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明远快步走到她面前,满脸愧色:“沈姑娘,本官来迟了,让你受惊了。都是本官失职,没能看住贺世昌,差点害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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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大人怎么知道我这里有危险?”沈宁忍着疼问道。
江明远微微一顿,压低声音道:“不瞒沈姑娘,是京都那边传来的消息。摄政王府的人快马加鞭送来的密函,说贺家余党可能对姑娘不利,命本官严加防范。本官这才星夜带人赶来,还好赶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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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宁听完,没说话。
又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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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时候,她总会先想起卫清玄。不是因为感激,也不是因为别的什么,单纯就是一种很难绕过去的本能。人有时候就是这样,明明嘴上说着不想欠,心里却总被对方的动作牵着走。
贺世昌很快被重新收押,直接押去了京都大理寺。贺家这一次算是彻底翻不了身了。临安城里拍手称快的人很多,江明远的声望也跟着往上走了一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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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宁的伤养了半个多月,左臂留下一道浅浅的疤。许家嫂子看见时还心疼了好几回,沈宁倒没怎么当回事。伤口会好,日子也会往前走,这一点她在临安待久了,想得很明白。
只是没想到,刚安稳下来,她又收到了一封从京都来的信。
没有署名,只有摄政王府的朱漆火印。
她拆开看了两眼,内容也短得很。
大意就是,知道她遇险,心里很急。临安不是久留之地,最好尽快去京城。摄政王府的大门,随时给她留着。
沈宁看完,把信折好,塞进柜子最深处。
她没回。
不是赌气,也不是矫情。她只是忽然觉得,很多话到了这个份上,再接就容易乱。人一旦习惯了被照顾,最先丢掉的就是边界感。她不想再回到那种状态里去。
后来她还是继续在云锦坊做绣娘,绣花,接活,过日子。江明远来过几次,说要替她请功,也被她推了。林三娘骂她傻,说她这种性子,在这世道里最容易吃亏。沈宁笑笑,没争。
她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不想被谁抬着走,也不想靠谁往上爬。能安安稳稳绣花,能自己养活自己,已经比很多人活得轻松了。
可日子刚平下来没多久,谢良来了。
谢良是摄政王府的长史,做事一向利落,话也不多。他这次来得更直接,坐下就把一份调令放到了桌上。
调江明远入京,升任大理寺少卿。
这本来是好事,可后面还压着一份弹劾抄本。说江明远在临安“滥用职权、结党营私”,弹劾的人,是吏部侍郎嬴仲。
沈宁一看就懂了。
这不是单纯冲着江明远来的。
江明远动了人家的利益,嬴家要反扑。可要真硬顶,牵出来的就是太后那边的势力。到了这一步,事情就不只是一个地方官升不升职的问题了,而是朝局怎么站队的问题。
谢良来找她,也不是闲聊。
卫清玄想让她去京都,暗中查嬴家。
理由很简单:她够细,胆子也够大,最重要的是,嬴家的人不认识她,不会防她。她去做这件事,最不容易露底。
沈宁听完,第一反应不是答应,而是先问了一句:“我去,算什么身份?”
谢良说,客卿。
不是奴婢,不是侍妾,也不是谁养在府里的闲人。是客卿。
这个词听起来不响,可分量其实不轻。它至少说明一件事,卫清玄这次没打算再把她放到一个低一等的位置上去。
沈宁沉默了很久。
她不是没回过头,只是回头这件事,做一次就够累了。可她也清楚,江明远这事,确实是因她而起。她把贺家掀了,嬴家盯上江明远,不是没道理。
更何况,嬴家她本来就不喜欢。
那个嬴小姐,那个在府里轻声慢语问她“在府中担任何职”的嬴小姐,那个在宫宴上站到她位置上的嬴小姐,她一直记得。她不是什么大度的人,至少在这件事上不是。
第二天,她去见了谢良,答应入京。
但她也把话说得很直白:她只查嬴家的事,别的都不管。事情了结,她还回临安,继续做她的绣娘。王府和她,从此两清。
谢良听完,点了头。
三天后,沈宁回了京都。
还是那座城,城墙高,街市热,来来往往的人都忙着自己的事。只是她再踏进这里,心里已经没有当初那种发闷的感觉了。上一次来,她像被人推着走;这一次,她是自己走回来的。
摄政王府给她安排了一处僻静小院,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仔细。桂花树、绣架、丝线,一样不少。沈宁站在屋里看了一圈,没说太多,只让人替她谢过王爷。
卫清玄很快就来了。
他还是那副样子,只是比从前更沉一点,也更克制一点。两人见面,先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还是他先开口,问她伤好了没有。
沈宁说好了。
他点头,说嬴家的事,她若觉得危险,可以随时退出。
沈宁看着他,直接问:你为什么非要查嬴家?
卫清玄也没绕。他说,嬴家不只是太后的外家。嬴仲和叶文渊余党还有勾连,这种根扎在朝里不拔,早晚还会生出第二个叶文渊。
沈宁听明白了。
这不是清一个政敌,是连根拔。
她没再问多余的,只要了名单、产业、卷宗、门生故吏,能查的都查。她做事一向这样,不爱空谈,先把东西摆平,再谈结果。
之后的半个月,她几乎没怎么闲着。借着绣娘的身份,她出入绣庄、绸缎庄,也顺着嬴家女眷的来往,把线一根一根往回拢。嬴家的事不难查,难的是把零散的东西串成一张网。贪墨、卖官、占田、包庇凶犯,甚至和旧党暗通消息,能坐实的东西一件接一件。
她把卷宗整理好交给卫清玄时,只在最后写了六个字:绣娘沈宁,查证并录。
卫清玄看了很久。
那一行字并不锋利,甚至有点安静,但意思很明白。她是在告诉他,她做这些,不是借谁的势,也不是靠谁的名头。她就是她自己。
后来嬴家倒得很快。
太后收到卷宗后,先是沉默,后来嬴仲主动请辞。再往后,旧案翻出,谋逆的罪名一扣上去,嬴家就彻底没了退路。懿旨下来,满门抄斩,夷三族。
这类事,外人总爱看结局,觉得干净利落。可真落到人身上,其实就是另一回事了。
沈宁那天在院子里收桂花,听谢良说完,只问了一句:“嬴小姐呢?”
谢良顿了顿,说也在其中。
沈宁低头看着篮子里的花,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她其实没做过什么坏事,只是生错了人家。”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没什么煽情的意思。她只是忽然觉得,很多时候,命数比人硬。你站在哪一家,往往比你做了什么更重要。
事情了结后,她还是要走。
卫清玄在院门口拦过她一次,问她能不能不走。沈宁只说,自己答应过的事做完了,就该回临安。她的家不在王府,也不在京都,就在那条小河边,三间小屋,屋外有柳树,隔壁有会骂人的嫂子。
卫清玄没再留。
后来他真的辞了摄政王,离开京都,去了临安。那封信送到她手里时,字只有六个。
“我不做摄政王了。”
沈宁看完,在院子里坐了很久。她不是没想到过他会来,只是没想到他会真把这一步走到底。权力这东西,很多人一旦握住了,就很难再松手。能松的人,往往不是不懂,是看明白了自己更想要什么。
冬天他到临安那天,雪下得很大。
他站在门外,穿着最普通的青布棉袍,像个寻常远行归来的人。沈宁开门看见他,一时没说话。
他只说了一句:我来了。
沈宁让开门,让他进来。
屋里炉火正旺,外头风雪很重,屋里却很安静。两人对坐着喝茶,谁也没把话说满。后来他提起,想在她隔壁搭个屋子,开个私塾。她绣她的花,他教他的书,各不相扰。
沈宁听完,笑了一下,说先把隔壁许伯家的柴房收拾出来,省钱。
这大概就是他们最后能落下来的样子了。不是轰轰烈烈,也不是谁把谁拯救到底。就是一个人从权力里退出来,另一个人从边界里放他进来。刚刚好,不多不少。
第二年开春,临安城西多了两间小屋。一间是沈氏绣坊,一间是私塾。一个教书,一个绣花,日子照旧往前走。
外人看着,只觉得平常。可平常这两个字,很多时候比什么都难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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