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大院的门槛上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青石板缝里伸出几根狗尾巴草,在六月的风里晃来晃去。林默蹲在门槛边剥毛豆,青豆壳扔进竹篮,豆粒蹦出来两颗,滚到一双黑色布鞋边上。来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衬衫,袖口磨出了毛边,蹲下来帮他捡豆子,手指头粗短,指关节上全是老茧。
“找谁?”林默没抬头。
“找你爷爷。”
“我爷爷不见客。”
那人没走,在旁边台阶上坐下了,从裤兜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香烟,抽出一根在烟盒上顿了顿。林默瞟了一眼他的手,手腕上一道疤,三四寸长,颜色发白,看着有些年头了。他把烟点上,深吸一口,然后慢慢吐出来,烟雾里眯着眼打量这院子。
院子不大,一棵老槐树遮了大半边天,树底下搁着一张竹躺椅,椅子上没人,旁边的矮桌上放着一把紫砂壶,壶嘴还冒着热气。墙角种了几垄小葱和韭菜,边上搭着丝瓜架,藤蔓爬了半架,开几朵嫩黄的花。晾衣绳上挂着两件老头衫,风一吹像两面投降的旗。
屋里传出一阵咳嗽,紧接着是拖鞋趿拉着地面的声音。门帘一掀,一个老头走出来,瘦,背有点驼,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老树皮,眼睛却亮。他看见台阶上坐着的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老东西,怎么摸到这儿来了?”
那人把烟掐灭在鞋底上,站起来拍拍屁股:“路过,顺便看看你死了没有。”
“死不了。”老头走到躺椅边坐下,拎起紫砂壶对着嘴灌了一口,“屋里坐?”
“就在这儿吧,外头凉快。”
林默端着一盆剥好的毛豆进了厨房,厨房里传来哗哗的水声和菜刀剁在砧板上的笃笃声。两个老头在槐树底下坐着,一个靠在躺椅上,一个坐在小板凳上,中间隔着一张小矮桌,桌上一壶茶,两个杯子。
“京城里都在传,说你归隐南京,不见客,不问事,跟人间蒸发了似的。”坐小板凳的那个又掏出一根烟,想了想又塞回去,“你倒真沉得住气。”
躺椅上的老头闭着眼,槐树的影子在他脸上晃,风一吹,光斑就动。他没接这个话茬,反而问:“你大老远从京城跑来,就为跟我说这个?”
“我不是代表谁来的,就是自己想来看看你。”
“看也看了,我挺好的,你回去吧。”
两个人都沉默了一阵子。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滋啦一声,紧接着是葱花爆锅的香气飘过来。坐小板凳的老头深吸一口气:“你家这烟火气,京城闻不着。”
“京城闻不着的东西多了去了。”躺椅上的老头睁开眼,“你也该退休了,别老掺和那些会。你比我大两岁,身子骨又不是铁打的。”
“我不参会,早就不参会了。”坐小板凳的老头笑了笑,“外面传我身居京城从不出席会议,一半真一半假。有些会我不想去,有些会人家不让我去。时间长了,就没人叫我了。”
“那不是正好?”
“是啊,正好。”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你多保重,我走了。”
“吃了饭再走。”
“不吃了,你孙子那盘毛豆炒肉丝,我闻着就馋,怕吃了就不想走了。”
躺椅上的老头没起身送,只挥了挥手。客人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老槐树底下那个瘦削的身影已经闭上了眼,紫砂壶搁在肚皮上,一呼一吸。
他穿过两条巷子,走到大街上,招手拦了一辆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老先生去哪儿?”
“火车站。”
“去南站还是南京站?”
“随便哪个站都行,能回北京就行。”
车子开动的时候,他摇下车窗,南京六月湿热的空气灌进来,带着梧桐絮和栀子花的味道。他从裤兜里摸出那包烟,抽出一根点上,烟灰弹到窗外,被风吹散在中山北路的车流里。
回到北京是第二天下午。他家在东四一条胡同的深处,四合院不大,但收拾得干净。石榴树结了青果子,压得枝头弯下来。老伴儿在屋里看连续剧,见他进门,头也没回:“吃了没?”
“吃了。”
“上哪儿去了?”
“南京,看个老朋友。”
“哪个老朋友?”
“你不认识。”他换了拖鞋,把那双磨了边的黑布鞋放进鞋柜最底层,“以前打仗时候认识的。”
老伴儿哦了一声,没再追问。她习惯了,这些年他隔三差五就不见人影,问她也不说,回来倒头就睡,第二天照常早起,在院子里打两遍太极拳,然后坐在石榴树底下看报纸。报纸上的新闻他一条一条看得很仔细,看完就叠好码在窗台上,一个礼拜攒一摞,再卖给收废品的。
但从不参会。
这个“从不”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他记不太清了。大概七八年前吧,某一次会议之后,他坐在回家的车上,看着长安街两旁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忽然就觉得没意思。那些发言、那些表决、那些举手的动作,像是排练了无数遍的戏,所有人都知道剧本,所有人都按着剧本演。他不想演了。
第二天秘书送来下一次会议的通知,他说:“帮我请个假。”
秘书问理由。他说:“就说身体不好。”
秘书犹豫了一下:“您身体挺好的。”
“那就说心情不好。”
后来他心情就一直没好过。请假请了三次之后,那边也就不再给他发通知了。偶尔有人打电话来问,他就说最近在调养身体,大夫不让出门。时间一长,大家都知道有这么一位上将,活着,住在北京,但永远“身体不适”。
也有人说怪话,说他是摆老资格,给脸不要脸。他听到了只是笑笑,也不辩解。老伴儿替他抱不平,他说:“嘴长在别人身上,让他们说去。我又不掉块肉。”
石榴树底下那把藤椅坐得多了,扶手上磨出一层油亮亮的包浆。他有时候坐在那儿一整个下午不动弹,看着日影从东墙移到西墙,看着麻雀从石榴枝上跳到屋檐上。老伴儿说他这是坐枯禅,他说这叫发呆。
“发呆就发呆,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南京那边,林家的院子还是老样子。林默的爷爷——林家老爷子——每天早上五点半起来,先把院子扫一遍,扫帚是竹枝扎的,刷拉刷拉的声音在清晨格外清晰。扫完院子给菜地浇水,一颗一颗地浇,葱浇三遍,韭菜浇两遍,丝瓜要多浇。然后泡一壶茶,坐在槐树底下的躺椅上,等着太阳升起来。
这天早上他照例在浇菜,院门被敲响了。林默去开门,门口站着一个穿军装的年轻人,肩上两杠一星,站的笔直,手里拎着一个果篮。
“请问林老在家吗?”
“在浇菜呢。”林默把他让进来。
年轻人走进院子,看见一个老头正弯着腰给丝瓜浇水,穿着一件无袖的白色背心,两条胳膊又瘦又黑。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传说中的林老上将就是这个样子。
“林老同志,”年轻人立正敬礼,“我奉首长命令,来看望您。这是首长让我带给您的。”
他把果篮放在矮桌上。
老爷子直起腰,用搭在肩上的毛巾擦了擦手:“你们首长有心了。替我谢谢他。”
“首长让我问您,有没有什么需要组织帮忙解决的?”
“没有,都挺好的。”
“首长还说,如果林老身体允许的话,想请您参加下个月的……会议。”
老爷子把水壶放下,走到躺椅边坐下,拎起紫砂壶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我身体不好,就不去了。”
年轻人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林老,首长说这次会议很重要,希望您能……”
“小同志,”老爷子打断他,“你回去跟你们首长说,我今年八十七了,耳朵背,眼睛花,开会坐不住,去了也是打瞌睡,给组织丢人。不如让我在家种种菜,养养花,还能多活两年。”
年轻人还想再说什么,老爷子已经闭上了眼睛,紫砂壶搁在肚皮上,一副送客的姿态。年轻人只好敬了个礼,转身走了。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看见那个瘦削的老头又站了起来,拎着水壶继续浇菜,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默送走客人,关上门,走回院子里:“爷爷,他们又来找你了。”
“嗯。”
“您真不去?”
“不去。”老爷子把水壶放在墙根底下,蹲下来拨弄丝瓜叶子,看看有没有虫子,“我这条命是捡回来的,能活到今天都是赚的。不想把剩下的日子花在开会上面。”
“那您想花在哪儿?”
老爷子没回答,伸手摘了一根嫩丝瓜,举起来对着太阳看了看,瓜身上还带着细细的绒毛,尖上顶着一朵枯萎的小黄花。他把丝瓜递给林默:“中午做个丝瓜蛋汤。”
林默接过丝瓜,看着爷爷佝偻的背影走进厨房,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那个能背着他走十里山路的身板已经弯成了这样。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亮得不像一个八十七岁的老人。
北京那边,京城上将的院子里也在发生差不多的事。来的是个老朋友,穿便装,但腰板挺得比军人还直。两个人坐在石榴树底下喝茶,茶杯是搪瓷的,磕掉了好几块瓷,露出黑色的铁皮。
“老伙计,你躲了这么多年,也该出来露露面了。”来人说,“有些人说话不好听,说你是故意摆姿态。”
“让他们说。”京城上将把茶杯放下,“我不参会不是因为赌气,也不是摆姿态。我就是觉得,我这个年纪的人,占着位置不说话不对,说了话又怕不对。不如把位置腾出来给年轻人,让他们去说去做。”
“你这想法不对。老同志有老同志的价值,有些话年轻人说不出来,得靠你们这些老家伙镇场子。”
“镇场子?”京城上将笑了,“我拿什么镇?拿这把老骨头?拿这头发白?开会的时候往那儿一坐,别人看着你不好意思反驳你,然后你说什么就是什么?那跟庙里的泥菩萨有什么区别?”
老朋友沉默了一会儿:“那你也不能完全不见人,完全不过问啊。”
“我不过问就是最大的过问。”京城上将说,“我不去,他们就不用看我的脸色说话,不用揣摩我的意思。他们可以真正做自己的判断,犯自己的错误,学自己的东西。我去了,往那儿一坐,他们哪还敢放开手脚?”
“你这是歪理。”
“歪理也是理。”京城上将倒了一杯茶推过去,“你尝尝这个,是我自己晒的桂花,掺在茶叶里,香得很。”
老朋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咂咂嘴:“还不错。”
“那是当然。我在北京待了六十多年,就学会了三件事:一是打仗,二是喝茶,三是闭嘴。”
“你嘴什么时候闭过?”
“在会场上闭。”京城上将靠在藤椅背上,石榴树的影子落在他脸上,斑斑驳驳的,“我年轻的时候话多,觉得什么都要说,什么都该管。后来发现说了也没用,管了也白管。再后来发现,有些事不说不管反而更好。所以我就闭嘴了。”
老朋友看着他的脸,那张脸上有弹片划过的疤痕,在颧骨位置,淡淡的,不仔细看发现不了。他认识这张脸六十多年了,从战壕里就认识。那时候这个人话不多,但每一句都管用。现在话更少了。
“你真的打算就这么着一直到……?”
“到死。”京城上将把杯子放下,“挺好的。我在院子里种树、喝茶、看报、发呆,什么都不用操心。外面的世界变化快,我跟不上,也不想跟。让年轻人去折腾吧。”
老朋友叹了口气:“我下次再来看你。”
“别老来,路上堵车。”
“我坐地铁。”
“地铁也堵,人堵。”
老朋友笑着站起来走了。京城上将没送,坐在石榴树底下继续喝茶,看着石榴果慢慢长大,青里透出一丝丝红。他想,这石榴熟了的时候,南京那边院子的丝瓜也该老了吧。老了的丝瓜瓤可以刷碗,林老头每年秋天都要攒一簸箕丝瓜瓤,分成几份寄给以前的老战友。
他今年大概还会寄。虽然老战友越来越少了。
林老爷子确实每年秋天都要晒丝瓜瓤。今年丝瓜结得多,藤上密密麻麻吊了几十条,从架上垂下来,像一挂绿色的帘子。他挑那些皮已经发黄、手捏着空空的摘下来,剥掉外壳,把里头的瓤和籽抖出来,晒在窗台上。晒干了用剪刀剪成一段一段的,拿麻绳串起来。
“爷爷,今年寄给谁?”林默在旁边帮忙。
老爷子想了想:“北京的王叔叔,沈阳的李叔叔,武汉的赵叔叔……还有谁?”
“周爷爷去年就不在了。”
老爷子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串丝瓜瓤:“那就少寄一份。武汉的赵叔叔上个月住院了,不知道还能不能用上。你帮他多寄一份吧。”
“好。”
林默去拿包装盒的时候,老爷子一个人坐在窗台边,手里捏着一把丝瓜籽,黑色的,扁扁的,像一片片小贝壳。他把籽一颗一颗拣出来,好的放一堆,瘪的放另一堆。好的明年还能种,瘪的就扔掉。
门口又有人来。这回不是穿军装的,是个女的,四十来岁,短发,戴眼镜,手里拿着本子和录音笔。她在门口张望了一下:“请问,这里是林老的家吗?”
林默迎出来:“您找谁?”
“我是省党史研究室的,想采访一下林老。我们想做一期关于老将军晚年生活的专题,林老是……”
“我爷爷不接受采访。”林默挡在门口。
“我联系过好几次了,林老一直拒绝。今天正好路过,就想碰碰运气……”
“不好意思,真的不行。”
里面的老爷子听见了动静,走出来看了看:“谁啊?”
“爷爷,党史研究室的记者。”
老爷子打量了那女人一眼:“进来坐吧。”
林默愣了:“爷爷,您不是……”
“人家都到门口了,不让人进来喝口水不像话。”老爷子转身往里走,“小林,倒茶。”
女记者连忙跟进去,在院子里的矮桌边坐下。林默给她倒了杯茶,她捧着杯子四下打量了一圈,显然没想到一位开国上将住的地方这么局促。两间平房,一个小院,家具都是七八十年代的款式,唯一值钱的大概就是那套紫砂茶具了。
“林老,我就简单问几个问题。”她掏出了录音笔,“您当年打仗的时候……”
“过去的事就不提了吧。”老爷子靠在躺椅上,双手交叠放在肚子上,“你们做研究的就爱问打仗的事,那都是几十年前的旧账了,翻来翻去也没意思。”
“那您说说您现在的生活?”
“现在的生活?挺好。”老爷子笑了笑,“每天早起扫院子,浇菜,喝茶,晒太阳。中午睡一觉,下午看看书,晚上看看新闻联播,看完就睡。比在部队的时候规律多了。”
“您不觉得单调吗?”
“单调?不单调。”老爷子指了指墙角的菜地,“你看那韭菜,割了一茬又长一茬,每茬都不一样。再看那丝瓜,今天开一朵花,明天就结一根瓜。你看着觉得单调,我看着觉得热闹。”
女记者顺着他的手看过去,墙角的韭菜绿油油的,丝瓜架上又开了几朵新花,黄花在阳光下明晃晃的。她忽然不知道该问什么了。来之前准备了厚厚一沓采访提纲,那些问题现在看起来都显得多余。
“林老,我听说您从来不参加任何会议,也几乎不见客,是这样吗?”
老爷子端起紫砂壶喝了一口:“不见客是假的,你不是进来了吗?至于会议……我这个年纪的人,坐在会场上也听不懂年轻人在说什么,不如让贤。”
“可是以您的资历和声望,您说的话还是会有人听的。”
“就是因为有人听我才不能随便说。”老爷子放下茶壶,看着女记者,“我年轻的时候也爱说话,觉得我打的仗多、走的路远、见的人广,我说的话就一定对。后来发现不是那么回事。世界变了,我们那个年代的规矩不一定还管用。我要是瞎说,会误人子弟的。”
女记者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钢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响。
“那您对现在这些年轻人有什么建议吗?”
老爷子沉默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头顶的槐树,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脸上。
“没什么建议。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活法,每条路都有每条路的走法。我的建议是我的,不一定适合别人。让他们自己摔打摔打,比听我这个老头子唠叨管用。”
“您这算是……一种智慧吗?”
老爷子笑了,笑起来满脸的皱纹都舒展开:“什么智慧,就是懒。懒得出门,懒得说话,懒得操心。你们把我写得越好听,我越不好意思。我就是个退休老头,种种菜喝喝茶,就这么回事。”
女记者走的时候,老爷子让林默给她摘了两根丝瓜带回去。她捧着丝瓜走到巷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小院,院门已经关上了,槐树的枝叶从墙头伸出来,在风里轻轻摇晃。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丝瓜,嫩绿嫩绿的,瓜身上的绒毛扎着手心,有点痒。
北京的秋天来得比南京早。石榴熟透了,裂开几道口子,露出里头晶莹的籽,像一颗颗红宝石。京城上将拿根竹竿打石榴,打下来一个接住一个,裤兜装不下就撩起衣襟兜着。老伴儿在屋里喊:“别打了,留几个在树上好看。”
“再打两个就收手。”
“小林吗?我是你王爷爷。你爷爷在家吗?”
“王爷爷好!我爷爷在浇菜呢,您等一下。”
电话那头传来林默喊人的声音,然后是拖鞋趿拉的声音,过了一会儿林老爷子的声音响起来:“老东西,你又打电话来干什么?”
“石榴熟了,给你寄一箱过去。”
“南京什么水果买不到,要你寄?”
“南京能买到北京的石榴?你不懂,北京的石榴是甜的,南京的是酸的。”
“放屁。南京的石榴才甜,不信你过来尝。”
“我老了,走不动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林老爷子的声音低了几分:“我也走不动了。上次你说来,结果两年没来。”
“这两年里死了好几个了。”京城上将靠在书桌边,手指绕着电话线,“张胡子走了,老宋也走了。上个月武汉老赵也走了。”
“我知道。小林给我说了。”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电话里只有电流的滋滋声,隔着上千公里的距离,两个八十多岁的老人握着话筒,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石榴我给你寄。”京城上将说,“给我个地址。”
“你都有我地址。”
“怕你搬家了。”
“我死也死在这院子里,搬什么家。”
“那就好。挂了。”
“挂了。”
电话挂了之后林老爷子站在院子当中,手里还攥着话筒。林默从屋里走出来:“爷爷,王爷爷说什么?”
“说要寄石榴。”他把话筒放回去,走到菜地边蹲下来,用手拨了拨韭菜叶子,“这茬韭菜该割了。晚上包饺子吃。”
“王爷爷都两年没来看您了。”
“他不来有他不来的道理。”老爷子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你以为他不想来?他是不敢来。来了看到我这个样子,他心里难受。我要是看到他那个样子,我也难受。谁也不愿意看着老朋友越来越老。”
“那你们就一辈子不见面了?”
老爷子没回答。他走进厨房,从墙上取下那把用了二十年的菜刀,在磨刀石上刷拉刷拉地磨起来。刀磨好了,他用拇指试了试刃口,满意地点点头,然后拎着刀走到菜地边,蹲下身,开始割韭菜。一刀下去,韭菜齐根断了,断口渗出清亮的汁液,在夕阳底下闪着光。
京城上将的石榴寄到了,是顺丰快递,沉甸甸一箱。林默搬进院子,拆开纸箱,里头十个石榴个个饱满,用泡沫网裹得严严实实。箱子最底下压着一张纸条,上面是颤巍巍的字迹,笔画都有些不稳了:“今年天旱,石榴不怎么甜。你凑合吃。——老王。”
林老爷子拿起一个石榴掂了掂,用刀划开皮,掰成两半,里头的籽红得发紫,密密麻麻挤在一起。他抠了几颗放进嘴里嚼了嚼,然后笑了:“这个老东西,明明甜得很,非说不甜。怕我馋他的?”
他把石榴分了一半给邻居,剩下的摆在窗台上。这天晚上他破例没看新闻联播,坐在院子里剥石榴吃。林默在旁边坐着,陪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爷爷,您和王爷爷是怎么认识的?”
“打仗的时候。”老爷子把石榴籽吐在手掌心里,“那时候我在一营,他在三营,隔着一座山。有一次他们被围了,我带人去解围,把人捞出来的时候他腿上中了一枪,趴在地上还在骂娘。我就觉得这人挺有意思。”
“后来呢?”
“后来就熟了。一块儿打仗,一块儿吃饭,一块儿睡觉。那时候条件苦,有半块饼都掰着分着吃。有一回过年,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只鸡,两个人蹲在战壕里用手撕着吃,那鸡瘦得皮包骨头,但吃得真香。”老爷子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后来他调到北京,我调到南京,见面就少了。再后来……就见不着了。”
“为什么见不着?您不去北京,他也不来南京。”
老爷子沉默了。他把手里的石榴皮放在矮桌上,拍了拍手:“去了见了又能怎么样呢?坐在一起喝杯茶,说几句废话,然后各回各家。还不如打个电话,知道对方还活着就行了。”
“那您想他吗?”
老爷子看着头顶的槐树,月亮升上来了,挂在树梢,被叶子遮了一半,月光漏下来碎碎的。
“不想。”
他站起身往屋里走:“睡觉了,明天还要早起浇菜。”
有些想念是不用说出口的。
入冬之后南京冷得厉害,那种湿冷,钻到骨头缝里去的。林老爷子照样早起扫院子,但浇菜改成浇花了,冬天没什么菜好种,墙角空出来几垄地,翻过土晒着。他在屋里生了个炭盆,没事就坐在炭盆边烤火,手伸在火上面翻来覆去地烘。
这年冬天特别冷,南京下了两场雪,虽然不大,但积在槐树枝上白了一层。林默担心爷爷的身体,不让他扫雪,自己拿了把扫帚把院子里的雪扫干净。老爷子站在廊檐下看他扫,忽然说:“北京比这儿冷多了,下起雪来能没到膝盖。”
“王爷爷那儿更冷?”
“嗯。”老爷子缩了缩脖子,“他那院子又大,扫雪更费劲。不知道今年谁帮他扫。”
“您打个电话问问呗。”
老爷子没吭声,转身进了屋。过了一刻钟,林默听到屋里传来打电话的声音:“喂,老东西,北京下雪了没有……下了啊,你那院子谁扫的……你老伴儿?她能扫得动?……请人扫的?那就好……我没事,南京也下雪了……挂了。”
电话很短,不到两分钟就挂了。林默进屋的时候看见爷爷坐在炭盆边,手里捧着那个紫砂壶,壶里的茶已经凉了,他还在那里捧着,眼睛看着炭火,不知道在想什么。
“爷爷,您怎么不多聊几句?”
“没什么好聊的。知道他还活着就行了。”
“您刚才问了他身体没有?”
老爷子愣了一下:“没有。下次问。”
但下次打电话的时候他又忘了。他们的通话好像永远维持在同一个模板里:你那边天气怎么样,吃了没有,注意身体。挂了。偶尔多说几句,也无非是哪位老朋友又走了,谁家的孩子结婚了,都是些家长里短。但那些真正想说的话,那些隔着上千里路和几十年光阴的话,一句都说不出来。
也许根本就不用说。也许对方都懂。
过完春节,京城上将病了。不是什么大病,就是感冒,但老年人感冒容易拖,拖成肺炎。他在医院住了半个月,回来后人瘦了一圈,颧骨更突出了,走路也开始拄拐棍。老伴儿要打电话告诉林老头,他不让。
“别跟他说,他知道了又该瞎操心。”
“你们都这个岁数了,见一面少一面……”
“就是因为见一面少一面才更不能让他看见我这个样子。”京城上将坐在石榴树底下,冬天石榴树光秃秃的,枝桠指向天空,像老人的手指,“他印象里的我还是当年那个样子就行了。”
老伴儿拗不过他,偷偷还是打了电话。林老爷子那边接起来,听完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电话里只有呼哧呼哧的呼吸声。
“严重吗?”
“肺炎,已经好了,就是人瘦了不少。”
“让他吃好点。他那个人,一辈子不会照顾自己。”
“我会照顾他的。你也保重。”
“嗯。”
挂了电话之后林老爷子在院子里站了很久,天已经黑了,寒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吹得槐树枝呜呜响。林默从屋里出来,给他披了一件棉袄:“爷爷,进去吧,外头冷。”
“北京也冷。”老爷子拢了拢棉袄,“你王爷爷生病了,肺炎。”
“严重吗?”
“你王奶奶说已经好了。”老爷子转身往回走,“但好了人也垮了。他这个年纪,病一次就少一次。”
他走进屋里,在炭盆边坐下来。今年冬天他破例在屋里烧了炭,以前他是不怕冷的,再冷的冬天也是在院子里待着,说他这把老骨头用不着炉子。但这回他怕了。不是怕自己冷,而是怕自己也病了,怕北京那边再打来电话的时候自己接不了。
他坐在炭盆边,火光照着他的脸,脸上的皱纹在火光里忽明忽暗。林默端来一碗姜汤,他接过来一口一口喝下去,姜汤的热气扑在脸上,眼睛有点湿。
“小林,”他说,“你帮我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拿来。”
“你王爷爷那时候胖,现在瘦了。”他说,“他以前能吃三大碗饭,打仗的时候背上扛着两袋米还能跑。现在老了,走不动了。”
“真的?”
“嗯。趁还走得了,去看看他。”
林默鼻子一酸,赶紧别过头去假装收拾桌上的碗。他知道爷爷这句“趁还走得了”意味着什么,两个老人都在数着日子过了,一个在北京,一个在南京,中间隔着一千公里的铁轨,隔着一辈子的战火和炊烟。
第二年春天来得晚,三月了路边的玉兰才开花。林老爷子收拾了一个小包,里面装着两件换洗衣服、几包南京的雨花茶,还有两根晒干的丝瓜瓤。他把丝瓜瓤塞进包里的时候林默问:“带这个干什么?”
“给你王爷爷刷碗用。”老爷子说,“他那人粗心,刷碗从来刷不干净,丝瓜瓤好用。”
坐高铁从南京到北京四个小时。老爷子一路上看着窗外,麦田绿了,油菜花黄了,村庄和城镇从车窗边滑过去,他看得很认真,一句话不说。林默给他剥橘子,他接过来一瓣一瓣慢慢吃,橘子汁粘在手指上,他用舌头舔了舔。
到了北京南站,出站口有人接。是王家的儿子,五十来岁,头发也白了,见了他赶紧迎上来:“林叔叔!我爸让我来接您。”
“你爸还好吗?”
“挺好的,知道您要来,昨天晚上高兴得没睡着。”
老爷子笑了:“他那人就这样,心里有点事就睡不着。”
车穿过北京城,老爷子看着窗外,长安街两旁的建筑跟他上次来的时候又不一样了,更高的楼,更宽的路,更多的车。他看了一会儿就收回目光,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王家儿子从后视镜里看了他好几次,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到了东四那个胡同口,车开不进去,老爷子自己拄着拐棍走进去。院子门虚掩着,他推开门,石榴树已经发芽了,嫩绿的叶子在春风里轻轻颤。树下那把藤椅上坐着一个人,瘦,头发全白了,腿上搭着一条毯子,正眯着眼晒太阳。
他站在门口没动。
藤椅上的人睁开眼,看见了他,先是一愣,然后笑了。
“老东西,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死了没有。”
两个人对视着,一个站在门口,一个坐在树下,中间隔着一个院子,隔着一棵刚发芽的石榴树,隔着几十年的光阴。风从院子外面灌进来,石榴树的叶子哗啦啦响。
“你瘦了。”林老爷子说。
“你也瘦了。”京城上将撑着扶手慢慢站起来,拄着手里的拐棍朝他走过去,“不是说好不见面的吗?”
“谁跟你说好了?你自己说的,我没答应。”
两个人终于站在了对面,相隔不到一步远。京城上将伸出手来,林老爷子也伸出手,两只枯瘦的手握在一起,关节突出,青筋暴露,皮肤上全是老年斑。握了一会儿,京城上将松开手,转身往屋里走:“进来喝茶,我今年新晒的桂花。”
“桂花茶,尝尝。”京城上将把茶杯推过来。
林老爷子端起来喝了一口,点点头:“香。”
“我去年秋天摘的桂花,晒了好几天,掺在碧螺春里头。你喝的那个是碧螺春,苏州的。”
“我知道。我又不是没喝过碧螺春。”
两个人坐在八仙桌边喝茶,阳光从窗棂子漏进来,照在桌面上的茶渍上,一圈一圈的。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宁静致远”四个字,字迹方正有力,但落款的年份是二十年前了。
“你日子过得不错。”林老爷子打量了一圈,“比我在南京强。”
“强什么?院子比你大点而已。”京城上将放下茶杯,“你孙子跟着来了?”
“来了,在门口站着呢。”
“让他进来啊,又不是外人。”
林默被叫进来,规规矩矩叫了声王爷爷。京城上将打量了他两眼:“长得像你爷爷年轻的时候,比你爷爷那时候精神。你爷爷年轻的时候瘦得像根竹竿,风一吹就倒。”
“你才像竹竿。”林老爷子不乐意了,“你那时候胖得像头猪,跑都跑不动。”
“我那是壮,不是胖。”
“壮个屁,那次突围你跑了二里地就喘上了,还是我背你走的。”
“你背我?明明是你拽着我跑的……”
林默站在旁边看着两个老头拌嘴,像两个小孩争一颗糖。他悄悄退出去,站在院子里看那棵石榴树。石榴树已经长出了密密的叶子,叶缝里藏着小小的花苞,再过一个月就要开花了。到时候满树红花,一定很好看。
屋里传来两个老人的笑声,沙哑的、断断续续的笑,像生了锈的门轴转起来的声音,但听着让人心里踏实。
中午王家的老伴儿做了一桌子菜,没什么山珍海味,都是家常菜,红烧肉、醋溜白菜、番茄炒蛋、还有个丝瓜蛋汤——用的是林老爷子带来的丝瓜瓤,当然不是刷碗用的那个,是从南京另外带的新鲜丝瓜,用保温箱包着坐了一千公里高铁来的。
“你这个丝瓜种得好。”京城上将舀了一勺汤喝,“比北京菜市场买的甜。”
“那是品种好。南京的丝瓜品种跟北京不一样,你那个院子要是能种,明年我给你寄种子。”
“我这个院子只种石榴。”
“那也给你寄点,你爱种不种。”
两个人边吃边聊,像回到了几十年前那个战壕里,分一只瘦皮鸡吃的时候。那时候也是两个人蹲在地上,用手撕着鸡肉往嘴里塞,油沾了满手,在裤子上蹭蹭就完事。现在桌子是八仙桌,碗是瓷碗,筷子是红木的,但吃的东西还是一样家常。
吃完饭两个老人在院子里晒太阳。石榴树底下一共两把藤椅,一把是京城上将常坐的,一把是他老伴儿偶尔坐的,今天腾出来给客人。两把椅子并排放在树下,两个人躺在上头,闭着眼,头顶是石榴树的叶子和天。
“你这次来住几天?”京城上将问。
“后天就走。”
“住那么短?”
“住长了招人嫌。”
“谁嫌你了?你住一年我也不嫌。”
林老爷子睁开一只眼看了看旁边那把椅子上的人,又闭上了:“一年太长,我怕你死在我前头,到时候没人送我。”
“你才死在我前头。”京城上将哼了一声,“我身体比你好,你看你瘦的。”
“我瘦归瘦,骨头硬。你那腿走两步就瘸了,上回谁说你拄拐棍了?”
“那是暂时的,春天就好了。你现在看我,不就没拄吗?”
“刚才在屋里还拄着,以为我没看见?”
两个人又斗起嘴来,你一句我一句,声音不大,像两把老钝了的刀你来我往地比划。林默在屋里帮王奶奶洗碗,听着院子里断断续续的说话声,忽然觉得有些恍惚。这两个人上一次这样并排躺着说话,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三十年?四十年?
那时候他们都还年轻,打了胜仗之后躺在山坡上晒太阳,也是这样的姿势,这样的语气,只是那时候的话题是下一个目标在哪里、仗还要打多久。现在话题变成了谁身体更差、谁的丝瓜种得更好。
变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第二天天气好,京城上将的孙子开车来,说要带两位老爷子去颐和园转转。林老爷子本来不想去,说在院子里待着就挺好。京城上将说:“你大老远来一趟,不去看看昆明湖,不是白来了?”
“我看过昆明湖,六十年前就看过。”
“六十年前的昆明湖跟现在能一样吗?”
“湖又不是人,能有什么变化?”
最后还是去了。两个老头坐在车后座,一个靠左窗一个靠右窗,中间隔着一个空位。车开过长安街,两边的建筑一栋一栋往后退,林老爷子看着窗外不说话。京城上将也不说话,闭着眼靠在座椅上,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事。
颐和园里人不少,春天天好,游客乌泱乌泱的。两个老头穿着灰扑扑的夹克,拄着拐棍在人堆里慢慢走,没人认得出他们是谁。谁会想到两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退休老头,一个是打过硬仗的将军,另一个也是。
他们走到昆明湖边,在一条长椅上坐下来。湖面上有游船划过去,船尾拖着一道长长的水痕,阳光照在波纹上闪闪烁烁。远处万寿山的佛香阁在薄薄的雾霭里若隐若现,像一幅淡墨的画。
“上一次来这里,还是1958年。”林老爷子说,“那年开全军会议,会开完了大家说来看看,就来了。”
“我也是那年来过。”京城上将说,“那时候昆明湖边上没这么多人,清静多了。”
“那时候咱们也清静,现在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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