所,由他们直接跟陈志豪对接。我没有见他,也没有给他打电话。他需要签字的文件通过快递寄到了他大姨家,他签完字寄回来,全程没有任何直接的接触。
只是在移交完所有手续的那个傍晚,我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夕阳沉入海平面,想起三年前那个站在火锅店门口抽烟的夜晚。
三年了。
从我兜里揣着五百块钱站在冷风里的那一刻算起,到今天整整三年了。
第二天早上,我开车回了老家。我妈做了满满一桌子菜,有大姨,有二姨,有舅妈,一屋子人热热闹闹的,好像要把三年前那次不愉快的对峙彻底翻过去。大姨拉着我的手,眼睛红红的,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远,大姨当年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志豪的事,是他自己作的,跟你没关系。”
“大姨,都过去了。”我拍了拍她的手背,她的手比以前干瘦了许多,骨节突出,皮肤上布满了深深浅浅的纹路。
“志豪上个月回来了一趟。”大姨犹豫了一下,低声说,“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看着倒是比以前踏实了。他说他在外省一个小县城里帮人看仓库,一个月挣五千块钱,够吃够住,也不赌也不玩了。我问他恨不恨你,他想了很久,说不恨了。说他这几年在外面吃了很多苦,反反复复想了很多,最后想明白了一件事——要不是你当年卡了他三年,他可能早就栽进更大的坑里出不来了。”
“他真的这么说?”
“真的。”大姨使劲点了一下头,“他还说,你比他强,比他聪明,比他踏实,比他配得上现在拥有的一切。”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有点烫,在舌尖上滚了一下,又慢慢地滑下去。
回家的路上,我在车里放了一首老歌。公路两边的树已经发出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摇摆。阳光从云层里漏下来,一片一片地铺在前方的路面上,像一条金色的河。
到了家,我走进书房,拉开书桌的抽屉。玻璃板下面,那五百块钱还整整齐齐地压在老地方,三张一百的,四张五十的,被日光灯照得微微泛黄。
旁边我爸的照片也在,黑白的,穿着工装的年轻车工憨厚地笑着。照片背面那行钢笔字还在——“人活一口气,树活一张皮”。
我把那五百块钱从玻璃板下面抽出来,一张一张地放进一个白色的信封里,封好口,在信封上写了一行字——
“三年前的五百块,三年后的一笔账。两清了。”
然后我把信封锁进了抽屉最里面的角落,关上抽屉,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的街道上人来人往,每个人都在忙着自己的日子,有的匆忙,有的从容,有的在笑,有的在皱眉。没有人知道这扇窗后面站着一个男人,刚刚结束了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一笔账。
手机响了,是苏晴。
“喂,明天晚上有空吗?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她的声音轻快得像三月的风。
“什么好消息?”
“当面说才有仪式感。明天晚上七点,老地方,不许迟到。”
挂了电话,我笑了笑,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窗外,春天的暮色正温柔地笼罩着这座城市,远处海面上亮起了第一盏航标灯,一下一下地闪着,像一颗永不熄灭的心跳。
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足够让一个被踩在脚底的人站起来,也足够让一段变了味的关系找到它该有的结局。
我爸说得对,人活一口气。
这一口气,我争了三年,终于是争回来了。
而未来,还长着呢。
第二十章 终章亦是序章
苏晴说的好消息,我猜了一晚上,猜到最后睡着了也没猜出来。
第二天傍晚,我比约定的时间早了十分钟到咖啡馆。她还是老习惯,比我到得更早,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面前放着两杯咖啡——一杯我的美式,一杯她的拿铁。窗外的法国梧桐正在抽新叶,嫩绿的叶片被夕阳镀了一层金边,在晚风里轻轻摇晃。
“你每次都比我早。”我在她对面坐下来。
“因为你每次都掐着点到,而我喜欢提前十分钟。”她把美式推到我面前,“先喝咖啡,好消息不急。”
“你越说不急我越急。”
苏晴笑了,那种带着一点点得意、一点点神秘的笑。她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桌面中央。信封没有封口,里面露出一截打印纸的边缘。
“打开看看。”
我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文件。是几页A4纸,抬头印着“滨海市冷链行业协会”的红头字样。第一页是一份通知,正文只有寥寥几行——
“经协会理事会表决通过,增补林远同志为滨海市冷链行业协会副会长。聘期自即日起生效。”
我愣了一下,抬头看苏晴。
“别看我,往下翻。”她端起拿铁抿了一口,眼睛在杯沿上方看着我,亮晶晶的。
第二页是一份推荐表,推荐单位是滨海市节能办公室,推荐理由是“林远暖通节能技术有限公司在冷链节能改造领域的技术成果具有行业领先水平,其创始人林远同志在推动行业技术进步方面做出了突出贡献”。推荐表下面盖着红彤彤的公章,旁边有钟国良的亲笔签名。
第三页是一份会议纪要的复印件,上面记录了协会理事会对新增副会长人选的讨论过程。我扫了一眼,看到了好几个熟悉的名字,其中有一个表决结果让我停住了目光——“赞成十一票,反对零票,弃权一票”。
“全票通过。”我说。
“除了方启明投了弃权——但你应该也知道,他去年年底就退出协会了,人走茶凉,那票弃权没有任何意义。”苏晴放下咖啡杯,收敛了笑意,认真地看着我,“林远,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协会副会长不仅仅是一个头衔,它意味着我有权参与行业标准的制定,有权影响政策建议的方向,有权在更大的平台上为整个冷链行业的技术进步发声。三年前我还是一个被表哥踢出局的“跑腿的”,三年后我坐到了滨海冷链行业决策层的圆桌上。
这条路走得不容易,但它通向的地方,值得每一步的辛苦。
“还有一件事。”苏晴从信封里又抽出一张纸,这次她拿在手里没急着给我,“三期那个项目,王总今天给我打了个电话——他为什么打给我而不是直接打给你,我也不知道——他说,三期综合仓储中心的主体结构昨天封顶了,比计划工期提前了半个月。你的节能系统安装进度也比预期快,他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什么话?”
“‘我王建国做了二十多年工程,你小林是我见过最靠谱的技术负责人。四期项目已经在规划了,到时候还是你的。’”
苏晴把那张纸递给我。是王总手写的一张便签,字迹潦草但一笔一划都很用力,最后一行写着四个字——“合作愉快”。
“还有,”苏晴竖起一根手指,表情变得严肃,“你上个月跟我提的,想把公司的节能技术做成标准化的方案,向全行业推广——我觉得这个事可以认真考虑了。你现在的行业地位、技术积累、项目口碑,都已经足够支撑你做这件事。滨海只是个开始,全国冷链行业有多少老旧的冷库等着改造?这个市场比你想象的大得多。”
窗外,夕阳正缓缓沉入海平面,把整个滨海的天际线染成了一片温暖的橘红色。远处的码头上,集装箱吊车还在不知疲倦地作业,巨型货轮发出低沉的汽笛声,惊起一群海鸥,在暮色中翻飞成无数黑色的剪影。
“晴姐,”我放下那张便签,看着对面这个陪我走过最艰难时光的女人,“三年前你借我三十万的时候,你说那不是慈善,是投资。现在我想问你——你觉得这笔投资,回报怎么样?”
苏晴歪着头看了我几秒,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马马虎虎吧。不过林远,你该不会以为我当初借你钱,真的是因为看好那个项目的投资回报率吧?”
“那是什么?”
“因为我知道你这个人值得。”她端起咖啡杯,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含着笑意的眼睛,声音很轻,却一字一顿,“从来都知道。”
咖啡馆里的背景音乐换了一首老歌,旋律很熟,但我一时想不起名字。窗外的梧桐叶在晚风里沙沙作响,夕阳的光穿过叶片之间的缝隙,在桌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我看着苏晴,她看着窗外,两个人各自端着自己的咖啡,谁也没有再说话。
后来我们离开咖啡馆,沿着海边的步道慢慢走。海风很轻,带着咸湿的味道吹在脸上,让人觉得很舒服。苏晴走在我左手边,驼色大衣的下摆在风里轻轻翻动,跟我认识她这么多年,她穿衣服的风格一点都没变。
“林远,”她忽然停住脚步,侧过头来看我,“你觉得这三年,你最大的收获是什么?”
我想了很久。
“不是公司,不是项目,不是头衔。”我看着远处海面上那盏一闪一闪的航标灯,“是我想明白了一件事——人活着,不是为了向谁证明什么,也不是为了跟谁较劲。人活着,是要找到自己真正擅长的事,把它做到最好,然后在这个过程中遇到一群值得信任的人,一起往前走。”
“那你现在遇到了吗?”
“遇到了。”我转过头看她,“钟会长、王总、老周、老孙……还有你。”
海风忽然大了一些,吹得苏晴的头发散开来,她伸手把头发拢到耳后,笑了笑,没有接话。
我知道有些话现在还不是说的时候。但没关系,来日方长。
远处,滨海港的灯塔亮起了新的灯光,光柱扫过深蓝色的海面,一圈一圈地旋转着,像时针一样不紧不慢地往前走着。那是属于所有人的时间,也是属于我一个人的新征程。
从五百块到行业副会长,我走了三年。
而从这里往前走,路还远着呢。
路还长着呢。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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