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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州54岁包工头与35岁女同居半年,查户口后俩人懵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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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工头捡来的“年轻”女人

广州棠下城中村,54岁包工头老邝在一次收账时,“捡”回了个被前男友赶出门的35岁女人阿珍。

俩人搭伙过日子半年,一个图有人暖被窝做饭,一个图有个遮风挡雨的窝。

直到居委会上门查户口,老邝才发现阿珍身份证上的年龄,比他女儿还小三岁。

更要命的是,阿珍的“前男友”,竟是老邝亲侄子。

而阿珍突然呕吐不止,老邝陪她去医院,医生一句“高龄产妇”,让两个人都傻了眼。

户口本上关系栏那一行字,更是让老邝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在居委会门口。

广州的夏天,热起来要人命。

棠下村密密麻麻的握手楼,把天挤成一条缝,热气就在这缝隙里来回翻腾,一丝风都透不进来。邝有德蹲在路边,背心湿透了贴在身上,露出底下被太阳和钢筋水泥熬练出来的黝黑皮肉。他盯着马路对面那家小五金店,眼睛眯成一条缝,手里的红双喜烧到了滤嘴,烫得他一哆嗦。

操。

他把烟头狠狠摁灭在鞋底,站起身。今天这账,是第三回跑了。欠钱的是他远房表亲,姓卫,叫卫东强,一个油滑得抓不住的小包工头,从他手里接了批水电材料的尾款,两万七,拖了快半年。邝有德电话打了无数个,不是在喝酒,就是在打牌,后来干脆不接了。今天堵在店里,总没得跑了吧。

他几步穿过马路,那架势,活像要找人干架。五金店不大,一个年轻女人正背对着他,踮着脚去够高层货架上的一卷胶带。她身形单薄,短袖T恤因为抬手而绷紧,勾勒出纤瘦的腰身。邝有德没空多看,粗着嗓门喊了声:“卫东强!给老子滚出来!”

那女人明显吓了一跳,转过身来。她脸色有点白,不是那种健康的白,像是长期没晒太阳的苍白,眼窝底下有淡淡的青。看着三十来岁,眉眼生得周正,就是太瘦了,下巴尖尖的,透着一股子惊惶。

“他……他不在。”她的声音很小,像蚊子哼。

“不在?”邝有德火气上来了,嗓门又大了几分,“你谁啊?叫他出来!今天这钱不给个说法,我这店里的东西,随便拿几样就顶了!”

他作势要往里闯。那女人慌了,下意识地张开双臂拦住他,胸口急促地起伏:“他真不在!我……我是他……他朋友。店里就我一人看着。”

“朋友?”邝有德上下打量她,冷哼一声,“他那德性,还能有朋友?你赶紧给他打电话,就说我邝有德来了,他欠我的尾款,今天必须给个准话。不然,别怪我不讲亲戚情面。”

女人咬了咬下唇,从裤兜里摸出个屏幕碎成蜘蛛网的手机,拨了个号码。那头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来。邝有德不耐烦地抢过手机,直接按了免提,卫东强那懒洋洋带着酒气的声音传了出来:“喂?阿珍啊,啥事?”

“卫东强,你他妈躲哪去了?”邝有德对着手机吼。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随即传来一阵虚伪的笑:“哎哟,三哥啊!我这不是忙嘛,手头紧,再过几天,再过几天一定给你凑上……”

“少废话!这话你说了半年了!今天见不到钱,你店别想要了!”

“别别别,三哥,亲哥!你消消气。我这真不在广州,回老家办事去了。这样,你让阿珍给你拿点店里的电线先抵着,行不?我下个月回来,连本带利……不,没有利,连本金一起给你结清!你看成不?”

邝有德一口老血差点没喷出来。又是这一套。他直接把电话挂了,手机差点拍在柜台上。他转头看向那个叫阿珍的女人,发现她正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自己,那眼神里有难堪,有疲惫,还有一丝……认命。

“你叫阿珍?”他问,语气不自觉地缓和了一点,“他真回老家了?”

阿珍点点头,没说话。

邝有德叹了口气,感觉浑身力气被抽走了一半。他拖过一张塑料凳坐下,又点了一根烟。烟雾缭绕中,他瞥见阿珍走到角落,从一堆乱七八糟的电线里,抱起几卷铜线,放在他脚边。

“这里……能值一些。你拿着吧。”她说。

邝有德看着那几卷线,又看看阿珍。这姑娘瘦得跟竹竿似的,眼神里全是灰扑扑的东西,一点活气都没有。

“他跑了,你咋办?看店?”他问。

阿珍摇摇头:“他说……让我再找个地方住。这店,下个月就到期了。”

邝有德愣住了。他明白了。这女人怕是无处可去了,不然,也不会守在这个破店里,等一个赖账的烂人。

他站起身,把烟踩灭,没动那些铜线。

“算了。”他说,“钱不要了,当我喂了狗。”

他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阿珍。她正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那样子,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猫。

“你……有地方去没?”话一出口,邝有德自己都觉得唐突。一个五十四岁的老光棍,问一个素不相识的年轻女人有没有地方去,这叫什么事。

阿珍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黯淡下去,轻轻摇了摇头。

邝有德犹豫了几秒钟,脑子里飞快地转着。他一个人住在棠下村一栋农民房的顶层,两室一厅,空着个房间。他常年混在工地上,家里冷锅冷灶,衣服袜子堆成山。这女人……一看就不会闹什么幺蛾子。

“没地方去,就先跟我搭个伙。”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常,像是说今晚吃什么一样,“我那儿有个空房间。你呢,给我做做饭,收拾收拾屋子。我不亏待你。”

阿珍瞪大了眼睛,似乎不敢相信。她上上下下打量了邝有德好几遍,像是在判断他是不是有什么别的企图。邝有德被看得有点不自在,粗声道:“看啥?我都能当你爹了。你放心,我不是那样人。就是……家里实在不像个样子了。”

他说的是实话。老婆跟他离婚十年了,唯一的女儿在广州上大学,毕业后留在这里工作,但早就自己搬出去住了,平时也就逢年过节见一面。他一个人,过得太粗糙了。

阿珍沉默了很久。久到邝有德以为她要拒绝,准备转身走了。她却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好。”

就这样,邝有德把阿珍“捡”回了家。

开头几天,两人都有些拘谨。阿珍话少,干活却利索。不到两天,邝有德那间堆满灰尘和脏衣服的屋子,被她拾掇得窗明几净。阳台上晾满了洗得干干净净的工装和T恤,厨房里开始飘出饭菜的香味。简单的青菜豆腐,被她炒得咸淡适宜,邝有德吃在嘴里,觉得比外面快餐店的猪脚饭香了不知道多少倍。

日子一天天过去,两人之间渐渐有了些默契。邝有德早出晚归,有时半夜才回来,阿珍总会在锅里留一碗汤,或者用电饭煲保温着饭菜。他知道阿珍不爱说话,也不多问她的过去。他只知道,阿珍是湖南人,来广州打工好几年了,跟过卫东强一段时间。至于别的,她不说,他也不问。

他偶尔会想起自己的前妻,还有那个已经快三十的女儿。女儿叫邝敏,在一家外贸公司上班,忙得很,一个月也难得给他打个电话。他有时看着阿珍在厨房忙碌的背影,心里会涌起一股复杂的感觉。像是家里突然有了点热乎气,不再只是一个睡觉的窝了。

村里的人,眼尖嘴碎。邝有德一个老光棍,家里突然多了个年轻女人,自然少不了闲言碎语。有人打趣他,说他老牛吃嫩草,艳福不浅。邝有德只是嘿嘿一笑,也不解释。他心里清楚,他跟阿珍,顶多算是同在一个屋檐下的两个可怜人,互相搭把手,过日子罢了。

那天晚上,他喝了点酒回来,阿珍给他倒了杯温水。他接过水,看着阿珍在昏黄的灯光下安静的侧脸,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你……今年多大了?”

阿珍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轻轻说:“三十五。”

邝有德“哦”了一声,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比自己女儿还小两岁。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涌上来,他赶紧喝了一大口水,把那股情绪压了下去。

“三十五……也不小了。你家里人呢?咋不回去?”他借着酒劲,多问了一句。

阿珍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她转过身,假装整理桌上的碗筷,声音很轻:“没什么好回的。家里……早就没人了。”

邝有德自知失言,便不再多问。他挠了挠头,从口袋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百元钞票,放在桌上:“明天周末,我不上工。你去买几件衣服,穿这么点,出门小心感冒。”

阿珍看着那些钱,又看看邝有德,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嗯”了一声。

他们的关系,就这么不咸不淡地维持着。没有轰轰烈烈,没有甜言蜜语,只有柴米油盐的琐碎,和深夜里偶尔传来的一两声咳嗽。邝有德觉得,这样也挺好。至少,家里有人了。

直到那天,居委会的大姐敲响了他们的门。

“你好,我们是街道办的,来做一下流动人口信息登记。”门外站着两个穿着红马甲的中年妇女,手里拿着登记表和笔。

邝有德开了门,心里咯噔一下。阿珍在这里住了半年,他一直没带她去办居住证,更没跟居委会报备过。这在城中村很常见,但查起来,总归是个麻烦事。

他连忙把两人让进屋里,递烟倒水,满脸堆笑:“大姐,辛苦了辛苦了。我这平时忙,没顾上……”

其中一个戴眼镜的大姐摆摆手,直接问:“你这里住了几口人?身份证都拿出来登记一下。”

邝有德把自己的身份证递过去,然后朝里屋喊了一声:“阿珍,把身份证找出来。”

阿珍从房间里出来,手里捏着一张身份证,神色有些紧张。邝有德接过来,不经意地扫了一眼,准备递给居委会的人。他的目光在身份证上停住了。

上面是阿珍的照片,没问题。姓名,没问题。性别,没问题。

住址,湖南某县某镇某村。

然后,是出生日期。

邝有德的眼睛瞬间瞪大了。他死死地盯着那一串数字,脑子里嗡地一声,像是被谁狠狠敲了一闷棍。

1988年3月……

1988年!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阿珍。阿珍正低着头,双手绞着衣角,不敢看他。

“你……你不是说你三十五吗?”邝有德的声音有些发抖,他自己都没察觉到。

阿珍的头垂得更低了,没有说话。

居委会的大姐拿过身份证,熟练地登记起来。一边写,一边随口说:“身份证上是88年,今年……哦,36了。哎,老邝,这是你什么人啊?亲戚?还是保姆?”

邝有德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感觉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胸口闷得发慌。他直勾勾地盯着阿珍,脑子里一片混乱。

三十六岁。比自己女儿还小一岁。

她为什么要骗他说三十五岁?

仅仅一岁之差,有什么好骗的?

还是说,她隐瞒的,根本不止是这一岁?

“老邝?老邝!”居委会大姐提高嗓门喊他。

“啊?”邝有德回过神来,茫然地看着她。

“我问你呢,这阿珍是你什么人?我们要登记关系的。”

邝有德嘴唇翕动了几下,最后艰难地挤出一句:“是……是亲戚……远房亲戚,过来帮忙的。”

居委会的人走后,屋子里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墙上那台老旧的挂钟,还在“滴答滴答”地走着。

邝有德坐在沙发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阿珍站在门边,一动不敢动,像一只等待审判的囚犯。

“说吧。”邝有德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到底怎么回事?你身份证上,怎么就三十六了?”

阿珍抬起头,眼里已经蓄满了泪水。她咬着嘴唇,似乎在做着剧烈的思想斗争。

“我……我不是故意骗你的。”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我……我少报了一岁……不,是我以前打工的时候,为了找工作方便,虚报了一岁。后来……后来就习惯了。”

邝有德盯着她,半晌,突然冷笑一声:“你觉得我信吗?虚报一岁?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呢!”

他猛地站起身,指着阿珍:“你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你来广州多久了?跟卫东强到底什么关系?你说家里没人了,是不是真的?还有……你……你有没有……有没有结过婚?有没有孩子?”

这一连串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砸向阿珍。她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滚落下来。

“我……我说……我都告诉你……”她抽泣着,断断续续地开始讲述。

她叫唐玉珍,确实是湖南人。家里不是没人了,还有一个母亲和两个哥哥,只是关系很僵,十多年没联系了。她二十岁出头就来广州打工,一直在工厂、服装店、餐厅里辗转。跟过几个男人,都无疾而终。三年前,她认识了卫东强,本以为能有个依靠,结果那也是个不靠谱的。卫东强除了吃喝嫖赌,就是坑蒙拐骗。这次,他欠了一屁股债跑路,把她的积蓄也卷走了,只留下一个空壳子的五金店和一堆烂账。她走投无路,才会……

“够了!”邝有德打断她,心烦意乱地在屋里走来走去。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气她骗自己年龄?可三十六和三十五,对他来说,有什么区别?气她跟过卫东强?那是她的过去,他管不着。

他气的是,自己竟然对一个底细完全不清不楚的女人,动了恻隐之心,甚至……甚至开始习惯了有她在身边的日子。

他觉得自己的感情被愚弄了。

“你走吧。”他停下脚步,背对着阿珍,声音冷得像冰。

阿珍的哭声戛然而止。她难以置信地看着邝有德的背影,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给你的钱,不用还了。你……你自己保重吧。”邝有德说完,转身走进了自己的房间,“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他靠在门板上,听着外面传来的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心里像针扎一样难受。他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这半年来,阿珍在厨房忙碌的身影,阳台上飘动的衣服,深夜里留的那碗汤……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的哭声停了。接着,传来一阵轻微的、收拾东西的窸窣声。然后,是开门声,关门声。

屋子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邝有德猛地拉开门,客厅里空空荡荡。阿珍的房间门开着,床上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像是从来没人睡过。只有鞋柜上,放着他给她的那串钥匙,在灯光下泛着清冷的光。

他呆呆地站在客厅中央,一股巨大的空虚感瞬间将他淹没。他冲到阳台上,往下看去。昏黄的路灯下,阿珍瘦小的身影,背着一个破旧的帆布包,正一步步走向村口。她的背影,孤独,决绝,没有回头。

邝有德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揪了一下。

他差点就要开口喊她。

但最终,他没有喊出声。

他只是看着那个身影,消失在了巷子的拐角处。

那一夜,他翻来覆去,彻夜未眠。

他以为,他和阿珍的缘分,就这么尽了。

他没想到,事情远没有结束。

一个更大的、足以让他万劫不复的真相,还在后面等着他。

而这个真相,就藏在他那本被他翻得破旧的、压在箱底的户口簿里。

接下来的几天,邝有德的日子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颜色。他又回到了以前那种冷锅冷灶的生活。脏衣服在卫生间堆成了小山,没人洗。饭桌上落了一层灰,没人擦。下班回来,迎接他的只有满室的寂静和一股子霉味儿。

他强迫自己不去想阿珍。一个骗子,一个隐瞒了年龄和过去的女人,走了更好,省得添堵。他这样对自己说。

可他妈的,心里就是堵得慌。

每次路过村口那家她常去买菜的档口,看见那个卖菜阿婆,他都会下意识地放慢脚步,仿佛下一秒,那个瘦弱的身影就会从摊位后面转出来,手里提着两把青菜,小声问他:“今天想吃点什么?”

每次回到家里,打开那盏昏黄的灯,他总会错觉,厨房里还响着锅铲翻炒的声音,阳台上还晾着那件他最常穿的灰色工装。

他甚至开始失眠。五十四岁的人了,躺在硬板床上,瞪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阿珍最后离开时的背影,以及她那句“我……我少报了一岁……”

一岁?就为了一岁,值得她哭成那样?

邝有德心里那股子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第六天晚上,他喝了半斤土炮,醉醺醺地回到家里。打开灯,一眼就看到了鞋柜上那串钥匙。他抓起钥匙,狠狠摔在地上。

“他妈的!走了干净!老子一个人过了十年,还能饿死不成!”他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吼了一嗓子。

吼完了,又觉得无比空虚。他踉踉跄跄地走到电视柜前,蹲下来,开始翻箱倒柜。他想找点能分散注意力的东西,或者,找点能证明阿珍确实是个骗子的证据,让自己彻底死心。

他翻出了几本旧相册,里面是女儿邝敏从小到大的照片。他看着女儿从小小的婴儿,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再到穿着学士服的大学毕业生。他的眼圈红了。女儿好久没回来看他了。

相册下面,压着一个暗红色的塑料封皮的本子。

户口簿。

他很少动这个。离婚后,户口本上就剩他和女儿邝敏两个人。他翻开户口簿,看着自己和女儿那一页页的信息,心里五味杂陈。

突然,他的目光停住了。

户口簿上,女儿邝敏的那一页旁边,怎么……怎么还有个名字?

他揉了揉眼睛,以为是酒喝多了眼花。他把户口簿拿到灯下,凑近了仔细看。

没错。在户主邝有德那一页的后面,除了邝敏,还夹着一个陌生的名字。

他愣住了。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个名字。这户口簿,除了他自己,就只有迁出女儿户口的时候动过。这个人,是从哪冒出来的?

他猛地站起身,酒意瞬间散了大半。他冲到阳台,把户口簿凑到月光下,一字一字地辨认。

那是一个陌生的名字。

邝……邝雪?

不,不对。他再仔细看,那名字是——

邝晴。

一个他从未听过的名字。

性别:女。

民族:汉。

出生日期:1990年11月12日。

籍贯:广东。

与户主关系:女。

邝有德只觉得脑袋里“轰”地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女儿?!

这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他结过婚,只有一个女儿邝敏,1992年出生的。这个邝晴,1990年,比邝敏还大两岁,是哪来的?!

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脑门,邝有德浑身都开始发抖。他像是见了鬼一样,把手里的户口簿扔得老远。

这不是他的户口簿。或者说,这不是他记忆中的户口簿。有人……有人动了他的户口簿!

是谁?为什么要加一个陌生的名字上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邝有德瘫坐在地上,脑子里一片空白。过了好半天,他才颤巍巍地爬过去,把户口簿捡起来,再次翻到那一页。

他死死地盯着“邝晴”这两个字,还有那个“与户主关系:女”的记载,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他拼命回想,这十年来,他有没有漏掉过什么重要的事情。老婆……前妻赵秀兰,当年离婚的时候,有没有可能已经怀孕了?不对,不对,时间对不上。邝晴是90年出生的,那时候他跟赵秀兰刚结婚两年,邝敏都还没出生。如果是赵秀兰生的,他不可能不知道。

难道是……他年轻的时候,在外面……

邝有德不敢再往下想了。他这一辈子,虽然是个粗人,但在男女关系上,除了跟前妻那点破事,他自认为还算干净。他从来没有跟外面的女人有过什么不清不楚的关系,更别提生孩子了。

可这个邝晴,到底是谁?

还有,户口簿上,为什么会有她?!

他突然想起,那天居委会上门查户口时,他光顾着震惊于阿珍的年龄,根本没顾得上看自己的户口簿。现在想来,如果当时户口簿上就有这个邝晴,居委会的人不可能不发现。

也就是说,这个邝晴,极有可能是在阿珍离开之后,才被加到户口簿上的。

可谁会这么做?谁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动他的户口簿,还能通过派出所的系统,加上一个合法的身份?

除非……

邝有德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想起了一个被他刻意忽略了很久的细节。

阿珍。

阿珍离开前,最后一次,整理过他的房间。

难道是她?!

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她有什么动机?她又是怎么做到的?

邝有德感觉自己的脑子快要爆炸了。他抓着户口簿,冲进房间,疯了一样地翻找。他找出了阿珍可能接触过的所有东西,衣服、枕头、抽屉、甚至墙角的老式保险柜。

保险柜!

他眼睛一亮。那个保险柜,里面除了几份证件和一点现金,还放着他年轻时在外地打工的一些旧资料。他从来不锁它,因为里面没什么值钱东西。阿珍……她有没有可能翻过?

他打开保险柜,里面还是老样子,证件和现金都在。他一一翻看,突然,他在最底层,发现了一张他从未见过的纸。

那是一张已经泛黄的、折了好几折的出生医学证明。

上面的名字,是他。

父亲:邝有德。

母亲:……(空白)。

新生儿姓名:邝晴。

性别:女。

出生日期:1990年11月12日。

出生地点:东莞某镇卫生院。

邝有德的手抖得厉害,那张薄薄的纸片,在他手中仿佛有千斤重。

东莞……

他年轻时,确实在东莞打过工。那时候,他跟工地上一个做饭的姑娘……好像是有过那么一段。

可后来,那姑娘突然就消失了,他找了很久都没找到。他以为只是一段露水情缘,早就忘了。

难道……

难道那个姑娘,当年怀了他的孩子?!

可她为什么不告诉他?为什么要偷偷把孩子生下来?又为什么,这张出生证明会出现在他的保险柜里?

还有,阿珍,跟这个“邝晴”,又是什么关系?

邝有德感觉,自己被卷入了一个巨大的漩涡里,身不由己,喘不过气来。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突然响了。

一个陌生的号码。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焦急的、带着哭腔的、却又无比熟悉的声音。

“三哥……是……是我……阿珍……”

邝有德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阿珍?!你在哪?出什么事了?”他急切地问。

“三哥……我……我在中山六路的省医……你能不能……能不能来一趟……”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痛苦的呻吟。

“你咋了?慢慢说!”

“我……我肚子疼……好疼……流了好多血……”

电话那头,阿珍的声音越来越微弱,最后变成了一阵忙音。

邝有德浑身冰凉,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出事了!

邝有德攥着手机,愣了两秒,随即像被开水烫了脚一样从地上弹起来。他鞋子都顾不上换,趿拉着那双沾满水泥灰的旧凉鞋就往外冲。出门前,他下意识地抓起了桌上的钱包和手机,又把那张泛黄的出生证明和户口簿一股脑塞进了裤兜里。

出租车在中山一路上堵成了长龙,邝有德坐在后座,急得恨不得把司机的喇叭给抢过来。他不停地拨阿珍的号码,那头始终没人接,忙音一遍一遍地响,搅得他心口像有把钝刀子在来回拉。

“师傅,你快点,能绕就绕!”他嗓子都喊劈了。

司机从后视镜里瞟了他一眼,操着一口河南腔:“老板,这路况你也瞧见了,飞不过去啊。”

邝有德不再说话,只是死死盯着窗外。霓虹灯的光在他脸上交替闪烁,照出他额头上豆大的汗珠。他想不通,阿珍怎么会跑到省人民医院去?又怎么会肚子疼到流血?她离开这六天,到底遇到了什么?

好不容易到了医院,车没停稳他就推开车门跳了下去,钱包里的零钱撒了一地也顾不上捡。他冲进急诊大厅,抓住一个护士就问:“有没有一个叫唐玉珍的病人?刚刚送来的,女的,瘦瘦的……”

护士被他吓了一跳,翻了翻登记本,往左边走廊一指:“前面第三间,妇科急诊。”

妇科。

邝有德脚步一顿,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他几步奔过去,掀开诊疗区的帘子,一眼就看见了躺在移动病床上的阿珍。

她整个人蜷缩着,脸色白得跟身下的床单一个颜色,额前的碎发被汗水粘在脸上,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下身的浅色裤子已经被暗红色的血迹浸透了一大片,触目惊心。

“阿珍!”邝有德冲过去,声音颤抖得厉害。

阿珍听到他的声音,艰难地睁开眼睛。看到是他,她的嘴唇动了动,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顺着眼角滑进鬓发里。

“三哥……对不起……又麻烦你了……”她的声音轻得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气。

“说这些干啥!医生呢?医生怎么还没来!”邝有德急得朝四周喊。

一个三十来岁的女医生走过来,手里拿着个文件夹,神情严肃:“你是家属?她这是宫外孕破裂,腹腔内出血,必须马上手术,再拖下去有生命危险。赶紧去交钱办手续!”

宫外孕。

这三个字像三颗钉子,一颗一颗钉进邝有德的太阳穴里。他整个人僵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宫外孕,那就意味着阿珍怀孕了。孩子是谁的?卫东强的?还是别的什么人的?

他来不及多想,本能地抓过医生手里的单子:“多少钱?我马上交!”

“先交一万押金,后续费用再说。你赶紧去,人我们马上推进手术室。”医生说完,指挥着护士把阿珍往手术区推。

阿珍在被推走前,用尽力气抓住了邝有德的衣角。她张着嘴,像是要说什么,但剧痛让她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气音。

“三哥……那孩子……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

话没说完,她就被推进了手术室的大门。门上的红灯亮了起来,像一只冷漠的眼睛。

邝有德站在手术室门口,手里攥着那张缴费单,浑身的力气像被人抽干了一样。他靠着墙滑坐在地上,冰凉的地砖贴着他的大腿,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

“不是我想的那样……”他喃喃自语,苦笑了一下。他想的哪样?他想的是,阿珍跟了卫东强那么久,怀上卫东强的孩子再正常不过。可她却说不是他想的那样。

那到底是哪样?

他没时间细想。他掏出钱包,翻了翻里面的银行卡。他干包工头这些年,虽然赚的是辛苦钱,但手头多少有些积蓄。他跑到收费窗口,刷了一万块押金。收据打出来的时候,他的手还在抖。

手术做了将近三个小时。

这三个小时,邝有德像过了一辈子。他坐在手术室外面的塑料椅上,一会儿站起来走两圈,一会儿又坐下去,手机攥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他想打电话给女儿邝敏,可这个点了,女儿估计已经睡了。再说了,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你爸在外面捡了个女人,这女人现在宫外孕进了医院,还跟你爸的户口本扯上了关系?

他叹了口气,掏出裤兜里那张已经被汗浸得发软的出生证明,就着走廊里惨白的灯光,又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父亲:邝有德。

新生儿姓名:邝晴。

1990年11月12日。

东莞。

他的思绪飘回了三十多年前。那时候他才二十出头,刚结婚没两年,女儿邝敏还没出生。他跟村里几个年轻人去东莞打工,在工地上当小工。那会儿工地上有个煮饭的姑娘,叫什么名字来着?他使劲回想,只记得她叫阿凤,姓什么记不清了。人长得不算漂亮,但胜在勤快,对他也格外好,总是偷偷给他留一份肉菜。

年轻气盛,天雷勾地火,两人很快好上了。在一起处了大概有大半年,后来工地完工,他回了广州,阿凤说去深圳投靠亲戚。两人留了地址,说好书信往来。可他回了广州之后,只收到过阿凤一封报平安的信,之后就再没了音讯。他写过几封信,都被退了回来,说是查无此人。

他以为阿凤变心了,或者出了什么事,心里难过了好一阵子,也就慢慢放下了。再后来,老婆赵秀兰生了邝敏,日子一天一天过,那段往事就被他彻底埋在了心底,几十年不曾想起。

难道阿凤当年,是怀着孕离开的?

她为什么不说?为什么这么多年不联系?这个邝晴,真的是他的女儿?

可这张出生证明,又怎么会出现在他家的保险柜里?他那个破保险柜,平时只有他和邝敏知道密码。邝敏不可能有这个东西。那唯一的可能,就是阿珍放进去的。

阿珍为什么要这么做?她跟邝晴是什么关系?她跟阿凤又是什么关系?

一个接一个的疑问,像乱麻一样缠在邝有德的脑子里,越扯越紧。

凌晨三点多,手术室的门终于开了。阿珍被推了出来,麻药还没过,人还在昏睡中。脸色依旧白得吓人,但呼吸还算平稳。

“手术很顺利,出血止住了。”主刀医生摘下口罩,对邝有德说,“不过她身体底子太差了,严重贫血,后续需要好好调理。你是她什么人?”

“我……我是她……”邝有德又卡住了。

“远房亲戚。”他最后还是用了这个说辞。

医生点点头,看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医者特有的洞察:“病人之前应该有过多次流产史,宫腔环境不太好。这次宫外孕切除了一侧输卵管,以后自然受孕的几率会低很多。你们家属要有心理准备。”

邝有德的心沉了下去。多次流产史。阿珍的过去,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和不堪。

“还有,”医生补充道,“她送来的时候,身上有不少淤青,主要集中在手臂和背部。这个……你们家属最好留意一下。”

淤青。

邝有德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他谢过医生,跟着护士把阿珍推进了病房。安顿好之后,他坐在病床边的折叠椅上,看着昏睡中的阿珍。

她的袖子被卷上去一截,借着走廊透进来的微光,他隐约看见她小臂上确实有几块青紫的痕迹。不像是摔的,倒像是被人用力抓握或者推搡造成的。

这六天,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邝有德握紧了拳头,关节发出咯吱的响声。

第二天早上,阿珍终于醒了。麻药退了之后,刀口开始疼,她连翻个身都困难。睁开眼睛,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坐在床边、胡子拉碴、眼窝深陷的邝有德。

“三哥……”她的嗓子哑得几乎发不出声。

邝有德赶紧起身,给她倒了杯温水,用吸管递到她嘴边:“别说话,先喝口水。”

阿珍含住吸管,小口小口地喝水,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泪水混着汗水,把枕巾打湿了一大片。

等她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邝有德才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阿珍,你跟我说实话。孩子,是谁的?”

阿珍闭上眼睛,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你的。”

邝有德的手一抖,手里的水杯差点掉在地上。他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阿珍:“你胡说什么!我跟你……我们什么时候……”

他说不下去了。他当然记得。有那么几次。他喝了酒,阿珍在厨房忙到很晚,他鬼使神差地走进厨房,从后面抱住了她。阿珍没有拒绝。一切就那样发生了。

他以为那只是两个孤独的人在黑夜里互相取暖,你情我愿,各取所需。他从来没想过,阿珍会怀孕。

“你……你不是一直吃药的吗?”邝有德的声音都在发颤。他记得阿珍跟他说过,她身体不好,一直在吃调理月经的中药,那药也影响生育。

“那药……不管用了。”阿珍苦笑了一下,眼泪又涌了出来,“医生说我……我怀孕本来就难。所以我就没太在意……我也没想到……”

邝有德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双手抱住了脑袋。这个消息太突然了,像一记闷棍,把他打得晕头转向。

五十四岁了。他五十四岁了。女儿都快三十了。现在,一个跟他搭伙过了半年的女人,告诉他,她怀了他的孩子,而且孩子还流掉了。

他感觉自己的世界正在坍塌。一半是震惊,一半是……是心疼?还是愧疚?

“你……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他抬起头,看向阿珍,眼里布满了血丝。

“我……我也是前天才知道的。”阿珍抽泣着说,“那天离开你家之后,我……我没地方去,就在车站附近的小旅馆住了一晚。第二天去药店买了验孕棒,一测,两条杠。我当时……我当时就蒙了。我本来想回去找你,可我又怕你……怕你更生气。我就想着,等自己缓一缓,再去找你。谁知道……前天晚上,我走在路上,突然就肚子疼,下面开始流血……”

邝有德的心揪成了一团。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愤怒?后悔?心疼?或许都有。

“那……你身上的淤青,是怎么回事?”他问,声音低得像是怕吓着她。

阿珍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下意识地拉了拉袖子,盖住手腕上的淤青:“没……没什么。我自己不小心碰的。”

“阿珍。”邝有德盯着她,语气不容反驳,“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阿珍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地点了点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是……是卫东强。”她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他……他回来了。他不知道从哪儿打听到我住在你家,就找到旅馆来了。他……他找我要钱,说是我拿了他的货款。我说没有,他就动手……”

邝有德蹭地站起来,脸色铁青:“卫东强那个王八蛋!他现在人在哪?”

阿珍摇摇头:“我……我不知道。他打了我一顿,抢了我的手机和钱包就走了。我……我身上一分钱都没有了,肚子又疼得厉害,只能……只能借路人的手机,给你打了电话……”

邝有德气得浑身发抖。他恨卫东强,恨不得现在就找到那个混蛋,把他碎尸万段。可他现在更恨自己。是他把阿珍赶走的。如果那天他没有那么绝情,阿珍就不会流落到旅馆里,就不会被卫东强找到,就不会发生这些事。

“阿珍,是我不好。”他坐到床边,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阿珍那只没有打点滴的手。她的手冰凉冰凉的,一点温度都没有。

“我不该把你赶走。”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柔软,“你先好好养病。剩下的事,我来处理。”

阿珍哭得更凶了,整个人都在颤抖。她反握住邝有德的手,力气大得惊人,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三哥……我……我真的没地方可去了……”她呜咽着说。

邝有德眼眶一热,使劲点了点头:“我知道。你哪也别去了。就在这儿待着。等你好了,跟我回家。”

接下来的几天,邝有德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守在医院里。他给工地上请了假,说家里有急事。好在最近工地上活不多,他手下那几个工人也能自己应付。

他给阿珍请了个护工,但他自己还是放心不下,白天晚上都待在病房里。晚上就租了个折叠床,睡在阿珍的病床边。医院的饭不好吃,他就在外面买来炖汤和粥,一口一口喂给阿珍吃。

病房里的其他病人和家属,都以为他们是父女。有人问起,邝有德只是笑笑,不承认也不否认。阿珍也不解释,只是每次看向邝有德的眼神里,都多了一种以前没有的东西。

那是依赖。是信任。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感激,又像是别的什么。

阿珍的身体恢复得还算顺利。五天之后,医生通知可以出院了。邝有德办完出院手续,带着阿珍回了棠下村。

一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出租车穿行在广州的大街小巷,熟悉的街景从车窗外掠过。阿珍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眼神有些恍惚。邝有德坐在她旁边,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打着。

他知道,有些事情,不能再拖了。

回到家之后,邝有德先把阿珍安顿好。她的房间还保持着她离开时的样子,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窗台上落了一层薄灰。邝有德打来热水,把屋子简单擦了一遍。阿珍靠在床上,看着他忙前忙后,眼圈一直红红的。

“三哥,你坐下歇会儿吧。”她小声说。

邝有德擦了把汗,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两人对视了一眼,又都迅速移开了目光。

沉默了很久,邝有德终于开口了。

“阿珍,昨天我在保险柜里……发现了一样东西。”

阿珍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她慢慢抬起头,目光有些慌乱地看向邝有德。

“一张出生证明。”邝有德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慢慢挤出来的,“上面写着我的名字,还有一个叫邝晴的孩子。1990年生的。是个女孩。”

阿珍没有说话,只是垂下眼帘,双手紧紧抓住了被单。

“你能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吗?”邝有德直直地盯着她,“你跟邝晴,到底是什么关系?”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到药水滴落的声音。不,现在是在家里,安静得只能听到窗外巷子里传来的嘈杂人声和阿珍略显急促的呼吸。

过了许久,阿珍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

“邝晴……是我姐姐。”

邝有德的心猛地一沉。他猜过这个可能,但亲耳听到,还是让他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我原名叫唐玉珍。邝晴是我同母异父的姐姐。”阿珍抬起头,看着邝有德,眼里满是复杂的情绪,“我妈妈,就是当年在东莞工地上的那个煮饭的。她叫阿凤。”

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层层迷雾。邝有德只觉得天旋地转,所有的线索在一瞬间串联了起来。

阿凤。东莞工地。煮饭的姑娘。

阿凤离开他之后,发现自己怀孕了。她一个人躲起来,生下了女儿,取名邝晴。后来,她又嫁了人,生下了阿珍。

“你妈妈……她现在……”邝有德的声音在发抖。

“她走了。十五年前就走了。”阿珍的眼泪掉了下来,“癌症。走的时候,把姐姐的身世告诉了我们。她说,姐姐的爸爸在广州,叫邝有德。让姐姐……让姐姐以后有机会,一定要找到你。”

“那邝晴呢?她在哪?”邝有德急切地问。

阿珍的眼神瞬间黯淡下来,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光。

“姐姐她……五年前,出车祸,没了。”

邝有德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整个人向后仰了一下,靠在了椅背上。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喉咙里发出一种类似呜咽的声音,但眼眶里干涸得厉害,一滴泪都流不出来。

他的女儿。那个从未谋面的女儿。那个叫邝晴的孩子。

死了。

“阿晴她……怎么……”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姐姐在东莞打工,骑着电动车回租屋的路上,被一辆闯红灯的货车撞了。”阿珍擦着眼泪,声音沙哑,“送到医院没抢救过来,人就走了。肇事司机赔了一笔钱,妈妈和姐姐都不在了,那笔钱……被我哥哥们拿去分了。”

邝有德沉默了。他感觉自己像是掉进了一个冰窟窿里,从里到外都凉透了。他从来没想过,自己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女儿。更没想过,这个女儿,他还没来得及见上一面,就已经天人永隔了。

他忽然想起,户口簿上“邝晴”的名字。

“那户口本上的名字……是你加进去的?”他问。

阿珍点了点头,眼神里带着几分怯意:“我……我来广州,就是为了找你的。妈妈临走前,把姐姐的出生证明交给了我,让我带给你。可我一直没找到你的联系方式。后来认识了卫东强,他帮我查到了你在棠下村。我……我不敢贸然上门,就想着先接近你,看看你是个什么样的人。所以就……”

“所以你就假装被卫东强赶出来,让我把你捡回家?”邝有德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冷意。他觉得自己像个傻子,被人一步步牵着鼻子走。

阿珍慌忙摇头,眼泪甩得到处都是:“不,不是这样的。我真的是被卫东强赶出来的,他欠钱跑路,把我扔在店里。我本来打算去找你的,可还没来得及,你就找上门来了。那天……我不是故意要骗你的,只是……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后来慢慢相处,我……我更开不了口了。我怕你知道了,会赶我走。”

邝有德不说话,只是盯着她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一丝虚假的痕迹。可阿珍的眼神里,除了眼泪和慌乱,剩下的就是一片赤裸裸的真诚和脆弱。

“那户口本呢?”他问,“你什么时候动的?你又是怎么改的?”

阿珍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你……你喝醉了。那天晚上,你跟我说了很多以前的事,说对不起妈妈和敏姐。我……我趁你睡着了,就翻了你的抽屉,找到了户口本。然后……然后我托了一个办假证的,往上面加了一页。”

“托办假证的?”邝有德哭笑不得,“你以为派出所的户籍系统,你托个办假证的,就能随随便便加个人进去?”

“那……那我用的是姐姐的死亡销户证明。”阿珍抬起头,“我回老家给姐姐办后事的时候,保留了她的死亡证明和身份证复印件。我本来想着,等你知道了,就把姐姐的名字写进你们家的族谱里,也算认了回来。户口本上那一页,我……我是想给你个心理准备……”

邝有德彻底无语了。他不知道该骂她傻,还是该夸她有心。一个大字不识几个的女人,竟然想出了这么个蠢办法。可仔细想想,她又能怎么样呢?一个外地来的打工妹,要钱没钱,要人脉没人脉,能想到这个份儿上,已经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

他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已经被汗水浸得皱巴巴的出生证明,展开,放在腿上。上面的字迹有些模糊了,但那个名字,却像刻进了他的骨头里。

邝晴。

“你姐姐……她长得像不像我?”他问,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阿珍点了点头:“像。尤其是眼睛和鼻子。她个子也高,像你。她……她一直想见你。可是又怕你有家庭,不方便认她,所以一直拖着。”

邝有德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一个模糊的、跟他有几分相似的年轻女孩的脸。那张脸在阳光下微笑,然后慢慢消散在风中。

他再也控制不住了。他把脸埋进双手里,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发出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声。五十四岁的老光棍,在这一刻,哭得像个丢了心爱之物的孩子。

阿珍坐在床上,看着这个平日里粗犷强硬的男人,此刻脆弱得不堪一击,她的心也揪着疼。她想伸手去拍他的背,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她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资格安慰他。

不知过了多久,邝有德终于止住了哭声。他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抬起头,眼睛红肿得厉害,但目光却比任何时候都坚定。

“阿珍。”他开口,声音沙哑但清晰,“谢谢你。谢谢你把你姐姐带到我面前。虽然……虽然我见不到她了,但至少我知道,我邝有德在这个世上,还有过那么一个女儿。”

阿珍含泪点了点头。

邝有德顿了顿,像是在酝酿着什么。他看了一眼阿珍平坦的小腹,又看了看她苍白的脸,然后慢慢说道:“等你身子养好了,我陪你去办居住证。你……你以后就踏踏实实住在这里。我邝有德虽然没啥大本事,但一口饭还是管得起的。”

阿珍愣住了。她以为自己听错了。她张了张嘴,眼泪又一次模糊了视线:“三哥……你……你不赶我走了?你不怪我骗了你?”

邝有德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怪你有啥用?我自己的破事,也该理一理了。再说了……”他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阿珍特意洗出来的一张老照片,那是他年轻时候在工地上的合影,照片上有一张模糊的、年轻女人的脸。

“再说,我也欠你妈妈一个交代。”

阿珍没再说话。她把脸埋进被子里,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可眼泪还是把被子洇湿了一大片。

邝有德站起身,走到窗边,点了一根烟。烟雾缭绕中,他望着楼下巷子里来来往往的人,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他有种感觉,自己的后半辈子,大概是要跟这个女人绑在一起了。

至于这关系,是亲情,是恩情,还是别的什么,他一时半会儿也想不明白。

他只知道,他不能再让她一个人扛着。

他必须把卫东强那个王八蛋给揪出来。

不为别的,就为了阿珍身上那些淤青,为了那个没来得及成形就没了的孩子。

他邝有德活了大半辈子,没怕过谁。

这一回,也不会怕。

接下来几天,邝有德一边照顾阿珍,一边开始打听卫东强的下落。他给所有认识卫东强的人打了电话,包工头、材料商、牌友、相好,只要沾点边的,他都问了个遍。

有人告诉他,卫东强前几天还在白云区的某个城中村出现过,跟一帮人打牌,输了不少钱。又有人说,卫东强在番禺那边接了个小工程,带着几个工人,不知道在搞什么名堂。

邝有德把这些信息记在一个小本本上,白天去工地上转一圈,下午就骑着那辆旧摩托车,满广州城地跑。

阿珍看他每天早出晚归,风尘仆仆的,心疼得不行。

“三哥,别找了。他那种人,你越找他越躲。我就当被狗咬了。”她靠在门边,看着邝有德又准备出门。

邝有德把烟头一掐,戴上头盔,回头看了她一眼:“你当被狗咬了,我不能当。我邝有德的女人,不能说让人欺负就欺负了。”

他说完,跨上摩托车,发动引擎,突突突地开出了巷子。

阿珍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一直暖到指尖。她摸了摸自己肚子上那道正在愈合的刀口,暗暗叹了口气。

“你的女人……”她喃喃自语,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苦涩的笑。

她知道,邝有德说这句话的时候,可能并没有多少男女之情在里面。那更像是一种责任,一种霸道的保护。可即便如此,她也知足了。

在这个举目无亲的城市里,能有一个男人,为你拼命,为你出头,哪怕只是出于道义,也足够让她那颗千疮百孔的心,感到久违的安宁。

但邝有德的追查并不顺利。卫东强就像一条泥鳅,滑不溜手。每次邝有德闻着味儿追过去,都扑了个空。不是人去楼空,就是有人通风报信,人早就跑了。

这天,邝有德接到一个电话,是他以前工地上一个叫老蔡的工友打来的。

“有德,你是不是在找卫东强那孙子?”老蔡在电话里压低了声音。

“你有他消息?”邝有德精神一振。

“我表弟跟他一起打牌,说他今天晚上在石牌村那边有个局,就在村东头那间出租屋里,具体门牌我发你。你小心点,那屋里不止他一个,还有几个马仔。”

邝有德记下地址,谢过老蔡,挂了电话。他看看时间,下午四点。他先回了家,给阿珍做好饭,叮嘱她早点休息,然后从床底下摸出一根钢管,用报纸包了,夹在腋下,出了门。

阿珍看他的架势,就知道要出事,急得拉住他的胳膊:“三哥,你要去打架?别去了,报警吧!”

“报警?”邝有德笑了,拍拍她的手,“报了警,顶多关他几天。他不长记性,出来还是祸害你。我跟他之间,得有个了断。”

“那你也不能一个人去啊!”阿珍的声音带着哭腔,“他那边好几个人,你打不过的!”

“你放心,我不打没把握的仗。”邝有德把钢管藏进外套里,目光沉静,“我不会把你一个人丢下的。”

他说完,转身走进夜色里。

阿珍站在阳台上,看着他的摩托车尾灯越来越远,心脏跳得飞快。她在阳台上来回踱步,手指绞在一起,嘴唇咬得发白。

她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很久没有联系的号码。那是她老家一个堂哥的电话。她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拨出去。

她不能把老家的人扯进来。她自己的事,自己扛。她只求邝有德平安回来。

夜里十一点,石牌村东头。

邝有德靠在那条巷子入口处的墙边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他不着急动手。他在等。等屋里的人散了,等卫东强落单。

他观察了半天,那间出租屋里进进出出的人不少,有打牌的,有看热闹的,门口还坐着一个望风的。硬闯进去,不是明智之举。

直到后半夜,凌晨两点多,牌局才渐渐散了。几个人勾肩搭背地从屋里出来,醉醺醺地往巷子外走。又过了大概半个小时,屋里灯灭了。

邝有德把烟头一扔,踩灭,提了提裤腰带,抄起藏在外套里的钢管,快步朝那间出租屋走去。

他抬手敲门。

里面传来卫东强不耐烦的声音:“谁啊?大半夜的,还让不让人睡了!”

门刚开了条缝,邝有德一脚踹过去,门板猛地砸在墙上。他闪身进去,反手把门关上,动作快得屋里的卫东强根本没反应过来。

“你……邝有德!你想干什么!”卫东强看清来人,脸上的酒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本能地往后退了两步。

屋里就他一个人。几个马仔都走了,只有一个望风的,此刻也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

“干什么?”邝有德冷笑一声,掂了掂手里的钢管,“你心里没数?卫东强,你欠我钱不还,跑了,我不跟你计较。可你回来,还动手打阿珍,打得她差点死在街上。这笔账,我得跟你算。”

卫东强的脸色变了几变,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三哥,三哥,你听我说。那娘们儿……不,阿珍,她瞎说!我没打她,是她自己不小心摔的……”

话没说完,邝有德一钢管抽在他肩膀上。卫东强惨叫一声,捂着手臂蹲了下去。

“你再给我胡扯一句,下一棍子,我打你脑袋。”邝有德语气平静得可怕,但那种平静底下,压着一股随时会爆发的狠戾。

卫东强疼得满头大汗,抬起头,眼里满是惊恐和怨毒:“邝有德,你疯了!为个女人,你至于吗!她就个破鞋,我玩剩下的……”

邝有德没等他说完,又是一棍子,砸在他另一条胳膊上。卫东强直接趴在了地上,哀嚎不止。

邝有德蹲下来,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整个人拎起来半截:“我告诉你,阿珍现在是我的人。你再敢碰她一根手指头,我让你在这个地球上消失。听明白了没有?”

卫东强被打怕了,连连点头,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明白了,明白了,三哥饶命……”

邝有德松开他,站起身,从口袋里摸出一沓钱,约莫五六千块,扔在卫东强身上:“这是医药费。你给阿珍的钱,她不要。这钱你拿着,滚出广州。别再让我看见你。”

他说完,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没回头:“还有,那两万七的货款,我就当给你买棺材了。以后,你跟我,两清。”

门在身后关上,邝有德站在漆黑的巷子里,夜风一吹,他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湿透了,手心也全是汗。钢管从手里滑落,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抖着手点了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长久以来压在心头的那块石头,似乎轻了一些。

他并不知道,就在他转身离开之后,卫东强捂着胳膊爬起来,眼里闪过一丝疯狂的恨意。

他更不知道,这一架,只是暴风雨来临的前奏。

更让他想不到的,是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将会彻底揭开阿珍身世的最后一层纱,也把他逼到了舆论和人伦的悬崖边上。

邝有德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巷子里的早餐铺子刚支起炉子,蒸笼冒着白气,空气里混着猪油和葱花的气味。他轻手轻脚打开门,以为阿珍还在睡,结果一进屋就看见她坐在客厅的小板凳上,眼睛红肿,显然一夜没合眼。

“你回来了!”阿珍猛地站起来,因为动作太快,扯到了刀口,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她顾不上疼,几步迎上来,一把抓住邝有德的胳膊,上上下下地打量他,“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邝有德把外套往沙发上一扔,活动了一下肩膀:“没事。你三哥我这把老骨头,还硬着呢。”他顿了一下,看着阿珍那张因为担心而显得更加憔悴的脸,声音软下来,“他以后不会再来了。”

阿珍嘴唇抖了抖,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她没问邝有德到底做了什么,也没问卫东强怎么样了。她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跑进厨房,手忙脚乱地给邝有德倒水、热粥。

邝有德坐在饭桌前,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踏实感。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张出生证明,小心翼翼地抚平。纸上的折痕已经很深了,像一道一道刻在时间里的伤口。

“阿珍。”他喊了一声。

阿珍端着粥出来,放在他面前:“怎么了?”

“等你身子养好了,带我去趟东莞吧。”邝有德抬起头看她,“我想去看看你姐姐。她在那边……有没有墓?”

阿珍愣了一下,眼神软了下来,点了点头:“有的。在东莞殡仪馆后面那个公墓里。我每年清明都去看她,给她烧点纸钱。姐姐生前喜欢百合花,我每次去都买一束。”

“那好。”邝有德喝了一口粥,目光落在窗外的天光上,“等你好利索了,咱们一起去。”

日子又恢复了表面的平静。阿珍的身体一天天好起来,刀口愈合得不错,脸上的血色也慢慢回来了。她开始重新操持家务,洗衣做饭,把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邝有德继续在工地上忙活,早出晚归。唯一不一样的是,他下班回家的脚步比以前急了许多。以前回不回家无所谓,现在一想到家里有个人在等,他就觉得两条腿有使不完的劲。

村里关于他们的闲话还在传,而且越传越离谱。有人说邝有德在外面养了个小老婆,有人说那女的其实是他的私生女,还有人信誓旦旦地说看见他俩从一个屋里出来,关系肯定不简单。邝有德听了,只是笑笑,从不解释。阿珍一开始还有些在意,时间久了,也学会了装聋作哑。

她很清楚自己跟邝有德之间的关系。不是正经夫妻,不是父女,更不是纯粹的房东和租客。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纽带,把两个无依无靠的人绑在一起。她不知道这算不算爱,但她知道,她这辈子都不想离开这个男人了。

半个月后的一天傍晚,邝有德破天荒地早早收工回了家。阿珍正在阳台上收衣服,看见他回来,忙问:“今天这么早?”

邝有德把安全帽往墙边一挂,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崭新的居住证:“给你办下来了。派出所那边说,下个月可以申请临时居住证明,以后你想找份正经工作也方便。”

阿珍接过那张薄薄的卡片,翻来覆去地看,眼睛亮晶晶的。她来广州这么多年了,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个黑户,不是个随时会被人赶走的影子。

“谢谢三哥。”她笑着说。那笑容淡淡的,却像是从心底里开出来的一朵小花。

邝有德看着她笑,心里那个一直悬着的问题,又浮了上来。他犹豫了好几天,一直不知道该不该问。可有些事,憋在心里,迟早要出问题。

“阿珍,”他走到阳台上,站在她旁边,手扶着栏杆,看着远处密密麻麻的屋顶,“我有个事想问你。”

阿珍抱着收下来的衣服,抬头看他:“什么事?”

“那天在医院,医生跟我说,你之前……有过多次流产史。”邝有德尽量把话说得委婉,“我想知道,你以前……都经历了些什么?”

阿珍的笑容僵在脸上。她慢慢低下头,把怀里的衣服抱得更紧了。沉默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那些尘封已久的往事。

“我来广州那几年,年纪小,不懂事。跟过两个男人,一个是在工厂认识的,一个是在服装店打工时认识的。那时候总以为找到个对自己好的人,就能安定下来。结果人家家里不同意,嫌我是外地的,又没什么文化。第一个男人,他家里逼他回去娶老家的人,我就自己去医院把孩子做掉了。第二个,更过分,骗光了我的积蓄就消失了。我怀孕四个月,自己没钱打掉,也不敢跟家里说,就去了个黑诊所……”她说到这里,声音哽住了。

邝有德没说话,只是把手伸过去,轻轻覆在她抱着衣服的手背上。她的手很凉,瘦得能摸到骨头。

“后来遇到卫东强,”阿珍继续说,“他一开始对我也还行,我以为这次总算能有个着落了。结果他赌钱,喝酒,在外面还有别的女人。我为了他,也怀过两次孩子,都被他逼着去做了。他说他不要孩子,养不起。最后一次做完手术,医生告诉我,说我的子宫壁很薄了,以后再想怀上很难。所以后来跟你……我就大意了。”

邝有德听完,沉默了很久。他抽出一根烟,刚想点上,看看阿珍,又把烟塞了回去。他伸出手,把阿珍连同那些衣服一起揽进怀里。阿珍僵了一下,随即把脸埋进他的胸口,肩膀轻微地颤抖起来。

“都过去了。”邝有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沉沉的,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以后不会再让你受那些罪了。”

阿珍在他怀里哭出了声。那哭声压抑了太久,像决了堤的洪水,一股脑地倾泻出来。邝有德就那样站着,轻轻拍着她的背,任她的眼泪把他的T恤打湿了一大片。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也没那么老了。

那天晚上,两个人坐在阳台上,喝着茶,一直聊到深夜。邝有德说了很多以前的事,说自己怎么从一个泥瓦工一步步干到小包工头,说前妻赵秀兰怎么嫌他没出息跟人跑了,说女儿邝敏小时候有多粘他,长大了却越来越疏远。阿珍静静地听着,时不时点点头,偶尔插一两句。

“敏姐她……她知道我的存在吗?”阿珍问。

邝有德摇摇头:“我还没跟她讲。这丫头脾气倔,我怕她一时半会儿接受不了。等我找个合适的机会,再慢慢跟她说。”

阿珍“嗯”了一声,没再多问。她明白邝有德的难处。一个突然出现的“后妈”,比女儿还小一岁,换作是谁,都难以接受。

但她没想到,有些事情,根本等不及她做好准备。

三天后,邝敏回来了。

那天是周末,下午三点多,邝有德去工地上处理点急事,不在家。阿珍一个人在屋里,把邝有德攒了半个月的脏衣服搬进卫生间,准备洗。突然听到有人用钥匙开门的声音。

她以为是邝有德回来了,忙从卫生间探出头去。却看见一个穿着浅蓝色连衣裙的年轻女人站在客厅里,正用钥匙拧锁。那女人二十六七岁的样子,眉眼跟邝有德有六七分相似,尤其是那副高挺的鼻梁,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两人四目相对,都愣住了。

还是阿珍先反应过来:“你是……敏敏吧?快进来快进来。你爸去工地了,一会儿就回来。”

邝敏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一袋水果,脸色却冷得能刮下霜来。她上上下下打量着阿珍,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和敌意。

“你就是那个住在我爸家里的女人?”她的声音很冲,带着毫不掩饰的质问。

阿珍的笑容僵在脸上,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局促地搓了搓手上的洗衣粉泡沫。

邝敏把水果往鞋柜上一放,抱着胳膊走进来,像主人一样环顾了一圈:“行啊,收拾得挺干净。比我妈在的时候还像样。”

阿珍听出她话里的刺,低声道:“敏敏,你先进来坐,我给你倒杯水……”

“不用。”邝敏打断她,径直走到沙发前坐下,翘起一条腿,“我等我自己爸回来。你该忙忙你的去。”

阿珍站在卫生间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她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默默退回了卫生间里,继续搓洗那堆衣服。

邝敏坐在客厅里,掏出手机划拉着,偶尔抬头看阿珍一眼,目光冷冷的。她心里窝着一团火。前两天跟朋友吃饭,那朋友在棠下村有亲戚,跟她说,她爸在家里养了个年轻女人,比她年纪还小。她当时还不信,今天回来一看,果然是这样。

她妈走后这十几年,她虽然不常回这个家,但心里始终觉得,这个家里就算再破再乱,那也是她和她爸的地方。现在突然冒出来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副女主人的做派,这让她怎么接受?

半个多小时后,邝有德回来了。推开门看见女儿坐在沙发上,他先是一愣,随即脸上堆起笑容:“敏敏回来了?咋不提前说一声,我好买点菜。”

邝敏抬头看他一眼,没接话,直接冲着卫生间的方向扬了扬下巴:“爸,她谁啊?”

邝有德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他看看女儿,又看看从卫生间里走出来、手足无措的阿珍,心里叹了口气。该来的还是来了。

“她叫阿珍。”邝有德走到沙发边坐下,把烟盒掏出来,又放回桌上,“你先别急,我慢慢跟你说。”

“说什么?”邝敏的声音尖利起来,“爸,你都快六十的人了,找这么个年轻女人住家里,你让街坊邻居怎么看你?让别人怎么看我?”

“敏敏!”邝有德沉下脸,“怎么说话呢!什么叫这么个年轻女人?阿珍她不是那种不三不四的人。”

“那她是哪种人?”邝敏站了起来,手指着阿珍,“她是我同学介绍的!说你在家养了个小的!我还不信!今天一看,呵,比自己闺女还小,爸,你不嫌丢人,我嫌!”

阿珍站在角落里,脸色发白,嘴唇紧闭,指甲掐进掌心。她想辩解,可又觉得自己根本没有立场。她想逃开,可脚像生了根,挪不动。

邝有德脸色铁青,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你给我坐下!有什么事冲我说,别指着人家鼻子骂!”

邝敏被这一吼,眼眶瞬间红了。她冷笑一声,点了点头:“好,好,你护着她。爸,你真是越老越糊涂了。”她抓起沙发上的包,转身就往门口走。

“敏敏!你去哪!”邝有德追上去拉住她。

“我回我自己家!这里早就不是我家了!”邝敏用力甩开他的手,声音带着哭腔,“自从妈走了,你管过我吗?你管过这个家吗?现在找这么个女人回来,你想过我的感受没有!”

她说完,拉开门冲了出去。高跟鞋敲在楼梯上,叮叮咣咣,越来越远。

邝有德站在门口,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中。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颓然地关上门,他回到屋里,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双手抱住了脑袋。

阿珍慢慢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把手搭在他的膝盖上:“三哥……怪我。我走吧,这样你和敏姐就不会闹成这样了。”

邝有德抬起头,看着她,眼里满是疲惫:“走什么走?你能走到哪去?这事跟你没关系,是那丫头不懂事。我会好好跟她说清楚的。”

话是这么说,但邝有德心里清楚,就凭邝敏那脾气,这沟不是一两天能填平的。他甚至不知道,该怎么把阿珍和邝晴的事情讲给女儿听。讲了,她信吗?

邝敏走后第二天,邝有德就感冒了。五十四岁的人,风里来雨里去,身体底子早就大不如前。这些天又一直处于高度紧绷的状态,阿珍的事、卫东强的事、女儿的事,像三座山压在他心头。一点小风寒,竟把他打倒了。

他躺在自己那屋,高烧到三十九度多,浑身滚烫,嘴唇烧得起了皮。阿珍吓坏了,要送他去医院,他死活不肯,说吃点退烧药睡一觉就好。阿珍拗不过他,只好去药店买了退烧药和白酒,守在他床边,一遍一遍地用湿毛巾给他擦身降温。

邝有德烧得迷迷糊糊,开始说胡话。一会儿喊“阿凤”,一会儿喊“阿晴”,一会儿又抓着阿珍的手,叫“敏敏,别走,爸知道你委屈”。阿珍听得鼻子发酸,却只能忍着,一遍遍应他:“在呢,我在呢,我不走。”

她在邝有德床边守了两天两夜,眼都没合过。等他退了烧醒过来,看见阿珍趴在床沿上睡着了,整个人瘦了一圈,眼下的青黑比刚来那会儿还重。邝有德喉头一哽,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

阿珍惊醒过来,看见他睁着眼,又惊又喜:“你醒了!感觉怎么样?我去给你煮点粥。”

邝有德拉住她的手:“别忙了。你上来睡会儿。”

阿珍愣了一下,脸微微红了:“我……我洗把脸就清醒了,不困。”

邝有德看着她那张脸,忽然有一种很想把所有事情都定下来的冲动。他撑着坐起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阿珍,你坐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阿珍犹豫了一下,坐在了床边。

“我想过了。”邝有德嗓子还哑着,但语气很认真,“你这身体,以后不能再去外面打零工了。工地上你也干不了。我在东圃那边有个小铺面,之前租给人家卖砂锅粥的,下个月到期。我想收回来,给你开个小卖部,或者卖点烟酒饮料什么的。本钱我来出,赚了算你的,亏了算我的。”

阿珍瞪大了眼睛,连连摇头:“不行不行,我哪会做生意啊,再说这得多少钱……”

“不会就慢慢学。”邝有德打断她,“人活一世,总得有个自己的营生。你总不能一辈子给我洗衣做饭吧?”

阿珍不说话了。她看着邝有德因为高烧而显得格外苍白的脸,胸口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又软又胀。她强忍着眼泪,点了点头。

邝有德露出一个疲惫的笑容,伸手把阿珍额前垂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这个动作,他做得极自然,像是做过千百遍一样。阿珍心跳漏了一拍,低下了头。

“还有件事。”邝有德继续说,“等这个月月底,我想带你去派出所,把户口的事,好好问清楚。你姐姐的名字,不能一直挂在我家户口本上。得有个说法。”

阿珍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慌乱:“那……那怎么办?我……”

“别慌。”邝有德拍拍她的手,“我会想办法。大不了,补一份收养手续,或者别的什么。总之,不能让你这么不明不白地跟着我。总得有个名分。”

名分。

这两个字,让阿珍的心猛地颤了一下。她不知道自己能有什么名分。叫她一声“二婚老婆”?她配吗?叫她一声“干女儿”?他们之间那样的事情,又算什么?

邝有德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个词的微妙。他轻咳一声,把目光移向窗外:“我的意思是……户口上总得有个正当关系。不然以后你办点什么事都难。”

阿珍“嗯”了一声,没再纠结。她知道,有些事情,急不得。邝有德已经在为她打算了,这本身就已经超出了她的期望。

日子继续往前过。邝有德病好了之后,果然开始行动。他去东圃谈了铺面,跟租客说好不再续约。又托人打听,非婚生子女补办户籍手续需要哪些材料。阿珍也没闲着,她每天除了料理家务,就是去东圃那边看铺子,琢磨着该进什么货,怎么装修。

邝敏没有再回来过,电话也不接。邝有德打了好几个,不是忙音就是被挂断。他知道女儿在生气,只能等她慢慢消气。他打算等铺子的事定下来,再找机会跟女儿好好谈一次,把所有事情摊开来讲。他相信,自己女儿不至于那么不通情理。

这天下午,阿珍从东圃回来,顺便在菜市场买了条鲫鱼,准备给邝有德煲汤。刚走到巷口,就看见邝有德常骑的那辆旧摩托车停在楼下,旁边还停着一辆黑色的小轿车,挂着粤B的牌照。

她心里莫名地咯噔一下。深圳的车,怎么会停在这里?

她提着菜上了楼,发现门虚掩着。推门进去,客厅里坐着一个中年男人,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邝有德坐在对面,脸色很不好看。阿珍一眼认出,那是邝有德多年没联系的亲弟弟,邝有良。

当年邝家两兄弟分家时闹得很不愉快。邝有良脑子活泛,去了深圳做生意,这些年混得风生水起。两兄弟除了老人去世时见过一面,之后基本断了往来。邝有良突然登门,肯定没好事。

“哟,这就是那个阿珍吧?”邝有良看见阿珍进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脸上的笑容颇有深意,“大哥,你现在这日子,过得可以啊。”

阿珍局促地站在门边,不知道该怎么称呼。邝有德沉声道:“阿珍,你先去把菜放了。我跟有良说点事。”

阿珍点点头,快步进了厨房。她把鱼放进水池里,贴着门边站着,听外面的动静。

“哥,那个后生仔卫东强,是不是被你打了?”邝有良的声音压低了些,但阿珍听得清清楚楚。

“他找你了?”邝有德的声音很平静。

“何止找我!他把电话打到我公司去了!说你为了个女人,把他胳膊打骨折了,要报警抓你!我好说歹说才劝住。”邝有良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满,“哥,你一把年纪了,怎么还这么冲动?那女的什么来路你搞清楚没有?别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阿珍是什么人,我心里有数。”邝有德的声音冷下来,“我的事,你不用操心。”

“我怎么不操心?你是我哥!”邝有良提高了嗓门,“你知不知道,那个卫东强到处放话,说那女的是他玩剩下的,还说你抢了他的人!这话传出去,你让敏敏以后怎么做人?你让老邝家的脸往哪搁?”

“你给我闭嘴!”邝有德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阿珍在厨房里吓得一哆嗦,手里的鱼滑进了水池里。

“我告诉你邝有良,这些年你过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我的事,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卫东强那个畜生,打了阿珍,害她差点没命。我不打他,我还是个男人吗?”邝有德的声音虽然不高,但每一个字都砸在地上,掷地有声。

邝有良冷笑一声,站起身,整了整西装:“行,你是男人。你讲义气。可你别忘了,这房子是爸留下来的老本,不是你一个人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的。你要真跟那个来历不明的女人搞出什么事来,害得全家不得安宁,别怪我这个当弟弟的不讲情面。”

他说完,提起公文包,大步走了出去。门“砰”地一声关上,震得窗户嗡嗡响。

阿珍从厨房里走出来,看见邝有德站在客厅中央,背对着她,肩膀微微起伏。她慢慢走到他身后,犹豫了一下,伸出手,轻轻环住了他的腰。

邝有德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他握住阿珍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轻轻拍了拍。

“别怕。”他说,“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阿珍把脸贴在他宽阔的后背上,闻着他身上那股熟悉的烟草味和汗味,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怕的从来不是外面的风雨。她怕的是,自己终究会成为这个男人的负担,把他拖入更深的泥潭。

第二天,阿珍找到邝有德,说自己想好了,要离开广州一段时间。邝有德问她去哪儿,她只说想回湖南老家一趟,把户口和身份证的事情理一理,顺便看看多年没联系的母亲和哥哥们。

邝有德沉默了很久。他知道,阿珍是不想让他为难。邝有良的话,肯定伤到她了。

“我跟你一块儿去。”他说。

阿珍摇头:“不用。我自己能行。你在这里还有工地,有敏敏,走不开。我回老家,最多十天半个月就回来。”

邝有德看着她,想从她眼里找出什么来。可阿珍的眼神很坚定,甚至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坦然。他最终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张银行卡塞到她手里:“这里面有三万块。你拿着用。穷家富路,别亏着自己。”

阿珍推辞不过,只好收下。她把银行卡小心地放进贴身的内袋里,抬头冲邝有德笑了笑:“你一个人在家,别总吃泡面。我把你常吃的几个菜都写在厨房的小黑板上了,你照着做,简单。”

邝有德被她逗笑了,揉了揉她的头发:“行了行了,搞得跟不回来一样。快去快回,我在广州等你。”

阿珍走了。那天下午,邝有德送她到火车东站。临进站前,阿珍突然转过身,用力抱了邝有德一下。她的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三哥,不管发生什么,你信我。我唐玉珍这辈子,不会再做对不起你的事。”

邝有德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拍拍她的背:“说什么傻话呢。快进去吧,车要开了。”

阿珍松开他,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熙熙攘攘的进站口。她的背影消失在人潮里,邝有德一直站在门口,直到再也看不见她,才慢慢转身离开。

他心里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被生生抽离了。

他不知道,阿珍这一走,再回来的时候,身上将会带着一个更加惊人的秘密。

而他真正要面对的,才刚开始。

阿珍走后的第七天,邝有德在工地摔了一跤。

不是多严重的事故,就是脚手架上一块踏板没踩实,他从两米多高的地方滑了下来,右胳膊肘先着了地。到医院拍片子,骨裂。医生给打了石膏,嘱咐他至少休养一个月,不能再上工地。

邝有德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看着自己吊着的胳膊,忽然笑了。旁边的小护士奇怪地看他一眼,也没多问。他笑的是自己五十四岁了,还在工地上跟年轻人一样拼命。以前摔了碰了,爬起来拍拍灰接着干,从不觉得有什么。现在胳膊上打着石膏,却满脑子想着阿珍回来要是看见了,会不会掉眼泪。

邝有良说得没错,他确实一把年纪了。可偏偏就是这一把年纪,让他比任何时候都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他想让阿珍回来。这个家,得有她。

回到家后,邝有德给邝敏发了条短信,说自己胳膊摔了,没什么大碍,让她别担心。短信发出去,石沉大海。他叹了口气,也没再打。女儿的气性大,他了解。但他更了解,那孩子骨子里跟他一样,嘴硬心软。

他坐在客厅里,看着阿珍走之前收拾得窗明几净的屋子,茶几上还摆着她从东圃那边拿回来的饮料批发价目表。厨房的冰箱上贴着便利贴,写着“牛奶还剩三盒,记得喝。阳台的花两天浇一次水,别偷懒”。她的字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写的,但一笔一划都很用力。

邝有德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烟。秋天的广州,早晚有了凉意,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晾衣绳上空空的衣架叮当作响。他摸出手机,想给阿珍打个电话。号码拨到一半,又犹豫了。阿珍回老家处理户口和家里的事情,肯定不轻松。他不想给她压力。

就在他犹豫的时候,手机突然响了。

是阿珍打来的。

他连忙接起来,还没开口,就听见那头阿珍的声音带着哭腔,像是压抑了很久终于找到出口:“三哥……我……我把事办完了……我明天回来……”

邝有德听出她声音里的异样,心一下子提起来:“你怎么了?是不是家里出事了?谁欺负你了?”

“没有,没人欺负我。”阿珍吸了吸鼻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就是……就是想你了。明天下午到广州,你来接我吗?”

邝有德松了口气,笑道:“来。我胳膊摔了,骑不了摩托,坐地铁去接你。”

“你摔了?严不严重?怎么这么不小心!”阿珍的声音瞬间尖了起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急切和心疼。

“小骨裂,过几天就好。你路上小心,明天见。”

挂了电话,邝有德靠在阳台栏杆上,仰起头,看着头顶那一小方被城中村屋檐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夜空。月亮很亮,亮得有点不真实。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大半辈子,总算没有白过。

第二天下午,邝有德打了辆车去火车东站。他胳膊打着石膏,站在出站口最显眼的位置,伸着脖子往里张望。人潮一波一波地涌出来,背着行李的、拖着箱子的、抱孩子的、打电话的,就是没有阿珍。

他心里开始发慌。掏出手机打过去,响了很久才接。

“三哥,我在东出口,你往左边看。”

邝有德朝左边看去。阿珍站在出站口旁边的报刊亭前面,身边放着一个半旧的行李箱,手里还拎着一个红色的塑料袋子。她瘦了一些,皮肤比走之前黑了一点,但精神看起来还好。最关键的是,她看向邝有德的眼神,很亮,很坚定。

邝有德快步走过去,还没来得及说话,阿珍就上前一步,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打着石膏的右臂,眉头皱起来:“还疼不疼?”

“不疼,就有点痒。”邝有德笑。

阿珍没说话,只是把脸靠在他左边肩膀上,静静地靠了一会儿。周围的人来来往往,不时有人回头看他们一眼。一个五十多岁的干瘦老男人,胳膊上打着石膏,一个三十多岁的瘦弱女人,把脸埋在他肩头。看起来不像夫妻,不像父女,倒像是两个从战场上一起活着回来的战友。

“回家。”阿珍抬起头,眼里有泪光,但嘴角是笑的。

邝有德用左手提起她的行李箱,阿珍抢过来自己拎着。两人并肩走出车站,拦了辆出租车。

车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邝有德问了几句她家里的情况,阿珍说母亲年纪大了,身体还算硬朗,就是前年摔了一跤之后腿脚不便。两个哥哥都在外地打工,家里只有嫂子和侄子。她回去之后,家里人一开始态度冷淡,后来她把话摊开说了,说自己在广州有了着落,不会再给家里添麻烦,也不指望家里给什么帮助,只求把户口的事给办妥了。她母亲听完哭了半天,最后答应了她。

“那你户口的事,办得怎么样?”邝有德问。

阿珍从包里掏出一本崭新的户口簿和身份证,递给邝有德。邝有德接过来翻开,上面写着:唐玉珍,女,1988年3月16日出生,籍贯湖南,婚姻状况……未婚。

他看了一眼阿珍。阿珍正望着车窗外出神,侧脸的线条被傍晚的光线映得柔和平静。

“我姐的事,我回老家又查了一下。”阿珍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派出所档案里有记录,我姐出生那会儿,我妈确实在东莞那个卫生院生了她,当时登记的监护人信息里,你的名字和身份证号都在。虽然年代久远,但底子还在。”

邝有德的手微微颤抖。他低下头,盯着自己户口簿上“邝晴”两个字,心里翻江倒海。

“我想过了。”阿珍转过头看他,目光认真而坦荡,“我想把我姐的户口从你本子上撤下来。她不在了,那样挂着不合适。等我这边安顿好了,我以我自己的名义申请落户广州。将来……将来如果政策允许,如果敏姐不反对,我就在你家户口上,写‘儿媳’。”

邝有德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阿珍的脸红了,但目光没有躲闪:“我知道我比你小很多,也知道你怕别人说闲话。可我想得很清楚了。三哥,你是个好人,这辈子也就你了。你要是不嫌弃,我就跟你把证领了。你要是有顾虑,那也没关系,我就这么跟着你,一样过。”

邝有德盯着她,嘴唇颤抖,半天说不出一个字。出租车在暮色中穿行,车窗外的广州城灯火渐起,流光溢彩地往后掠去。他忽然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朵风干的菊花。

“领证。”他说,声音沙哑但干脆,“回去就领。”

阿珍眼眶一热,咬住下唇,使劲点了点头。她把头靠到邝有德的肩膀上,手轻轻搭在他没受伤的那只胳膊上。邝有德反手握住她的手,十指交缠,紧紧地。

东圃的铺面重新装修那天,邝有德带着阿珍跑前跑后,虽然只有一只手能用,但比谁都起劲。铺子不大,二十来个平方,墙上刷了白,装了几个货架,订做了一个玻璃柜台。店名是阿珍起的,叫“晴记小卖部”。她说,这是姐姐的名字,也算给姐姐在这世上留个念想。

邝有德站在门口,仰头看着那块崭新的招牌,心里又酸又暖。他仿佛看见邝晴站在旁边,冲他笑。那笑跟阿珍一样,温温的,亮亮的。

领证那天,广州的天气特别好。民政局婚姻登记处大厅里坐满了人,大多是年轻人。邝有德和阿珍混在人群里,格外显眼。有人指指点点,有人窃窃私语,邝有德统统没放在心上。他穿着件崭新的白衬衫,那是阿珍专门去买的,领子硬挺挺的,勒得他有点不习惯。阿珍穿了条米白色的裙子,头发盘起来,化了点淡妆。她平时不化妆,乍一打扮,年轻了五六岁,衬得邝有德更像她爹。

邝有德看着镜子里的两个人,自嘲地笑了笑:“我是不是太老了点?”

阿珍从镜子里看他,摇摇头:“不老。正好。”

拍证件照的时候,摄影师喊了一嗓子:“男方头往右偏一点,女方笑一下,对对,别动!”闪光灯亮起的一瞬间,邝有德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跟赵秀兰领证那会儿,也是这么个小屋子,也是这么一张红底照片。那时候他头发还浓密,腰板笔直。转眼三十年过去了,陪他拍这张照片的,换成了另一个女人。

他扭头看了阿珍一眼。阿珍正对着镜头,笑得眉眼弯弯,眼角的细纹里盛满了温柔的光。

邝有德心头一热,也笑了。

盖完钢印,拿到那两本红彤彤的结婚证,邝有德站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把证举到太阳底下,翻来覆去地看。阿珍站在他身边,伸手挽住他的胳膊,把脸贴在他的肩膀上。

“老邝。”她第一次这么叫他,声音里带着新鲜的、雀跃的甜味。

邝有德侧过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下。

“往后日子长着呢。你就跟着我,安安稳稳地过。”

阿珍点点头,把他的手挽得更紧了。

晚上回到家,邝有德给邝敏发了条微信,发了一张结婚证的照片,后面跟着一句话:敏敏,爸知道你会生气。但这个决定,是爸认真想过的。阿珍是个好女人,爸这辈子剩下的日子,想跟她好好过。你要是不理解,爸不怪你。家里的门,永远给你留着。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拉着阿珍一起坐到阳台上。夜色很好,风很轻。远处珠江新城的霓虹映在天边,像一条流动的彩色绸带。楼下巷子里,炒粉摊的锅铲声、便利店的广播声、孩子的笑闹声混在一起,沸沸扬扬地往上涌。

这烟火气,这喧闹,才是人世间最实在的东西。

一个月后,晴记小卖部正式开业。阿珍每天早上七点开门,晚上十一点收工,一个人把铺子打理得妥妥帖帖。邝有德胳膊好了之后,又回了工地上,但不再像以前那么拼命了。他每天傍晚收工后,拐到东圃,帮阿珍搬货、理货,然后两人骑着那辆旧摩托车,突突突地穿过大半个广州城回家。

邝敏那天中午出现在小卖部门口的时候,阿珍正蹲在地上拆一箱矿泉水。她站起来,看见邝敏,愣住了。两人对视了几秒,邝敏先开口,语气比上次软了许多:“我来看看你们的店。”

阿珍慌忙擦了擦手,把她让进店里,手忙脚乱地给她拿水拿饮料。邝敏站在柜台前,打量着这个小小的、干净整洁的铺子。她的目光扫过墙上挂着的营业执照、货架上整整齐齐的商品,最后落在收银台旁边一张小小的合影上。

那是邝有德和阿珍领证那天拍的,两个人都穿着新衣服,笑得有点拘谨。

邝敏的眼圈慢慢红了。她转过头,看着阿珍,忽然说了一句:“我爸手摔了,是你照顾的吧。”

阿珍点点头。

邝敏沉默了一会儿,从包里掏出一个红包,放在柜台上:“没什么别的意思。你们开店,我不来也不好。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以后……好好过日子。”

她说完,转身就走。阿珍追出去,想喊她一起吃个饭,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站在店门口,看着邝敏走远的背影,心里又酸又暖。

天快黑的时候,邝有德来了。阿珍把红包拿给他看。邝有德捏着那个薄薄的红包,沉默了好久,然后笑了笑:“这丫头,总算没白养。”

两人关了店门,骑着摩托车回家。邝有德骑得慢,阿珍坐在后座,搂着他的腰。风从耳边掠过,带着广州夜晚特有的潮湿和温润。街边的霓虹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像一条永远不会熄灭的河流。

阿珍把脸贴在邝有德宽厚又微微佝偻的后背上,心里想着,自己这辈子,总算有个地方,可以真正地落脚了。

摩托车驶过珠江边,远处的小蛮腰变幻着五彩的光。阿珍抬起头,看着那束光,轻轻叫了一声:“老邝。”

“嗯?”

“咱们去东莞看姐姐吧。带上百合花。”

邝有德没回头,只是腾出一只手,握住了阿珍揽在他腰间的手指,用力捏了捏。

“好。周末就去。”

摩托车在夜色中渐行渐远,汇入这座巨大城市不息的车流里。两个曾经无家可归的人,就这样把彼此的名字,刻进了余生的光阴里。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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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国妇联女性之声
2026-08-15 14:33: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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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16 15:33: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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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系007
2026-08-16 16:27: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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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16 19:55: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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