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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久恒是上海纽约大学的博士后研究员,主要研究人工智能对社会的影响,特别是其对围棋领域带来的变革。在不久前的“一席”演讲上,他讲述了阿尔法围棋战胜人类棋手10年后对围棋以及棋手产生的影响。以下是演讲主要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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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久恒在演讲中。(图片由“一席”演讲提供)
2016年,谷歌DeepMind开发的人工智能系统阿尔法围棋以4:1的比分战胜了韩国职业九段棋手李世石。这在当时是一个非常轰动的新闻。如今,10年过去了。当超越人类能力的人工智能出现在某个领域,挑战所有人的知识和能力时,我们到底会经历怎样的变化?我相信围棋是一个非常好的案例。
『围棋,复杂而有魅力』
在这里我先给大家简要介绍一下围棋的规则。
围棋棋盘由19×19路、共计361个交叉点组成。围棋是一个关于围空的游戏,棋手要占据或者围住这块棋盘上足够多的交叉点,你只要比你的对手围得更多,那你就赢了。
为什么围棋这么有魅力又这么复杂呢?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围棋棋盘太大了。一个有361个交叉点的棋盘,就意味着在符合规则的情况下,每一手棋理论上都有数百种选择。
在博弈论中,我们衡量一个游戏的复杂度时通常会用“状态空间复杂度”这个概念,它是指从游戏开始的局面推算能够演化出多少种可能的、符合游戏规则的状态空间。围棋的状态空间复杂度是10的170次方,相比之下,国际象棋只有10的47次方。这就意味着围棋的状态空间复杂度高到我们几乎不可能通过运算的方式来破解。
在2016年之前,围棋界有一个共识:下好围棋需要的不只是计算力,还需要棋手的直觉、棋感与大局观。这些东西听起来玄而又玄,是电脑远远不可能掌握的。所以,在人机大战之前,人们相信距离人工智能攻破围棋这个难题至少还要10年。
但是,就在2016年,一切都改变了。
在那场人机大战发生之后,有两个问题出现在我的脑海中:人工智能会怎样改变这个古老的游戏?人工智能战胜人类职业棋手之后,它又会如何改变那些下围棋的人?这些问题自然而然地成了我的研究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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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汤科技发布的AI下棋机器人。 (蒋迪雯摄)
『创造新棋的权力只属于人类吗』
让我们回顾一下2016年那场改变一切的围棋比赛。
当时,阿尔法围棋在第一盘比赛中率先击败了李世石九段。但是大家很不服气,李世石也非常不服气,因为他出现了一个很明显的失误,阿尔法围棋抓住了这个失误,最终取得了比赛的胜利。
在第二盘比赛中,阿尔法围棋突然下出了非常有意思的一招棋——第37手棋,也就是人们口中的“神之一手”。这手棋用围棋的术语叫作“肩冲”,指的是本方的棋子和对方的一枚棋子形成了对角线相邻的关系。阿尔法围棋把这手棋放在了棋盘的五路位置,在传统的围棋理论中,五路上的肩冲是一手坏棋,因为它会为对手白白送上很多边角的空,但自己又得不到明确的、现实的利益。
当阿尔法围棋下出第37手棋的时候,李世石刚好在阳台上休息。他回到赛场时就看到了这惊人的一手棋,当时他的表情很微妙:先是露出了非常困惑的表情,然后又露出了一丝微笑。
不仅李世石非常惊愕,评述这盘棋的评论员们也非常惊讶。我记得很清楚,其中一位棋手说:怎么会下在这里?是不是负责落子的黄博士把棋子放在了错误的地方?另一位评论员马上附和道:如果单看这一手的话,我觉得阿尔法围棋大概也就是业余三四段的水平。
但是,这盘棋的结果是李世石再一次输了,而且这一次输得五体投地。在赛后的发布会上,李世石说:昨天我只是对阿尔法围棋的水平感到很吃惊,但我今天完全说不出话了,因为我在这盘棋中没有一刻感觉自己处于领先地位。
在这场比赛结束之后,DeepMind发布了阿尔法围棋的后台数据。数据显示,阿尔法围棋其实知道人类下出这一手棋的概率只有万分之一。与此同时,当时它还可以有另一个选位,那是一个人类棋手经常选择的位置,两个位置之间的胜率差距微乎其微。
但是,阿尔法围棋固执地选择了违背人类上千年围棋理论的一手棋,并且击败了人类历史上最杰出的棋手之一。它让整个围棋界陷入了一场反思:我们到底要不要承认这台机器也有资格创造围棋招法?我们到底要不要把“创造新棋”这种几千年来只属于人类的特权也分给人工智能一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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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在科大讯飞人工智能体验馆拍摄的“阿尔法蛋”围棋机器人。 (新华社发)
『阿尔法围棋改变了什么』
在这几年间,我进行了12个月的田野调查,访谈了几十位职业棋手、业余棋手、围棋老师、围棋人工智能工程师、围棋赛事的组织者等。我今天想用三个关键词来讲述围棋世界到底发生了怎样的变化,它们分别是语言、风格和权威。
第一,围棋语言从模糊变得精确。
在围棋人工智能出现之前,棋手们是如何讨论一盘棋的?棋手会说黑棋“稍稍主动”,这意味着黑棋有一点优势;也会说这一块棋“味道不好”,意味着这块棋可能有一点危险;还会说一手棋显得有点“过分”,即表现出了过多的攻击性,从而暴露出了破绽。
可以发现,棋手谈论围棋的语言是非常模糊的,甚至带有一点点哲学的意味。为什么会这样呢?因为围棋的变化过于复杂,我们的大脑不可能计算到终局,所以很多时候我们都是凭借直觉来描述这盘棋的进程。
而这种模糊的、不精确的语言,恰恰是人类在几千年下围棋的经验中慢慢总结出来的,是在一代代围棋师徒之间口传心授的,甚至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
但是,围棋人工智能出现以后,一切都改变了。
这是一幅在“星阵围棋”(一款围棋人工智能程序)中截取的画面:左边是棋局的进程,绿色的、带有一个白色圆圈的选点,就是AI推荐的下一手棋的最佳位置。右边显示的则是这些选点对应的胜率,下在这个最佳选点,黑棋的胜率是49.5%。
尽管棋手们并不能完全理解胜率的意义,却还是慢慢接受了这样一套经过复杂计算得出的数学语言。现在的棋手在复盘和讨论一局棋的进程时会这样说:这手棋根据AI的分析我少了20%的胜率,根据星阵上的结果我亏了三目棋。
模糊的围棋语言正在慢慢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精确的、基于统计学的数学语言。
这种变化的背后其实蕴含着人类和AI对围棋思考方式的本质不同。人类思考围棋或者进行其他智力游戏的方式往往是基于一个局部。比如,我想要围一块空、想要攻击对方的一块棋、想要保护自己的一块棋——虽然我知道最终的目标是赢下这盘棋,但是我会把这个终极目标拆解成一个个小目标或一个个局部来思考。但是对于人工智能而言,它没有局部的概念。在人工智能的算法之中,它唯一的目标就是赢下这盘棋,所以AI衡量这个目标能否实现的唯一指标就是胜率。
『“他下棋像AI一样完美”』
第二,围棋风格从追求个人特质变成追求无限完美。
对于围棋观众而言,过去棋手们非常吸引人的魅力就是个人风格。我们能够记住聂卫平九段、古力九段、李世石九段,其实不只是因为他们拿过多少世界冠军,也不只是因为他们赢过多少盘棋,而是因为他们有个人风格。一个资深棋迷甚至只需要看几步棋就能大致猜出这盘棋是谁下的。
在我的访谈中,有一位职业九段跟我讲了一段话,我觉得很有意思。他说:所谓棋风其实就是一个人不完美的地方。每个棋手都有他擅长的方面和他不擅长的方面,所以在比赛中他必须扬长避短,尽量把棋局导入一个他擅长的格局,这最后就变成了他的一种风格。
这种所谓风格、所谓不完美,其实就是我们欣赏围棋的一部分。所以,在过去的围棋对局之中不存在标准答案,存在的只是你喜不喜欢这盘棋、这盘棋适不适合你的风格。
但是围棋人工智能出现之后,一切改变了。
当我们将任何一个棋局输入人工智能进行分析之后,它都会告诉你一个答案。这就让现在的围棋变成了另外一幅图景:所有人都想让自己的棋下到完美,所有人都在向AI学习,想要把自己变成一个“六边形战士”。
当所有人都在追求完美的时候,风格和不完美就变成了我们必须摒弃的东西;当AI给出标准答案的时候,创造力就变成了我们不再需要的东西。因为,你冥思苦想得出的一步棋只有两个结果:AI早就已经想到了,或者AI告诉你这是错的。下棋变成了人类棋手将他与AI共同分析的一套布局摆放在棋盘上的过程。
所以,我们评价现在的世界围棋第一人韩国棋手申真谞九段时会说:“申真谞可能是有史以来最强的棋手,他下棋像AI一样完美。”粉丝给他起的外号就是“申工智能”。但是,相比于过去的棋手,他似乎缺少了一点个人魅力。
『AI把棋手的权威瓦解了』
第三,围棋权威由人类顶尖棋手变成了人工智能。
在围棋人工智能出现之前,围棋界的知识权威就是那么一小撮人——顶尖职业棋手。如果他说一手棋是好棋,那么这手棋应该就是好棋;如果他说一块棋危险,那我们所有人也会跟着紧张。因为他代表着人类围棋的最高水平。但是,围棋人工智能出现之后,它把所有棋手的权威都瓦解了。
有一次,我去观战了一场人机联合的围棋比赛。比赛模式是一位围棋九段高手搭配一个围棋人工智能,和另外一组同样的搭档下连棋。通常情况下,棋手们会在比赛结束后进行复盘,但是在这场比赛结束后,我没有看到人与人之间的讨论,我只看到所有棋手都围在一个笔记本电脑旁边。“快来看一看星阵老师到底觉得我这盘棋哪里下得不好。”围棋的权威彻底变成了人工智能。
我在访谈古力九段的时候,他说:我现在在公开场合讲棋已经很少会贸然地对一手棋下结论了,我需要先看一看AI怎么判断。
在现在的围棋比赛直播中,讲解的两位棋手通常是职业棋手。但与过去不同的是,他们手里必须拿着一个手机,因为只有这样,他们才能实时掌握围棋人工智能对棋局的判断,也才能在讲解中避免犯下所谓的“错误”。
『职业棋手的新角色』
说到这里,大家可能会觉得非常悲观:人类讨论围棋的语言都被AI同化了,棋手的个人风格消失了,所有人只能向围棋人工智能学习所谓的正确答案。但其实,这只是故事的一面。
故事的另一面,是棋手们还在寻找着个人的自主性和能动性。事实上,在围棋人工智能出现之后,职业棋手渐渐寻找到了一种新的角色,那就是成为围棋人工智能与人类世界之间的一个沟通桥梁。
围棋人工智能只能输出胜率和招法,但这两件事情很难被大家理解。那么,谁能作为一个翻译者,把围棋人工智能的输出解释成人类能理解的语言呢?显然是职业棋手。
我经常这样比喻:在围棋人工智能出现之前,顶尖职业棋手就是这个领域中的“神”,没有人能够反驳他们;但是现在AI出现了,我们有了一个新的“神”,职业棋手就转型成了“牧师”,他们掌握着解读“神谕”的权力。所谓“神谕”,就是AI输出的结果。职业棋手在解读这些招法的过程中,其实也在赋予这些招法新的意义。
另一方面,围棋界对于胜率的理解也在逐渐发生变化。一开始,我们都要向人工智能学习最完美的招法,但现在职业棋手们逐渐意识到,这并不是一个好的做法。
有一些职业棋手告诉我,他们对于10%以内的胜率变化其实感知并不明显。如果两个点位之间相差的胜率是5%,但是胜率低的点位意味着棋局会导向一个更容易掌握、更符合围棋理解的局面,那么他们宁可选择那个胜率低的点位。也就是说,我们现在也在一定程度上逐渐接受了人的不完美。
在我的访谈中,有一段对话让我特别感动,也让我重拾了作为人的信心。这位职业棋手告诉我:其实我们根本没有必要追求完美,因为你的对手不是AI,你的对面坐着的是一个人。人会有心理的波动,人做不到完美,所以你也不需要做到完美。你需要做到的只是比他下得好一点点,甚至只是坚持到最后抓住他的失误,就足以获得这局棋的胜利。在这个过程中有很多心理博弈,这是AI没有办法算出来、没有办法告诉我们的。
围棋权威的消解还带来了另一个变化,那就是更多女性棋手的崛起。在过去的围棋界,大多数情况下围棋的招式都是顶尖棋手之间集体讨论出来的,而女性棋手很难进入这类讨论,因此造成竞技水平上的差别。但是围棋人工智能出现之后,集体研讨已经不再有意义,每个人都有了更好的AI老师,所以学习围棋变成了比谁更努力、更勤奋的过程。
最近十年,我们看到越来越多的女性棋手晋升职业九段。2022年,崔精九段更是成了首位打入三星杯世界围棋大师赛决赛的女棋手。所以,围棋人工智能的出现带来了一场洗牌,依靠努力、勤奋和领悟力的棋手得到了更多机会。
『棋子落在哪里由谁决定』
在围棋的故事中,我们看到围棋人工智能的出现几乎重组了整个围棋领域,它重新安排了我们的比赛,重塑了我们学习围棋的方式以及围棋知识生产的过程。
当一个新技术进入某个领域时,科学技术学最常追问的一个问题是:技术是不是对所有人都一样公平?
在科学技术学领域,技术哲学家兰登·温纳提出过一个有名的案例来质疑技术中性论。在20世纪早期,纽约设计了一系列穿过长岛的高速公路,通往长岛最美丽、最宜人的海滩。在这些高速公路上,有一些横跨高速公路的桥梁。这些桥梁被设计得非常低矮,以至于公交车、大巴车都没有办法穿越,只有私家车能够穿越。
大家可能认为这只是工程设计上的失误,但是兰登·温纳告诉我们并不是如此。因为当时的纽约,有私家车的基本上都是中产阶级以上的白人,有色人种和经济地位较低的人想要去海滩,就必须搭乘公交车。而公交车没有办法通过这些桥梁,就意味着他们被隔绝在那些海滩之外。
这个案例告诉我们,技术从来都不是中性的,它在设计之初往往已经决定了谁会受益、谁会出局。就像围棋人工智能带来的洗牌其实是基于人天生的特质,制定标准的权力掌握在科技公司手里。
同样,在当下这个时代,每次当一个新的AI产品出现时,我希望大家能够深入地思考一下:这项技术究竟是谁做的?它在替谁服务?“拥抱AI就是拥有未来”,这句话对每一个人都成立吗?这座“桥”究竟会把谁隔绝在外面?
在围棋界,棋子下在哪里已经由围棋人工智能来决定,但是在我们的生活中,我还是希望由我们自己来决定落子在哪里。
原标题:《阿尔法围棋战胜李世石九段10年之后,被AI重塑的围棋带给我们什么启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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