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洲的河流正在干涸 由此产生的连锁反应是灾难性的

——过去百年一遇的干旱现在每年都会发生，对野生动物、工业产出和文化本身的影响是灾难性的。

上周，内河游轮“维京乌鲁尔”号（Viking Ullur，维京旅行社Viking agent代理的多瑙河内河游轮）在多瑙河搁浅，船上186名乘客被迫撤离。另一些乘客则被困在多瑙河上，无法往返于维也纳和布达佩斯之间。乘客们站在甲板上，周围的哈布斯堡王朝（the Habsburg splendour）的辉煌景象遥不可及。此时，布达佩斯段的多瑙河水位已降至41厘米，距离2018年的历史最低水位仅差8厘米。在匈牙利境内的其他河段，水位也创下了新的历史新低。

在罗马尼亚东部，多瑙河水位降至1996年以来的最低水平。河流流量以立方米/秒为单位，在多瑙河进入罗马尼亚的巴齐亚什，流量仅为1700立方米/秒，而7月份的平均流量为4700立方米/秒。渡轮和运粮驳船均已停运。

多瑙河虽然景色迷人，但它只是贯穿欧洲的众多主要河流之一，今年夏天也无可避免地遭受了严重的干旱。更北边的莱茵河，或许是欧洲大陆最重要的淡水运输通道，水位也创下了历史新低。考布段水位降至约40厘米，这是航运必须进入紧急状态的水位，驳船的载货量仅为正常水平的五分之一。

这些夏季干旱的程度和频率甚至令最悲观的 专家观察家都感到惊讶。2018年，德国气象局(Germany’s weather service)将那一年定性为“百年一遇的夏季”，因为莱茵河水位低谷持续了132天。时任德国联邦交通部长安德烈亚斯.朔伊尔（Andreas Scheuer）大声疾呼“2018年的事件绝不能重演”——然而，这样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2022年，欧盟科学家宣称，当年席卷欧洲大陆的干旱是至少500年来最严重的；随后在2025年，德国经历了有记录以来最干旱的3月，并再次遭遇低水位夏季；今年7月，多瑙河水位降至2018年干旱期间直到10月才达到的最低点。如今，这场危机每年都在发生，而且来得越来越早。

由德国曼海姆大学（the University of Mannheim）的塞里什.乌斯曼博士（Dr Sehrish Usman）领导，并与欧洲中央银行（European Central Bank）经济学家合作开展的一项研究发现，去年夏季的热浪、干旱和洪水袭击了欧盟四分之一的地区，造成至少430亿欧元的短期损失，预计到2029年，总损失将达到1260亿欧元。仅莱茵河一地，德国基尔研究所(Kiel Institute）的研究表明，一个月的低水位就会使德国工业生产减少约1%。

席卷整个欧洲大陆的大规模山火与这一现象并非孤立存在，二者背后的驱动机制相同：气温升高导致土壤水分流失速度超过降雨补充速度。干燥的土壤无法滋养河流和植物，反而助长了火势。今年夏天，法国的山火数量已超过年均水平的三倍，而土壤湿度也创下了法国气象局（Météo-France）有记录以来同期的最低值。与河流危机一样，野火的到来也早于预期。

这些事件对自然环境造成的破坏难以用数字衡量。2018年，由于水温超过25摄氏度，瑞士当局从莱茵河中打捞出约一吨死亡的欧洲细鳞鲑（约占年捕捞量的30%）。到2022年，莱茵河花费数十年时间重新引入的大西洋鲑鱼已无法到达产卵地。随着水位下降，污染物浓度上升。那一年，多瑙河的氧气含量接近鳟鱼无法生存的阈值。疏浚作业被禁止，污水处理厂也进入待命状态。本月，水位下降到罗马尼亚被迫首次关闭多瑙河沿岸核电站的程度，因为这些反应堆使用河水冷却堆芯，如果河水水位下降过多，反应堆将无法安全运行。罗马尼亚宣布全国进入紧急状态，并在巴拉运河引爆了180公斤炸药，以清除阻塞水流的岩石，为剩余的反应堆争取了几天时间。与此同时，在匈牙利，通常为该国供应近一半电力的帕克斯核电站可能在几天内完全关闭。

七年前开始关注欧洲主要河流现状的旅英希腊裔学者扬尼斯.巴布利亚斯(Yiannis Baboulias)就这一问题专门请教了居住在奥地利维也纳的淡水生态学家兼艺术家克里斯蒂娜.格鲁伯（Christina Gruber ），她比大多数人更早地关注着这个问题。当巴布利亚斯问她“这些变化对那些将自身身份和文化很大程度上建立在这些河流之上的社会的影响”时，她表示她的朋友们过去常常在夏天游到流经维也纳的多瑙河中一座小岛上，以此来躲避大人。到了2019年，人们已经可以步行到达那里了。她痛心不已地补充指出，人们还不得不目睹了多瑙河渔民的逐渐消失，这条至少从公元前300年起就养育着他们的河流，如今几乎已经消失殆尽。“那些最了解这条河流的人们已经不在了，因为河流也随之消逝了”。

1986年，意大利博学家克劳迪奥.马格里斯（Claudio Magris）从源头到三角洲游历了多瑙河，并撰写了一本关于河流意义的书（指其自称为“沉没小说代表作”drowned novel的巨著《多瑙河》Danubio，书中马格里斯追溯了多瑙河从源头到入海口的流向，探讨了基督教和伊斯兰教对中欧形成的影响）。多瑙河是中欧的纽带。维也纳的音乐厅、布达佩斯的议会大厦，以及奥斯曼帝国、哈布斯堡王朝和拜占庭帝国的遗迹，都在这条历史性国际长河两岸历经数个世纪的沉积，最终形成了人们今天所理解的共同文明。莱茵河是德国的工业脊梁，是输送煤炭和铁矿石的动脉，而这些煤炭和铁矿石正是德国独特理念的基石。

在水位成为问题的核心之前，马格里斯就已经开始论述一条河流的文化衰落了。“百年事件”一词已从官方词汇中消失，因为连续七年的破纪录水位使其显得荒谬可笑，取而代之的是“历史最低”、“历史性”、“30年来最低”等最高级形容词。问题在于，这种说法仍然将每个夏季都视为一次特殊事件，并寄希望于水位回升。然而，这种认为欧洲各大河流无论我们对滋养它们的气候做出何种改变都会保持原状的假设也应该被摒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