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周宁把婚礼定金借去补网贷的第三天,给我发来一句话:
“咱们这么多年,还用急着要吗。”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先想起她发来的表情,是一个捂脸的。又想起冰箱里只剩半根葱,晚上可能得去买。手机屏幕暗下去,我又按亮,还是那句话。
她笃定我会服软低头。
周宁太知道我了。她知道我不喜欢把话说重,知道我在人多的时候会先替别人找台阶,知道我每次开口前,都要在心里把语气磨圆一点。
她不知道的是,这一次我已经把那句圆话咽了两天,咽得喉咙发干。
我回复她:“不急着要,不等于不要。明天见一面吧。”
发出去以后,我去厨房洗了三个杯子。
其实那三个杯子都不脏。一个杯沿上沾了点茶叶沫,我拿抹布擦了两遍。水龙头有点松,关上后还滴了几下。楼下有人喊孩子回家,喊的是“小满”,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孩子的名字。灶台边摆着半袋面粉,袋口夹子是黄色的。
程远从卧室出来,看了一眼手机。
“她回你了?”
“嗯。”
“说什么?”
“没什么。”
他站在那里,像是想问,又觉得问了也帮不上忙。他最近有个毛病,遇到这种事就摸鼻子,摸完鼻子再去找水喝。家里的水杯明明就在他手边,他还是绕到厨房拿了个塑料杯。
“你明天去见她,我陪你。”
“不用。”
“我不是怕你吃亏。”
“我知道。”
“那我去干什么?”
“坐旁边看我怎么不体面。”
他说:“你哪次体面过头,最后不是自己难受。”
我把抹布搭在水池边,没接话。窗台那盆小绿植叶子有一片卷了边,我拿手指碰了碰,没浇水。它的盆底压着一张孩子画画的纸,纸上只有三个歪歪扭扭的圆。
我和周宁认识十七年。
十七年里,她替我在食堂占过座,我替她在宿舍门口挡过老师。她结婚的时候,我把准备给家里换沙发的那部分先拿了出来,想着她总不能因为一点周转不开,就把定下的日子往后推。
那天她来我家,穿了一件袖口起球的针织衫,手里拎着一袋橘子,进门先问我婆婆最近睡得好不好。她坐在沙发边,连橘子都没剥,只说了一句:“芮芮,你先帮我顶一下。”
我问她多久。
她说:“很快。”
很快这个词,真是好用。很多人说它的时候,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是几天,几个月,还是等哪一阵风把事情吹过去。
第二天中午,我和周宁约在一家普通的小饭馆。店里电视没开,墙上的钟快了七分钟。服务员把菜单递给我们,周宁先点了炒青菜,又把菜单推回来。
“你点吧,我最近不太想吃肉。”
“减肥?”
“哪有心情减肥。”
她说完笑了一下。笑得不难看,眼角却有点疲惫。
我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你昨天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哪句?”
“咱们这么多年,还用急着要吗。”
“就是字面意思啊。”她拿筷子碰了碰桌上的纸巾盒,“你也知道我现在有点难。婚礼还没办,家里又出了点事,那个网贷催得紧,我先拿去补上了。你这边……不是也没马上用吗。”
“我马上不用,和你能不能拿,不是一回事。”
她抬头看我,眼睛里有一小截防备,很快又压下去。
“芮芮,我没说不还。”
“我也没说你不还。”
“那你现在这样,是要我什么时候还?”
“按你能做到的来。写下来。”
周宁把筷子放下。
“咱们这么多年,非得写吗?”
我看着她手背上那块干裂的皮肤,忽然想起她以前冬天总把护手霜借给我,自己却舍不得涂。那时候她说,手干一点没关系,洗碗也方便。
“是,得写。”
她没说话。
服务员端来青菜,盘子边上有一片没洗净的菜叶。周宁拿筷子夹到自己碗里,吃了两口,问我:“你最近是不是过得挺宽裕?”
我笑了一下。
“你看我像吗?”
她没笑。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
“你丈夫不是也在换工作吗?”
“嗯。”
“那你还……”
她没把话说完。
我伸手把桌上的盐罐往旁边挪了挪,盐罐底下粘着一小块米粒。饭馆的米饭总有这种东西,干了以后很难弄掉。
“所以才要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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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周宁没有立刻答应。
她吃饭很慢,夹一口菜要嚼很久。以前我们一起吃饭,她总嫌我吃得快,说女人吃饭太快显得心里没数。后来我婆婆来住了一阵子,我学会了把饭含在嘴里,等别人都放下筷子再咽。
“你是不是觉得,我把你当成好欺负的了?”
她问得很轻。
“没有。”
“那你为什么突然这么认真?”
我看向窗外。对面楼的晾衣杆上挂着一条蓝色毛巾,毛巾下面夹着一只袜子,风一吹,袜子转了一下。那栋楼的外墙上有一块旧广告牌,字掉了两个,剩下的也看不全。
“我不是突然认真。”
“那是什么?”
“我以前也认真,只是装得不认真。”
周宁的手停在半空。
这句话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有点过。于是我低头喝汤,汤里有两根葱花,漂在碗边,捞不起来。
“你别把话说得那么好听。”她说,“我现在是真有难处。”
“我知道。”
“我不是拿去买东西,也不是故意拖着你。家里的窟窿得先堵上,不然我连婚礼都办不下去。”
“你可以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
“至少我不会现在才知道。”
“你知道了能怎么办,替我着急,还是让我别结婚?”
我没说话。
她看着我,突然把声音压得更低:“我跟你借,是因为我觉得你会帮我。不是因为我觉得你傻。”
我心里那块一直硬着的地方,松了一点,又很快顶回去。
“那你说那句话,是因为觉得我会帮到底?”
周宁的脸有点僵。
“哪句话?”
“咱们这么多年,还用急着要吗。”
她拿纸巾擦嘴,擦了三下,纸巾边缘被她擦出了毛边。
“我那天心里烦,随口说的。”
“随口说的话,有时候最像真话。”
她低下头,没再辩。
饭馆门口经过一个卖气球的人,手里牵着一串颜色不一样的气球,气球撞在门框上,发出几声闷响。周宁看了两眼,说:“这个店的萝卜汤比以前咸了。”
“你以前来过?”
“来过。你忘了?”
“我忘了。”
“你忘的事挺多。”
她不是在责怪我。她说完还拿起勺子,替我把碗里的香菜挑了出去。
“我不吃香菜。”我说。
“你以前吃。”
“以前也不吃。”
“那你怎么没说?”
“我说过。”
“你说过吗?”
“说过。”
我们都停了一下。
有些事情不是谁记性好谁就占理。人和人相处久了,记住的往往是自己递出去的东西,忘掉的往往是别人已经说过的拒绝。
周宁终于说:“写就写。别弄得太正式。”
“旧本子上写几句。”
“你还留着那个旧本子?”
“在家。”
“第一页是不是我给你画的那只猫?”
“不是猫,是老鼠。”
“你当时说是猫。”
“你画得不像。”
她笑了一下,笑完又低下头。
“芮芮,你不会因为这个,就不来参加婚礼吧?”
“我没说不去。”
“那就好。”
“但婚礼定金这件事,要分开说。”
她抬眼。
“你一定要把什么都分开吗?”
“我想试试。”
她没再问。
那顿饭最后没吃完,周宁说晚上还要回去改座位表。她把没吃完的青菜打包,临走时问我:“你们家最近是不是还缺一个茶杯?”
“缺吗?”
“你婆婆上次不是摔了一个。”
“她没摔,是我洗的时候碰掉的。”
“那我下次送你一个。”
“别送。”
“一个杯子而已。”
“我家杯子够多了。”
她把打包盒提在手里,点了点头。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芮芮,别把我们弄得太生分。”
我说:“写下来,不是生分。”
她没回答,伸手推门。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声音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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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回到家,程远正在客厅组装一个小凳子。
凳子放在电视机前,四条腿已经装好了三条,最后一条怎么也拧不进去。他把螺丝含在嘴里,手上沾着一点灰。
“你还真去了。”
“嗯。”
“她怎么说?”
“写下来。”
“她同意了?”
“还没写。”
“这有什么区别?”
“她说想送我一个杯子。”
程远把螺丝从嘴里拿下来,“为什么送杯子?”
“她说我家缺。”
“咱家缺的是凳子。”
“你这个凳子装了半天。”
“说明它有自己的想法。”
我没忍住笑了一下。
电视里在播一个旧电视剧,男主角站在河边说着很长的话,声音断断续续的。程远把电视调小,继续拧凳子。螺丝刀掉到地上,他弯腰捡起来,后脑勺上的头发有一撮翘着。
我去阳台收衣服。
阳台上晒着他的灰色短裤,我拿下来时,口袋里掉出一张停车小票。上面的字已经看不清,我随手放到洗衣机旁边。洗衣机里有一只落单的袜子,蓝白条纹,我不知道另一只去哪儿了。
人到中年,家里总有些成双的东西莫名其妙少一只。
我把衣服叠好,叠到婆婆的睡衣时,想到她前些天给周宁发过一段语音,问周宁婚礼什么时候办。婆婆不太会用手机,语音总是录一半停一半,里面夹着她咳两下、关门、喊邻居还东西的声音。
我当时听完,只回了一句:快了。
“快了”也是一个好用的词。
程远在客厅喊我:“你要不要吃面?”
“不吃。”
“我煮两碗。”
“一碗。”
“那你说不吃。”
“我现在想吃了。”
他在厨房烧水,锅盖被蒸汽顶得哒哒响。他喊:“鸡蛋要不要?”
“不要。”
“我放一个。”
“别放。”
“行。”
过了一会儿,他还是放了一个。
我坐在桌边翻那个旧本子。第一页确实是周宁画的东西,四条腿,一条尾巴,头顶还有两个尖耳朵。她说是猫,我说像老鼠。那时候我们都才二十岁,谁也不肯让步。
后面几页记着一些很小的事。
某年夏天,周宁借过我的蓝色雨伞。某年冬天,我替她收过一件忘在办公室的围巾。字迹都是我写的,写得歪歪扭扭,像怕漏掉什么。
本子中间夹着一张公交卡,已经不能用了。卡套上有个小兔子,耳朵掉了一只。程远进来时,我正对着那张卡发呆。
“你还留这种东西?”
“随手夹的。”
“这本子能写吗?”
“能。”
“那就写吧。”
他说得很轻,好像这件事只和纸有关。
我合上本子。
“程远,你是不是觉得我太计较?”
“我觉得你不计较的时候,通常都在计较。”
“你会不会说话。”
“我说得不对?”
我去厨房看锅。面煮得有点烂,鸡蛋也散了。程远把葱花切得很大,像一段段绿色的绳子。
他把碗端给我,“你吃这个。”
“你呢?”
“我再煮。”
“锅里不是还有?”
“那是你的。”
“我吃不完。”
“你先吃。”
我低头挑面,忽然想起周宁说的那句“别把我们弄得太生分”。我想告诉她,我从来没想过要把谁弄生分。我只是想知道,如果我不再替她把话说圆,她还会不会站在我旁边。
这念头刚冒出来,我又觉得自己矫情。周宁要结婚,家里有乱七八糟的事,谁都有撑不住的时候。我手里有一点余地,为什么不能多给她几天。
面太软了,筷子一夹就断。
程远问:“好吃吗?”
“还行。”
“你说还行,就是不好吃。”
“你现在懂得挺多。”
“跟你过这么多年,总得学点。”
他说完去拿调料,走到一半又回头:“明天我送你去见她。”
“我自己去。”
“那我不送。”
“嗯。”
“我就在楼下。”
“随你。”
他回厨房时,把门帘碰歪了。门帘上的小铃铛没有响,可能是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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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第二天周宁到我家时,手里果然拎着一个茶杯。
杯子很普通,白底,边上印着几朵小黄花。杯口有一道浅浅的缺口,不注意看不出来。
“店里最后一个。”她说。
“我说了不用送。”
“我知道。”
“那你还拿来?”
“拿都拿了。”
她换鞋的时候,把一只鞋摆正,另一只鞋踢到墙边。她以前就这样,东西拿到手里,先随便放,过一会儿又会想起来整理。
程远在阳台晾衣服,听见声音,探头说:“周宁来了。”
“嗯。”周宁回他。
婆婆在房间里午睡,房门虚掩着。她的老花镜放在门口鞋柜上,镜片朝下,旁边有一枚掉了漆的发卡。客厅里的挂钟走得慢,秒针经过十二时会卡一下。
“你喝水吗?”我问。
“喝。”
“热的凉的?”
“都行。”
我倒了一杯温水,放到她面前。她没喝,只盯着那个白色茶杯。
“你还真记得。”
“记得什么?”
“你以前说过,结婚以后想买一套一样的茶具。”
“我说过吗?”
“说过。你说以后家里来人,杯子一样,看着整齐。”
我把水壶盖盖好。
“我现在不喜欢一样的。”
“为什么?”
“坏了一个就不整齐了。”
周宁的手指缩了一下。
她从包里拿出那个旧本子,是我让她带来的。封面被她用纸包过,纸角已经磨白。她把本子放在膝盖上,没有打开。
“芮芮,我知道你不高兴。”
“我没有说我高兴。”
“我不是故意让你难做。”
“我知道。”
“你知道还这样。”
我看了一眼厨房。程远正弯腰擦地上的水,拖把头卡在冰箱下面。他擦得很认真,擦了两遍,第三遍时突然停下,拿手去够一只滚进去的塑料勺。
周宁说:“我这段时间真的挺乱的。婚礼那边一拖再拖,家里又有人跟着我问什么时候能处理好。我每天一睁眼,就觉得有几件事同时等着我。不是不想还,是不敢看。”
“那你可以说不敢看。”
“说出来就要面对。”
“现在也面对了。”
“你看,你还是这个语气。”
“我什么语气?”
“像在开会。”
我愣了一下。
我做了十年人事,习惯把每个人的情绪按在桌面上,再给它们排顺序。先说事实,再说方案,最后确认时间。程远说我在家里也像开会,婆婆说我问她吃什么像在填表。
我以前不觉得。
周宁把旧本子翻开,翻到中间,又合上。
“写什么?”
“写你借了多少,什么时候开始还,怎么还。”
“非要写这些吗?”
“你问了三遍了。”
“你也可以说不用写。”
“我说过了,得写。”
她抬头看我,眼神里有点委屈,又像有点松气。
“你是不是特别想让我承认,你这次帮错人了?”
我手里的抹布停住。
桌上有一小块油渍,明明已经擦干净了,我又绕着那一圈擦。周宁看着我擦,没再说话。窗帘下垂着一根线头,空调遥控器的电池盖松了,电视柜下面塞着一个过期的展览门票,我不知道谁放进去的。
“你说话。”她说。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什么?”
“我不知道自己想让你承认什么。”
“那你为什么把我叫来?”
“因为你拿了我的东西。”
“我会还。”
“我知道。”
“你不相信我。”
“我相信你会还。可我不相信你下次还会不会先告诉我。”
她看着我,眼圈没红,声音也没抖。
“我跟你借,是因为我觉得我们不需要把每件事都弄得清清楚楚。”
“我跟你要,是因为我觉得我们不能靠不清楚过一辈子。”
她的手指在本子边缘抠了一下,纸屑掉在裤子上。
“你现在是不是觉得,只有写下来,才算有关系?”
“不是。”
“那是什么?”
我擦着桌面,来回擦同一个地方。
“我总得知道,我在你那里到底算什么。”
这句话说完,屋里忽然没了别的声音。连挂钟卡住的那一下都没听见。
我知道这句话不好看。像是在讨一个位置。像是把十七年摊在桌面上,问她值不值得。
周宁低头看本子。
“你当然算朋友。”
“朋友不是只能在你需要时,才有名字。”
她抿了一下嘴。
“我没这么想。”
“可你是这么做的。”
“那你呢?”
她突然问。
我没动。
“你帮我的时候,是真的想帮我,还是想等我以后一直记着?”
“我没有。”
“你有一点。”
她说得很轻,我却没办法立刻反驳。
程远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拿着那把塑料勺。
“地擦好了。”他说。
没人理他。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周宁,把勺子放到水池里。
“我去楼下买醋。”
“家里有。”我说。
“那我去看看有没有别的。”
“别去。”
“哦。”
他站在原地,像不知道自己该把手放哪儿。最后他拿起桌上的茶杯看了一眼。
“这个缺口挺危险。”
周宁说:“我拿来的。”
“我不是说你。”
“那你说谁?”
“我说杯子。”
他把杯子放回去,去阳台收衣服。收了一半,又把一件衣服挂了回去,像突然忘了那件是不是干的。
我坐下来,打开旧本子。
“写吧。”
周宁没有拿笔。
“芮芮,婚礼可能要往后挪。”
“为什么?”
“我还没跟他说。”
“你未婚夫不知道?”
“知道一点。”
“什么叫知道一点?”
“知道我手头有事,不知道具体。”
“那你先跟他说。”
“说了就不一定还办了。”
“你不是想跟他结婚吗?”
“想啊。”
“那为什么不说?”
周宁笑了一下,嘴角很快落下去。
“因为我不想让他觉得,我跟他结婚之前,就已经带着一堆麻烦过去了。”
这句话让我没法继续逼她。
她把笔拿起来,在旧本子上写了几行。写得比我当年好看,笔画一横一竖都很稳。写到最后,她停在那里,问我:“这样行吗?”
我没有看。
“你自己觉得行就行。”
“你看一眼。”
“我不想看。”
她把笔放下。
我起身去洗杯子。
那个白底小黄花的杯子被我冲了几遍,杯口的缺口碰到水流,发出很细的声音。周宁在客厅说:“我带来的杯子,你不用洗。”
“杯子上有灰。”
“没有。”
“我看见了。”
“那是花。”
“花上也有灰。”
我把杯子倒扣在水池边,拿起另一只,又开始洗。
周宁没有再说话。
厨房里有股洗洁精味,手指泡得发白。我把已经洗过的杯子一只只挪开,重新排了一遍。白的放左边,蓝的放右边,那个缺口的放在最里面。
程远站在门口,问我:“晚上吃什么?”
“随便。”
“随便是什么?”
“你看着办。”
“那我煮粥。”
“别煮粥。”
“那吃面?”
“也别吃面。”
他点点头,走了。
过了一会儿,厨房外面传来他打开冰箱的声音,瓶子碰到门架,响了一下。他没有再问。
周宁把旧本子放在桌上,轻轻推到我面前。
“我先走了。”
“嗯。”
“婚礼的事,我会跟他说。”
“嗯。”
“杯子你要是不喜欢,就放着。”
“嗯。”
她换鞋时,还是把一只鞋摆正,另一只踢到墙边。门关上以后,我坐在桌边,看着那本旧本子。第一页那只不像猫的东西露出一小截尾巴。
我把本子合上,拿抹布擦桌子。
擦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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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宁隔了四天才来。
这次她没带茶杯,也没带橘子。她手里拎着一袋小馒头,袋子口打了个很松的结,走两步就歪一下。
“路上买的。”她说。
“我不饿。”
“不是给你一个人的。”
她把小馒头放到桌上,又从袋子里拿出两个,放到婆婆房门口的小碟子里。婆婆正好醒了,坐在床边穿袜子。
“周宁来了。”婆婆说。
“嗯,阿姨。”
“你上次送的杯子,芮芮洗得可认真了。”
我在厨房里切葱,刀碰到案板,声音停了一下。
周宁看向我。
“她洗了吗?”
“洗了。”
婆婆还在低头穿袜子,“那个杯子缺了一块,喝水小心点。芮芮不让她用,她非说能用。”
“妈。”我说。
“我说错了?”
“你先把袜子穿好。”
婆婆把袜口往上扯,扯到一半发现穿反了,又脱下来重新穿。她最近总把左右弄混,自己也不急,慢慢分。
程远从外面回来,手上拎着一捆青菜。
“今天怎么都在?”
“周宁过来。”我说。
“哦。”
他把菜放下,顺手从小馒头袋里拿了一个。周宁看着他,他咬了一口才想起来问:“我能吃吗?”
“你都吃了。”我说。
“那就算能。”
周宁笑了一下。
她今天看起来比上次松一点,头发没有扎好,耳边翘着一小撮。她坐下后,没有马上说本子的事,先问婆婆最近吃不吃得下饭。
婆婆说:“吃得下,就是芹菜不爱吃。”
“我也不爱吃。”
“你们两个一样。”
“她比我挑。”我说。
“你也挑。”程远在旁边说。
我回头看他,“你今天话挺多。”
“我平时也不少。”
他说完去择菜,把老叶子一片片撕下来。撕得很慢,撕下来的叶子堆在水池边,像一小堆废纸。
周宁盯着那堆菜叶看了半天。
“你们家还是这样。”
“哪样?”
“人都在,话不多。”
“你今天是来数我们说几句话的吗?”
“不是。”
她低头,从包里拿出旧本子。
“我跟他说了。”
我没问她跟谁说。
她用指甲抠本子的封边,声音有些哑:“他说婚礼先往后放放。”
婆婆的手停了一下。
“怎么又往后放?”她问。
“有点事没处理好。”
“那就晚点办,日子又不会自己跑掉。”
程远抬头看了她一眼。
周宁点点头,“他说也是。”
我把刀放下,擦了擦手。
“他知道是我这里的事吗?”
周宁没说话。
“周宁。”
“知道。”
“知道多少?”
“知道我拿了你的定金。”
她说得很快,像这几个字在嘴里放久了会变味。
婆婆看了看我,没出声。
程远择菜的手慢下来。
“他怎么说?”我问。
“他说,先把该还的还上,婚礼可以再商量。”
“然后呢?”
“没然后。”
“你们没吵?”
“没有。”
“你没解释?”
“解释什么。”
她把本子翻开,递给我。
“我把第一笔写上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
那页上有几行字,不多,日期也写得不大清楚。最下面不是她的名字,而是一句:“从今天开始,别再说很快。”
我没有问这句话是谁写的。
周宁把本子抽回去,“我自己写的。”
“我没问。”
“你刚才看我的眼神,就是在问。”
“我看你什么眼神?”
“像在看一个终于肯坐下来的人。”
我转身去拿葱。
“你想多了。”
“你一直这样。”
“哪样?”
“明明心里有话,嘴上非要装成没事。”
我把葱切得太碎,手指差点碰到刀刃,马上停住。案板上沾着一点水,葱末粘在上面,怎么也扫不干净。
“你说得对。”我说。
周宁似乎没想到我会承认,一时不知道接什么。
程远把菜叶扔进垃圾桶。
“今天煮青菜粥?”他问。
“不是说不煮粥吗?”我说。
“我没说煮粥,我问你。”
“那就炒菜。”
“炒什么?”
“随便。”
他看了周宁一眼,像是想笑,又没敢笑。
婆婆忽然说:“芮芮,你那个旧本子是不是我拿过?”
“你拿它干什么?”
“垫桌脚。”
“什么时候?”
“忘了。”
“你别乱动我的东西。”
“一个破本子。”
周宁低头笑了一下,很短。
她站起来,把那袋小馒头往我这边推。
“我先回去。”
“你吃两个再走。”
“不吃了。”
“你刚才说不是给我一个人的。”
“给阿姨的。”
“她吃不了两个。”
婆婆立刻说:“我吃得了。”
程远在水池边冲菜,水声盖住了几秒钟。
周宁没有走。她掰了一个小馒头,掰得很规整,一半给婆婆,一半放进自己嘴里。她吃东西时一直很慢,慢到我觉得她可能只是为了不让自己马上离开。
“芮芮。”她叫我。
“嗯。”
“我没把你当成理所当然。”
“我知道。”
“你不知道。”
我没看她。
“你看,你又这样。”
“那你想让我说什么?”
她嚼完那半个小馒头,喝了口水。
“我想让你说,你还是愿意来参加婚礼。”
“只要你邀请,我就去。”
“你这话听着不像愿意。”
“那你要我怎么说?”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你以前答应我,都会说好呀。”
“我现在年纪大了。”
“你才多大。”
“比以前大。”
婆婆在旁边插了一句:“女人别总说自己老。”
“我没说自己老。”
“你刚说了。”
“我说比以前大。”
“那不就是老。”
程远把菜端进厨房,回头说:“妈,你们先聊,我去蒸饭。”
婆婆小声嘟囔:“一个个都不让人把话说完。”
我看着周宁,心里那块地方还是没完全软下来。
她伸手去拿旧本子,动作很快,像怕我忽然改变主意。
本子掉在地上,翻到最后几页。
里面夹着一张折过的纸角,露出半行字。我只看见“婚礼那天”和“别让芮芮知道”。
周宁立刻弯腰把本子捡起来。
“什么东西?”我问。
“没什么,座位表。”
“给我看看。”
“回头给你看。”
她把本子塞进包里,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她低头扯了几下,终于拉上。
我没有再问。
她走到门口时,婆婆说:“下次来,把那个杯子带回来,我看看还能不能补。”
周宁回头,“好。”
我站在厨房门边,想说不用补,又没说。
程远蒸饭时把米淘了四遍,水还是浑的。他嫌麻烦,最后直接按了开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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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婚礼没有取消,只是往后挪了。
周宁没有告诉我具体挪到哪天。她说等定下来再说,后来又说先不急着定。她和那个人的日子似乎一直没有完全排好,但两个人还住在一起,周宁偶尔会在电话里抱怨他洗完澡不把地拖干。
我没有问她还了多少。
旧本子还在我这里,她那天走得急,忘了拿走。程远说给她送过去,我说不用,她自己会想起来。过了半个月,她也没提。
白底小黄花的茶杯放在柜子最里面。
婆婆偶尔想用,我就换给她另一个。她嘴上说我管得宽,手却会把杯子拿稳一点。
周宁来的次数少了些,来的时候还是会先问有没有热水。她和程远现在能说上几句闲话,最多是菜价、电视、楼下那家店什么时候关门。她不再坐下就解释,我也不再一见她就看旧本子。
有一次她在厨房帮我洗碗,忽然说:“芮芮,你那天是不是看见最后一页了?”
“哪一页?”
“算了。”
“你要说就说。”
“没什么。”
“那就算了。”
她把碗冲干净,放到沥水架上。最下面有一道没洗掉的酱油印,她拿手指擦了一下,又放回去。
“我本来想让你别来婚礼。”
我抬头。
“后来呢?”
“后来又想让你来。”
“为什么不说?”
“说了你就会问为什么。”
“我本来就会问。”
“所以没说。”
她把水龙头关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你还会来吗?”
我说:“你把时间告诉我。”
“你还是这句。”
“我没别的句子。”
她笑了笑,走到客厅拿包。临出门时,她忽然停在柜子前,把那个缺口的茶杯拿了出来。
“这个我带走。”
“你不是说送我了?”
“我送错了。”
“你拿回去干什么?”
“给我妈用。”
她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她不在家。”
“那你带走吧。”
她把杯子放进包里,包口没有拉严,杯柄露在外面。走到门口,她又打开包看了一眼,像怕碰碎。
“芮芮。”
“嗯。”
“如果我下次还说,咱们这么多年……”
“我会让你把话说完。”
“你别接得那么快。”
“那我等你说完。”
“说完以后呢?”
“看情况。”
她点点头,换鞋。那只鞋还是先摆歪了,另一只靠在墙边。
程远在阳台喊:“周宁,路上买点葱吗?”
“不买。”
“家里没有了。”
“那你自己去。”
“我知道。”
她推门出去,又回头看了我一眼。不是很久,像只是确认我还站在那里。
门合上后,婆婆从房间里出来。
“她把杯子拿走了?”
“嗯。”
“那杯子有缺口。”
“她知道。”
“知道还拿。”
“她说给她妈用。”
“她妈不用?”
“她说不在家。”
婆婆想了一会儿,“那她拿回去干什么?”
我没回答。
程远从阳台进来,手里拿着一件没晾平的衬衫。
“晚上吃什么?”
“你不是要买葱吗?”
“我忘了。”
“那就不吃葱。”
“嗯。”
他把衬衫重新抖开,挂到晾衣杆上。衣架少了一个,他找了半天,从门后拿出来一个塑料衣架,挂上去的时候衣服滑了一边。
我走过去,替他把衣领翻平。
他低头看我,“你最近对衣服挺有耐心。”
“你话真多。”
“我就说一句。”
我回厨房洗手。水池里还剩一个碗,碗底粘着一点米粒。我拿海绵擦了两下,没擦掉,又加了点水。
婆婆在客厅问:“芮芮,周宁的婚礼,咱们穿什么?”
“还没定。”
“她不是说快了吗?”
“她现在不说快了。”
“那说什么?”
我把碗翻过来,继续擦。
“她说,等定下来再告诉我们。”
婆婆哦了一声,去找她的针线盒。过了一会儿,她又问:“那件蓝色衣服能穿吗?”
“能。”
“袖口是不是短了?”
“短一点也能穿。”
“那我不穿。”
程远在阳台笑了一下。
我把碗冲干净,放进架子里。水滴沿着碗边慢慢往下落。
手机在桌上响了一声,是一条广告短信。我没看,拿起旁边的抹布,把桌面上并不存在的水痕擦掉。
我把那只碗翻过来,又看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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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年女人把那只碗翻过来,又看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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