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35岁空降淮南市当市委书记,家宴上大舅说能混个副科级就知足,全场哄笑后反转惊人
家宴
我35岁调任淮南,家族群里炸开了锅。
大舅在饭桌上摆出长辈架子:“你呀,就是命好,混个副科级就烧高香吧。”
满桌亲戚跟着笑,母亲头埋得很低。
门铃突然响了,秘书带着公文包走进来。
大舅还在嘟囔:“来蹭饭的吧?”
秘书的手顿了一下,轻声说:
“书记,您的任免文件到了。”
深秋的风从淮河边上灌进来,带着一股湿漉漉的凉意,卷着落叶在灰蒙蒙的街道上打旋儿。车停在机关食堂后门不远的巷子里,窗外的梧桐树光秃秃地伸着枝丫,像一双双疲惫的手。
我坐在驾驶座上,手搭在方向盘上,没熄火,也没动。暖风从出风口吹出来,把前挡风玻璃吹得有些雾气,外面的世界便显得更模糊了。手机亮了一下,是市委办公室的提醒,明天上午九点,全市领导干部大会,省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亲自到场宣读决定。我扫了一眼,把手机扣在膝盖上。
三十五岁,空降淮南,市委书记。
消息在省里传开的时候,各种说法都有。有说我是搭了什么天线的,有说背景深不可测的,也有知根知底的会低声道一句,他是韩副省长的老部下,做过三年联络员,跟过两年驻京办,资历不算深,但步子确实快。省委组织部谈话那天,部里的老熟人拍着我的肩膀说,淮南那个地方,煤挖完了,人走了,剩下的摊子不好收拾,你去,既是机会,也是担子。我点点头,没多说什么。
手机又响了,这回是母亲。
“小晏,回来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
“嗯,妈,刚进市里,还没落脚。”
“晚上过来吃饭吧,你舅舅他们……都在。”她顿了顿,语气里有些小心翼翼的试探,“你自己安排,要是忙,不来也行。”
我沉默了一下,说:“来。”
挂了电话,我把车掉了个头,往母亲住的老院子开去。那里原来是矿务局的家属院,红砖楼,铁栏杆,阳台上堆着蜂窝煤和旧纸箱。母亲在父亲去世后一直住那儿,让她搬,她总说习惯了。其实我知道,她是不愿意离开那片地界,那个她过了大半辈子的地方。
车子刚拐进巷口,就看见母亲站在单元门口张望。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羽绒马甲,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那种常年在家属院里练出来的、热络中带着点警惕的笑。看见我的车,她眼睛亮了一下,快步走过来。
我下车,她上下打量我,伸手替我整了整领口,说:“瘦了。”
“没瘦,就是今天穿得少。”
她没再说什么,拉着我往楼上走。楼道里堆满了杂物,墙皮斑驳,声控灯忽明忽暗。走到三楼,门已经开着一条缝,里面传出嘈杂的人声和饭菜的香气,混着白酒和香烟的味道。
推门进去,屋里的声音像是被什么抽了一下,瞬间小了下去。
客厅里坐满了人。大舅,二舅,小舅,姨妈,还有两个舅妈和几个表兄妹。沙发上坐着的,是刚从矿务局退下来的大舅,他穿一件藏青色的夹克衫,头发梳得油亮,手里夹着烟,看见我进来,抬了抬下巴:“呦,小晏回来了。”
他那一嗓子不轻不重,但足够让屋子里所有人把目光转过来。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打量,有巴结,也有隐隐的酸味儿。
母亲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忙说:“都别干坐着了,小晏到了,咱们开饭。”
一桌子菜,鸡鸭鱼肉摆了满满一桌,火锅的铜锅子在中间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腾腾的。大舅坐了主位,左边是小舅,右边空了一个位置,母亲把我往那边推。我知道那个位置,父亲在世时,年年过年他都坐那儿。
我刚坐下,大舅就端起了酒杯:“来,先欢迎我们晏家的大才子,晏长宁,从省城回来了,听说现在在淮南工作?”
我端起茶杯:“不喝酒,晚上还有事。”
“哪能呢?”大舅把酒杯一墩,“难得回来一趟,陪舅舅喝一个怎么了?你现在是市里的人,不会连这点面子都不给吧?”
小舅在一旁帮腔:“就是,长宁,你大舅可是看着你长大的,小时候还抱过你呢。”
我淡淡笑了笑,还是没端酒。大舅的脸色有些挂不住,哼了一声,自己抿了一口:“行,你是干部,注意影响,理解。”
桌上安静了几秒,姨妈出来打圆场:“吃菜吃菜,小晏尝尝这个,你妈特意给你包的荠菜饺子,说你好这一口。”
我夹了一个饺子,咬了一口,还是记忆里的味道,猪肉荠菜的,带一点香油。母亲坐在我旁边,一边给我夹菜,一边偷偷看我的脸色。
大舅大概是喝了几口,话匣子就打开了。他放下筷子,身子往后一仰,用那种家长里短又自以为是的语气说:“小晏啊,我听说你现在在市委工作?还是哪个部门?”
我正低头剥虾,闻言没抬头:“市委。”
“市委好啊,市委出干部。”大舅点点头,像是很懂行的样子,“不过你才去没多久,先站稳脚跟,别太冒尖。你这种新去的,上面没个把月,连水都摸不清。”
小舅插嘴:“听说长宁现在已经是正处了?这在晏家,可是头一份啊。”
大舅摆了摆手:“正处?在机关里也就是个大办事员。我跟你们说,地方上的情况复杂得很,别以为坐办公室就有什么了不起。在淮南,光靠写材料写得好,就想出头?难。”
他拿筷子敲了敲碗沿,声音高了起来:“不是我说你,长宁,你这个人呢,命好,书也读得不错,但就是缺了点历练。我当年在矿上,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你们这些年轻干部,跟那时候的我们可不一样,吃苦少,浮。能混个副科级,我看就该烧高香了。”
话音落下,满桌的人都笑了。
那笑声像是锅里沸腾的汤,咕嘟咕嘟地冒出来,有的人是真觉得好笑,有的人是陪着笑,还有的人是借笑掩饰尴尬。小舅笑得最响,舅妈们捂着嘴,表妹低头玩手机假装没听见,表弟把脸埋进碗里。
我的母亲坐在我旁边,头埋得很低,一只手在桌下轻轻拉我的衣角。
我知道,她是怕我像上次一样,当场发火,掀了桌子。那是我还小的时候,大舅在饭桌上骂父亲没出息,在矿上挖煤挖了一辈子,到头来连个科长都没混上。父亲沉默着抽烟,我气得把筷子往桌子上一拍,摔了碗。父亲打了我一巴掌。
从那以后,母亲最怕的就是家宴上出乱子。
我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着,没说话。
大舅见我不吭声,更来了劲儿,把白酒又倒了一杯,说:“你爸当年就是太老实,在矿上干了一辈子,连个副科级都没混上。你要是有我一半的活泛,今天也不至于……”
“大舅。”我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他愣了一下。
我看着他,说:“我爸是井下工,他在井下一线干了二十三年,没有一天缺勤。矿上几次想调他上来,他没去,说下面的人认他。他带的班,十几年没出过一起安全事故。你觉得他没混上个副科级,是没本事。我倒觉得,他比很多当官的有本事。”
屋子里静了下来,铜锅子里的汤还在咕嘟咕嘟地响。
大舅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小舅张了张嘴,没吭声。母亲的手在桌下抖了一下。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声音不大,但在刚才那阵尴尬的安静里,显得格外清晰。
母亲抬头看了一眼,犹豫着要去开门。我按住她的手,说:“我去。”
我走到门口,打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戴着眼镜,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薄呢大衣,手里提着个公文包,站得笔直。他看见我,微微欠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
客厅里的声音又小了下去,所有人都扭过头朝门口看。
大舅眯着眼,脸上还带着酒意,嘟囔了一声:“谁啊?又是来蹭饭的?”
年轻人的手停在公文包上,动作顿了一下。
我站在门内,背对着客厅,他能看见我,我能看见他。
他抬眼看了看我,又看了一眼我身后那些各怀心思的亲戚,像是瞬间明白了什么。他深吸一口气,把腰挺得更直了些,声音不高,却足够让一屋子人听见。
“书记,您的任免文件到了。”
空气像是被冻住了。
大舅手里的酒杯停在半空,小舅刚夹起的一块红烧肉掉在桌上,姨妈的嘴张着,忘了合上。母亲坐在位置上,缓缓转过头来,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震动。
那年轻人像是没看见满屋子的石像,上前一步,双手将公文包打开,从里面取出一个牛皮纸的档案袋,声音平稳而清晰:“省委组织部的传真和市委办的紧急通知,需要您过目签字。还有,省委王秘书打电话来,说下周全省安全生产现场会,初步确定在淮南开,要提前准备。”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微微侧了侧,扫过餐桌上那一张张脸,最后落在大舅身上,只那么一瞬,又收了回来。
我接过档案袋,翻看了一眼,是标准的干部任免文书流转单,上面密密麻麻盖着章,最后一个章是省委组织部的,日期就在今天下午。我签了字,递还给他。
那年轻人接过去,把公文包合上,又低声说了一句:“孙书记,车在楼下等您。另外,办公厅问,您今晚回不回常委院休息?”
“不用,我自己开了车。”我顿了顿,“你先回去吧,跟办公室说,明天我提前过去。”
“好的,书记。”
年轻人转身下楼,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门在我身后轻轻地自动合上,发出“咔”的一声。
我站在门口,没有动。
片刻后,我转过身,看着餐桌旁那一圈人。
大舅的脸上,酒意好像瞬间被抽干了,只剩下一种混合着难以置信和难堪的苍白。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一下,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小舅低着头,拼命往嘴里塞花生米,仿佛那碗花生米里藏着什么天大的秘密。姨妈的眼睛睁得溜圆,手在桌子底下一个劲儿地掐姨夫的腿。几个表兄妹们,表情各异,有惊喜的,有眼神躲闪的,有嘴唇哆嗦着想开口又不敢的。
而我的母亲,她慢慢地站了起来。她看着我,嘴唇翕动着,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走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抓得很紧,像是怕我跑了。
“长宁……”她喊我的名字,声音颤抖着,“你,你当市委书记了?”
我点点头。
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一把把我搂进怀里。她的身体在抖,像秋风吹过枝头最后一片叶子。
“你听见没有?你听见没有?”她哭着说,声音穿过我的肩膀,传向客厅里每一个人,传向大舅,传向那些曾经嘲笑过她、嘲笑过父亲的人,“我儿子……我儿子是市委书记!晏家的市委书记!”
大舅还坐在那里,像一尊泥塑的菩萨。
小舅手里的筷子,终于“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我搂住母亲,感觉到她冰凉的手指死死扣着我的背。我抬起头,看着天花板上一圈又一圈的水渍,窗外的淮河风从窗缝里挤进来,把火锅的热气吹得歪斜。
我忽然想起父亲。
他要是还在,该有多好。
这场家宴注定没办法再继续下去了。大舅说胃疼,捂着肚子缩在沙发一角,不停摆弄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发白的脸。小舅拽着舅妈和表弟表妹,说家里还有事,像逃难一样挤在门口,临走时看了我一眼,嘴角抽了抽,最终什么也没说。姨妈倒是没走,拉着我母亲的手,翻来覆去地说:“我就知道长宁有出息,打小就跟别的孩子不一样,我那会儿就说,这孩子将来准是做大事的。”
母亲什么也没说,只是点头,眼睛还是红的。
等人都散尽了,我让母亲坐下,自己去厨房把没怎么动过的菜收拾了。水龙头哗哗地响,我站在水池前,看着那些油腻的碗碟。母亲跟进来,从我手里夺过洗碗布:“你放着,我来。”
“妈,就几个碗。”
“你坐着。”她把我推出厨房,“你小时候家里的碗都是我洗的,你洗不干净。”
我靠在厨房门口,看着她佝偻的背影。她穿着一件旧毛衣,袖口磨得有些起球。她洗得很慢,像是在平复刚才翻涌的情绪。
“妈,”我说,“搬去常委院住吧。”
她顿了顿,没回头:“不去。”
“为什么?那边条件好点,也安全。”
“安全?”她笑了一声,“这院子里谁不认识谁?我住这儿半辈子了,从来没觉得不安全。倒是那边,规矩多,我不自在。”
我知道她说的不全是实话。她是不想搬,因为这里有父亲留下的东西——阳台上的君子兰,书柜里的旧奖状,还有墙上挂着的那张一家三口的黑白照片。
“那随你。”我不再勉强。
她洗完碗,擦了擦手,走到客厅坐下。电视开着,在放一部很老的电视剧,她心不在焉地看着,忽然问了一句:“长宁,你爸要是知道你现在这样,是不是很高兴?”
我坐到她旁边,说:“他早该高兴了。”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你爸那个人,一辈子不争不抢。矿上几次评先进,他都让给别人,说那些年轻人要养家,比他更需要。后来他生病了,矿上也没把他忘了,那几个他带过的徒弟,逢年过节都来看他。”
“我知道。”
“你大舅他们,你别往心里去。”她轻声说,“他们就是嘴碎,没什么坏心思。你发达了,他们脸上也有光。”
我没说话。
母亲顿了顿,又说:“但你刚去,位置还没坐热,以后他们要是求你办什么事,你别为难。该办的办,不该办的……也别开那个口子。”
“妈,我懂。”
她转过头看我,眼睛里有种以前很少看到的清醒和坚定:“你不光是晏家的孩子,你是淮南的书记。这两个,你得拎得清。”
我握住她的手,那双手上全是做家务落下的老茧。
“我拎得清。”
从母亲那儿出来,已经快十一点了。我开着车,在淮南的夜色里慢慢转。
这座城市不算大。从东到西,不堵车的话,四十分钟也能走完。可它却承载过太多东西。煤矿关了以后,天轮不转了,巷口不再有成群结队的矿工,矿务局的大楼里,灯亮的房间越来越少。沿街的店铺大多关了门,卷帘门上留着被人涂画过的痕迹。只有淮河的水,还在那里,不知疲倦地流着。
车经过人民公园,我看到几个老人裹着棉衣,借着路灯下棋。车又经过旧市委大院,铁门紧闭,门口的石狮子落着一层灰。最后我开到了舜耕山脚下,熄了火,摇下车窗。
外面很安静,能听见风从山顶往下灌的声音。我靠在座椅上,想着明天的全市领导干部大会,想着会上要说的那些话。
说什么呢?淮南不比其他地方。这是一座被掏空了的城市,地上地下,都留下无数道口子。这里的人,有的走了,有的留下了,留下来的,很多都在等。
等什么呢?或许他们自己也说不清。
我翻了翻手机,通讯录里有几个淮南本地的号码,是之前托人打听消息时存的。其中一个,备注写的是“矿务局陈工”。我拨了过去。
响了三声,接起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哪位?”
“陈工,我是晏长宁。从省里来的,明天才正式上任。”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有些迟疑:“哦,晏……书记?”
“还没上任,您叫小晏就行。”
“您说您说。”他的语气明显恭敬了起来。
“我想跟您打听点事。现在矿上那些关了以后的设备、厂房,还有工人宿舍的情况,您能不能给我说道说道?不要报材料里的数,说您看到的。”
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时,声音里多了几分真情实感的疲惫:“晏书记,您要听实话?”
“听实话。”
“实话就是,很多地方已经烂完了。您要是白天去看看,东矿区那几排宿舍,都快塌了。还有转移安置的群众,钱欠了多少年,没人提,也没人敢问。”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他继续说:“您这样的大领导,能打这个电话来,我老陈感激。可您得知道,有些事,不是一个人两个人能扳过来的。淮南这个地方,水深着呢。”
“水深,才要有人下去蹚。”我顿了顿,“陈工,谢谢你跟我说这些。过几天我找个时间,您陪我去东矿区走走。”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咳嗽,然后是一句:“好。只要您敢去,我就敢陪您去。”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在副驾驶上,闭上眼睛。
手机又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来。我以为是明天会场的通知,拿起来一看,却是家里的微信群——不知道什么时候,我被拉进了一个叫“晏家一家亲”的群。
消息还在一条接一条地刷出来。
大舅发了一条:“长宁这孩子,打小我就看他是个人才,今天饭桌上我那是故意激将他,这你们都看不出来?”
小舅在后面跟了一句:“就是,大舅那是望子成龙。”
姨妈:“我们长宁现在是我们的骄傲!改天我请大家吃饭,庆祝庆祝!”
表弟发了个表情包,上面写着“大佬请收下我的膝盖”。
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把手机静音,扔到后座。
车窗外的夜色浓重,远处城市的灯火星星点点,像是一把谁不经意间撒出去的碎炭,有的还在冒红光,有的已经暗了。
我发动车子,往宿舍的方向开去。
明天太阳升起来以后,这座城市就要开始和过去不一样了。
第二天清晨,我是被窗外的鸟叫吵醒的。天还没完全亮透,灰蓝色的光从窗帘缝里渗进来,带着淮南秋日特有的清冷。我在床上躺了几分钟,脑子像一台正在预热的机器,把今天要走的流程过了一遍。
七点整,市委办公室的车准时停在楼下。来接我的是秘书长赵怀远,五十出头,头发白了大半,脸上带着一种经年累月磨出来的谨小慎微。他看见我,老远就快走几步,伸出手来:“晏书记,昨晚休息得怎么样?”
“还行。”我跟他握了手,上车。
赵怀远坐在副驾驶,身子微微侧着,手里捧着个文件夹,想说什么,又像是不知道从哪儿开口。我看出他的心思,说:“赵秘书长,有什么话就说。”
他这才微微吐了口气,翻开文件夹:“今天上午九点,全市领导干部大会在市委大礼堂,参会人员包括市四套班子全体成员、市直各单位主要负责同志、各县区党政正职,一共四百多人。您的讲话稿,办公室草拟了一份,昨晚发您邮箱了。”
我点点头:“我看了。”
“那您看,还需要调整吗?”
“删掉第三页往后所有关于‘重大意义’和‘深刻领会’的内容,那些虚的不要了。再加一段,关于东矿区群众安置的问题,要提得具体一些。”
赵怀远的手顿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很快又转回去:“好的,我马上安排修改。”
车子穿过清晨的市区,路边的早点铺已经开了,蒸笼冒着白气,喝早酒的老人三三两两坐在条凳上。沿路的路灯有几盏还亮着,在薄雾里晕成一团昏黄。我望着窗外,想起昨晚陈工在电话里说的那些话,心里像压着一块不大不小的石头。
到了市委大院,赵怀远领我去办公室。走廊里遇到的工作人员,见了我都往旁边让,弯腰问好。我点头回应,不多说。办公室不算大,一张暗红色的老办公桌,后面的墙上挂着一幅淮南市地图,角落里有几处用铅笔轻轻圈过。我站到地图前,目光落在东矿区的位置。
赵怀远站在门边,小声道:“晏书记,还有四十分钟开会。那份讲话稿,我让人改好后直接送到会场。”
“好。”
他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我坐到椅子上,翻了翻桌上摆着的材料。有今天的议程,有领导干部名册,有全市近年来的经济数据统计表。数据很漂亮,某些指标画出的曲线甚至有些陡峭,仿佛这座城市正在经历一场反弹。但我知道,报表上的东西,得拿到地上去比照。
九点差五分,我走进礼堂。会场里已经坐满了人,黑压压一片。我一进去,原本低低的嘈杂声像被按下了暂停键。主席台上,几个班子的主要领导依次坐好。省委组织部的同志宣读了任命文件,掌声响起来,热烈而整齐,像一场训练有素的仪式。
轮到我讲话时,我走到发言席前,把稿子放到一旁,没看。
“同志们,今天我不打算照稿子念。”
台下静了一下,几百双眼睛望过来。
“昨天晚上,我去了一个地方。不是市委大院,也不是什么项目工地。我去了矿务局老家属院,我母亲住在那儿。我在那儿长大,我父亲是矿上的井下工。你们当中应该也有不少人的父辈,曾经在那片地界上生活过。”
我顿了顿,目光扫过会场。
“淮南是什么地方?淮南是一座燃烧过自己的城市。它把地底下的东西挖出来,照亮了别处,也照亮了一个时代。现在煤挖完了,天轮不转了,但我们不能把那些曾经托举过这座城市的人,也一起丢了。”
台下一片寂静。我看到赵怀远坐在第一排,腰板挺得笔直,眼睛里有些复杂的神色。
我没有讲太久,差不多十五分钟。讲完,掌声再次响起,这一次,和之前不一样。有些掌声是客套,有些掌声是态度。我不太容易分得清,但至少有那么几双眼睛,看向我时,多了些别的东西。
散会后,赵怀远跟着我出了礼堂。他递过来一部手机:“晏书记,上午有几个电话找您。省发改委张副主任的秘书来过电话,问下周安全生产现场会的筹备情况。还有,矿务局转制办的人说,想找您当面汇报工作。”
我接过手机,没急着回:“东矿区的安置问题,现在归谁管?”
赵怀远稍作犹豫,说:“名义上是市保障房建设领导小组,但实际推进……不太理想。资金有缺口,土地性质也复杂,再加上一些历史遗留问题,拖了两三年了。”
“你安排一下,下午我们去一趟。”我看他一眼,“你亲自陪我去。”
下午两点,车沿着城市北边的旧公路往东矿区开。路面不太好,坑洼不平,车轮碾过去,颠得厉害。车窗外,城市的面貌一点一点变得荒疏起来。新建的高楼渐渐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灰扑扑的砖房,有些窗玻璃碎了,用塑料袋糊着。路边的杂草从墙根钻出来,疯了一样地长。
到了东矿区,车停在一片破旧的宿舍区前面。陈工已经在路边等着了。他比我昨晚电话里听到的声音更瘦小一些,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脸晒得黑红,眼角的皱纹像用刀刻上去的。看见车停下来,他先是一愣,然后快步迎上来。
“晏书记,您真来了。”
“说好了的。”
他点点头,也不多客套,带着我们往里走。
那地方比我想象的还要破败。房子大多是七八十年代盖的筒子楼,墙皮大块大块地脱落,露出里面发黑的红砖。有几栋楼的楼板都塌了,楼顶长满了荒草。阴沟里的水是黑的,散发着一股刺鼻的气味。几个老人坐在楼前的空地上,用破棉袄裹着身子,看见我们来了,只是木然地抬了抬眼皮。
陈工指着前面那排楼说:“这原来是矿上的职工宿舍,后来矿务局改制,产权归属一直没厘清,房子年久失修,前年雨季塌了两间,砸伤了一个老太婆。后来动员大家搬,可搬出去得有地方去啊。安置房建了一半,资金断了,就撂在那儿。没办法,很多人只能搬回来住。”
我停下脚步,看着那片塌陷的屋顶和支离破碎的墙体。
赵怀远跟在我身后,不自觉地掏出手帕擦汗。他小声说:“晏书记,这个情况,我们回去再研究……”
“不用研究。”我打断他,“我要去安置房工地看看。”
安置房工地在两公里外,十几栋楼矗立在空旷的荒地上,主体已经封顶了,但外立面还是光秃秃的水泥墙,门窗都没有装,塔吊锈迹斑斑,工地大门紧闭,门卫房里空无一人。周边长满了齐腰高的蒿草。
我站在工地外面,风从远处的塌陷区吹过来,带着煤矸石和铁锈混合的气味。
“赵秘书长,把相关部门的负责人叫来,就现在。”
赵怀远脸色一凛,赶紧到一边打电话去了。陈工站得稍微远一些,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期待,又像是怀疑。
不到一个小时,几辆车陆续赶到。住建局长、国土局长、分管副市长,还有矿务局转制办的人,一个个下了车,围过来,脸上的表情各不相同。有人陪着笑,有人绷着脸,有人脚步迟迟疑疑,显然是不想来又不敢不来。
我站在工地前的土路上,等人都到齐了,才开口:“今天把大家叫到这里来,不是听汇报。我就想当面问一句,这片安置房,到底什么时候能交钥匙?”
没人说话。风吹得蒿草沙沙响,像是替他们回答。
我看向住建局长:“刘局长,你来说。”
刘局长四十多岁,微胖,听了这话,脸上的肉不自觉地抽了一下:“晏书记,这个项目的情况比较复杂,主要是资金……还有土地手续……”
“资金缺多少,土地手续卡在哪个环节,你报一个准确的数给我。别说复杂,哪个问题不复杂?复杂就是你们坐在这里拿工资的理由。”
他的额头渗出汗来,往后退了小半步,没再接话。
我环顾四周,继续说:“东矿区的群众,最早支持了这座城市的发展。他们的房子塌了,我们的安置房烂在这儿,这叫什么事?我不管以前是什么原因拖了三年,从今天起,把问题一条一条列出来,谁的问题谁解决。解决不了的,把辞职报告交上来。”
风从工地深处吹过来,卷起一阵黄土。那十几栋水泥壳子静默地立着,像一群无言的证人。
回去的路上,赵怀远坐在前面,几次回头想说话,又咽了回去。我知道他想说什么。我刚上任不到一天,就把一批干部得罪得差不多了。可我不在乎。有些事,比得罪人更重要。
晚上回到宿舍,母亲打来电话,声音很轻:“长宁,今天怎么样?”
“还行,妈。”
“我白天在菜市场买菜,听到有人议论你,说新来的书记昨天去了东矿区。”她顿了顿,“有人骂你,说你是作秀。”
我笑了一声:“让他们骂去。”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爸以前常说,对得起自己良心的事,就别怕别人说。你要是真能把那些房子修好,比什么都强。”
“我会的。”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窗外的淮南市区已经亮起了灯,稀疏的,散落在夜色里,像一双双半明半暗的眼睛。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短信:“晏书记,我是今天下午在工地现场的一个安置户,我叫方桂兰。谢谢您来。我有个情况想当面跟您反映,不知道您有没有时间。”
我回了一个字:“有。”
短信那头沉默了几分钟,然后发来一个地址。
我把地址抄在纸上,看了看时间,拿起外套,走了出去。
风从淮河上吹来,带着浓重的湿气,像要落雨了。
方桂兰给的地方叫“老矿灯巷”,我在地图上找了好一会儿才定位到。那一片早就不在市政公交线路的覆盖范围里了,导航都只能导个大概。我把车停在大路边,徒步走进去。
巷子很窄,两边是低矮的平房,有的门脸用塑料布挡着,有的直接敞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空气里弥漫着煤烟和潮气混在一起的味道。没走几步,就看见一个瘦小的女人站在一盏坏掉一半的路灯下,朝我这边张望。
她大约五十岁上下,穿一件灰色棉袄,头发枯黄,在脑后松松地绾着。看见我,她的第一反应是往后退了半步,像是有些不敢相信。
“方桂兰?”
“晏书记……”她开口喊了一声,声音很小,喉头动了动,“您真的来了。”
“你说有情况反映,我就来了。”
她四下张望了一下,神情里有些紧张,低声说:“您跟我来,家里说话。”
我跟着她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又穿过一道铁皮搭的门洞,最后停在一间很小的屋子前。门矮,我得侧着身子进。屋里一股浓重的药味。灯泡瓦数很低,照得人影子在墙上拉得老长。角落里支着一张床,床上躺着一个人。
那是个男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色灰败,眼睛半阖着。他的两条腿从膝盖以下都用旧布条裹着,布条上渗着黑乎乎的痕迹。我走近了,闻到一股皮肉腐败的气味。
方桂兰搬了张小板凳让我坐,自己站在床边,两只手绞在衣摆上,说:“这是我男人,以前在东矿二区干采煤。零九年矿上出了事,他被液压支架压断了腿,后来感染,截了肢。矿务局说给工伤补偿,给了一部分,剩下的就一直拖。他身体不好,这些年吃药又花了不少。房子塌了以后,我们没地方去,就搬回这间以前矿上分的小平房。冬天漏风,夏天漏雨,他这腿上的伤,一到阴天就疼得整宿整宿睡不着。”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要把什么情绪压回去。
“我知道了。”我看向床上的男人,“你叫什么名字?”
男人嘴唇动了动,发出一点含混的声音。方桂兰替他回答:“周有田。他说话不太利索了,脑子也糊涂一阵明白一阵。”
我蹲下来,凑近了一些。他的眼睛慢慢转动着,看向我,浑浊的瞳孔里映着那盏低瓦数灯泡的光。他张了张嘴,像是在辨认我是谁。
“我是晏长宁,市里来的。”我说。
周有田的手忽然动了一下,从被子里伸出来一点,手指弯曲着,像要抓什么。我伸出手,握住他的那只手。那只手上没有肉,皮包着骨头,冰凉。
“矿……矿上……”他的喉咙里滚出几个模糊的音节,“还……还有人……没拿到……”
方桂兰背过身去,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我站起身,问方桂兰:“你们这种情况,矿务局转制办那边有没有给过说法?”
“说法?”她苦笑了一下,“每次去,都是让等。说正在走程序。走了七八年,程序走到哪儿去了,没人知道。后来换了人,说之前的账不清楚,要重新核。这一核,又核了三年。我们巷子里,像我男人这样的,还有十几户,都是当年矿上的伤残工。有的实在熬不住,走了,家里人也就散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把这些人家的信息都整理一下,明天去市委找我。我安排人专门对接。”
她眼睛一下子红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最终只挤出两个字:“谢谢……”
从老矿灯巷出来,已经快十点了。天上开始飘起细密的雨丝,落在脸上凉飕飕的。我回到车上,没有马上走,点了一根烟,慢慢吸着。
从政这么多年,这种场面我不是第一次见。但每一次见,都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报表上的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活生生的人。那些被拖欠的补偿款,被搁置的安置房,被推诿扯皮磨掉的时间和信任,最终都得有人去还。
第二天一早,方桂兰果然来了。她站在市委门口,穿着一件半新的藏青色外套,手里抱着一个用旧报纸包得严严实实的纸包。我让秘书领她进来,又通知信访局和民政局的负责人到会议室。
人坐齐了以后,我把方桂兰带来的材料摊在桌上。那是一本已经有些破损的笔记本,上面歪歪扭扭写满了名字,每一户的情况,哪一年受的伤,哪一年截的肢,补偿款发了多少,还欠多少,都记得清清楚楚。
会议室里很安静。信访局长王建明是个老同志,戴着老花镜,一页一页翻看,翻到后面,手开始发抖。民政局长李永华坐在旁边,不停喝水,脸上的表情越来越难看。
我开门见山:“这份材料反映的情况,你们掌握多少?”
王建明放下笔记本,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大部分……都报过。我们前年做过一次摸底,确实存在。但这些涉及的部门比较多,有矿务局转制办,有原来的劳动保障局,还有……”
“还有你们信访局。”我打断他,“群众反映问题七八年,你们信访局接待了多少次?转办了多少次?落实到哪一步了?”
他不说话了。
我转向李永华:“民政这边呢?伤残军人和因公致残的矿工,是有政策可以兜底的。你们有没有主动核查过这些人的生活状况?”
李永华低着头:“主要是……他们的情况比较特殊,政策适用上有些争议……”
“争议?”我把方桂兰的笔记本往前一推,“一个为国家挖了一辈子煤的人,腿没了,家塌了,靠着漏风的小平房熬了七八年,你跟我说有争议?政策是死的,人是活的。有争议就解决争议,解决不了争议,就说明白是谁的问题。”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嘶嘶声。方桂兰坐在角落里,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落在膝盖上。
我让赵怀远当场成立一个工作组,由他任组长,信访、民政、住建、财政、矿务局转制办等部门各抽专人,限期一个月,把所有涉事人员的底数彻底摸清,逐户建档,逐项落实。每周报一次进度,我亲自调度。
散会的时候,我特意把赵怀远叫住:“这件事,办不好,我第一个找你。”
赵怀远郑重点头:“晏书记,我明白。”
接下来的日子,淮南像一锅被架到火上的水,温度渐渐升了起来。全市领导干部大会的讲话被整理成要点印发下去,有些人坐不住了。那些烂尾的安置房工地,很快有了新的动静。市政部门连夜调度,把周边道路平整了一遍,施工围挡重新搭起来,脚手架上的工人开始增多。原本无人问津的项目,一夜之间变成了“重点工程”。
但我知道,真正的麻烦还在后面。
半个月后的一个晚上,我在办公室处理文件,赵怀远敲门进来,脸色不太好看。他手里拿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我桌上。
“晏书记,这是纪委转过来的,说是匿名举报信,举报您插手工程项目,为特定企业谋利。说的就是东矿区安置房那个项目。”
我拆开信扫了一眼,写得有鼻子有眼,说我收了某公司多少好处,要强行把项目交给他们做。落款是“一名老共产党员”。
我把信放下,看着赵怀远:“你觉得呢?”
他犹豫了一下:“这种匿名信,以前也有过。有的真,有的假。但您是市委书记,刚到任就碰这种项目,容易被人抓把柄。我的建议是,项目推进可以,但方式上再稳妥一些。”
“稳妥?”我笑了笑,“赵秘书长,你告诉我,怎么稳妥?是继续拖下去,还是换个方式拖下去?”
他沉默不语。
我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你把这封信转给纪委的同志,就说我请求调查。查出问题,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查不出问题,也要给我一个结论。”
赵怀远面露难色:“这……”
“照我说的办。”
他出去以后,我站在窗前。外面的雨还在下,细密而绵长,把整座城市都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里。
手机响了,是省城那边一个老朋友的电话。他叫周秉义,比我大几岁,在省政府办公厅工作,消息灵通。他压低声音说:“长宁,跟你说个事。最近省里有几个人在议论你,说你到淮南以后,动作太大,不懂规矩。你在东矿区当场让两个局长下不来台,这事都传到省里来了。有人说你年少得志,狂。”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他叹了口气:“我知道你是想干事。但官场上的事,有时候不能太急。你还年轻,坐上这个位置不容易,别把路走窄了。”
“秉义,我要是想坐稳,大可以什么都不做。”我顿了顿,“但我来淮南不是来坐稳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一声苦笑:“行,我早知道劝不动你。有事你言语。”
挂了电话,我走到地图前,看着那一片被铅笔轻轻圈出的区域。东矿区。
雨声渐渐大了起来,拍打着玻璃窗。
第二天一早,我让秘书通知,临时召集全市煤炭采空区治理和安置房建设专题会。会议从上午九点一直开到下午两点,中间没有休会。我没有发火,只是让每一个部门把问题摆到桌面上,一件一件过。有些问题当场就解决了,有些问题涉及资金和政策,我让发改委和财政局明天拿出具体的解决方案。
会议结束的时候,赵怀远凑过来,小声说:“晏书记,今天这个会,很有成效。但我看有些同志,情绪不太对。”
“看出来了。”我端起茶杯喝了口水,“有情绪可以,把事办好了,随便他们有情绪。要是有人想使绊子,那就对不起了。”
赵怀远没再说什么。
几天后,纪委关于那封举报信的调查结论出来了,说反映问题不属实。赵怀远把结论报告拿给我的时候,表情比前几天轻松了不少。我没说什么,把报告收了。
但我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这座城市的水,比我想象的还要深。那些被触动利益的人,不会善罢甘休。而我这个从外地空降来的年轻书记,在他们眼里,也许只是个搅局者。
我不在乎。
雨停了。我走出办公室,站在市委大院里,抬头看了看天。云层很厚,但裂开了一道缝,有光从上面漏下来,亮得有些刺眼。
我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父亲从矿上回来,满脸满身都是煤灰,只有笑的时候,露出一口白牙。他把我举过头顶,用带胡茬的下巴蹭我的脸,说:“儿子,你以后要去有光的地方。”
现在,我站在这座城市有光的地方。但那光还不够,远远不够。
安置房重新开工后的第一个周末,我去了趟工地。没带赵怀远,也没通知区里,只叫了陈工一起。他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工装,头上多了一顶旧安全帽,边走边给我介绍工程情况。
“现在进场的这个施工队,是市里一家老牌建筑公司,以前也做过矿务局的工程。进度不慢,就是资金压力不小。我听说,施工方先垫了一部分,材料商也赊着账。”陈工说着,抬头看了看那些正在贴外立面的楼,“不过只要不停工,大家伙心里就有底。”
“那些安置户现在怎么样?”
“很多人隔三差五就来工地外面转一圈,也不进去,就站在那儿看。”陈工笑了一下,“昨儿有个老太太,拄着拐杖在那儿看了一下午,问她,她说要把这楼的模样记住,将来搬进去了,好跟地下的老伴念叨念叨。”
我听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正说着,一个工人从脚手架上下来,摘了安全帽,朝我走过来。五十来岁,身形粗壮,脸上全是灰,但一双眼睛很亮。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问:“您是晏书记吧?”
我点头。
他忽然伸出双手,在衣服上狠狠擦了两下,才递过来:“我叫孙德明,东矿区本地人,就是这些安置户的其中一个。”
我跟他握手。他的手很粗糙,全是老茧,握得紧,像是要攥住什么实打实的东西。
“谢谢您。”他说,声音不高,却有些发抖,“以前我们去找了好多次,没人理。您来了,不光来了,还带着干部们来了。我不管别人怎么说,我们这些要住房子的人,认您。”
我拍了拍他的肩:“房子一天不交钥匙,我这心一天不落地。你们再等等。”
“等得起!”他咧嘴笑了,眼角挤出一堆褶子,“这么多年都等了,不差这几个月。”
从工地出来,陈工跟我说了一个情况。最近老矿灯巷那一带,有些人在悄悄活动,挨家挨户问,说市里要拆他们的房子,让他们搬,但不给补偿,让他们签字画押。有些老人不懂,稀里糊涂就签了。
我听完,眉头皱了起来:“有这回事?”
“我也是听方桂兰说的。她拦了几个,没拦住。那些人说跟矿务局转制办的领导认识,可以帮着办手续。我打听了一下,不像好人。”
我让陈工把方桂兰叫来,在工地外面的一个临时板房里见面。方桂兰来的时候,气喘吁吁,脸上带着焦急的神色。
“晏书记,我正想找您。昨天又来了两个人,说把房子腾出来,先给安排临时过渡,每个月给六百块钱,说这是市里的政策。我男人不识字,被他们哄着按了手印。我回去一看,根本不是那么回事,那是房屋产权放弃的协议。”
她把那张皱巴巴的纸递给我。我展开一看,上面的条款极其粗糙,错别字连篇,印章也没有,落款处确实有按手印的痕迹。
“谁给你们的?”
“一个年轻男的,一个胖女人。说是转制办下属一个什么公司的。”
我把纸折好,放进口袋。回去的车上,我打给赵怀远:“老赵,你给我查一下,矿务局转制办下面还有什么公司,在负责老矿灯巷一带的房屋腾退。不要声张。”
当天晚上,赵怀远的电话就回过来了。情况比我想的还复杂。那家公司确实存在,是多年前改制时遗留的一个三产企业,法人代表叫刘金宝,是原矿务局某个副处级干部的外甥。这些年,他们打着转制办的旗号,在东矿区一带搞房屋收购,赚差价。
“有证据吗?”我问。
“有一些。”赵怀远的声音压得很低,“不止房屋,还有以前的废旧设备处理,都脱不了关系。只是这个人关系网很杂,市里有些干部也跟他有来往。”
“你把这些材料给我准备好,另外,跟市公安局打个招呼,我明天要听他们汇报。”
第二天下午,市公安局常务副局长周正带着刑侦和经侦的负责人来到我的办公室。我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周正听完,脸色微变。
“晏书记,不瞒您说,这个刘金宝,我们之前也收到过举报,但每次调查,都有人提前打招呼。”
“谁打招呼?”
周正迟疑了一下:“这个……我们目前没有直接证据,不好说。但肯定有。”
我看着他:“周局长,我只问你一句,你们公安局,是替谁把关的?是替那些打招呼的人,还是替老百姓?”
周正脸一凛,站起来:“晏书记,我明白了。只要市里支持,我们不怕得罪人。”
“要的就是你这句话。刘金宝的案子,你们按程序办,先把方桂兰的房屋协议这事给办了,以此为突破口。出了任何阻力,直接找我。”
周正领命而去。
这件事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沉寂多年的水面,涟漪一圈一圈荡开。很快,市里就有人坐不住了。先是矿务局转制办的一个老主任找到赵怀远,说刘金宝是原矿务局的关系,以前为东矿区的稳定出过力,是不是可以从轻处理。接着,又一个市级领导在饭局上“偶遇”我,绕了半天圈子,最后落脚在“企业家也不容易,别一棍子打死”。
我一概不接茬。
案子进展得比预想中快。刘金宝的公司涉及多起诈骗,金额巨大,刑事拘留的消息传出来那天,老矿灯巷像过节一样热闹。方桂兰来市委门口,没进来,就在外面站了一会儿,给门卫留了一袋自家做的萝卜干,说给晏书记尝尝。
赵怀远把萝卜干拎到我办公室,笑着说:“这可比送锦旗实在。”
我接过那袋萝卜干,没说话。萝卜干装在一个旧的玻璃罐里,盖子上还缠着一圈橡皮筋。我想起父亲以前下井时,母亲也爱给他做这个,说下饭,有嚼头。
那天晚上,母亲打来电话:“长宁,我在电视上看到你了。你瘦了。”
“没有,妈。”
“我给你炖了汤,你什么时候回来喝?”
“下周吧,我抽空。”
她沉默了一下,又说:“你大舅昨天来家里了,坐了一会儿。他跟我说,你有本事,他心里高兴。就是拉不下脸来跟你说。”
“我知道。”
“他还说,让你注意安全。矿上那边不太平。”
“妈,您别担心,我有分寸。”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城市。夜幕像一块浸了水的绒布,把一切都裹了起来,只留下几处灯火,在远处明灭不定。
第二天,赵怀远神色凝重地走进来,把一份材料放在我面前。
“晏书记,这是我托人从省里带回来的。您看看。”
我翻开一看,是一份打印出来的举报材料,上面的内容触目惊心。说我在淮南任职期间,违规插手东矿区安置房项目,为特定企业输送利益,同时利用职权打击报复举报人。材料后面附了一串名单,有省里的,也有市里的。其中几个名字,我认得。
“这是刘金宝背后的人,开始动了。”赵怀远低声说。
我合上材料,沉吟片刻:“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刚到的省纪委。我的一个老同学在那儿,冒着风险给我透了风。”
“你把这个消息,同时告诉周正。”我顿了顿,“另外,省委那边,我自己会去解释。”
赵怀远点点头,又露出那种欲言又止的神色。
“你想说什么?”
“晏书记,我多一句嘴。有些事,到了这个层面,光靠一股子劲儿,可能不够。”他抬起头,直视着我,“您得想好,最坏的结果是什么。”
我笑了一下:“最坏的结果,就是我不干这个书记。但东矿区的人住不上房子,残废的矿工拿不到补偿,我走到哪儿,心里都不安生。”
赵怀远没再说话,站起来,出去了。
窗外的风从淮河上灌过来,把院内那排法桐吹得哗哗作响。我走到窗前,看着那些在风中摇摆的枝叶,像一群在暗处挣扎的手。
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电话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沙哑低沉:“晏长宁?”
“是我。”
“有人让我给你带句话。淮南这地方,河多,水浑。你初来乍到,别以为自己什么都能看得清。有些船,你踩上去,就下不来了。”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那边沉默了片刻,又补了一句:“你母亲一个人住在老家属院,年纪大了,身子骨又不好。别让她担惊受怕。”
我攥紧了手机,指节泛白。
“你在威胁我?”
“不,我是提醒你。”对方笑了一声,“我们这些老家伙,不想跟谁过不去。但你得懂规矩。”
“我也送你一句话。”我的声音很平,“我晏长宁别的没有,就是胆子大。谁要动我家里人,我让他后悔一辈子。”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然后挂断了。
我放下手机,胸口剧烈起伏。窗外的风吹得更猛了,卷着落叶和尘土,从半开的窗子里灌进来。
我拨通了一个电话。那头接起来的是省公安厅的许副厅长,我在省政府工作时就认识他。
“许厅,是我,长宁。有个情况,向您正式汇报。我在淮南的工作,可能触到了一些人的利益。现在有人打我私人电话,试图恐吓。我请求省厅,对东矿区安置房项目相关的系列问题,展开专项督察。”
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长宁,这个电话打得及时。我明天就安排人下去。”
“谢谢。”
挂了电话,我走到门口,把刚才被风吹乱的文件重新理好。赵怀远敲门进来,看见我的脸色,愣了一下。
“晏书记,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我摆摆手,目光重新落回那份举报材料上,“老赵,你帮我约一下市委组织部的罗部长,晚上八点,我办公室。”
“好。”
我重新坐回椅子上,把那份材料一页一页翻过去,每一个字都像一根刺,扎进眼睛里。
这座城市的天,恐怕很快就要变了。
晚上八点,组织部长罗运来准时到了。他五十三四岁,是本地成长起来的干部,从区里到市里,一路摸爬滚打,对淮南官场的门道比谁都清楚。他进门时脸上带着笑,但笑得谨慎,像是来赴一场鸿门宴。
我给他泡了杯茶,两人在沙发上坐下。寒暄了几句后,我直截了当:“罗部长,你在淮南时间长,我有件事想请教你。”
“晏书记,您这就见外了。有什么您直接说,我知无不言。”
“东矿区安置房项目,拖了这么多年,背后到底谁在起作用?”
罗运来脸上的笑淡了几分,端起茶杯慢慢抿了一口,像是在斟酌词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晏书记,这个项目的水,不深,但浑。里面有改制时的产权遗留问题,有资金链断裂的老账,还有一些……个别干部跟外面公司之间说不清的关系。”
“说具体点。”
他把茶杯放下,压低声音:“原矿务局改制的时候,成立过一个资产管理公司,用来处置矿上遗留的房产、设备和土地。这个公司名义上归市国资委管,但实际运作了这么多年,账目从来没公开过。有一批人,就靠着这块资产过日子。安置房项目当初为什么选在那里,为什么建了一半停了,您想想,那么多的建筑款、补偿款,总得有个去处。”
我看着他:“这些事,你这个组织部长都知道,难道以前就没有人向上反映过?”
他苦笑了一下:“反映有什么用?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官。淮南这么多年,书记市长换了好几茬,哪一任不想平事?可一查到那个公司,就有人从上面打招呼。有一年,纪委和检察院准备动手了,结果关键证人突然改了说法,账目也被一场离奇的大火给烧了。您说,这事还怎么查?”
我心里一沉。那场火,我在省里时曾有所耳闻,只当是偶然事故,没想到背后还有这样的隐情。
“罗部长,你今天跟我说这些,不怕我把你推出去当枪使?”
他看着我,眼神忽然变得坦率起来:“晏书记,我在淮南快二十年了。我老家就在东矿区。我父亲也是矿工,跟您父亲一样,下井的。那些人的苦,我不是看不见。以前是看不见希望,现在您来了,我愿意赌一把。”
我伸出手,跟他握了握。他的手有点潮,但很有力。
三天后,省厅专项督察组下来了。带队的叫孟海涛,四十多岁,国字脸,一身正气。他在电话里只说了一句话:“晏书记,许厅都交代过了。我到了以后,先不惊动市里,从外围摸起。”
我点头:“需要我怎么配合?”
“把您掌握的所有材料,给我一份。包括赵秘书长那边的东西。另外,关于那封举报信,我要了底稿。”
“明白。”
接下来的两个星期,督察组神出鬼没,白天在市里查账,晚上找人谈话。他们住的宾馆很偏,不在市委定点接待的地方。我让赵怀远暗中保障他们的一切需求,但绝不能惊动其他人。
在这期间,东矿区那边又出事了。
工地上的一个材料仓库夜间起火,烧毁了一批刚进场的保温板,幸好看守的工人发现得早,没有人员伤亡。消防给出的初步结论是电路老化。但陈工和孙德明都跟我说,那个仓库白天刚拉过线,不可能这么快老化。
“晏书记,这是有人故意点的。”孙德明在电话里气得声音发抖,“他们不想让我们房子盖起来!”
我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报警了吗?”
“报了,派出所来了,拍了几张照片,说会调查。”
“我知道了。你告诉工地上的工人们,从今晚起,加派人手,轮流值守。防火,防人,所有的角落都别放过。”
“好!”
挂了电话,我拨给周正。他显然已经知道了,电话一通就骂了起来:“这些王八蛋,真敢动手。晏书记,我现在就带人过去。”
“先别打草惊蛇。督察组正在查,他们越是乱动,破绽越多。你安排便衣,二十四小时盯住工地和几个重点人物。”
“明白。”
那段时间,我的神经绷得像拉满的弓弦。白天处理日常工作,晚上看各种材料,经常到凌晨才睡。母亲打了几次电话,我都没能跟她多说几句。她也不催,只是每次挂电话前,都轻轻地说一句:“你照顾好自己。”
我知道,她心里明镜似的,什么都懂。
半个月后的一个深夜,手机骤然响起。是孟海涛。
“晏书记,有个重要情况。我们查到一笔资金,从东矿区安置房项目里被挪用出来,经了三个公司,最后流向了一个人的账户。”
“谁?”
“这个人现在还在任。我们决定明天上午找他谈话,但要防止他销毁证据或出逃。需要您批准,从市局调人配合。”
“你说名字。”
他在电话里说了一个名字。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第二天上午,市委办公楼前忽然多了好几辆警车。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不到一个小时就传遍了整个大院。政协副主席郭玉海被带走协助调查的消息,成了当天淮南官场最大的新闻。
郭玉海,原矿务局副局长,改制后调到市里,一路做到市政协副主席。他分管过国有资产管理,也插手过东矿区项目。刘金宝那家公司,背后站着的,正是他。
紧接着,矿务局转制办的主任、市住建局的一个副局长、还有两个已退休的处级干部,相继被调查。消息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赵怀远来我办公室的时候,脸上看不出是紧张还是释然。他说:“晏书记,市里有些人,这几天像热锅上的蚂蚁。我今天上午就接了四五个电话,都在打听情况。”
“你怎么说?”
“我说,配合组织调查,是每个党员干部的义务。”他苦笑了一下,“有人听了,直接挂了。”
“随他们去。”我靠在椅背上,“该来的都会来,该走的,一个也留不住。”
晚上,母亲又打来电话,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担忧:“长宁,我今天去买菜,听人说市里抓了好几个官。人家说,都是你搞出来的。”
“妈,不是搞,是查。查出问题,就要处理。”
“我知道,我知道。”她顿了顿,“可妈这心里头,七上八下的。你一个人,斗得过那么多人吗?”
“我后面有组织,有法律,有老百姓。不是一个人在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她说:“你爸以前总说,人这一辈子,能站直了不弯腰,就是最大的本事。长宁,妈信你。”
我的鼻子忽然有些发酸。
“妈,等我忙完这阵子,回去陪你吃饺子。”
“好,妈给你包。”
放下电话,我走到窗前,发现外面又下雨了。雨点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而密集的声音,像无数人在远处低声说话。
这座城市,正在被一场大雨洗刷。我不知道雨停之后,会是什么样子。但至少,那些沉积了多年的污泥,已经开始松动了。
那场雨下了三天三夜。淮河水位上涨,防汛办连发了几道预警。我把安置房的事暂时放了一放,带着市里几个班子的人到沿河几个薄弱段巡查。赵怀远跟在我旁边,鞋上沾满了泥。他小声提醒:“郭玉海那边,听说什么都撂了。”
“意料之中。”我望着浑浊的河面,“他这种人,骨头比水软。进去之前吆五喝六,真到那个地方,什么都会说。”
“那,省里那边……”
“等雨停了再说。”
雨停的第二天,省委王秘书打来电话,说韩副省长要见我。我安排好市里的事,去了省城。韩副省长在办公室等我,桌上两杯清茶,热气袅袅。他见我进来,微微一笑,示意我坐。
“长宁啊,你在淮南这几个月,动静不小。”他话里有话。
“韩省长,我只是做了该做的。”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该做的,不是谁都敢做。尤其在你这个位置,刚去就动刀子,下面的人怎么看,上面的人怎么想,你考虑过没有?”
“考虑过。”我直视他,“但有些人已经把淮南当成了自己的私产,再不动,整个东矿区的老百姓连立锥之地都没了。”
他沉默了片刻,放下茶杯:“郭玉海的问题,省纪委已经立案了。你也要有思想准备,接下来会波及更广,有些人和你抬头不见低头见,甚至会有人把矛头对准你。”
“我不怕。”
“我怕。”他语气忽然重了几分,“我怕的是你这么冲,会把自己折进去。你以为光靠一腔热血就能干成事?淮南的官场,盘根错节,比淮河的弯还多。你要学会在刀尖上走路,既要办成事,又要能站得住。”
我点头:“韩省长,我记下了。”
他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我:“这是你刚去时,有人送到省里的举报件。我让人压下来了,没让往上报。你心里有数就行。”
我接过来一看,正是赵怀远给我看的那份材料的原件。我抬眼:“谢谢您。”
“别谢。我帮你,是因为你做的事对得起你的位置。”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深远,“但你记住,这条路不好走。我能护你一时,护不了你一世。真正能护你的,是你身后的老百姓。”
从省城回来以后,我调整了节奏。白天照常处理政务,晚上不再频繁约谈部门负责人,而是让赵怀远和陈工帮我去跑那些细碎的事。督察组那边进展顺利,又陆续查出几笔违规资金,涉及的干部名单在拉长。
就在这当口,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找到了我。
那天傍晚,我下班出来,刚走到车前,就看见大舅站在大门外的台阶下,缩着脖子,手揣在口袋里,像等了很久。看见我,他脸上挤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
“长宁,下班了?”
“大舅,你怎么来了?”
他舔了舔嘴唇,声音有些犹豫:“也没什么事,就是来看看你。你妈说你忙,我怕耽误你,就在这儿等着。”
我打开车门:“上车吧,找个地方坐坐。”
我带他去了一家小面馆。坐下后,一人一碗牛肉面,热气蒸腾。他吃得不多,筷子在碗里搅来搅去,明显有心事。我也不催,慢慢吃我的面。
终于,他放下筷子,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长宁,我……我有件事,想请你帮个忙。”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接着说:“你还记得郭玉海吗?以前矿务局的郭局长。他有个外甥,跟我一起做过几年生意。昨天他家里人找到我,说郭玉海在里面身体不好,年纪也大了,想……想让我跟你说说,看能不能照顾照顾,别让他遭太多罪。”
我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大舅,他犯了什么事,你清楚吗?”
他愣了一下,支吾道:“听说……经济上有些问题。”
“不是有些问题。他挪用安置房资金,插手国有资产,害得东矿区几百户人家在外面漂了多少年。你现在让我去替他说情?”
大舅的脸色涨得通红,连连摆手:“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就是抹不开面子。他们找到我,说咱们是亲戚,你现在是书记,说句话肯定管用。我……”
“大舅。”我打断他,“正因为是亲戚,我才不能开这个口。你今天来,要是为别的事,我陪你吃碗面。但这件事,没得商量。”
他愣在那里,嘴唇哆嗦了两下,最后低下头,沉默地吃面。那碗面已经坨了,他却一口接一口地往嘴里送,像是要借着这个动作把那些难堪都咽下去。
吃完面,我送他回去。路上他一句话也没说。到了巷口,他下车前,忽然转头看我,声音有些沙哑:“长宁,大舅这人,嘴不好,这些年……说了不少不该说的。你别往心里去。”
“不会。”
他推开车门,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站在路灯下,冲我挥了挥手。那身影瘦瘦小小的,和我记忆中那个在饭桌上高谈阔论的大舅,判若两人。
我看着他消失在巷子深处,才发动车子离开。
郭玉海的案子在两个月后正式移送审查起诉。那天,老矿灯巷的方桂兰给我发了条短信,只有一句话:“晏书记,周有田今天能下床了,他说想请您吃碗面。”
我回了一个“好”字。第二天下午,我去了她家。周有田坐在门口的一把竹椅上,精神比上次好了不少。他看见我,咧嘴笑,含混地说了几个字:“您来了。”
方桂兰端上来两碗面,是手擀的,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我端着碗,坐在周有田旁边,一口一口地吃。巷子里的风从南边吹来,带了点春末的暖意。几个邻居小孩跑过去,好奇地朝我们这边看。
周有田看着我,忽然费力地伸出手,在我肩膀上按了按。他的手指颤抖得厉害,但那力气很重。
“这面,好吃。”我说。
他咧开嘴,笑得像个孩子。
入夏的时候,安置房一期竣工了。几百户人家领到了钥匙。那天太阳很大,工地上拉起了红条幅,不少群众自发跑来看。孙德明提着个蛇皮袋,里面装着晒干的柿子饼,逢人就发。方桂兰推着周有田,挤在人群里。周有田望着那排崭新的楼,眼泪不停地流。
赵怀远站在我旁边,轻轻叹了口气:“晏书记,这条路,总算往前走了一大步。”
“才一步。”我看着那些喜气洋洋的人群,“后面的路还长着。”
他笑了:“那也得一步步走。”
我点点头。就在这时,手机震动起来。我低头一看,是家里的微信群,已经刷了九十九条消息。最新的一条是大舅发的,就几个字:“长宁,大舅替你高兴。”
我握着手机,抬头望向远处。新楼的玻璃在阳光下闪着光,亮成一片。那些光,像是从地底下重新长出来的,温暖而踏实。
那一刻,我觉得父亲一定也看见了。
安置房一期的钥匙发下去之后,老矿灯巷的人开始陆陆续续搬走了。巷子里一天比一天空,那些用塑料布挡着的门脸,那些墙根下坐着晒太阳的老人,那些在阴沟边追逐打闹的孩子,都在一个夏天里散去了。
方桂兰家是最后搬的。她男人周有田说什么也要等到所有老邻居都安顿好了才肯走。搬家那天,我去了一趟。巷子口停着一辆旧货三轮,车上绑着锅碗瓢盆和一个掉漆的衣柜。方桂兰在屋里扫地,把能用的东西都归置好。周有田坐在门口的竹椅上,两条空荡荡的裤管垂在风里。
“晏书记,您怎么来了。”方桂兰看见我,有些局促,“屋里乱得很,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
“不用坐。我来送送你们。”
她嘴唇动了动,眼圈忽然红了:“住了快二十年了,到真搬的时候,还有点舍不得。”
我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看着巷子深处那些已经搬空了的屋子。门都敞着,地上一层薄薄的灰,墙上的旧报纸被风掀起来,像一只只扑棱棱的白蝴蝶。
周有田忽然开口,声音比哪次都清楚:“晏书记,我昨晚梦见那些老哥们儿了。以前一起下井的,走了的那些。我跟他们说了,要搬新楼了。他们笑,说我老周有福气。”
我蹲下来,看着他:“这福气,是你该得的。”
他摇摇头,浑浊的眼睛望着远处:“是我命好,等到了您。”
我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几个月的奔波、得罪人、被人告状、被人威胁,所有的一切,都值了。
那天下午,赵怀远来找我,说市委领导班子要换届了,省委组织部的意见是,让我推荐几个副手人选。我靠在椅子上,想了想,说:“罗运来可以提一提。这个人,关键时刻有担当。”
赵怀远点点头,欲言又止。
“还有什么事?”
“郭玉海的案子审得差不多了。他的律师放出来一个消息,说郭玉海在里面写了一份材料,涉及省里一些人。最近省里又有人打电话来,问您对这件事怎么看。”
我冷笑一声:“我能怎么看?他爱写什么写什么。那材料里要是有不实之处,组织会查。要是属实,组织更会查。跟我的看法没关系。”
赵怀远松了口气:“那我就这么回了。”
“就这么回。”
日子像淮河的水,表面上平静,底下暗流涌动。安置房一期虽然交了钥匙,但二期的资金还没有完全到位,几个部门之间扯皮的事依然存在。我让赵怀远把二期工程列入市政府重点督办项目,又从省里争取了一笔专项转移支付。省发改委的张副主任这次很给面子,批得干脆利落。我知道,这背后少不了韩副省长的运作。
每次跟韩副省长通话,他都提醒我一句:“淮南的事,急不得。你那天在会上让两个局长下不来台,省里有些人到现在还拿这个说事。”
“他们说他们的,我做我的。”
他叹口气,也不再多说。
入秋之后,天气转凉。有一天晚上,母亲打来电话,声音很轻:“长宁,你大舅病了,在矿务局医院住着。你要不……去看看他?”
“什么病?”
“肺上的老毛病,入秋就犯。这回有点严重。”
我沉默了一下:“我明天去。”
第二天上午,我处理完手里的几件事,去了矿务局医院。那医院还是老样子,灰白色的楼,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大舅住在三楼靠北的一间病房里,门虚掩着。我进去的时候,他正靠在床头看报纸,鼻子里插着氧气管,脸色蜡黄。
“长宁?”他看见我,愣了一下,挣扎着要坐起来。
我按住他:“别动,躺着。”
他在枕头上慢慢躺好,眼睛一直看着我,里面有一种从前没有过的柔软。他示意我坐床边,然后从床头柜里摸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橘子。
“你吃,你舅妈买的,甜。”
我剥了一个,递给他一瓣。他接过去,慢慢嚼着,嘴里的动作很慢。我们就这样沉默地吃了半个橘子。
“我听说,东矿区那边都住进去了?”他忽然问。
“一期住进去了。二期还在建。”
他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爸以前总跟我念叨,说东矿区的房子早晚要塌,到时候那些人怎么办。我当时还笑他,说咸吃萝卜淡操心。现在想想,他比我看得远。”
“爸确实总这么说。”我望着窗外,想起父亲下夜班回来,满身煤灰,坐在门口脱鞋的样子。
“长宁,大舅这一辈子,嘴上不饶人。你爸在的时候,我没少挤兑他。可我心里头,是佩服他的。真的。你爸那人,老实,本分,有骨气。他要是还活着,看见你现在做的这些,不知道该多高兴。”
我转过头,看见大舅的眼眶红了。他抬起手,装作擦汗,用袖子在眼睛上抹了一把。
“大舅,过去的事,就不提了。”
他点点头,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很轻,像一片干枯的树叶。
从医院出来,天忽然下起雨来,稀稀拉拉的,落在脸上带一点凉意。我站在台阶上,看着雨丝从灰白色的天空飘下来,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雨天。那时候我还小,父亲刚下班,穿着一件破旧的雨衣,站在学校门口等我。我跑过去,他一把把我抱起来,雨衣的塑料味道和煤灰的味道混在一起,又呛人,又暖和。
我掏出手机,给母亲打了个电话。
“妈,我想吃饺子了。”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然后是她带着笑的声音:“好,妈这就和面。”
我坐进车里,发动引擎。雨刷在玻璃上划出两道弧线,把窗外的城市擦得清晰又模糊。车轮碾过积水,激起一串细小的水花。
手机又震了一下。我低头一看,是赵怀远发来的一条消息,只有几个字:“晏书记,二期资金上午到账了。”
我放下手机,踩下油门,往母亲家的方向开去。
雨还在下,但我知道,前边的路,亮堂了。
母亲包了整整两大盘饺子,荠菜猪肉馅,面皮擀得薄而匀,一个个挺括地码在案板上,像待检阅的兵。我进门的时候,锅里水正翻着花,热气扑了一屋子。
“洗手去。”她头也不回地说,声音里有种久违的轻快。
我脱了外套去洗手,路过客厅时看见父亲的遗像前摆着一盘水果,香炉里三炷香刚点燃,青烟袅袅。那是母亲的习惯,每逢家里有大事或者我回家吃饭,她都要给父亲上香,说让他也一起吃。
饺子端上桌,我吃了一个,烫得直吸气。母亲坐在对面,看着我吃,自己不怎么动筷子。
“好吃吗?”
“好吃。”
她笑了,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和你爸一个样,吃饺子就知道埋头吃。”
我夹了一个放在她碗里:“您也吃。”
她拿起筷子,又放下,看着我,忽然说:“长宁,妈最近总梦见你爸。梦里他还是年轻时候的样子,戴着安全帽,拎着头灯,从矿上回来。我给他下饺子,他就蹲在厨房里吃,说吃完还得下井去。”
我停下筷子。
“他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母亲的声音轻了下来,“最大的心愿,就是看着你长大成人,有出息。现在你当上了市委书记,替那么多人做了主,他心里肯定比谁都乐呵。”
我低下头,看着碗里剩下的饺子,一个个白白胖胖的,热气模糊了我的眼睛。
吃完饺子,我帮母亲收拾了桌子。她坚持不让我洗碗,说我是干大事的人,别把精力耗在这些琐碎上。我说干大事的人也得吃饭,也得洗碗。她没拗过我,就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把碗刷了。
那天晚上,我走的时候,母亲一直送我到楼下。夜色很好,秋天了,天高云淡,月亮又大又亮,照得老旧的家属院像镀了一层银边。她站在那棵老槐树下,冲我挥了挥手,说:“开车慢点,别急着赶。”
我点点头,发动车子。后视镜里,她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融进了老院子的灰影里。
回到宿舍,已经快十一点。我洗了把脸,坐到书桌前,打开文件夹。里面是一摞关于东矿区二期安置房的材料,还有一份全市采煤塌陷区综合治理方案。我翻了一会儿,手机响起来,是个本地的陌生号码。
“是晏书记吗?”电话那头是个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我是东矿区二期安置户,我叫崔巧云。我女儿今年考上了省里的大学,可学费凑不齐。听说市里有补贴政策,我去街道问了,他们说我们不算城镇困难户,不符合条件。可我男人在矿上干了二十年,尘肺病,去年走了。家里就我一个打零工,供孩子上学实在供不起……”
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只剩压抑的抽泣。
“你住哪里?明天让社区干部把你家的材料送到市委来。”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缓,“你女儿考上大学是好事,不能让学费把好事变成坏事。”
“谢谢您,晏书记。我就是试试看,没想到您真的会接电话……”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这座城市还有多少个崔巧云,多少个方桂兰,多少个周有田,在角落里撑着、熬着、等着。我坐的这个位置,到底能替他们做多少,我自己也不知道。但只要还有一口气,就得做下去。
第二天,我让秘书把教育局和民政局的负责人叫过来,专门就困难矿工子女上大学的问题开了一个短会。会后形成了意见,所有符合矿工遗属条件的大学生,由市财政拿出一块专项资金进行资助,标准比普通困难家庭上浮百分之三十。
消息传开后,网上有些议论,有说好的,也有说这是“花钱买民心”。赵怀远把手机递给我看,我扫了一眼,笑着还给他:“买民心有什么不好?只要钱花在明处,民心本来就是党的根基。”
赵怀远也笑了:“晏书记,您是真不怕人说。”
“怕有什么用?做得越多,说得越多。不做事的人,才没人议论。”
又过了两周,省委组织部来人对市领导班子进行了届中调整考察。罗运来如愿进了市常委班子,分管组织、统战。赵怀远兼任副市长,负责东矿区改造和城市转型的日常工作。两人找我谈话时,都说压力大。我说,有压力是好事,说明担子真的交到你们肩上了。
那天散会后,罗运来特意留到最后,对我低声说:“晏书记,有个情况我得跟您汇报。郭玉海的案子,可能不光是经济问题那么简单。他背后的关系,比我们之前掌握的要复杂。”
我看着他:“什么意思?”
“省里有个老领导的儿子,跟郭玉海关系不一般。早些年通过郭玉海的关系,在东矿区拿了地。那地一直没开发,但地价涨了。如果二期安置房要把那块地征用,恐怕会碰到钉子。”
“你从哪里知道的?”
“我有个老部下在国土局,前两天一起喝酒,他吞吞吐吐地说了几句。意思很清楚,有人不想让二期顺顺当当。”
我沉默下来。这几个月,东矿区的事看起来一帆风顺,实际下面一直有暗流在翻涌。那晚那个匿名电话,仓库起火,匿名举报信,背后恐怕都有那只手在拨弄。现在,那只手终于要从黑暗中伸出来了。
“查过那块地的手续吗?”
罗运来摇头:“我不好明着查,太敏感。但据我所知,当年拿地的价格,低得不像话。”
我在心里盘算了一下。东矿区二期选址,的确是向东南方向延伸,那块地正好卡在关键位置。如果征不下来,整个二期的规模都要缩减,甚至重新调整方案。
“这件事,我来处理。”我拍拍他的肩,“你不要再沾了,免得引火上身。”
他点点头,脸上却有掩饰不住的担忧。
晚上,我拨通了孟海涛的电话。督察组虽然已经撤回省里,但东矿区的相关调查并没有结束。我把罗运来说的情况跟他交换了意见。孟海涛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说:“晏书记,您说的这个情况,我们之前也有察觉。那块地的主人,叫韩东阳,是省里一位老领导的独子。这个人很聪明,表面上跟他父亲一样低调,实际上从矿务局改制开始,就通过代理人参与了不少项目。我们几次想查他,都被各种因素干扰。”
“那现在呢?”
“要看时机。”他顿了顿,“如果二期安置房动到那块地,他必然会跳出来。那时候,就是最好的切入口。”
我靠在窗边,望着夜色中的城市,说:“好,那就让他自己跳出来。”
我让赵怀远把二期安置房用地的审批材料全部调了过来。厚厚一摞,装了两个档案盒。我关起门来,一页一页翻看,花了两个晚上,把所有涉及地块的手续摸了一遍。韩东阳那块地,面积不大,不到十亩,位置却在二期规划的主入口东侧,像一枚楔子死死卡在关键处。当年矿务局改制时,这块地以极低的价格出让给了韩东阳名下的一个皮包公司,土地用途登记为“仓储”。十几年来,上面只搭了几间简易板房,平时连人都没有。
第二天,我让国土局把韩东阳那块地的原始档案调出来。局长李永华这次不敢怠慢,亲自把档案送到我办公室。我翻开卷宗,一眼就看出问题,土地出让合同上的签字日期,比当时矿务局改制领导小组批准该地块处置的日期早了将近一个月。程序倒置,典型的先斩后奏。
我合上卷宗,问李永华:“这块地,你们局内部有没有人提出过异议?”
李永华神色紧张,斟酌了一下才说:“当时经手的老科长去年已经退休了。据他说,当时是上面压下来的,他顶不住。具体是谁压的,他没敢说。”
“好,我知道了。”
李永华出去后,我把赵怀远和罗运来叫来,三人关着门商量了一个多小时。最后定下来一个策略:不主动去触碰韩东阳,但按照程序,以市政府的名义启动二期用地的统一征收和规划调整工作,把韩东阳那块地依法纳入征地范围。所有程序公开透明,该发的评估报告一发,该走的听证会一开,让他自己站出来。
果然,消息只放出去三天,韩东阳那边就有了动作。
他本人没有露面,派了一个姓陆的律师找到市政府,提出强烈反对,声称那块地的产权清晰,属于合法私有财产,任何征收行为都必须得到业主同意。同时,省里一位退下来的老领导给韩副省长打了电话,说淮南市搞“新官不理旧账”,要翻历史旧案,寒了企业家的心。
韩副省长把电话打到我这里,语气比以往都严肃:“长宁,你到底想干什么?”
“韩省长,这块地当年有程序问题。我们现在不是要追究历史,而是要推进二期的民生工程。征收的补偿标准会依法确定,一视同仁。我不会针对任何人,也不想让任何人把路堵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你要做好打硬仗的准备。这个人背后的关系,比你想的复杂。他父亲虽然退了,但在省里的影响力还是有的。”
“我知道。但东矿区两万多群众的安置,比他一个人的地更重要。”
“好吧。”韩副省长叹了口气,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只说了两个字,“小心。”
接下来的一个月,围绕那块地的拉锯战在看不见的地方激烈进行。陆律师前后来了三次,每次都带着不同的理由,一会儿说土地性质变更需要国务院审批,一会儿说二期规划不合理,要求举行公众听证。我们一律依法应对,不卑不亢。赵怀远和政府法制办的人陪着他磨,不急不躁,像两块软磨的石头。
就在这个当口,周正那边传来一个消息:他们查到,刘金宝案子和韩东阳之间存在资金往来。刘金宝几年前曾向韩东阳控制的一个公司转账两百万。这笔钱,被用来“运作”矿务局资产管理公司的一笔不良资产处置。两个案子,开始交汇了。
我把周正和孟海涛的电话记录放在一起,又看了一遍罗运来之前提供的那些材料。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人,只是还没到收网的时候。
十月下旬的一天夜里,赵怀远突然敲响了我的宿舍门。他脸色发白,声音急切:“晏书记,工地出事了。有一伙人夜里去强拆工地围挡,和值守的工人打起来了。孙德明被钢管砸到后脑,送到医院去了。”
我拿起外套就往外走:“伤势怎么样?”
“还昏迷着,正在抢救。”
我的心猛地一沉。孙德明那张憨厚而坚定的脸浮现在眼前,耳边仿佛还回响着他那声“等得起”。我一边往医院赶,一边拨通了周正的电话:“周局长,立刻调取现场证据,把动手的人一个不剩地抓回来。这是故意伤害,不是普通的纠纷。不管涉及到谁,先抓人。”
“明白。”
到医院的时候,手术还在进行。走廊里站满了人,都是安置户。方桂兰推着周有田也在,周有田脸色铁青,手握成拳头,放在没有知觉的膝盖上。陈工蹲在墙角,工装上有灰,也有血。
“晏书记,他们太嚣张了。开着三辆面包车来的,下来十几个人,手里拿什么的都有,铁棍、钢管、橡胶棒,二话不说就砸。老孙护着几个年轻工人,让他们快跑,自己没躲开……”陈工说着,声音哽住了。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
手术做了三个多小时。医生出来说,命保住了,但颅内出血,需要观察。孙德明的女儿守在重症监护室外面,眼睛肿得像桃子。她是个二十五六岁的姑娘,见了我,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你爸是条汉子。他不会有事。”我说。
她点点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周正的电话很快回过来了。抓了七个人,大部分都有前科,其中两个是韩东阳公司里的人。他们一口咬定是“自发维护公司财产”,说二期工地非法侵占了他们的地。我问周正:“孙德明的伤,够不够判他们的故意伤害?”
“够了,证据确凿。我已经让法制部门介入了。”
“那就从严从快办。伤了一个护工地的工人,不能白伤。”
那天深夜,我站在医院走廊的窗前,看着外面的街道。一辆警车闪着灯从下面经过,蓝红色的光在路面上划出两道弧线。我拨通了孟海涛的电话,把今晚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告诉了他。
孟海涛听完,只说了四个字:“该收网了。”
三天后,省纪委和省公安厅联合行动,对韩东阳及其控制的多家公司展开集中调查。与此同时,省里那位老领导被省委主要负责人约谈。消息传出来的时候,淮南官场像被投入了一块巨石,水面久久不能平静。
赵怀远拿着最新的通报来找我,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激动:“晏书记,韩东阳被刑拘了。省纪委发现他通过郭玉海等人在淮南,非法获取多宗土地,涉案金额巨大。还有,他指使人寻衅滋事的证据也坐实了。”
我接过通报看了一遍,轻轻放在桌上:“后续的工作,按程序走。该赔偿的赔偿,该追究的追究。”
赵怀远看我如此平静,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那天下午,我去了医院。孙德明醒了,虽然还很虚弱,但认得我。他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眼角却滑下一滴泪来。
我俯下身,轻声说:“那些打你的人,都抓了。你安心养伤,二期的房子,还等着你去发钥匙。”
他费力地眨了眨眼,嘴角微微向上扯动。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病床上,亮得有些晃眼。我直起身,望着窗外。
淮南这座城市,正在一点一点地,醒过来。
孙德明住了将近一个月的院,出院那天,安置户去了不少人。医院的走廊里挤得满满当当,有送花的,有送鸡蛋的,还有个八十多岁的老太太,拄着拐杖,非要把自己腌的一坛雪里蕻塞到孙德明女儿手里。
我那天没去医院,让赵怀远替我带了句话。人太多,我去了反而添乱。赵怀远回来说,老孙坐在轮椅上,跟工友们有说有笑,还惦记着二期的进度,说等开春了一定要回工地看看。
“他让我给您带个话,说等他好了,还请您吃柿子饼。”
我笑了笑,没说话。
入冬以后,工程进度慢了下来。淮河两岸的冬天又湿又冷,工地上很多工序没法正常开展。我让住建局重新倒排了工期,把能做的室内工程尽量往前赶。陈工隔几天就发一张工地照片给我,有时是工人绑钢筋,有时是夜里加班的灯光。那些照片我一一存下,像存着一份份催促。
十二月的一个周末,我回了趟省城。韩副省长叫我去的,说家里吃个便饭。我去的时候,只有他和他爱人在家。饭菜简单,四菜一汤。他给我倒了杯茶,自己喝着清水,说最近血压高,不敢喝茶了。
“长宁,韩东阳那个案子,省里很重视。”他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着,“涉案金额比预想的还大,而且牵扯出来的关系网,让一些人很不安。这段时间,你可能听不到什么好话。”
“我从来也没指望听好话。”
他看了我一眼,放下筷子:“你这个人,有时候太直。干纪检出身的干部,都不敢像你这么硬。你有没有想过,万一哪天,上面有个风吹草动,你怎么办?”
“韩省长,我要是想给自己留后路,当初就不会来淮南。”
他点点头,又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神情:“我当了这么多年领导,见过不少能干的年轻干部。有的上去了,有的折了。折掉的,往往不是因为能力不行,而是因为不懂迂回。我不是让你学坏,是提醒你,锋芒太露,容易断。”
我端起茶杯,沉默了一会儿,说:“您教我的,我记在心里。但有些事,等不了。东矿区那些老人,有很多人没等到房子。周有田现在住进去了,可还有多少周有田在外面熬着?我再迂回几年,他们还等得起吗?”
韩副省长不说话了。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看向窗外。窗外的杨树落光了叶子,枝丫在黑沉沉的暮色里伸向天空。
“你认准了的事,就去做。”他最后说,“但记住,要活着把事做成。人倒了,事也成不了。”
我点点头。
从韩副省长家出来,我没有直接回淮南。我让司机把车开到了城北的青龙山公墓。天快黑了,公墓里安安静静,松柏在风里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我找到父亲的墓,把一束白菊放在碑前,蹲下来,用手擦了擦照片上的灰。
照片里的父亲还是年轻时候的模样,眉目清朗,带着一点笑意。他离开的那年,才五十二岁,煤灰浸透了他的肺,让他连最后一个冬天都没能扛过去。
“爸,我来看您了。”
我蹲在墓前,像小时候蹲在他面前听训话一样。
“淮南的事,我做得还行。东矿区的房子建起来了,那些老工友都住进去了。方桂兰,周有田,您还记得他们吗?他们都挺好的。周有田还惦记着请我吃面。”
风从山谷里吹过来,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息。
“大舅也来看过您吗?他嘴上不饶人,心里其实念着您。他前阵子病了,我去医院看他,他跟我说,您比他看得远。”
我停顿了一下,喉咙有些紧。
“妈身体还好,就是总念叨你。她包的饺子,还是那个味儿。我每回去,她都给您上香,说让您也吃。”
我伸出手,在冰冷的墓碑上轻轻拍了拍,像拍着父亲的肩。
“爸,我会把您没来得及做的事,接着做下去。”
天彻底黑了,公墓里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我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照片上父亲的笑,转身下山。
回到车上,手机响了。是母亲。
“长宁,还没回来?”
“在路上,妈。”
“今天冬至,回来吃饺子吧。我包了你爱吃的萝卜牛肉馅。”
“好。”
“你大舅他们也在。他说,等会儿要跟你喝一杯。”
“他病刚好,别让他喝酒。”
母亲在电话里笑了一下:“知道你回来,他高兴。你舅妈说他这几天一直念叨,说等你来了,他有话跟你说。”
“他有什么话,电话里说也行。”
“你来了就知道了。”
我挂了电话,把车窗摇下一点。冷风灌进来,带着夜色和远处城市的灯火气息。车子在高速公路上疾驰,两边的田野和村庄飞快地向后退去。远处的淮南,像一团发光的云,低低地伏在淮河边上。
我想起很小的时候,父亲带我去矿上看天轮。天轮还在转着,发出咣当咣当的声响。他指着地底下说:“儿子,咱这城市的根在下面,很深,扎得紧。这根吸的是煤,吐出来的是光。”
现在,煤挖完了,根却还在。只是那根须蔓延到了每一个普通人的日子里,扎在那些等过、熬过、盼过的人心里。
我加快了车速,朝着那团光驶去。风从窗外呼呼地响,像父亲在远处,轻轻地哼着一首老歌。
冬至夜,母亲家那盏灯还亮着。我推门进去,满屋子的热气和人声。大舅坐在沙发上,看见我进来,慢慢站起来,朝我举了举手里的杯子。
“长宁,回来了。”
我走过去,接过他递来的酒杯。那是父亲生前用的那个玻璃杯,透明,厚实,杯底有一道细细的裂纹。我端着它,在满桌亲人中间坐下,像很多年前一样,坐在了父亲的位置上。
窗外,鞭炮声零星响起。雪花终于落了下来,细密、安静,飘在淮河的水面上,也飘在每一个等过春天的人心里。
孙德明住了将近一个月的院,出院那天,安置户去了不少人。医院的走廊里挤得满满当当,有送花的,有送鸡蛋的,还有个八十多岁的老太太,拄着拐杖,非要把自己腌的一坛雪里蕻塞到孙德明女儿手里。
我那天没去医院,让赵怀远替我带了句话。人太多,我去了反而添乱。赵怀远回来说,老孙坐在轮椅上,跟工友们有说有笑,还惦记着二期的进度,说等开春了一定要回工地看看。
“他让我给您带个话,说等他好了,还请您吃柿子饼。”
我笑了笑,没说话。
入冬以后,工程进度慢了下来。淮河两岸的冬天又湿又冷,工地上很多工序没法正常开展。我让住建局重新倒排了工期,把能做的室内工程尽量往前赶。陈工隔几天就发一张工地照片给我,有时是工人绑钢筋,有时是夜里加班的灯光。那些照片我一一存下,像存着一份份催促。
十二月的一个周末,我回了趟省城。韩副省长叫我去的,说家里吃个便饭。我去的时候,只有他和他爱人在家。饭菜简单,四菜一汤。他给我倒了杯茶,自己喝着清水,说最近血压高,不敢喝茶了。
“长宁,韩东阳那个案子,省里很重视。”他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着,“涉案金额比预想的还大,而且牵扯出来的关系网,让一些人很不安。这段时间,你可能听不到什么好话。”
“我从来也没指望听好话。”
他看了我一眼,放下筷子:“你这个人,有时候太直。干纪检出身的干部,都不敢像你这么硬。你有没有想过,万一哪天,上面有个风吹草动,你怎么办?”
“韩省长,我要是想给自己留后路,当初就不会来淮南。”
他点点头,又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神情:“我当了这么多年领导,见过不少能干的年轻干部。有的上去了,有的折了。折掉的,往往不是因为能力不行,而是因为不懂迂回。我不是让你学坏,是提醒你,锋芒太露,容易断。”
我端起茶杯,沉默了一会儿,说:“您教我的,我记在心里。但有些事,等不了。东矿区那些老人,有很多人没等到房子。周有田现在住进去了,可还有多少周有田在外面熬着?我再迂回几年,他们还等得起吗?”
韩副省长不说话了。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看向窗外。窗外的杨树落光了叶子,枝丫在黑沉沉的暮色里伸向天空。
“你认准了的事,就去做。”他最后说,“但记住,要活着把事做成。人倒了,事也成不了。”
我点点头。
从韩副省长家出来,我没有直接回淮南。我让司机把车开到了城北的青龙山公墓。天快黑了,公墓里安安静静,松柏在风里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我找到父亲的墓,把一束白菊放在碑前,蹲下来,用手擦了擦照片上的灰。
照片里的父亲还是年轻时候的模样,眉目清朗,带着一点笑意。他离开的那年,才五十二岁,煤灰浸透了他的肺,让他连最后一个冬天都没能扛过去。
“爸,我来看您了。”
我蹲在墓前,像小时候蹲在他面前听训话一样。
“淮南的事,我做得还行。东矿区的房子建起来了,那些老工友都住进去了。方桂兰,周有田,您还记得他们吗?他们都挺好的。周有田还惦记着请我吃面。”
风从山谷里吹过来,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息。
“大舅也来看过您吗?他嘴上不饶人,心里其实念着您。他前阵子病了,我去医院看他,他跟我说,您比他看得远。”
我停顿了一下,喉咙有些紧。
“妈身体还好,就是总念叨你。她包的饺子,还是那个味儿。我每回去,她都给您上香,说让您也吃。”
我伸出手,在冰冷的墓碑上轻轻拍了拍,像拍着父亲的肩。
“爸,我会把您没来得及做的事,接着做下去。”
天彻底黑了,公墓里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我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照片上父亲的笑,转身下山。
回到车上,手机响了。是母亲。
“长宁,还没回来?”
“在路上,妈。”
“今天冬至,回来吃饺子吧。我包了你爱吃的萝卜牛肉馅。”
“好。”
“你大舅他们也在。他说,等会儿要跟你喝一杯。”
“他病刚好,别让他喝酒。”
母亲在电话里笑了一下:“知道你回来,他高兴。你舅妈说他这几天一直念叨,说等你来了,他有话跟你说。”
“他有什么话,电话里说也行。”
“你来了就知道了。”
我挂了电话,把车窗摇下一点。冷风灌进来,带着夜色和远处城市的灯火气息。车子在高速公路上疾驰,两边的田野和村庄飞快地向后退去。远处的淮南,像一团发光的云,低低地伏在淮河边上。
我想起很小的时候,父亲带我去矿上看天轮。天轮还在转着,发出咣当咣当的声响。他指着地底下说:“儿子,咱这城市的根在下面,很深,扎得紧。这根吸的是煤,吐出来的是光。”
现在,煤挖完了,根却还在。只是那根须蔓延到了每一个普通人的日子里,扎在那些等过、熬过、盼过的人心里。
我加快了车速,朝着那团光驶去。风从窗外呼呼地响,像父亲在远处,轻轻地哼着一首老歌。
冬至夜,母亲家那盏灯还亮着。我推门进去,满屋子的热气和人声。大舅坐在沙发上,看见我进来,慢慢站起来,朝我举了举手里的杯子。
“长宁,回来了。”
我走过去,接过他递来的酒杯。那是父亲生前用的那个玻璃杯,透明,厚实,杯底有一道细细的裂纹。我端着它,在满桌亲人中间坐下,像很多年前一样,坐在了父亲的位置上。
窗外,鞭炮声零星响起。雪花终于落了下来,细密、安静,飘在淮河的水面上,也飘在每一个等过春天的人心里。
春节过后,东矿区的天气还带着料峭的寒意,工地上的进度却一天比一天快。正月十五那天,二期主体工程全部封顶,红底黄字的条幅从楼顶垂下来,在风里猎猎作响。赵怀远组织的简短仪式上,没有搭台子,也没有铺红毯,只有一台老旧的收录机放着《咱们工人有力量》。孙德明坐在轮椅上,被工友们推到了最前面。他仰头望着那几栋崭新的楼,嘴唇轻轻哆嗦,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
“老孙,说两句。”有人起哄。
他抹了把脸,笑着说:“说啥呀,手都抖了。就盼着早点住进去,给我闺女带孩子的孩子留间屋。”
大家哄笑一片。笑着笑着,好多人都跟着抹眼睛。
那天晚上,我召集相关部门开了春节后的第一次专题会。议题只有一个:二期交房倒排工期。赵怀远和住建局的人把工程节点重新梳理了一遍,最后定下了时间,六月三十日前,所有楼栋达到交付条件,九月底前全部入住。我让督查室同步跟进,每个月通报一次进度,谁拖后腿谁吃板子。
会议结束的时候,罗运来留了下来。他神情有些犹豫,欲言又止。我看了他一眼:“有话就说。”
“晏书记,我听说省里年后可能会有干部调整。有人提名您回省里,说您在淮南干得不错,该动动了。”
我合上桌上的笔记本:“你听谁说的?”
“省委组织部一个朋友。他说,韩东阳那个案子影响虽然大,但您顶着压力推动民生工程的事,上面不少领导是认可的。有人提议让您去省发改委,或者省政府办公厅。”
我沉默了一会儿:“你怎么看?”
罗运来斟酌了一下:“从个人前途讲,回省里是好事。淮南这个摊子,您已经打开了局面,剩下的按部就班也能推进。再待下去,边际效应递减。但从感情上讲,我和东矿区那帮人,舍不得您。”
我走到窗前,推开一点窗缝。冷风钻进来,带着远处工地隐隐的机器声。城市在夜色里亮着灯,比刚来时似乎多了一些,密了一些。
“帮我透个话出去,就说我暂时不考虑离开淮南。至少,等二期的住户都拿到钥匙,等东矿区的转型规划批下来。”
罗运来点头:“我明白了。”
消息传出去以后,母亲也听说了。她打来电话,语气里有些试探:“长宁,妈听人说,你可能要调走了?回省城?”
“没那么快。”
她沉默了一下:“妈不是想给你拿主意。你去哪儿,妈都支持。可淮南这地方,你刚把火点起来。你一走,别人会不会又把火踩灭了?”
“妈,你什么时候关心起这些了?”
“你爸以前说过一句话。他说,煤烧完了,灰堆里还能扒出火星子。可那火星子要没人护着,风一吹,就真灭了。”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窗外的风从淮河上吹来,带着熟悉的湿气。我想起父亲蹲在矿区的空地上,看天轮停下以后的样子。他说,那东西不转了,可地底下的热乎气还在。人要护着那股气。
“我不走。”我最后说,“至少现在不走。”
三月,东矿区转型发展规划的初稿出来了。那是省发改委牵头,北京一家规划院参与编制的,厚厚两百多页,从采煤塌陷区治理到产业接续,从生态修复到文旅开发,思路清晰,目标务实。我看了两天,在几个关键章节上作了批注,又专门开了一次座谈会,把矿务局的老工人代表、东矿区的社区干部和部分入驻企业的负责人都请了过来,一条一条地听他们讲。
钱继海也来了。他依旧穿着那件旧棉大衣,坐在角落里,不怎么说话。轮到老工人代表发言时,他慢慢站起来,环顾了一圈,说:“我在这片地上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它最红火的时候,也见过它最败落的时候。我不懂什么规划,什么产业。我就提一个要求——不管这地方将来变成什么样,得给咱们这些老家伙,留一块能说话的地方。”
会议室里很静。我让规划院的人把他的原话记下来,写进规划纲要里。
散会以后,我送钱继海出去。走到门口,他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塞到我手里。那是一个用旧布包着的小物件,硬硬的,不大。
“这是你爸以前用的,下井时带的平安符。他走的前一年,去庙里求了一个新的给我,说让我戴着。我戴了这些年,现在该还给你了。”
我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块木质的小牌子,已经被磨得光滑油亮,上面刻着“平安”两个字。我攥在手里,掌心微微发烫。
“钱师傅……”
“回去吧,外面冷。”他拍拍我的胳膊,慢慢走远了。
六月,二期安置房如期交付。我出席了交钥匙仪式,站在台上时,看见下面黑压压的人群里,有周有田、方桂兰、孙德明、陈工,还有钱继海和许多我叫不出名字的人。他们的眼睛里,有一种沉甸甸的、被阳光照得发亮的东西。
仪式结束后,孙德明和几个工友抬着一个大箱子过来,里面全是柿子饼,还有一张红纸,上面写着:“晏书记,说话算话,这一回,咱们不谢天不谢地,就谢您。”
我把那张红纸折好,放进了办公室的抽屉里。
晚上,我开车去了青龙山公墓。夏天的傍晚,山里很静,蝉鸣阵阵,晚霞把天边烧成一片金红。我蹲在父亲墓前,点上三支烟,插在土里。烟丝烧得慢,细细的烟柱笔直向上,在晚风里轻轻扭动。
“爸,二期的房子,都交了。”我低声说,“周有田住进去了,孙德明也能下地走几步了。方桂兰她男人走之前,还念叨您。”
我从口袋里拿出那枚平安符,放在碑前,用手指轻轻摩挲着上面那两个已经被岁月磨得温润的字。
“这是钱继海让我还给您的。他说,该物归原主了。”
山风吹过,墓旁的松枝沙沙作响,像是父亲在低声应和。
我在墓前坐了很久,直到月亮从东边升起来,把整片松林都笼在银白色的光里。然后我站起来,把平安符重新收好,转身下山。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我掏出来一看,是家里的微信群,大舅发了一张照片,是母亲在包饺子,旁边围着几个孙辈,其乐融融。他在照片下面写了一句:“都回来吃饭了。”
我笑了笑,加快了脚步。山下,淮南城的灯火已经亮起来了,成片成片的,像是父亲当年从地底下挖出来的光,如今都漫到了地面上。
入夏以后,淮南的雨又多了起来。一连几场暴雨,淮河水位上涨,上游来的洪峰过境,沿河低洼地带开始出现内涝。我带着市里几个部门的人去一线指挥排涝,连续三天没回宿舍。赵怀远跟在我身后,脸色发白,鞋从来没干过。罗运来负责转移群众,嗓子都喊哑了。
雨最大的那天夜里,城东一处泵站突然停机,附近的红卫村进水,最深的地方到了大腿。凌晨两点接到电话,我直接从防汛指挥部的折叠床上坐起来,披上雨衣就往外走。赵怀远和几个秘书要跟着,我回头说了一句:“人不要多,来两个跟我走,其余的去调抽水设备。”
到现场的时候,水已经漫过了村口的小路,几栋平房的门口堆着沙袋,有村民站在齐膝深的水里往外舀水。我看见一个老太太站在二楼的窗边,朝我们招手,嘴里喊着什么,雨声太大,听不清。我让同来的水利局技术员先去查泵站,自己带人趟水进去,把一楼几户人家的人背出来。
孙德明也来了。他身体还没完全恢复,走路有些跛,却非要跟着。我让他回去,他摇头:“晏书记,这条路我熟,闭着眼都知道哪儿有沟,哪儿有坎。”
雨哗哗地下,水面上漂着塑料袋、树枝和从垃圾堆里冲出来的杂物。孙德明走在前面,用一根竹竿探路,我们几个跟在后面,把困在屋里的人一个一个往外带。有个五六岁的小女孩,吓得直哭,我把她抱起来的时候,她死死搂着我的脖子,冰凉的小手贴在我的后颈上。
“没事了,叔叔带你出去。”我拍着她的背。
把她送到高处的冲锋舟上后,我又折回去。等最后一批群众转移完毕,天已经微微亮了。雨还在下,但势头小了些。泵站故障找到了,是一截电缆老化短路,技术员们泡在水里修了两个小时,机器重新转了起来。
我站在路边,浑身湿透,雨衣的帽子早被风吹掉了。赵怀远递过来一瓶水,我说不用。他非要我喝一口,说:“晏书记,您已经一夜没歇了,就是铁打的也得缓一缓。”
我接过水,灌了几口。凉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才觉得活了过来。
天光渐亮,水慢慢退去。红卫村的群众被安置在附近的学校礼堂里,民政和街道的人送来了热粥和棉被。我走进去看他们,那个被我抱出来的小女孩跑过来,仰着头看我,手里攥着一块化了一半的糖。
“叔叔,吃糖。”
我蹲下来,接过那颗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很甜。
“谢谢。”我揉了揉她的头发。
从礼堂出来,赵怀远凑过来说,省里的防汛督察组下午到,要听汇报。我点点头:“把材料准备好,重点写清楚转移群众的数量和安置情况,还有灾后恢复的方案。”
他应了一声,又看我一眼:“晏书记,您脸色不太好。要不先回去换身衣服休息一下?”
我摆了摆手:“回办公室眯一会儿就行。”
回到办公室,我冲了个澡,换了身干衣服。刚在沙发上躺下,手机就响了。是母亲。
“长宁,你没事吧?我看新闻说红卫村淹了水,你在不在那儿?”
“妈,我没事。已经退下去了。”
她沉默了一下,声音有些紧:“我昨晚一夜没睡。你爸走的那年,也是夏天,也是连着下雨。我听见雨声就心慌。”
我坐起身来,正色道:“妈,您放心。市里都安排好了,群众都安全转移了。我好好的,一根头发都没少。”
她叹了口气:“你在外头,妈帮不上忙,就给你包点饺子冻在冰箱里。你什么时候回来,什么时候有得吃。”
“好。”
挂了电话,我走到窗前。外面的雨已经停了,天边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从里面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街道上,亮得像铺了一层碎金。
灾后的第三天,市委常委会召开扩大会议,研究灾后恢复和城市内涝治理。我在会上提了一个要求:对全市所有老旧泵站和排水管网进行一次彻底体检,该换的换,该修的修,不等不拖。资金方面,由市财政先行垫付,再向上争取专项支持。
有人小声嘀咕,说今年财政本来就吃紧,这样一来更紧张了。我说:“钱再紧,也不能紧在老百姓的命根子上。水进家一次,人心凉半截。这种钱不花,要财政干什么?”
没人再说话。
散会后,赵怀远留下来,递过来一份请柬。我打开一看,是矿务局老工人自发组织的一个活动,说要在东矿区新落成的社区广场上,给当年的遇难工友立一块碑,请我去揭幕。
我算了算时间,答应下来。
揭幕那天,来了很多人。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有抱着孩子的年轻夫妇,有从外地赶回来的矿工后代。那块碑不大,黑色大理石的,上面刻着“东矿区井下一线遇难工友纪念”几个字,下面没有名字,只有一行小字:你们没有离开,你们是这里每一块煤的光。
我站在碑前,看着那些无声的名字。风吹过广场,旗杆上的国旗猎猎作响。有人在低声抽泣,有人闭上眼睛默念。周有田坐在轮椅上,被方桂兰推到最前面,他伸出手,颤抖着摸了摸碑面,嘴唇翕动,不知道在说什么。
轮到我揭幕时,我抓住红绸的一角,慢慢拉开。黑亮的碑面在阳光下闪出温润的光泽。我退后一步,深深鞠了一躬。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地底下那股热乎气,真的漫上来了。它漫过碑座,漫过广场,漫过每一张沟壑纵横的脸,钻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身体里。
活动结束后,钱继海走到我身边,把一个布包递过来:“这是这些年我整理的矿工口述史。不多,就几十个人。有些人不在了,家人替他们录的。我想着,等你们把东矿区的事都干完了,这些也许能用上。”
我接过来,沉甸甸的。
“钱师傅,身体还好吗?”
“还硬朗。”他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更深了,“等三期工程动工,我还要去当义务监理呢。”
“好。那您保重身体,以后有的是活让您干。”
他摆摆手,笑着走了。背影瘦小而挺直,像一棵长在矿区石头缝里的老树。
我把那包口述史收好,回头看了一眼那块碑。太阳很高,碑上反射的光刺得人眼睛有些酸。
这座城市,真的在变好了。我这样想着,忽然很想找个人说说话。我拨通了母亲的电话。
“妈,东矿区的碑立起来了。”
电话那头,母亲轻轻“嗯”了一声,然后说:“你爸知道了,一定高兴。他那些老哥们儿,没白等。”
我抬头看天,天蓝得干干净净,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
“妈,晚上我想回家吃饺子。”
她笑了,笑声明亮:“回家吧,妈给你包。”
那个傍晚,我开着车穿过城市,街边的路灯还没亮起,天边残留着一抹橘红色的晚霞。收音机里放着本地的新闻,说东矿区安置房三期已列入明年建设计划,采煤塌陷区治理项目获省里专项资金支持。我关掉收音机,把车窗打开,晚风吹进来,带着柏油路面蒸发了一天的热气,混着路边摊上烧饼和烤串的香味。
车子拐进矿务局老家属院的时候,天色暗了下来。我看见母亲已经在楼下等着了。她身旁还站着大舅和小舅,三个人并排站在那棵老槐树下,像一幅被岁月染旧的画。母亲手里端着一个盆,看见我的车,脸上露出笑来。
“怎么都下来了?”
大舅走上来,拍拍车窗:“来接晏书记大驾啊。”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得眼角堆起皱纹,那里面没了从前那种刻意摆出来的长辈架子,反倒多了几分真诚的诙谐。小舅在后面探出脑袋:“哥,妈说今晚吃饺子,荠菜馅,你可得多吃点。”
我下车,从母亲手里接过盆,里面是新摘的荠菜,嫩生生的,带着泥土的湿气。我托着盆,抬头看母亲:“您下午去野地里挖的?”
“河堤那边多的是,我跟你舅妈她们一起去的。”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走吧,上楼。”
一家人围在一起包饺子。母亲擀皮,大舅调馅,小舅和舅妈们张罗着下锅。几个表弟表妹在客厅里打牌,闹成一团。厨房里的水汽和笑声混在一起,暖烘烘的。我洗了手,也搬了张凳子坐下包。大舅看了我一眼,故意挑了个丑的放到我面前:“你看看,你包的,跟个破鞋似的。”
“那您包一个我看看。”我把饺子推过去。
他当真包了一个,捏得褶子像朵花,朝我扬了扬下巴:“服不服?”
“服了。”
屋里的人都笑了。母亲端着饺子下锅,哗啦一声,白胖胖的饺子在沸水里翻腾起来,升起的蒸汽模糊了玻璃窗。外面,天已经黑透了,几盏旧路灯在夜色里发出昏黄的光,照亮了那些斑驳的砖墙和墙根下无人问津的野草。
吃完饺子,大舅说要去阳台抽根烟。我跟着他出去。他靠在栏杆上,点燃烟,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夜风把烟吹散,融入城市的暮色里。
“长宁,大舅跟你说句实话。”他没看我,目光望着远处的万家灯火,“过去那些年,我总觉得自己比你爸强。他能干活,能吃苦,可不会来事。我自认为混得比他开。可今天想想,你爸那人,是一辈子没弯过腰。我弯了半辈子,最后也没弯出个所以然来。”
我沉默着,没有打断他。
“你当了书记,我脸上有光。可那些光,亮的是你,不是我。你做了那么多事,我一样忙也没帮上。前些日子我去医院复查,医生说我这肺里头,跟你爸当年一样,全是灰。我躺在那个台子上,忽然就想起他来了。你爸下井的时候,比我认真,比我踏实。他护着那些工友,护着班里的人,最后把自己护没了。我服他。真的,从心底里服他。”
烟烧到尽头,他把烟头在栏杆上按灭,转身看着我。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就是那种被生活磨了大半辈子后突然看明白了什么的光。
“你跟你爸一样,是个认死理的人。以前我不懂,现在懂了。这世上,有些事,就得认死理的人来干。”
我拍了拍他的肩,什么也没说。晚风从淮河那边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远处新修道路上的沥青味,把我们的影子长长地投在斑驳的水泥地上。
回屋的时候,母亲正把我那些饺子从锅里捞出来。她说我下午包的那些太丑,怕煮散了,就单独装在一个盘子里,笑着说:“你自己包的,自己吃。”
我端着那盘饺子,坐在父亲的位置上。电视里在放一档本地节目,讲东矿区改造前后的变化,画面上出现了新楼的阳台、社区广场的碑、还有几个在健身器材旁锻炼的老人。母亲看得入神,筷子停在半空。
“长宁,你爸要是能看见这些……”她没把话说完,低头吃了一个饺子。
我把碗里的饺子一个一个吃完,连汤都喝了。那味道,和多年前每一个寻常的夜晚一样,却又有些不一样了。更踏实,更绵长,像一条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到了能坐下来歇歇脚的地方。
那晚离开时,母亲又送我到楼下。她这次没有催我快走,而是站在老槐树下,抬头看了看天,说:“明天晴天。”
“嗯,晴天。”
“开车慢点。”
“好。”
车子驶出巷口,后视镜里,母亲的身影越来越小。我打开车窗,让夜风灌进来。收音机又响了,这次是个点歌节目,主持人用带口音的普通话念着一封听众来信。信是一个住在东矿区新楼里的老人写的,说想点一首歌,给已经不在的老伴,也给新来的书记。他说,日子好了,楼高了,路平了,就是有时候半夜醒来,还会习惯性地去摸枕头边的工作证。摸不到了,才想起早就退休了。
我静静地听完,把车停在路边,摇下车窗。夜风从淮河上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泥土的气息。远处的新楼亮着灯,像一排排立在夜里的星星。
我点上一根烟,慢慢吸着。烟雾在风里散开,飘向远处,飘进那片被灯光照亮的夜色里。手机在副驾驶上亮了一下,是赵怀远发来的消息:“晏书记,东矿区居民代表明天想给您送一面锦旗。我没让,说您最不喜欢这个。他们说那就不送了,去社区做一顿百家饭,请您赏光。”
我笑了一下,回了一个字:“去。”
扔掉烟头,重新发动车子。夜色温柔,城市的轮廓在车窗外缓缓展开。我朝宿舍开去,心里却觉得,这座城市,越来越像一个家了。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