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公千古”四字背后，进士将忠义逼至绝境

张巡ai生成人物

先试想一下这么个画面，一个非常强大且富足的王国，有手握重兵的近臣起兵谋反。皇帝一声不吱扔下子民仓惶出逃，帝都陷落。全国上下，遍地狼烟。好！到这里我们可以开始思考了。结局要么就是王朝的覆灭，要么就是各地藩镇崛起，中央空虚羸弱，犹如末期的周王朝般只配做个吉祥物，无钱无权也无地。

这片烽烟之地叫大唐，玄宗在位，贞观之下的最强盛唐时期。造反的叫安禄山和史思明，史称安史之乱。这场内乱的结局很惨，全国几乎一半人口折了进去。但是...唐朝最后不但没覆灭，虽盛唐不再，但中央权力和财权还在。也许平乱是集全大唐的名臣虎将合力为之，但用命替大唐守住钱袋子的只有一个人，他叫张巡。而钱粮，对于一个政权有多重要我想大家都懂。

天宝年间的唐朝疆域

这是一座城，两个人，和一笔算不清帐的故事。

天宝年间的张巡，原本是个拿毛笔的。开元进士出身，乱前以文职临民，压根不是什么行伍老将。可安史之乱一炸，华北垮得比多米诺还快。洛阳，长安先后失陷，朝廷狼狈退到灵武，整个帝国的钱粮都得靠江淮顺着大运河往上供。这时候的睢阳，就是卡在大运河通济渠中段的一颗钉子。钉子不掉，江南的钱粮就能北上救大唐。钉子一松，叛军顺流而下，江淮就完蛋。

已经1400年的大运河

757年正月，安庆绪派尹子奇率十三万燕军扑向睢阳，睢阳太守许远是个有意思的人。他自己当众交出兵权，对张巡说"军事我不如你"，专管筹粮运饷。书生主战，太守主饷，名分职分当场对调。张巡从宁陵带三千人入城，加上许远原有兵力，合兵六千八百，对面是十三万。

这仗怎么打？张巡的打法，用今天的话说就是纯"六边形战士"。夜袭、佯攻、开城突袭，把围城节奏搅得稀碎。叛军搬云梯、钩车、木驴，城上就用钩距、火攻、熔金液往下泼。五月麦熟，他在城里擂鼓装样子，等敌人累瘫了突然冲出去抢粮。后来又用蒿草绑箭射向敌阵，诱使尹子奇暴露位置，南霁云一箭正中尹子奇左目，围军一度退却。

守城ai生成图

十个月，大小战斗四百余次，歼敌十二万。韩愈后来写《张中丞传后叙》："守一城，捍天下，以千百就尽之卒，战百万日滋之师，蔽遮江淮，沮遏其势，天下之不亡，其谁之功也！"

听起来是不是热血沸腾？别急，账单在后面。战前许远好歹积了点谷子，结果被河南节度使李巨一道命令分走一半给了濮阳，济阴。围城一深，壕栅环城，粮道尽绝。先是树皮，茶纸，再是战马，马吃完了罗雀掘鼠，鼠雀也没了。《资治通鉴》记下那行让一千多年来所有人脊背发凉的字：茶纸既尽，遂食马。马尽，罗雀掘鼠。雀鼠又尽，巡出爱妾，杀以飨士，远亦杀其奴。然后括城中妇人食之，继以男子老弱。

有点不想翻译成白话给大家，每次看到这里，内心都极为震撼且酸楚。大家自行体会吧...《新唐书》补了个细节，张巡杀妾时说"诸君经年乏食，而忠义不少衰，吾恨不割肌以啖众，宁惜一妾而坐视士饥？"座中将士都哭了，但张巡强令食之。

城破那天是至德二载十月初九。史书写了八个字："贼登城，将士病不能战"。张巡、南霁云等三十六将殉国，许远被押往洛阳途中身亡。城破三日后，新任河南节度使张镐率军赶到，十月十九日收复睢阳。而那座被死守的城，原城内所有官兵和居民全部死亡，无一幸免。司马光在《资治通鉴》里给的结论是"功大于过，千古一人"。

城破ai生成图

这笔账，到底怎么算？

我看到了一篇吵得最凶的文章，作者"极微"拿孟子的话怼得挺狠！"行一不义，杀一不辜，而得天下，皆不为也"亚圣连杀一个无辜换天下都不干，你吃三万换半壁江山，还觉得自己赚？明末王夫之说得更绝！"无论城之存亡，无论身之生死，所必不可者，人相食也"。清人袁枚写《张巡杀妾论》直接引孟子反问："杀一不辜而号忠臣，君子为之乎？"

但反对派也不客气！有篇来自网易的文章说得好。张巡不是完美的道德圣人，也不是冷血的屠夫，他把自己的家产，爱妾，命都搭进去了，只是在绝境里做了一个他认为最"划算"的选择。用一城人的命，换整个国家继续活的可能性。

历史事件的事件性其实没什么可研究的，只要是深挖事件中的人性。睢阳之困不全是张巡的锅，许远积谷被李巨分走一半，南霁云突围求救被贺兰进明拒绝，周边手握重兵的同僚个个见死不救。拼命守城的人双手染血背负骂名，手握重兵的友军冷眼旁观坐享盛世，这才是最讽刺的睢阳真相。

我的看法是张巡是一个把"忠义"二字逼到墙角的人。你想想，他一个开元进士，本来可以像当时很多官员一样，城破前开溜，或者干脆降了算了。他没跑，他选择留下，用最惨烈的方式，为大唐多续了十个月的命。十个月后，长安收复，半年后洛阳收复，安史之乱最终平定。这里面，张巡那座孤城起到了关键的时间换空间作用。

可代价呢？睢阳本地战后半个世纪经济仍很凋敝，人口难以恢复。他保住的是"大唐"这个国号，是江南那些他这辈子都没见过的百姓，而睢阳本地的三万人，成了这笔交易的筹码。

厦门集美灌口镇排前社有一座"山峰宫"，全中国都在祭祀张巡，唯独这里祭祀张巡妾。那位正史里连名字都没留下的无名氏，只是为了"变成守城将士的一杯羹"而出场。庙里对联下联写着"民情隆祀典，千秋巾帼一杯羹"，八个字看得人毛骨悚然。

王士禛在《池北偶谈》里记了个故事。张巡妾死后反复投胎，追杀张巡复仇，喊的是"君为忠臣，吾有何罪，杀之以飨士卒？"你成了忠臣，我有何罪，要被做成将士的肉汤？这句话，比任何史家的评价都锋利。

守城至死的张巡，ai生成

我觉得张巡的真正价值，不在于"忠"，而在于"问"！网上吵"张巡是忠烈还是恶魔"，其实都吵偏了。张巡的真正历史价值，是他把一个千古难题活生生地摆在了每一个后人面前。当"保国"和"保民"发生冲突，当"大义"必须用无辜者的血肉来铺路，这账该怎么算？

中国古代的儒家给出了一个答案，杀一不辜而得天下不为也。王夫之给出了另一个：人相食，绝不容于天地。欧洲中世纪有类似的困境，近代战争伦理也绕不开它。张巡的特殊之处，在于他没有躲，他亲手签了字，亲手举了刀，然后承担了后世一千两百年的骂名。

所以你看商丘张巡祠，每年清明还有老百姓去上香。老百姓心里有杆秤！他们记得的，不是张巡杀了多少人，而是他在最黑暗的时刻，没有逃跑，没有投降，没有背叛。但我们也别忘了排前社那座小小的山峰宫，对张巡的妾，对那些被"括城中妇人食之"的无名女子来说，她们没有义务为"大义"付出生命的代价。

张巡墓

张巡不需要被神化，也不需要被妖魔化。他是一个复杂的历史人物，身上既有忠义的光辉，也有残忍的污点。他提醒我们任何"大义"都不能凌驾于人性之上，不能以牺牲无辜者的生命为代价。

一千多年过去了，睢阳城头的血色城墙早已荡然无存，当年那座孤城如今已是车水马龙的繁华都市。但张巡留下的那个问题，还在。一个国家，一个民族，在绝境中究竟应该怎样自处？答案或许不是非此即彼的。但提问本身，就是张巡留给历史最贵的东西。

张公千古？千古的是那个问题，而不只是那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