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舅来电表弟撞豪车要赔110万,我淡定回:舅,5年前分家产时咋说
电话响起时我正在厨房择韭菜,手指上沾着泥,电视里放着本地台的社会新闻。屏幕上滚着字幕说城东新开盘的楼盘均价破万了,主持人用那种千篇一律的语调念着,好像这事儿跟谁都有关系似的。
我老婆在里屋哄孩子睡觉,刚消停没一会儿,这电话铃响得真不是时候。我擦了把手去接,来电显示是个陌生号码,但归属地是老家的区号。心里头咯噔了一下,通常老家来电话,要么是喜事,要么就是麻烦事。我接起来喂了一声,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是我舅的声音,干巴巴的,像是好几天没喝水。
“小军啊,是我,你舅。”
我嗯了一声,手上还残留着韭菜的腥气。舅舅平时不怎么给我打电话,逢年过节群发个祝福都轮不到我,今儿这电话来得蹊跷。我还没来得及多想,他就开口了,语速很快,像怕被人打断似的。
“小军,小伟出事了,开车把人车给撞了,人家要一百一十万,你说这……”
他说到后面声音抖得厉害,像秋末挂在枝头的最后一片叶子。我站在原地,脑子里嗡的一声,先是一片空白,接着那些陈年旧事就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带着一股子发霉的气味。
五年前分家产那天,也是这样一通电话把我叫回去的。我记得清楚,那天也是秋天,老房子院子里那棵枣树上的枣子熟得发紫,落了一地也没人捡。我坐在那把咯吱响的藤椅上,看着舅舅把房本和存折一样样摆在我面前,像摆一副扑克牌。他和舅妈坐在对面,表弟小伟翘着二郎腿在旁边玩手机,时不时嗤笑一声。
“小军啊,你是外甥,按理说这事儿轮不到你,但你妈走得早,咱家就剩咱们这几口人了。”舅舅点了一根烟,烟雾缭绕中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你姥留下的这套老宅子和那几万块存款,我想着就留给小伟吧,他马上要结婚,得有个落脚的地方……”
我记得我当时没说话,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开了胶的运动鞋。姥爷去世前拉着我的手说小军你妈不在了你得替她守着这个家,可那时候我太小,不明白守着是什么意思。后来我去城里打工,一年回来两趟,每次都能看见老房子被重新粉刷,院子里的水泥地越铺越宽,小伟在院子里支了个篮球架,把姥爷栽的那棵石榴树砍了。
“舅,这房子姥爷生前说过,有我妈一半。”我终于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
舅舅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那烟灰缸还是我上初中时在手工课上做的,歪歪扭扭像个瘸腿的蛤蟆。“小军,你妈不在了,这房子是咱家的根,根得留在自家人手里。你在城里不是有工作嘛,条件比小伟好,你看……”
他说“自家人”三个字的时候,我小伟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嘴角那抹笑像用刀刻上去的。我攥紧了拳头又松开,指甲在掌心掐出四个月牙印。那天我什么也没要,存折我没碰,房本我没看,只说了一句“舅,您看着办吧”就出了门。走的时候枣树上的枣子被我踩碎了好几个,黏在鞋底,后来我在长途汽车上抠了半天才抠干净。
现在舅舅在电话那头还在说着什么,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收音机信号不好时的杂音。我听见他说小伟是借了朋友的车,那车改装过,本来想拉个活儿赚点油钱,结果在十字路口闯了红灯,撞上一辆正在调头的保时捷。对方没事,就是车废了,保险公司只赔交强险那点儿,剩下的得小伟自己掏。
“一百一十万,”舅舅又说了一遍这个数字,像在念一道判决书,“小军,你这些年在大城市混得好,手头宽裕,舅实在是没辙了才来找你……”
我忽然觉得特别累,那种累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带着五年前那个秋天的凉意。我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听见里屋我儿子翻了个身,嘴里咕哝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窗外不知谁家的狗叫了两声,接着是汽车驶过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舅,”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五年前分家产的时候您咋说的?”
电话那头一下子安静了,只剩下电流的滋滋声。我老婆从里屋探出头来,用嘴型问我谁呀,我摆了摆手。她看见我脸色不对,轻手轻脚走过来站在旁边,手搭在我胳膊上,温热的一小片。
“您说根得留在自家人手里,”我继续说,嗓子眼里像堵了一团棉花,“那时候我就不是自家人了?我妈就不是自家人了?那套房子市值现在少说也七八十万了,您全给了小伟,我一个字没多说过吧?”
舅舅在电话那头咳嗽起来,咳得惊天动地的,不知道是真的还是装的。他说小军你听舅解释,那时候不是小伟要结婚嘛,你一个人在外面闯荡有本事,小伟他……
“小伟他有手有脚,我当初去城里的时候兜里就揣着八百块钱。”我打断他,声音有点发抖,我老婆的手指紧了紧我的胳膊,“舅,您心疼小伟我没意见,可您不能需要我的时候我就是外甥,分东西的时候我就是外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我以为他挂了。我听见舅妈在背景里哭,呜咽呜咽的,像风穿过破了的窗户纸。舅舅的声音突然老了很多,他说小军啊,舅知道亏待你了,可这回是真的没办法了,对方说了,一个星期内拿不出钱就报警走法律程序,小伟得坐牢啊。
坐牢两个字像两颗钉子扎进我耳朵里。我眼前浮现出小伟的样子,还是五年前那个翘着二郎腿玩手机的年轻人,可又模糊了,变成很多年前在姥爷院子里追着我跑的小孩,那时候他刚换门牙,一笑就漏风,喊我哥的时候口水能喷我一脸。
我说舅您让我想想,就挂了电话。我老婆看着我,问我怎么了,我把事情简单说了,她眉头皱起来,那个表情我太熟悉了。我们结婚六年,孩子四岁,去年刚凑够首付买了这套六十平的小两居,每个月房贷四千三,工资扣完五险一金到手也就六千出头。一百一十万,把我们全家骨头榨干了也凑不齐。
“你不能犯傻,”我老婆说,声音压得很低,“咱家什么情况你不是不知道,孩子马上要上幼儿园了,一个月又得小两千……”
我说我知道。可是那天晚上我一宿没睡着,翻来覆去像烙饼。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过那些片段,姥爷在院子里劈柴,我妈坐在门槛上纳鞋底,舅舅骑自行车带我去镇上买冰棍,舅妈过年给我织的新毛衣。还有分家产那天小伟嘴角那抹笑,和我脚上那双开了胶的运动鞋。
第二天我去上班,在工位上对着电脑屏幕发了半天呆。同事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昨晚没睡好。其实我在算账,算我手里有多少钱,能借多少钱,房子二次抵押能贷多少,最后算出来撑死了凑三十万,离那一百一十万还差着天远。
第三天的时候我舅又打来电话,我没接。他又打,我又没接。后来他发了条短信,就一行字:小伟把腿摔断了,在医院。我看着那行字愣了很久,然后拨了回去。舅舅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来,他说小伟知道自己闯了大祸,想跑,从二楼阳台跳下去,把右腿摔骨折了。人现在躺在县医院,那边的事故处理还在等着。
“舅去看小伟了?”我问。
“看了,”舅舅说,“那孩子躺在病床上哭,说我给他添麻烦了,说不想活了……”
舅舅的声音终于彻底碎了,隔着电话我也能想象出他老泪纵横的样子。我心里头某个坚硬的地方忽然松动了一下,像春天河面上的冰裂开一道缝。我说舅您在医院等着,我明天请假回去。
我老婆知道后跟我大吵了一架,说你是不是疯了,咱家日子不过了?我说我去看看情况,没说要把钱全出了。她说你那性格我还不知道,心软得跟豆腐似的,去了准又把自己搭进去。我没跟她吵,把她搂过来拍了拍后背,我说那是咱舅,那是我表弟,我妈要是在天上看着,她也不想让我不管。
第二天我坐了最早的长途车回去,三个小时的车程,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大厦渐渐变成大片大片的农田,再变成灰扑扑的小县城。我在车站买了袋豆浆和两根油条,边吃边往医院走。县医院还是老样子,门口那棵法国梧桐比我上次见时又粗了一圈,楼道的墙皮起鼓了,像老人脸上的褶子。
我在骨科病房找到小伟的时候,他正靠床头坐着,右腿打着石膏吊在半空,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眼窝凹进去,嘴唇干得起皮。看见我进来他愣了一下,然后眼眶就红了,嘴唇抖了半天才叫了一声哥。
那声哥让我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我走过去坐在床边的凳子上,凳子腿有点瘸,我坐上去晃了一下才稳住。舅妈在旁边抹眼泪,舅舅坐在窗台上抽烟,窗户开了条缝,秋天的风吹进来带着消毒水和烟味混在一起的奇怪气息。
“哥,对不起……”小伟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当年的事是我不对,房子我……我不该全要……”
我摆了摆手,没让他继续说下去。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隔壁床老太太的收音机在放京剧,咿咿呀呀的。我问舅舅事故处理得怎么样了,舅舅把烟掐了,说对方是外地来做生意的,车是公司的,人家给了一周的期限,今天已经是第四天了,拿不出钱就报警。
“肇事逃逸外加赔偿不力,三年起步,”舅舅搓了把脸,“小伟他刚找了个对象,人家女方家里还不知道这事儿……”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院子里几个病人在晒太阳,有个老头扶着输液架慢慢走,走两步歇一步。我想起我妈最后那段日子也是这样在医院里,舅舅那时候隔三差五来看,每次来都带一兜子橘子,坐在床边陪我妈说话,说我姥爷以前的事,说我小时候的事。
“舅,”我转回身,“房子,您卖了吧。”
舅舅猛地抬起头看我,眼睛瞪得老大。小伟也愣住了,石膏腿动了一下疼得他龇牙咧嘴。舅妈的哭声戛然而止,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那房子市值怎么也值个七八十万,”我说,“剩下的缺口咱们一起想办法,我这边能凑出来三十万,您和舅妈手里的存款加上小伟自己有多少算多少,再找亲戚朋友借借,应该能凑齐。”
舅舅张了张嘴,我看见他喉结上下滚动,脸上的皱纹像被揉皱的报纸又慢慢展开。他说小军,那房子是留给你姥的,卖了就没根了……
“根不在房子上,”我说,“根在人在。人要是进去了,要房子有什么用。”
病房里又安静下来,窗外的梧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几片黄叶子打着旋飘进来落在窗台上。小伟忽然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一耸一耸的,舅妈走过去拍他的背,拍着拍着自己也哭出声来。舅舅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烟灰掉在裤子上也浑然不觉,过了很久才用袖子擦了把眼睛。
从医院出来我找了个小旅馆住下,八十块钱一晚,房间里一股子霉味,电视机还是那种大屁股的老款。我给老婆打电话,她听了半天没说话,最后叹了口气说你自己注意身体,钱的事咱慢慢想。那一刻我鼻子有点酸,我老婆跟着我没享过什么福,结婚时连个像样的戒指都没买,现在又要跟我一起背债。
第二天我去找了中介,把那套房子的信息挂了出去。房子在老城区的巷子里,虽然旧但地段好,很快就有人来看。第三天来了个买主,是个做小生意的中年人,看了一圈挺满意,出价七十五万,当天就签了意向。舅舅全程在旁边站着,脸色灰败得像那堵掉了皮的老墙,可到底没说什么。
房子过户那天是个阴天,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吹得院子里的晾衣绳呜呜响。那棵枣树早被小伟砍了,地上铺着地砖,光秃秃的。我站在院子中间,想起姥爷坐在树下剥花生的样子,想起我妈晾衣服时哼的歌,想起五年前那把咯吱响的藤椅和我脚上那双开了胶的鞋。舅舅在一旁签了字,笔尖戳在纸上的声音像针扎进肉里,他手抖得厉害,签了三回才签好。
钱到账的那天晚上,我请舅舅和小伟在小饭馆吃了顿饭。小伟的腿还打着石膏,拄着拐杖来的,一瘸一拐的。饭馆还是当年姥爷带我吃的那家,卖驴肉火烧和疙瘩汤,老板换了人,味道不如从前了。我把我凑的三十万转账记录给舅舅看,说剩下的十万是借的,利息不高,两年内能还清。舅舅看了半天,把手机推回来说小军,舅不要你的钱。
“您拿着,”我把手机又推回去,“小伟的事要紧。”
舅舅忽然趴在桌上不动了,肩膀一抖一抖的。小伟攥着筷子的手指节发白,眼泪啪嗒啪嗒掉进碗里。饭馆里的其他人都朝我们这边看,老板娘端着一盘花生米走过来,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识趣地放下了又走开。
那天晚上舅舅喝多了,我扶着他回他租的小平房,他一路都在念叨,小军啊,舅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妈,当初那房子有你妈一半,舅糊涂啊……他的胳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搭在我肩上硌得慌。我把他扶到床上躺下,给他脱了鞋盖上被子,他还在嘟囔,小军,你是好人,你妈在天上看着呢……
我站在那间小平房门口抽了根烟,秋天的风已经凉了,街对面不知谁家飘出来葱花的香气。我想起我妈走那年我才十六岁,她拉着我的手说你舅会照顾你的,结果舅舅确实照顾了,供我读完高中,又托人给我在城里找了工作,虽然那些年他家里的日子也紧巴巴的。只是后来人老了就糊涂了,有了亲儿子就忘了外甥,这事说不上多坏,就是让人心里梗得慌。
现在那根梗了五年的刺被我亲手拔出来了,血淋淋的,可伤口反而开始愈合了。
小伟的事后来总算摆平了,钱凑齐赔给对方,对方撤了诉,写了谅解书。小伟的腿养了三个月,拆了石膏后走路还有点瘸,医生说慢慢能恢复。他出来那天请我吃饭,就是县城东头那个苍蝇馆子,环境不咋样但菜量大。他给我倒了一杯酒,自己也倒了一杯,举起来说哥,这杯敬你,以前我不懂事,从今往后我重新做人。
我看他眼里有光,不再是五年前那种轻飘飘的,是沉下去之后又浮上来的那种。我说行,喝了这杯翻篇,以后好好过日子。他把酒一仰脖干了,呛得直咳嗽,眼眶都咳红了。
去年过年我带着老婆孩子回老家,舅舅非要请我们去他家吃年夜饭。他和小伟搬了新租的房子,两室一厅,虽然不大但收拾得干净。舅妈做了一桌子菜,小鸡炖蘑菇、红烧鲤鱼、炸丸子,都是我爱吃的。我儿子跟她奶奶叫姥姥,舅妈乐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一个劲儿往他碗里夹菜。
吃完饭舅舅把我叫到阳台上,塞给我一个牛皮纸信封。我打开一看,是五万块钱。舅舅说这是他和舅妈这半年攒的,让我先拿去还债。我说不用,我自己能行。舅舅把信封硬塞进我兜里,说你要不收就是还记恨舅。他的手还是那样干瘦,但攥着我手腕的劲道很实在。
阳台外面有人在放烟花,砰的一声在夜空炸开,五颜六色的,把舅舅脸上的皱纹都照亮了。他说小军,房子卖了以后舅心里空落落的,可那天你说了那句话,根在人在,舅想了好几个晚上,总算想明白了。你妈走得早,舅没替她照顾好你,是舅的不是。
我望着那些烟花一个一个升起来又落下去,想起我妈以前说过,人这一辈子就像放烟花,能亮那么一下子就够了。我说舅,过去的事不提了,咱们都是一家人。
那天晚上小伟送我出门,他女朋友也来了,是个挺文静的姑娘,见了我就叫哥。小伟把她往前推了一把说这是我哥,亲哥。他女朋友笑着叫了声哥,我应着,心里头像被热水烫过一样暖。小伟的腿还是有点微瘸,可他走路的步子很稳,一只手牵着他对象,一只手插在兜里,冲我摆了摆。
我坐上车回城,老婆和孩子在后座睡着了,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手机里有一条舅舅刚发来的消息,说小伟找了份开出租车的工作,踏实干,慢慢把钱还上。我回了个好字,又加了一句:舅,过阵子天暖和了,我带孩子回去看您。
放下手机我转头看了一眼后视镜,镜子里自己的嘴角是往上翘的。车子驶上高速,夜色把一切都吞进去又吐出来,前面的路被车灯照得雪亮。我想这日子总归是往前走的,摔了跤爬起来,欠了债慢慢还,心里有疙瘩就解开,谁家的日子不是这么过的呢。
那根枣树被砍了是可惜,可只要人还在,根就在。明年春天我打算在舅舅的新房楼下花坛里种一棵枣树,让小伟没事浇浇水,等结了枣子,大家一块儿摘着吃。
风吹过来,把车窗摇开一条缝,我闻到空气里有泥土化冻的味道。春天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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