牡丹向北②｜黑土润国色 牡丹何时能入寻常百姓家？

写在前面：“何人不爱牡丹花，占断城中好物华。”牡丹原产我国，兼具观赏、药用、油用、食用、生态与文化多重价值，蕴藏巨大产业潜力。唐代长安、洛阳牡丹满城盛放的图景，成为流传千年的浪漫印记。在山东菏泽，围绕牡丹形成的“美丽产业”已成为开启当地幸福生活的“金钥匙”；在甘肃临洮，牡丹产业为当地百姓带来了可观的“花样”红利。如今，牡丹军团已大规模“跨过”山海关，东北多地建起了牡丹园。然而，受气候、技术等因素制约，牡丹尚未真正走进东北的市井人家。想要复刻牡丹的繁华盛景，让国色扎根东北寻常烟火、实现大面积扩繁，就不能只把它们养在专类园或试验圃里。

今年春夏之交，雨水格外勤。赶在牡丹已谢、芍药正开的时候来到吉林省农业科学院果树研究所时，小雨仍在下。顶着雨，项目组成员葛新新带记者穿行在牡丹容器苗试验基地，一趟走下来，鞋子就裹上了半斤泥。“花王”牡丹在望夏怒放中耗尽养分，正在休养生息，姊妹花“花相”芍药沐雨经风格外娇艳。和去年采访时比起来，今年圃内的牡丹苗木更为叶茂枝壮，果树研究所牡丹项目团队的成员们都掩不住欣喜：与泥土、花木泡了两年，盆栽牡丹项目，终于迎来肉眼可见的重要进展。

七月入伏后，长春的气温骤然攀升。本以为牡丹花期已过，科研人员可以稍作喘息，但在吉林省农业科学院果树研究所的牡丹芍药试验圃里，项目组成员丝毫不敢松懈。牡丹既怕高温，又忌水涝，一旦气温超过30℃，植株便易进入半休眠状态。为了确保来年花开繁盛，他们必须想方设法，帮助这些已熬过两年缓苗期的牡丹“安稳度夏”。临近8月，一组最新测出来的数据，仿佛闷热夏日里送来了一缕清风——当秸秆、园土与炉灰的体积配比为5:3:2时，牡丹容器苗的基质效果最佳，供试紫斑牡丹容器苗的新梢平均长度，明显优于使用非秸秆类基质的处理组。

原来，国色天香的牡丹，和东北的秸秆还有这样的缘分。

紫斑打底+产学研联手：寻找牡丹入户切口

在很多人想来，花就是要栽进盆里的，但牡丹不是，这朵盛世美颜本是生长在露天的花灌木，并非温室娇蕊，虽然南方早已经突破了盆栽技术，但这种可以存活几十乃至上百年的花，根子还是在大地上。

牡丹在几千年进化中，广泛生长在大江南北，唯有东北寒凉的气候让牡丹北上的路走得磕磕绊绊，从上世纪末东北多地开启牡丹引种攻关开始，牡丹军团才得以大规模“跨过”山海关。辽、吉、黑、内蒙古四省区的长春、公主岭、哈尔滨、沈阳、包头等城市相继突破抗寒难题，终于让牡丹在东北实现较大规模盛开。牡丹是候选国花中的大热门，事实证明，东北黑土滋养出的牡丹比原产地更高大、漂亮！

不过，直到现在，牡丹仍大多局限于城市公园、试验苗圃与繁育基地，依靠专业人员管护。寻常百姓想要在自家阳台、庭院栽种牡丹，还无法铺开，富贵吉祥的千古名花，至少目前没法大规模走进普通东北人家。

让牡丹开遍吉林大地，是众多牡丹人的梦想，干了多年绿化工作的“老园林”康富军是其中之一。

康富军，现为吉林省农科院果树研究所所长，依托吉林乃至东北多年来搭建的寒地牡丹科研体系，他带领团队瞄准抗寒牡丹种质资源筛选、新品种培育及轻简化栽培技术研究，携手高校、本土牡丹企业以及长春牡丹园，选择容器苗栽培技术作为突破口，重点破解北方寒地牡丹移栽成活率低的普遍难题。立志打通牡丹进户“最后一公里”。 这一科企研协同项目已由省科技厅立项，目前进展顺利。

“花盆革命”+秸秆变花：把牡丹“端进”寻常百姓家

20多年前，百花之王在长春牡丹园落户，每到五月花期，满园繁花吸引游人络绎不绝。民众喜爱牡丹、想要栽种牡丹的热情逐年攀升，然而，牡丹虽美花难养，养护门槛高，移栽传统裸根苗成活率低，老百姓没那个技术，很多人把牡丹养成了“看叶植物”，或者只开一季。

养牡丹是有一定技术含量的活儿，如何跨过这个门槛，让牡丹走进千家万户？康富军和另两个人走到一起，目标：把牡丹“端进”寻常百姓家。

两个合作伙伴一个是吉林省益宗东北牡丹园艺科技有限公司负责人王崇章，也是吉林大面积种植牡丹的拓荒者，退休前在长春牡丹园埋头于栽培实践20多年；另一个是吉林农业科技学院的鞠志新教授，他从上大学时就立志让牡丹扎根东北，深耕品种研发30多年，吉林目前审定通过的4个地产牡丹品种有3个是他培育出来的。

其实，他们一起开展产学研协同攻关，聚焦容器苗轻简化栽培，小范围的尝试早在多年前就已开始，这次郑重联手，是打算从盆栽入手、大范围测试，把事儿做实做大。

容器苗，就是把花栽到盆里，既能跨过多数人不会种的瓶颈，又能解决把“地”上花挪移到“盆”里运输推广的问题。

解题第一步，是选出一批合适的抗寒苗木。繁育出适配东北气候的耐寒种质资源。

解决低温冻害，这也是牡丹在东北大范围推广的基础课题。牡丹向北，是从一种叫紫斑牡丹的资源开始的。当前中国四大牡丹种群中源自西北的紫斑牡丹最是耐寒耐旱，也是目前唯一能够在东北露天越冬的牡丹品类。康富军带着果树研究所项目团队从甘肃高海拔地区继续引进抗寒品种和资源，现在已累计收集含紫斑牡丹和中原牡丹、国外牡丹种质资源100余种，筛选出十余株耐寒性优异的紫斑牡丹实生苗。苗木经历多年驯化，科研人员编号持续追踪多年开花性状，已经总结形成一套适配东北气候的防寒管护方案。吉林农业科技学院鞠志新教授历经十几年深耕，选育出了三个属于吉林本地的牡丹优良品种：‘紫冠’‘紫凤早荷’‘紫蝶’。另外，长春牡丹园已经有二三十种牡丹可以适应东北气候。有这些打底，加上杂交育种工作同步推进，吉林已经积累了可供大范围引种的数十个牡丹品种。

第二步，是降低养护门槛，寻找性价比更高的栽培基质，把养“熟”了的牡丹“栽”到花盆里，送到千家万户。研究牡丹30多年的鞠志新教授很早就看好秸秆，带着学生小范围尝试过，王崇章主动在公司运营的益宗东北牡丹育种基地提供试验花圃，用20多年的栽种经验助力，三方团队边干边互通有无。康富军带着项目组成员多次试验，利用腐熟玉米秸秆、松针、稻壳、炉灰等调配基质配方，先后调试7组配比，栽植了 617 盆紫斑牡丹容器苗。这个夏天，测定的数据令人振奋：以秸秆为基质的配方在株高、叶片颜色、地径粗度等指标上表现最优，优于传统草炭、椰糠等商品基质。

“秸秆变花”，渐渐有了模样。

这项创新技术还有诸多好处：一是吉林省有丰富的秸秆资源，可就地取材，降低了生产成本；二是腐熟基质养分充足；三是以秸秆做基质更轻，大大减轻了容器苗整体重量，方便搬运售卖。一边破解普通市民不会养花的痛点，一边实现秸秆资源化利用，生态效益与经济效益双向兼顾。

第三步，是扩大区试范围。历经两个冬夏，团队收集了大量信息，正在汇总全部试验数据，计划明年启动小规模示范推广，在吉林多区域做试验，为牡丹绽放寒地东北铺出更宽道路。

林下套种+油用开发：探索生态经济双赢路

在“老园林”康富军的眼中，吉林若将牡丹这个美丽产业做起来，前景将如花般绚烂。牡丹浑身是宝，价值不止于观赏。花朵可供观光切花，丹皮能够入药，牡丹籽可以榨油，花瓣花蕊可制茶，还能萃取精油。此外，牡丹根系发达、寿命可达上百年，兼具水土保持、防风固沙的生态作用，偏爱半荫环境，十分适合林间套种。

当然，无论是榨油、入药还是制茶，都需种植形成规模后方可产业化运作。

团队跳出单一赏花思路，在做容器苗的同时，多点开花，其中一朵就是探索林下牡丹套种新模式，希望将牡丹和吉林丰富的林地资源结合起来。如今林下播种试验稳步推进，去年栽种的数千株林下实生苗顺利萌发，长势良好，待优良品种定型后，可以想见，牡丹在吉林山区推广种植将有望成为现实，也会为牡丹籽油、药用丹皮深加工储备大量原料。油用牡丹最佳品种是中原的凤丹，目前还不能在东北露天越冬，参考中原、西北成熟经验，东北欲发展油用牡丹，须将耐寒紫斑牡丹与中原凤丹杂交育种提上日程，这也是项目团队与甘肃西北牡丹科研团队正在合作的一个内容——定向培育适合吉林本土的油用牡丹。

花期衔接+文旅融合：打造东北牡丹观赏新名片

牡丹芍药不分家，古人用木芍药、草芍药来区分二者，自唐代以来，牡丹的名字推广开来，牡丹被誉为花王，芍药被称作花相。两花联合开发，是牡丹想要大发展的快捷之路。二者外形相似，皆是张扬鲜艳的大花，在东北，牡丹自然花期从5月上旬开始，约20天盛放后，姐妹花芍药将接续绽放，如此安排，整体观赏期将从5月中上旬延长至6月中下旬。放眼全国花期版图，当西南、江南、中原、西北牡丹依次落幕，东北牡丹恰逢盛花期，坐拥全国牡丹观赏“收官一站” 的独特文旅优势。单从赏花经济与文旅融合讲，吉林各地若能接住这一模式，将持续释放“美丽经济” 活力。

前路繁花可期，攻关步履不停。从抗寒育种夯实种质根基，到容器苗技术攻克入户难题；从庭院盆栽观赏，到林下生态种植；从专类园文旅观赏到油用牡丹品种研发商用。在众多“花匠”的努力下，吉林寒地牡丹产业，正在努力实现从单一园林景观花木，向全链条综合开发转型。

今年花胜去年红，料得明年花更好。黑土地上，这朵承载吉祥寓意的富贵花，想扎根百姓庭院，繁茂于青山林下，实现从观赏流量到经济增量的转变，绝非一日之功。项目负责人康富军坦言：这既需要科研持续深耕，也离不开产学研协同发力，更少不了政府部门引导和企业进场变现。东北在牡丹产业化方面几乎还是空白，想让蓝图变现，需要一代接着一代干，难是真难，但前景广阔，值得期待。

记者手记

六月初夏，雨落黑土。记者一行踩着两脚泥从试验圃深处往回走时，忽然撞见一丛亮色，那是一朵开在雨中的伊藤系列“黄金贵族”——巴茨拉，花瓣亮黄，花心晕染着一抹绯红，雨珠缀瓣颤而不落，百花丛中一眼可见。项目组的人说，这是伊藤杂种切花品种，由牡丹与芍药远缘杂交而来，兼具牡丹的大气与芍药的美艳。它的出现，是项目组研究牡丹和芍药杂交的起点，目标是让牡丹观赏期从5月一直热闹到6月底。

几十年前，人们把紫斑牡丹从甘肃“娶”过来，那时的“向北”，是试探，是赌一场花开。而今天，我们在雨后的试验圃里，望见的是从“能不能活”到“能不能进家”，从“有没有花”到“能不能成产业”，这条路上每一寸推进，都是学者、花匠们把论文写在大地上换来的。我们相信，牡丹向北，一定会开出全国花期版图里最北、最晚、也最从容的一季繁华。

来源：彩练新闻
作者：贾艳玲 宋方舟 曲湘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