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微米间创造人生

阳光刚好从窗户落进来，张世军正坐在91岁的母亲身旁。当听到记者向老人表明来意：“您的儿子是技能大师，我们来采访他”时，一向沉稳内敛的张世军突然有些动容。不知道是何种情绪涌上了心头，他眼眶微红，用那双指节宽大、粗粝带茧的手揉了一下眼睛。

“大师”，这个词对张世军的母亲来说是陌生的。张世军很少和她说这些年在外获得的荣誉，也没有细说过自己具体在做什么。她只知道，自己的儿子在核工业奋斗了大半辈子，是个对社会“有用”的人。

事实上，36年间，张世军都在做一件事——研发专用设备核心零部件制造工艺技术。他带领团队攻克了多项世界级难题，为保障国家能源安全作出了贡献。

记者想要进一步谈谈这些，他却说：“实事求是地讲，我就是尽力把事情完成好，想多创造点儿价值。”

从小就是“手工迷”

张世军说，他很幸运，因为他由衷地热爱自己的事业。

20世纪60年代末，国家大力推进三线建设，张世军的父母响应号召从天津来到河北省兴隆县的一家工厂。1970年，张世军在那里出生。对于他来说，童年生活就像在“世外桃源”，虽然单调，但充满了带有木屑气息的快乐的回忆。

儿时的他，身边全是干木工活的大人。他喜欢看他们怎么下料、怎么刨平、怎么榫接。看得多了，他也开始上手。一块块小木头，在他手里逐渐成为了“刀枪剑戟”。自己动手做玩具让他第一次体会到了成就感，从此他爱上了手工。也是那时，他懵懂地意识到，自己的双手可以把想象变成现实。

1987年，张世军进入天津的一所技校学习车工专业。父母对他的期盼是好好学门手艺，以后可以养活自己。但他心里清楚，选择这个专业更多是出于兴趣热爱。第一次接触机械加工，张世军站在车床前，看着“铁疙瘩”一步步被加工成图纸上的零件，还能装在机器上运转，心里有什么东西开始和机器一起震动——除了成就感，他还体会到了“有价值”的含义。

在校期间，每次上实操课，他手里的活儿总是又快又好。别人觉得枯燥的车、钳、铣、刨、磨，他干得津津有味。毕业时，学校本来有意向将张世军留校做老师，但得知核工业理化工程研究院来校招人，学校还是推荐他进入核工业。

“实事求是地讲，当时对核工业不是很了解，但知道自己从事的工作可能会对国家发展产生很大作用。”就这样，张世军步入了核工业的世界。

重担在每一代人身上

核工业是高科技战略产业，是国家安全的重要基石。20世纪90年代，中国正在进行自主发展核电的重要探索，但核工业整体水平与世界先进还有不小差距。正是这时，张世军进入核理化院，成为一名车工学徒。

那时候，师傅总说的一句话让张世军印象深刻：“等我们退休了，发展核工业的重担就在你们这代人身上了。”从此，张世军心里多了一种使命感，他下定决心要刻苦钻研、快速成长，早日成为能担重任的人。

入职后接触到的世界和学校大不相同。本来对自己专业水平很有自信的张世军很快认识到了自己还“差得远”。他坦言：“到院里后，光材料就有二十几种，我一开始连材料都认不全。”从材料如何选择、刀具如何配置、切削参数如何设定等问题开始，张世军静下心来一点点摸索，抓紧一切时间琢磨、练习、请教。

张世军的师傅是个不苟言笑的人，对待工作非常严格。“不管我干成什么样，师傅总能指出毛病来。”张世军笑着回忆。那些日子不仅让张世军磨出了一手绝活，也磨出了一条工作铁律——“加工容不得半点虚假和马虎，必须实事求是”。

这份近乎执拗的求真，是他从老一辈核工业人那里接过的“接力棒”，也是贯穿了他整个职业生涯的人生态度。“实事求是地讲”——也逐渐成为了他的口头禅。

从无到有，攻克世界级难题

专用设备对保障国家能源安全和核电可持续发展具有重大作用。而张世军所做的工作，就是加工出专用设备的关键零部件。

“一开始没有可借鉴的工艺，没有适配的刀具，连合适的计量检测方法也没有。”张世军眉头微蹙：“核理化院的第一台数控机床还是我们费力争取来的。”

1994年，为了引进能加工关键零部件的数控机床，张世军和团队从天津的工厂开始一家家地找，去过沈阳、大连、济南、云南……几乎跑遍了全中国，终于在上海第二机床厂找到了满足基本要求的设备。“那个年代，一台全机能数控机床要60万元。即便是天文数字，院里也决定咬牙买，否则我们就只能永远停留在普通机床的水平。”最终，核理化院第一台宝贵的数控机床，被郑重地交到了张世军的手上。他开始带头负责关键零部件的制造工艺研究。

关键零部件加工是一项复杂的系统工程。想做出满足图纸设计要求的零部件，就必须对每一道工序做出精准判断——材料选什么、刀具用哪把、装夹怎么设计、切削参数调到多少……任何一个微小的偏差，都意味着前功尽弃。而张世军团队的工作，就是要在成千上万种排列组合中，精确地找到那个最优解。他们靠的不是运气，而是不计其数的分析、试验和总结。

在此基础上，超精密零件加工更是专用设备研制绕不过的一道坎，其对“薄、均、精”均有极为苛刻的要求，最高加工精度达到微米量级，误差相当于一根头发丝的1/20。这曾是一道拦在许多国家面前的世界级难题。

张世军带领团队与时间赛跑。他经常在机床前一站就是一整天，白天反复试验、晚上分析参数，最紧张的时候连梦里都是图纸。他们失败了一次又一次——零件变形、尺寸超差、表面出现无法解释的微小裂纹。有一次，一个零件在机床上加工了十几个小时，到最后一步彻底报废，整个团队一个月的心血付诸东流。

终于在1000多个日夜后，他们创新设计出一种“热胀冷缩”的关键装夹方式，实现了超精密零件加工试制。“这意味着，我国打破了国外技术垄断，实现了专用设备制造技术从无到有的历史性跨越。”那种喜悦，是张世军多年来都无法忘记的感觉。

一群人强，才是真的强

36年来，张世军参与并见证了我国专用设备制造技术从跟跑到领跑的跨越。他带领团队不断进行工艺优化，研究出异形复杂结构零件精密成型等70余种国际领先的工艺方法，许多成果已应用于工业化生产。

随着技术一项项突破、设备一代代升级，他也逐渐从当年的学徒成长为了技能大师。一路走来，他获得了第十六届中华技能大奖、全国五一劳动奖章，被评为全国先进工作者、“大国工匠”、全国技术能手、天津市海河工匠等，当选为天津市第十八届人大代表……

但在众多身份中，他最喜欢的还是“师傅”。

“高质量发展需要高技能人才。”张世军看着正在操作机床的徒弟们说：“我也到了快退休的年纪，现在重要的是把技能人才队伍带好，一群人强才是真强。”

他突然想起了自己的学徒时代。师傅们经常会让徒弟们看着自己干活，并时不时地让徒弟们递工具，如果递得不对就把工具远远扔出去。这份“不近人情”的背后，是师傅对徒弟不用心学习的警告。

如今，作为师傅的张世军不再沿用老办法了，但他也经常严肃地告诫徒弟们：“要静下心来，实事求是地把每一项工作做好，这样一定会有所收获。”他清楚地看到了新时代年轻人的变化：“他们很聪明、机灵、活泼，我希望启发他们的热情和灵感，而不是限制他们的创造性。”

在张世军的100余名徒弟中，有11人成为高级技师，4人获评天津市技术能手，10余人次在天津市各类技能大赛获奖。他们中的大多数已成为专用设备加工制造领域的中坚力量。

张世军知道，每一次哪怕微米级突破，也从来不是一个人的功劳，而是几代人的接力。他曾站在老一辈核工业人的肩膀上成长，也希望能够尽力托举年轻人。

育人不止车间传艺，他还心系天津市技能人才培养。他曾为天津市职业技能公共实训中心捐款10万元设立“工匠涵养奖学金”，后来又为天津职业技术师范大学捐款10万元设立“工匠人才培育奖学金”。

徒弟们总听张世军说：“创造价值的人最伟大。”在张世军看来，个人技能最终能服务于国家发展需求，是最有价值的事。

于是，他用36年坚守方寸机床，于微米间打磨零件，亦创造了自己有价值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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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中核集团宣传文化中心核芯报道工作室 赵宇晗

责编 | 王思芃

主编 | 刘洋

审校 | 李春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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