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躺在地上,胸口疼得像压了块磨盘。媳妇在电话里吼,没钱就别治了。我没吭声,把手机往裤兜里塞。手指摸到柜子角上那枚钉子,我使劲按了一下,指肚出了点血。血珠子滴在水泥地上,洇开一个小点儿。我用鞋底碾了碾,没擦干净。
第一章 屋檐下的账本
我叫赵树生,今年五十二,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年轻时在砖窑背砖,背到腰直不起来,后来在厂子里看大门,一看就是十五年。老婆叫孙桂香,在超市收银,干了半辈子,没升过职也没犯过错。我们俩加一块儿,一个月挣不到七千块。
儿子赵磊二十七了,在省城做房产中介,今年刚谈了个对象叫林薇。头回上门那天,林薇背个两万块的包,进门没说三句话就开始打量我们家房子。八十年代的筒子楼,墙皮往下掉渣,厕所门关不严。我知道她瞧不上,全程陪笑,端菜端水手都没停过。
那天晚上孙桂香拉着我算账,说彩礼得备十六万八,房子首付起码四十万,婚礼酒席还得十多万。她拿笔在纸上划拉,划拉了半天抬头看我,说咱俩攒了一辈子也就存了二十三万。我抽着烟没说话,烟灰掉在裤子上烫了个洞我也没掸。
第三天我去菜市场买菜,碰见我弟赵树青。他蹲在卖鱼摊前头挑鲫鱼,看见我就招手,说哥你来得正好。他把我拽到边上,压低声音说他儿子考上研究生了,一年学费生活费加起来小十万,他手上紧,想跟我借五万块钱。我问他啥时候还,他拍着胸脯说年底准还。
我回家跟孙桂香提了一嘴,她当时就炸了。赵树青那赌鬼能还钱?去年他借咱三千到现在还没影儿呢。我说毕竟是亲弟弟,孩子上学是正事。孙桂香把手里的笤帚往地上一摔,正事?咱儿子娶媳妇不是正事?你心里到底有没有这个家?
我闷着头没再接话。第二天悄悄取了五万给赵树青送去,他接过钱往兜里一揣,连个借条都没打。我回来跟孙桂香说只借了两万,她翻了个白眼没再追究。
但账本上这缺口越看越大。孙桂香每天下班回来就坐在茶几前面重新算,算来算去算不出个花来。她开始念叨,说你那个弟弟再借钱你可别答应,说林薇爸妈要求必须新房写俩人名,说彩礼少一分人家不松口。我听着,心里那股劲儿越拧越紧。
有天夜里我睡不着,翻来覆去折腾到三点。外头下着秋雨,雨点子打在铁皮雨棚上当当响。我爬起来翻了翻柜子底下的铁盒子,那里面是我们老两口的存折,二十三万整,一动不动存了六年。旁边还放着我的私房钱,零零碎碎加一起两万出头。那是这些年卖废纸、替邻居修水管、值夜班额外补贴攒下来的,孙桂香不知道。
我把铁盒子合上又打开,打开了又合上。忽然想起前年我爸住院的时候,他跟我在病床跟前说过一句话。他说树生啊,你妈死得早,我手头这十五万你留着,别跟你弟说。我当时没接那个钱,让我爸自己留着养老。我爸叹了口气,说你就是心太软。
心软。那晚上我第一次觉得心软不是好词。儿子要结婚,弟弟要借钱,媳妇天天吵,我夹在中间两头不是人。这日子过得就像手里的烟,看着冒热气,抽进去辣嗓子,吐出来啥也不剩。
第二天早上吃早饭,孙桂香头都没抬,端着粥碗跟我说,赵磊那边催了,下个月钱不到位林薇家里要翻脸。我点了点头,说知道了。她把碗往桌上一搁,知道知道你就会说知道,钱呢?钱从天上掉下来?
我没回嘴。吃完饭刷碗的时候,水龙头哗哗淌水,我盯着泡沫出神。脑子里转了无数个念头,最后转到一个事儿上:我爸那十五万,还在他卡里。老爷子现在住养老院,一个月三千二,我弟半年才去看一回,全是我在贴补。那笔钱,他从来没动过。
我心里忽然活泛起来。不是惦记老人的钱,是惦记那笔钱怎么才能名正言顺流进我们家这个窟窿。我当时没想明白,但隐约觉得这事儿得办,还得悄悄办。
当天下午我去了趟养老院。我爸坐在轮椅上,看窗户外面的一窝麻雀。他耳朵背了,我跟他说话得凑近了喊。我没提钱的事,就跟他聊了聊天,给他剥了个橘子。临走的时候我爸拉着我的手,说树生,柜子里有张卡,密码是你生日。我拍了拍他手背,说知道了爸,您收好。
回来的公交车上我靠窗坐着,看外头车来车往。脑子里的念头越来越清楚。我爸那笔钱我不能动,但我有别的打算。我手里攒的那两万私房钱,加上平时省下来的烟钱和加班费,一年能凑个三万多。我要把这些年孙桂香不知道的钱全拢一块儿,再从工资里挤出点儿来,凑够了就给我爸妈存一笔养老钱。这事儿谁都不能知道。
主意定了之后我心里踏实了不少。回到家孙桂香在客厅看电视,看见我回来头都没转,光说了一句饭在锅里。我嗯了一声,进厨房掀开锅盖,里头是剩米饭和炒白菜。我盛了一碗坐在小凳子上吃,一边吃一边盘算每个月能抠出来多少。
从那天开始我多了个习惯。每天下班回来,孙桂香在客厅看电视的工夫,我就钻进小房间把门窗关上。小房间堆着杂物,墙角有个旧书桌,桌面上铺了块玻璃板。我把玻璃板掀开,底下压着张纸条,上面写着每笔钱进出的账。攒够一千我就转到另一张卡上,那是背着孙桂香开的卡,连银行短信都绑的我自己那台老年机。
这过程慢得很,有时候一个月只能挤出来八百。厂里效益不好,说要裁员,我心里一直悬着。但那会儿顾不上怕,心里就一个念头:这事儿得成。儿子结婚要用钱,父母养老要花钱,媳妇天天为钱吵,我不干点啥这日子过不下去。
有一回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客厅看见孙桂香歪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还开着。我过去把她手里的遥控器拿下来,顺手给她搭了条毯子。她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我凑近听了听,她说的是赵磊的彩礼还差八万。我站在那儿站了好一会儿,心里堵得慌,又酸又胀,像冬天喝了口带冰碴子的水。
但我也没法跟她说实话。说了她准翻脸,说我藏私房钱,说我心向着外头。那段时间我过得跟做贼似的,每次去银行存钱都绕着熟人走,存完了赶紧把回单撕碎扔不同垃圾箱。攒到年底的时候那张卡上有了两万七,加上之前的私房钱,拢共凑了小五万。
正想着过完年能再多攒点,老天没给我留这个空。腊月二十三那天晚上我在厂里值夜班,忽然胸口一阵发紧,跟前几次那种闷痛不一样,这回像有只手伸进去攥住了心脏使劲拧。我靠着墙慢慢滑到地上,想喊人嘴张不开,眼前发黑。后来是巡逻的老刘发现了我,打了急救电话。
送到医院人家一查,急性心梗,得做支架。推进手术室之前我迷迷糊糊听见大夫跟孙桂香说话,说要准备八万块钱押金。孙桂香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八万?我们家哪来八万?她在外头打电话,先给赵磊打,赵磊说手上没钱。又给赵树青打,赵树青电话关机。最后她给我弟媳妇打,那头说钱借出去了刚用光。
我躺在推车上听了个七七八八,身上盖着单子,浑身发冷。孙桂香没进手术室来看我,就站在走廊那头跟护士嚷嚷,说你们先救人,钱我慢慢凑行不行。护士说不行,政策有规定。孙桂香声音变了调,带着哭腔又带着狠劲,说那就不救了,拿不出钱就别救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我意识还剩最后一点清醒。心里那个念头冒出来,不是委屈也不是害怕,是觉得可笑。我偷偷攒了好几年的钱,一心想着给爹妈养老给儿子结婚,到头来躺在手术台上,自己媳妇说拿不出钱就不救了。那笔钱就在那张卡上,谁也不知道。
我没来得及开口就昏过去了。再醒过来是第三天下午,身上插着管子,嘴巴干得起皮。孙桂香坐在床边啃苹果,看我睁开眼,把苹果核往垃圾桶一丢,说你可算醒了。我问她手术怎么做的,她说赵磊回来了一趟,找林薇家里借了五万,又从她娘家拿了三万,勉强把押金交了。
我没吱声,盯着天花板看了半天。病房里消毒水的味儿冲鼻子,窗户外头是灰蒙蒙的天。孙桂香站起来倒了杯水放到床头柜上,说你也别多想,钱的事慢慢还。她说完拎着包就走了,说去超市交班。
我一个人躺着,手慢慢伸进枕头底下摸到手机。那条银行的短信还躺在老年机里,余额五万零三百二十块六毛。那是我背着所有人攒下来的,一分没动过。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把手机重新塞回枕头底下。手缩回来的时候碰到了床头柜上的水杯,杯子没放稳歪了一下,水洒出来漫了半边桌面。
我拿袖子擦了擦,水顺着桌沿滴到地上。那滴答声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敲表盘。我忽然想起了我爸,想起了他说的话,想起了养老院里那扇老是关不严的窗户。我把被子往上拽了拽,盖到脖子根,侧过头脸冲着墙。
墙皮上有块霉斑,形状像只张着嘴的鱼。我看着那只鱼,脑子慢慢开始转。五万块躺在卡里没人知道。接下来每个月工资我还能挤出点来。加上厂里补发的年终奖,加上孙桂香扣在手里的那二十三万里头其实有三千多是我加班费被她收走的。这笔账我得重新盘。
以前我总觉得钱是大家伙儿的,攒了就该往公里头放。现在不一样了。我得留后手。不光要给爹妈存养老钱,还得把自己这条命攥在自己手里。孙桂香那句话我记下了,她说拿不出钱就别救了。那好,往后我兜里得永远有一笔救自己命的钱。
我把胳膊枕在脑袋底下躺着,心里那个计划越盘越明白。等出了院,卡上那五万先不动。每个月再悄悄往里补,凑够十万就分成两份,一份存定期一份留活期。这事儿谁都不能知道,连我爸也不告诉。
我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灯管嗡嗡响,一只苍蝇在灯罩上趴着搓腿。我盯着那只苍蝇,忽然觉得它比人强。人活着要顾东顾西顾脸面,苍蝇啥都不用顾,飞哪儿算哪儿。
但我不能那样。我是赵树生,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该干的活儿得干完,该扛的事儿得扛住。只不过往后扛法不一样了。以前是明面上扛,以后得暗地里扛。我得学会在所有人眼皮子底下,藏住一个谁也找不着的口子。
那个口子里头,搁着一条能喘气的缝。
第二章 砖缝里的存根
出院那天是腊月二十八,天冷得伸不出手。孙桂香一早就去上班了,赵磊从省城赶回来接我。他开了辆二手朗逸,副驾上坐着林薇。林薇看见我出来,笑了笑说叔您看着还行。我也笑了笑,说麻烦你们了。
回去的路上赵磊开车,林薇坐后头拿手机刷视频,外放声音挺大。赵磊从后视镜里瞟了她一眼,没说啥。我坐在副驾上裹着棉袄,手揣在袖子里头,一路没怎么说话。车拐进胡同的时候我看见我们家那栋楼,外墙上刷的标语掉了半个"文"字,剩下个"明"歪歪扭扭挂在那儿。
到家之后赵磊帮我把东西拎上楼就走了,说晚上还得回省城跟客户吃饭。林薇连楼都没上,就在车里等着。我站在阳台上看那辆朗逸掉头开走,尾灯在后头一闪一闪的,拐过街角就不见了。
屋子里空荡荡的。孙桂香把暖壶灌满了搁在茶几上,灶台上还留着早上炒菜的油锅没刷。我先把锅刷了,又把地拖了一遍。干活的时候胸口那道口子隐隐疼,大夫说三个月内不能提重物。但我坐不住,一闲下来满脑子全是事。
拖完地我回了小房间。把门反锁上,掀开书桌上的玻璃板,底下压着的那张纸条还在。我拿手指头顺着上面的数字一个一个摸过去,前头记的每一笔都清清楚楚。最近一笔停在一个月前,那之后我就进了医院。我把纸条抽出来叠好塞进裤兜,又把玻璃板重新压回去。
打开柜门,铁盒子还在原位。我把盖子掀开,存折和零钱都在,旁边还多了张医院的缴费单。我拿起来看,上面写着押金八万,已交五万,欠三万。这笔账我没法从那张私卡上补,因为一补孙桂香就会知道。我攥着缴费单攥了好一会儿,把它撕碎了扔进垃圾桶。
然后我干了件以前从没干过的事。我把柜子最底层那块活板揭开了。那是多年前我自己钉的,底下是个巴掌大的凹槽,本来是想放些重要票据。这些年一直空着,从没放过东西。我摸了摸那张私卡,把它从枕头套里取出来,用塑料袋裹了三层,压进了那个凹槽里。再把活板按回去,上面压上旧报纸和几本黄历。从外头看啥也看不出来。
做完这件事我站起来活动了活动腰,胸口又抽了一下。我扶着桌子缓了半天,心里头那个账本又翻了一页。现在私卡上五万零三百二十块六毛躺在柜子底下,明面上医院还欠着三万。孙桂香说这笔钱慢慢还,但我知道她所谓慢慢还就是从每个月我工资里扣。
果然正月初七发工资那天,孙桂香把工资条往桌上一拍,说从这个月起你工资卡交给我管。我没吭声,把卡掏出来搁桌上了。她拿过去揣兜里,又补了一句,生活费我每个月给你三百块,抽烟吃饭自己掂量。我点了点头,说行。
三百块。我之前抽十块的烟,两天一包,一个月光烟钱就一百五。剩下的吃饭坐车,基本不剩啥。但我也没争,争也没用。以前争过两回,回回她三天不跟我说话,家里冷得像冰窖。
不过这事儿在我这儿不算完。工资卡交了,补贴还在。厂里每个月有全勤奖一百二,夜班补贴每次二十,一个月能轮七八回。这些钱不入工资卡,发现金。以前我都主动上交,从这月起我不交了。
第二个月发补贴的时候我头一回把那一百多块钱塞进了袜筒里。回到家趁着孙桂香在厨房做饭,我溜进小房间把活板掀开,把钱搁进去。塑料袋子底下已经垫了好几层,我拿记账本上的纸包了包塞进去。那个凹槽慢慢鼓起来,虽然每回就薄薄一叠,但心里踏实。
日子就这么过着。表面上看我跟以前没啥两样,早起吃饭上班,下班回来刷碗拖地,孙桂香说话我听着,她说啥我不顶嘴。但她不知道每个月初那几天我都会蹲在小房间里,拿手指头扒开活板往里塞钱。有时候是八十,有时候是一百五,攒够五百我就跑到离厂子三站地的那个储蓄所存进去。
去那个储蓄所我得绕一大圈,得多走二十分钟。但那儿没人认识我,柜员也不多问。每回存完钱出来我都要在门口站一会儿,深呼吸两口。那种感觉说不清楚,像偷了东西又像捡了东西。
三月中的时候出了一件事。赵树青上门来了,进门就哭丧着脸,说他儿子那笔学费还差两万,让我无论如何再帮一把。我坐在沙发上没动,孙桂香站在厨房门口叉着腰。赵树青瞅了一眼孙桂香,又瞅我,说你是我亲哥你不能见死不救。
我端起杯子喝了口水,说树青,上回那五万你还没还。赵树青愣了一下,说那钱年底肯定还,这回是急用。我把杯子搁下,说我没钱了,工资卡全在你嫂子手里。赵树青转头看孙桂香,孙桂香冷笑了一声说你看我也没用,我们家还欠着医院三万呢。
赵树青走了以后孙桂香把厨房门摔得哐当响。我坐在沙发上没动,心里头竟然没啥波澜。以前弟弟来借钱我总觉得抹不开面子,可这回我说没钱的时候舌头都没打结。可能是躺在医院那回把什么东西给想明白了。有些人你帮了是情分,不帮是本分。我命都快没了的时候谁帮过我。
四月里我悄悄算了算账。私卡上加上之前攒的,一共六万二了。离十万还差三万八,按我现在的速度得再攒一年多。可是心里头不急,反而有种稳稳当当的感觉。就像在墙缝里一点一点塞砖头,砖头多了,墙就结实。
有一天晚上我值夜班,在门卫室里坐着。外头下着春雨,绵绵密密的不带响。我泡了杯浓茶,翻开小本子把最近的补贴和加班费拢了拢。正算着忽然有人敲窗户,抬头一看是老周,厂里维修组的。他递了根烟进来,说老赵你这身子骨还行吧。我说还行,凑合活着。
老周靠着窗户抽了口烟,说我听说厂里要裁人,后勤首当其冲。我心里咯噔一下,但还是稳着声问啥时候。老周说下个月开会,名单差不多定了。他把烟屁股弹进雨地里,摆摆手走了。
我坐在那儿好半天没动。茶水凉了也没喝。要是裁员裁到我头上,每个月那点补贴就断了。私卡上的钱就得吃老本,到十万就遥遥无期。我掐灭了手里的烟,站起来在门卫室里来回踱步。走了七八圈,想出来一个法子。
第二天我找了车间主任老钱,说我想申请调去装卸组。老钱瞪着眼睛看我,说你心梗刚好去装卸?你不要命了。我说装卸组有计件补贴,活儿重但钱多。老钱摆了摆手说你别胡来,你那个身子板干不了。
我没放弃,连着找了他三回。第三回老钱被我磨得没法子,说你真想干也行,先从轻的来,搬搬小件。补贴按半件算。我点了点头,说行。
从那天起我就从看大门的变成半装卸半看门。白天跟着装卸组搬纸箱,一箱十来斤,一天搬个百八十箱。晚上继续看大门。工友们都说我疯了,刚捡回来条命又往死里作。我没跟他们解释,只说不干活闲得慌。
其实胸口那道口子时不时还抽着疼。但比起那个疼,我更怕没钱。怕再躺到医院里的时候没人给交押金。怕孙桂香那句话再说一遍。我把每个月的计件补贴跟夜班补贴搁一块儿,月底一数多了四百多块。虽然累得像条狗,但心里那个凹槽越填越满。
到了五月底厂里开会,裁员名单下来了,没有我。后勤裁了三个,都是年轻人。车间主任在会上说老赵这回转岗转得及时,调度上正好缺个熟手。我坐在底下听着,手心全是汗。
那天晚上下班我绕到储蓄所又存了一笔,出来的时候天擦黑了。街灯刚亮,橘黄色的光铺在路面上。我在门口站了站,摸了摸胸口那道疤,隔着衣服摸不出来。但我知道它在,跟柜子底下那个凹槽一样,外人看不见,可它就在那儿。
回家的时候孙桂香正在客厅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我在玄关换了鞋,听见她说,……林薇那边松口了,说首付凑到三十五万就行,剩下的他们自己贷。孙桂香挂了电话看见我,难得脸上带了点笑,说赵磊那边有进展了,咱再凑凑,年底差不多能定下来。
我嗯了一声,问她差多少。孙桂香说还差七万,加上医院那三万,一共十万的缺口。她说完叹口气,说赵树青欠你那五万要是要回来就好了。我没接话,转身进了厨房。
洗菜的时候水龙头一直开着,水声哗哗的。我盯着水槽里那棵白菜,脑子里转着孙桂香那句话。她不知道我手上有六万多,她要是知道了会咋样。想着想着手里的菜刀停了一下。不行,那笔钱不能动。那是救命的钱。
但我也没法看着儿子结不成婚。那是我亲儿子,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站在厨房里把白菜切完了,又削了两个土豆,切丝的时候刀工比以前稳多了。我一边切一边拿主意,最后想出来一个折中的法子。
那笔私卡上的钱不动。但是我可以从别的地方再抠点出来帮赵磊。每个月多值几个夜班,加上厂里夏天空调维修的加班费,三个月能多挤出一万多。到时候我给孙桂香说是我找老周借的,按月还。明面上的钱走明面,暗地里的钱留暗地。
吃完饭我坐在阳台上抽烟。楼下有小孩在追着跑,笑声传上来脆生生的。我吐了口烟,看着烟圈升上去散在夜空里。五月末的风挺暖和,吹在脸上软软的。我忽然想起来我爸妈年轻时候的样子。那时候我爸在运输队开车,我妈在纺织厂挡车,俩人一个月工资加起来不到一百块。他们怎么把我们兄弟俩拉扯大的,我到现在也没整明白。
但有一件事我整明白了。日子这东西就跟垒墙一样,你得一块砖一块砖地往上码,不能急,也不能停。中间要是断了一截,整面墙都得塌。我以前老觉得钱是大家伙儿的事,现在知道了,有些砖得自己攥着,万一墙塌了,还能从头再垒。
我把烟屁股摁灭在花盆沿上,站起来回屋。路过小房间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柜子关着,活板压着,啥也看不出来。但我知道底下那些钱在慢慢长,像地底下的根。
第三章 白条上的指印
六月初林薇正式跟赵磊回了趟家,这回不是来吃饭的,是来谈条件的。坐在沙发上她掰着手指头给孙桂香数:首付三十五万必须年底前到位,房产证写俩人名,装修钱他们家出,但家具家电得我们家买。她说完往后一靠,说阿姨我也是为赵磊好,没房子我俩咋结婚。
孙桂香点头点得跟鸡啄米似的,好好好,都依你。我坐在旁边削苹果,刀子在手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果皮连着一长条没断。削完了我把苹果递给林薇,她摆摆手说不吃。我把苹果搁桌上了,谁也没动。
那天晚上孙桂香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把我摇醒了。她说老赵,三十五万首付加上彩礼和酒席,咱还差十二万。咱家那二十三万已经定了定期取不出来,取出来损失利息太可惜。我闭着眼睛嗯了一声。她推了我一把,说你能不能找你厂里预支点工资,或者问问哪个工友能借。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说我试试。孙桂香说你别光试试,这事儿拖不得。林薇爸妈说了,年底定不下来人家就另找人。我后脊梁一紧,嗯了一声说知道了。
第二天上班我找老周坐了坐。老周是厂里老人了,跟谁都说得上话。我说老周我想借两万块钱,年底还你,算利息。老周叼着烟瞅了我半天,说老赵你刚出院,借这么多钱干啥。我说儿子结婚急用。老周吐了口烟,问我你能拿啥担保。
我愣了一下。担保。我活了五十二年,头回跟人借钱说到担保这个词。以前都是人家找我借,一张嘴我就给,从来没想过什么担保不担保。老周看我发愣,说你也别多想,我就是问问。钱的事我帮你想想法子,不过得等等。
等了三天老周给我回话,说有个私人放贷的,利息高点,月息两分,能借三万,但得找保人。我算了算,两分息一个月就是六百,半年三千六。比银行高,但我急用。我说行,保人你帮我找一个,给你抽成。
老周摆摆手说我不抽你的,但保人得找个有房产的。我想了一圈,找了我爸。老爷子在养老院里脑子还算清楚,房产证搁在我那儿保管。我跟我爸说了这事,没提利息,就说赵磊结婚急用钱周转一下。我爸耳朵背但听明白了,他点了点头,在借条上按了个手印。
那手印印在纸上红通通的,我看着心里不是滋味。老爷子一辈子没跟人借过钱,临老了在儿子的借条上按了手印。我把借条折好揣兜里,出来的时候在养老院门口站了很久,六月的太阳晒得头皮发烫。
钱到手那天我直接拿给了孙桂香。她数了数,说哪来的。我说找工友借的,月息一分,慢慢还。孙桂香把钱锁进抽屉,回头看了我一眼,说赵树生你总算办了回靠谱的事。
那天晚上我躺床上盯着天花板,心里那个账本又翻了一页。三万块钱的债务挂到我名下了,每个月利息六百,加上医院那三万得还,加上赵树青那五万打了水漂,我明面上的窟窿越来越多。可暗面上那个凹槽里的钱一分没动,六万二搁得好好的。我觉得自己像走钢丝,左边是深渊右边也是深渊,但中间的绳子还算结实。
七月份赵树青忽然上门了,这回不是来借钱的,是来还钱的。他进门把一沓现金拍在茶几上,说哥,上回那五万还你。我愣住了,问他哪来的钱。赵树青嘿嘿一笑,说他把老家那间破房子卖了,卖了八万,还了你五万,还剩三万给孩子交学费。
孙桂香从厨房出来看见那沓钱,眼睛都亮了。她把钱拿起来数了数,整五万,一张不少。赵树青搓着手说你数数,数好了我就走了。孙桂香数完把钱收起来,脸色比过年都好。我送赵树青下楼,在单元门口他拉住我胳膊,说哥,上回那两万我实在还不了了,你别跟嫂子说。我看着他没说话,他拍了拍我肩膀转身走了。
我站在单元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他走路有点跛,是年轻时在工地摔的。我把手插进裤兜,兜里空荡荡的,连个烟盒都没有。那两万块我没打算再要了。他卖房子还钱这事让我心里多少暖和了点。
回家之后孙桂香把茶几擦了三遍,边擦边跟我说,这回好了,五万加你借的三万,再加上咱原来的二十三万,首付三十五万够了,还多出来五万。彩礼和酒席差不多能填上,医院那三万也能还了。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往上翘着,好几个月没见过她这么高兴。
我坐在沙发上嗯嗯地应着,心里头那股劲儿却绷得更紧了。表面上窟窿填上了,可那三万高利贷的利息还得还。孙桂香并不知道那是两分的息,也不知道我每个月得往外掏六百。六百块相当于我大半个月的补贴。暗卡上的钱就得少存一些。
那个晚上我又算了一回账。私卡六万二,每月补贴收入大概七八百,扣掉六百利息剩一两百。加上偶尔的加班费,一年能多存四五千。离十万还差三万八,按这个速度得两年。我拿笔在纸条上划拉了半天,最后把纸条撕了重新写。新纸条上数字压得更紧,每个月必须存八百以上才能把时间缩短。
为了多存那两百块,我把烟戒了。十块的烟换成四块的,抽了半个月觉得没意思,干脆全戒了。戒断那几天嘴里淡出鸟来,上班的时候手老往裤兜里摸,摸半天摸出个打火机。老周看见了说你戒烟了?我说嗯。他说省钱?我说嗯。老周笑了笑没再问。
八月天气最热那阵,厂里临时加了批急单,装卸组缺人,我跟老钱说我去顶。老钱这回没拦我,只说了句悠着点。那半个月我白天搬箱子晚上看大门,每天干到后半夜,身上汗湿了干干了湿。有回搬完最后一车货我蹲在车间门口喘气,心口那道疤一抽一抽地疼。我拿手按着按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那半个月补贴加加班费拿了九百多,比平时多了快一倍。月底存钱的时候我把那一沓零钱捋平了,一张一张数给柜员。柜员是个小姑娘,瞅了我一眼说叔您这钱皱的。我说攒的,都是零的。她没再说话,咔嚓咔嚓过完机子,把回单递出来。我接过来看了一眼余额,六万九千八。离七万还差两百。
出了储蓄所太阳毒得晃眼。我在路边的树荫底下站了站,伸手摸了摸胸口。汗把衣裳洇透了,贴着那块疤又痒又痛。可心里头不觉得苦,反而有种咬紧牙关的痛快。就像以前在砖窑背砖,背到腰快断了的时候反而能背更多。人这东西贱,越逼着越能撑。
九月初孙桂香把赵磊叫回来了一趟,一家人坐下来正式商量买房的事。赵磊带着林薇,林薇这回换了副脸色,说话客气了不少,还主动给我倒了杯水。我看着儿子脸上的笑,心里头那块石头松了一点。赵磊这些年不容易,在省城租房子住,一个月七八千的工资交完房租剩不了多少。他能谈下林薇这个对象已经是烧高香了。
孙桂香把桌上的钱摊开来摆给赵磊看:二十三万定期取出来了,利息损失了两千多。五万现钱到手。三万借款在她那儿。加起来三十一万,还差四万。她说完看了我一眼,我说我再想想办法。
当天晚上我翻了翻那个凹槽,私卡上七万了。我想了想,取了五千出来。五千块不多,但够补上那个缺口。我跟孙桂香说我找老周又多借了五千,凑齐了四万。孙桂香盯着我看了几秒,说你这工友人不错,年底多给人买条烟。我点了点头。
那五千是从暗卡上取的,取完之后我盯着余额发了半天呆。六万五。离十万又远了。但儿子那边不能再拖了,再拖真黄了。我安慰自己,六万五也够应急了,慢慢攒还能攒回来。
九月底赵磊和林薇在省城看中了一套两居室,总价八十万。首付三十五万正好填上,剩下的贷款三十年,月供两千四。赵磊说他自己还,不用我们操心。孙桂香听了这话眼眶有点红,我拍了拍她肩膀没说话。
买完房之后就是准备婚礼。林薇家里要求十一办,但赵磊说十一太赶,推到元旦。孙桂香又开始忙活,联系婚庆公司订酒店买喜糖。她忙得脚不沾地,我每天下班回来帮她跑腿,去批发市场扛酒扛饮料,一趟一趟往家搬。
那个秋天我过得像上了发条的钟表。白天搬货晚上看门,下了班帮家里置办婚礼东西,抽空还得去储蓄所存钱。每回存完钱我都要在门口那棵槐树底下站一会儿。槐树叶子黄了落了一地,踩上去咯吱响。我站在那儿看着街上人来人往,觉得自己像个地道里的耗子,在所有人脚底下偷偷运粮食。
但那只耗子心里有数。他知道地道通往哪儿。
十一月老周突然找我说那个放贷的人催利息了,说三个月了只给了头一个月的,后面两个月的没见到。我心里一沉,跟老周说孙桂香那边的钱转去买房了,我手头紧,容我缓一缓。老周抽了口烟说你得快,那人不讲情面。
我回家翻了翻暗卡,六万八。从那里面取了一千二把两个月的利息补上了。钱交出去的时候我的手抖了一下,不是心疼,是觉得这条路越走越窄。明面上孙桂香以为我每月还着一分的息,暗地里我得自己垫两分的息。这条钢丝踩得越来越晃。
但再晃也得走。我不能让她知道那三万的利息是多高的。她要是知道了准得跟我吵,一吵就得翻旧账,一翻旧账我那个凹槽就保不住。我宁可自己扛着。
十一月下旬出了件事把我计划打乱了。养老院打电话来说我爸摔了一跤,髋骨裂了,得住院做手术。我请了假赶过去,大夫说手术费加住院得三万左右。我说医保能报多少,大夫说六成左右,自费大概一万二。
孙桂香也来了医院,站在走廊里跟我商量。她说咱家刚把房子首付凑齐,手头真没多少钱了,要不你先垫着,回头从你弟那边要。我看着病房里我爸躺在床上打着吊针,心里那把火又烧起来了。
这次我没犹豫。当天晚上回家就把暗卡取了一万二出来,第二天交到了医院。孙桂香问我哪来的钱,我说找厂里预支的。她没再细问。
暗卡上剩五万六了。我坐在小房间里把活板盖回去的时候手有点凉。折腾了大半年,又回到了起点。可转念一想,起点就起点吧,人活着不就是这样,垒了塌塌了垒。起码这回我垒的是自己的墙,没靠别人。
我站起来把玻璃板压好,又把柜门关上。外头孙桂香在客厅喊我吃饭,我应了一声。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柜子。柜门关得严严实实,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我知道底下的钱还在,虽然少了,但只要我还在干活,它就能再长回来。
十二月忙完我爸的手术和出院,日子进了腊月。婚礼的事基本定了,元旦在省城办,请了十八桌。孙桂香每天数请柬,数一遍念叨一遍,说老赵你到时候穿那件蓝夹克就行,别买新的浪费钱。我说行。
其实我已经一年多没买过新衣裳了。脚上那双鞋还是前年厂里发的劳保鞋,底子磨薄了也没换。但这事儿我不在乎。衣裳穿不破就行,鞋底磨穿了拿胶皮补补还能穿。我这大半辈子都是这么过来的,不差这一回。
只是心里头那个账本翻到这一页的时候,我停下笔想了想。这一年下来我从鬼门关转了一圈,从暗卡上存了又取取了又存,跟地下党接头似的过日子。可到头来我爸做手术的钱我出了,儿子结婚的钱我出了,媳妇面前的那道坎我帮她迈过去了。那条暗地里的口子虽然缩窄了不少,但还透着风。
只要透着风,人就能喘气。
第四章 塑料袋里的存单
婚礼当天省城下了点小雪,不大,落地就化了。我穿着那件蓝夹克站在酒店门口迎宾,外头零下五六度,风从领口往里灌。孙桂香穿了件新买的红棉袄站在我旁边,笑得见牙不见眼,一个劲儿招呼亲戚往里走。
赵树青来了,带了他老婆和儿子。他儿子考上研究生之后人精神了不少,进了门恭恭敬敬喊了我声大伯。我拍了拍他肩膀说好好念书。赵树青凑过来低声说了句哥,上回那两万我年底再凑凑还你。我说不急。
酒席吃到一半司仪让双方父母上台讲话。林薇爸妈上台说了段官话,什么感谢亲家感谢各位来宾。轮到我和孙桂香,孙桂香说赵磊是个好孩子,林薇也是个好姑娘,往后你们好好过日子。她把话筒递给我的时候我愣了愣,接过来说了句好好过日子,就把话筒还回去了。
台下哄堂大笑。赵磊在底下冲我竖了个大拇指。
那天我喝了两杯白酒,脸烧得发红。散席之后回出租屋的路上我靠在车后座闭着眼,孙桂香在旁边跟赵磊林薇说话,说要常回家看看。我听着听着迷迷糊糊睡过去了,梦见小时候在砖窑边上跑,我爸在后面追着喊别跑远了。
一觉醒来车已经停在了筒子楼底下。孙桂香推醒我说到家了。我迷迷糊糊爬上楼,进了门倒在沙发上就睡。半夜渴醒了去厨房找水喝,路过小房间的时候鬼使神差地走进去打开了柜门。掀开活板摸了摸塑料袋,存单在,卡在,钱在。塑料袋上有点潮,我拿干布擦了擦重新放好。
回到床上躺了半天睡不着。窗户外头雪停了,月光照进来一溜白。我侧过身看着旁边孙桂香的背影,她背对着我睡得挺沉,呼吸均匀。我忽然想起我俩刚结婚那阵,住的是厂里的宿舍,一间屋一张床一个煤炉子,冬天冷得毛巾能冻成棍。那时候她半夜醒了会往我这边挤,说老赵你身上暖和。
那时候她不怕冷,我也不怕穷。俩人挤在一块儿就觉得日子有奔头。
可后来不知道从哪天起她开始怕了。怕钱不够花怕儿子输在起跑线怕别人家过得好。我也怕。但我的怕跟她不一样。她怕的是够不着,我怕的是够着了又掉了。就像手里攥着一把沙子,越使劲越漏。
元旦过后日子回归正常。我把婚礼收的礼金算了一下,亲戚朋友凑了四万多,刚好把医院欠的那三万还清,还剩一万多。孙桂香说这一万存起来给赵磊以后生孩子用。我没意见,反正她手里那笔账跟我不搭界。
转过年到了二月,我在厂里出了件不大不小的事。那天搬纸箱的时候手滑了一下,一箱货砸在脚面上,脚趾头肿得像馒头。老钱让我歇两天,我说不用,去医务室拿了点药酒继续干。当天晚上脚肿得穿不上鞋,孙桂香看见了骂了我一顿,说你不要命了。我没吭声,拿热水泡脚泡了半个钟头。
泡脚的时候我扒拉着脚趾头想,这一年多我像头驴似的拉磨,白天拉晚上拉,拉得浑身是伤。可那个凹槽里攒的钱还是只有六万出头。离我心里的数差得远。
三月份厂里搞改革,要把看大门的和装卸的岗位合并,叫综合保障岗。工资涨了一档,每个月多三百块。但活儿也多了,除了看大门搬货还得管仓库登记。老钱找我谈话说你干不干。我说干,涨钱为啥不干。
干了半个月我扛不住了。仓库登记要对着电脑打字,我手指头粗拼音又不熟,打个字戳半天。老周看我费劲,说你咋不找你儿子教教你电脑。我笑了笑没接话。找儿子教?他忙得连电话都很少打。林薇怀上了,他俩现在每天愁奶粉钱。
实在没辙我就每天下班之后在门卫室里练打字。拿报纸上剪下来的字一个一个敲,敲到手指头发麻。练了一个多月总算能把货号敲明白了。那一个月我一分钱的补贴没少拿,该存的都存了。
四月的一天我去储蓄所存钱,柜员小姑娘换了个新来的小伙。他接过我的存折和现金扫了一眼,忽然说叔您这张卡流水有点问题啊,每个月入账时间不固定,金额也不统一,税务机关要是查到了不太好解释。我愣了一下,说都是工资补贴。小伙说您最好走正规工资卡,用零散现金存这种容易被盯上。
从储蓄所出来我蹲在门口那棵槐树底下想了半天。那张卡是我用身份证开的,万一真被查出来咋办。可不用这张卡用啥。想来想去想出来一个笨办法。以后存钱不用现金,改成每个月从工资卡里取出来再存到这张卡上,取现那一步不记名,谁也查不着。
但这事儿风险大了。工资卡在孙桂香手里,我要是每月固定取一笔钱她早晚会发现。得变着法儿取,有时候取五十有时候取一百,赶上她不在家的时候取。我把这个法子在心里过了好几遍,觉得可行。就是得更加小心。
那之后我每个月都跟做贼似的。孙桂香上白班我就请假半天,回家从工资卡上取钱再绕远路存到私卡上。有时候她调休我就等晚上她睡了再去ATM机取。镇上那个ATM机离家二里地,半夜走过去路上没人,路灯昏黄,我在机器前面哈着白气输密码,每回手都冻得发僵。
取完钱我也不敢直接去储蓄所存,得等第二天上班路上绕一大圈去镇那头那家银行存。那家银行人少,柜员换得勤,没人认得我。我每次都把零钱捋齐了递进去,说存定期。柜员问我存多久,我说一年。一年利息虽然少,但稳当。万一哪天急用取出来也不亏太多。
到了五月份暗卡余额终于重新上了七万。我看着那个数字心里松了口气。虽然离十万还有段距离,但势头回来了。脚趾头的伤好了,打字也顺溜了,每个月多出来的三百块工资也进了兜。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走。
但人算不如天算。五月底孙桂香忽然查了一次账,拿着工资卡去打流水。打出来之后她盯着单子看了半天,抬头问我为啥每个月都有取现记录,而且时间都在晚上或者她不在家的时候。我脑子转了一下说买烟买早饭坐车用的。孙桂香说三百块生活费不够?我每个月还给你多留了一百呢。
我说有时候买药。她追问买啥药。我说心梗吃的药,医保报完还要自费一部分。孙桂香把单子往桌上一拍,说你咋不早说,早说我给你单列出来。
她没再追问,但我后脊梁发凉。这个坎儿算糊弄过去了,可保不齐下回她心血来潮再查一回。我得想个更稳妥的法子。
晚上我坐在阳台上抽烟想了想。从那天起我不再从工资卡上取现了,改成每个月发补贴的时候直接扣下不往家拿。计件补贴是发现金的,以前我是月底一并拿回家交给她数,现在我在厂里就分出来一部分塞袜筒里。另一部分拿回去给她看。她数了数数目对不上就问我咋少了,我说这个月活少。
孙桂香嘟囔了两句没再追究。她心里装着别的事。林薇的肚子越来越大了,预产期在八月份,她琢磨着要去省城照顾月子。每天都在查育儿资料,还买了好几本孕妇食谱。家里茶几上堆满了书,她做饭之前翻一翻照着做。
六月的一个周末赵磊回来看我们,开着那辆二手朗逸。这回是他自己回来的,林薇快生了不方便长途坐车。吃饭的时候赵磊说起来房贷的事,说月供两千四,加上物业水电和车贷,他一个月八千的工资基本不剩。孙桂香听了眉头皱起来,说那林薇生完孩子咋办。赵磊说林薇打算休完产假就上班,让她妈过来看孩子。
孙桂香筷子搁下来,说你婆婆去照顾不是一样。赵磊看了我一眼,说妈,薇薇她妈退休了闲着,您这边还要上班。孙桂香没再说话,低头扒饭。我拍了拍她胳膊,说去不去都行,林薇家里能帮衬也是好事。
那天晚上孙桂香破天荒没看电视,早早就躺床上了。我洗完碗进来的时候她背对着我,肩膀一抽一抽的。我躺下去从后面拍了拍她,没说话。她翻过身来脸埋在我胸口,声音闷闷的,说老赵我觉得我啥都帮不上儿子。
我搂着她,胸口的疤被压着有点疼。但我没动,就那么搂着。我说你帮的够多了,首付钱是你一分一分攒的,婚礼是你一手操办的。孙桂香没应声,过了半天说了一句,要是咱们有钱就好了。
那一夜我又没怎么睡好。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她那句话。有钱就好了。我兜里躺着七万块,可那笔钱不能让她知道。她要是知道了这日子会不会不一样。可我又怕她知道了之后这七万就没了。没了就真的啥都没了。
我想起来我爸在养老院说过的话。他说树生你得留点后手。我那时候没听进去。后来躺在医院听孙桂香说拿不出钱别救了,才咂摸出那话的滋味。有些后手不是为了防谁,是为了关键时候自己能硬气一回。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做了早饭,煎了两个荷包蛋热了热剩粥。孙桂香起来的时候眼睛有点肿,看见桌上的煎蛋愣了一下,说今天啥日子。我说没啥日子,给你补补。她坐下来吃了,吃着吃着眼圈又红了。我没再说话,坐对面把粥喝了。
七月份厂里放高温假,别人都歇了我没歇。仓库里要整理库存,老钱问我加班不加班,我说加。连着加了十天班,每天往仓库里钻,又闷又热,衣裳能拧出水来。那十天拿了八百多加班费,全塞进了凹槽里。
八月初林薇生了,是个闺女。赵磊打电话来报喜的时候孙桂香在客厅蹦了一下,声音都变了调。我接过电话跟赵磊说了几句,他在那头声音哑了,说爸我有闺女了。我说好好带,回头我跟你妈去看你们。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往外看。八月正午的太阳晒得房顶冒白气,楼下那只流浪猫趴在空调外机上伸懒腰。我摸了摸心口,疤还是那道疤,但里头不像以前那么堵了。说不清为啥,可能因为儿子的闺女出生了,家里头添了新人,日子就有往下过的劲儿。
晚上我又翻了一次暗卡,七万三。我拿手指头在数字上摩挲了一遍,又把活板压回去。外头孙桂香在跟亲戚打电话报喜,笑得满屋子都是声。我走出小房间看见她坐在沙发上眉飞色舞地说着,一只手比划着多大多大的胖孙女。
我忽然觉得这小半年的累都值了。虽然钱还没攒够,虽然日子还紧巴,但看着孙桂香笑,看着赵磊成了家有了孩子,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再熬几年。暗卡里的钱像地底下的水,慢慢渗慢慢积,总有一天能汇成一条能喝上一口的小溪。
第五章 算盘珠上的牙印
九月孙桂香辞了超市的工作去省城照顾林薇坐月子。她走之前把家里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冰箱塞满,煤气卡充够,连窗帘都拆下来洗了。临走那天拉着我手说老赵你一个人在家别凑合,该吃吃该喝喝。我点了点头,她拎着行李箱下了楼,走了几步又回头说灶台上那罐咸菜你记得吃,不吃就坏了。
她走之后家里一下子空了。以前嫌她念叨嫌她吵,真剩自己一个人又觉得安静得耳朵嗡嗡响。下班回来推开门屋里黑咕隆咚的,连电视都没人开了。我开了灯,进厨房煮了碗挂面,打了颗蛋。坐在茶几跟前吃的时候筷子挑着面条在碗里搅了半天也没吃进去几口。
不过人空下来也有个好处。我攒钱的速度快了。以前往暗卡上存钱得避开孙桂香,白天黑夜的算计时间。现在她不在家,我啥时候存都行。每个月的工资卡她带走了,但补贴和加班费我照单全收。计件补贴有时候一个月能攒到六七百,全塞进了那个凹槽。
九月底我去储蓄所存了一笔大的,连零带整凑了三千。柜员还是那个小伙子,这回没再问东问西,接过钱过机子咔咔响。我把回单叠好塞进裤兜,出了门站在槐树底下又算了一笔账。暗卡上七万八了。照这个速度,年底能上九万。
这时候厂里出了个新政策。说是鼓励职工买企业年金,每个月从工资里扣两百,厂里贴两百,到退休的时候连本带息返回来。老周在食堂吃饭的时候跟我提了一嘴,说这东西划算,等于白捡钱。我放下筷子想了想,说我不买。老周说你傻啊,白送钱不要。
我没跟他解释。每个月两百块扣明面上的工资我无所谓,但暗卡上的钱就得少存两百。少这两百一年就少两千四。我不差那点退休金,差的是现钱。万一再进一回医院,现钱管用,年金取不出来。
我不买年金的事不知道谁传到了孙桂香耳朵里。她打电话回来问咋回事,我说手里紧。她在电话那头声音沉了,说赵树生你是不是背着我藏钱了。我心口一紧,说没有。她说那你为啥不买,白送的钱不要。我说我不放心政策。她沉默了一会儿说等我回去再说,把电话挂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小房间里发了会儿呆。她说等我回去再说。那话什么意思,她疑心了。我掏出暗卡看了一眼余额,七万九。这个数字要是让她知道了天都得塌。我把卡塞回塑料袋里又加了两层保鲜膜,活板按上去之后拿报纸压了又压。
十月中旬孙桂香回来了,比原计划早了半个月。她说林薇她妈去接班了,她回来接着上班。进门之后她把行李往地上一搁,上下打量了我一圈,说瘦了。我说没瘦。她进厨房看了看灶台,又打开冰箱检查了一遍,嗯了一声说还行,起码没饿死。
晚上她躺在床上问起了年金的事。我坐床头抽了根烟,说不想买觉得不踏实。孙桂香翻了个身对着我,说你是不是手里有钱没跟我说。我吸了口烟说你不在家的时候我想买啥买啥,没钱。她说你那三百块生活费够花?我说够,我不抽烟不喝酒了。
孙桂香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最后说行吧,不买就不买,你别后悔就行。她翻过去睡了。我坐在那儿把烟抽完,烟灰弹在烟灰缸里。烟灰缸是以前厂里发的搪瓷缸子,底上烧了个"先进工作者"的印子。我看了半天那个印子,把烟屁股摁灭在里头。
这件事算是翻过去了,但我知道孙桂香心里存了个疑影。她那个人表面大大咧咧,心思细得很。当年在超市收银,谁多拿了她一分钱她都能从监控里找出来。我得比以前更小心。
从那之后我把存钱的时间改得更没规律。有时候早上存有时候中午存,甚至有一回下夜班凌晨四点去ATM机上存了五百。ATM机旁边有个通宵卖烤红薯的老头,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递过来个热红薯。我接过来咬了一口,甜的。那老头笑了笑,说年轻人忙啥呢。我说不忙。他说不忙大半夜存钱。我没回话,嚼着红薯走了。
十一月我爸在养老院又闹了回毛病,这回是感冒引发了肺炎。我赶过去陪了三天,孙桂香请了假跟我轮着班。医药费医保报了大部分,自费花了四千多。这回我没动暗卡,从平时攒的零钱里凑了凑,又从孙桂香给的买菜钱里克扣了点,勉强够上了。
孙桂香那几天脸色不好看。倒不是心疼钱,是累的。白天陪床晚上回来还要做饭收拾,整个人瘦了一圈。有天晚上从医院回来她在沙发上歪着就睡着了,电视还开着。我过去把电视关了,拿了条毯子给她盖上。她梦呓了一句啥我没听清,凑近了听,她说的是赵磊那边又要交物业费了。
我站在那儿站了好一会儿。回小房间把最近攒的补贴数了数,一千二。第二天我转到孙桂香卡上,跟她说厂里发了笔季度奖。她醒了之后看到短信愣了一下,说你怎么不打我微信。我说怕你看不到。她没再问,我也没再多说。
那笔钱转了之后我心里没后悔,但也没多高兴。暗卡上那笔钱是我一点一点挤出来的,我不舍得动。可看她累成那样我也不忍心。两难。夹在中间让我想起小时候吃糖葫芦,竹签两头都扎手,中间的糖又酸又甜。
十一月下旬厂里搞年终考核,我评了个良好,奖金八百。这笔钱我本来想全存暗卡,但老周提醒我说你媳妇要是查你账咋办。我想了想,跟老周说这钱先放你那儿,回头我慢慢取。老周瞪了我一眼说你当我这保险柜呢。我说就搁一个月,下个月发工资我就取回去。老周叹了口气说行吧。
那八百块在老周那儿放了二十天。月底我去取的时候老周说你小子到底在搞啥名堂。我说没啥,攒点私房钱。老周哼了一声说私房钱攒到老周这儿来了,你也是个人才。我把钱揣兜里嘿嘿笑了两声。
回去的路上我骑着电动车,十一月的风吹得耳朵疼。但我心里热乎乎的。这一年多我学会了在所有人眼皮子底下藏东西,也学会了怎么让钱从各个角落流进那个凹槽。虽然每次都不多,可水滴石穿。
到了十二月初暗卡上终于破了八万五。我把活板掀开数了好几遍,八万五千三百二。还差一万五就到十万了。按现在的速度,明年夏天就能成。我一想到那个数心里就踏实,像冬天揣了个热鸡蛋,焐在怀里暖手。
可腊月里又出了个岔子。孙桂香的超市要倒闭了,老板说干到年底关门,让她另找活路。孙桂香回来跟我说的时候眼圈红着,说干了好几年说不要就不要了。我拍了拍她肩膀说找,再找一家。她把围裙往椅背上一搭,说年底了哪家还招人。
那几天孙桂香天天在家唉声叹气,饭也不做。我下了班回来做饭端到她面前她扒拉两口就搁下了。有天晚上她忽然跟我说,老赵你那笔私房钱能不能拿出来应应急。我当时正蹲地上修电水壶,手一抖螺丝刀掉了。
我说我没私房钱。孙桂香说我听老周媳妇说你在老周那儿存了钱。我后脊梁上的汗一下子就出来了。我说那是八百块季度奖,怕放在家里丢了,搁老周那儿暂放。孙桂香盯着我看了半天,说你那卡上到底多少钱。
我把心一横,说我真没有。孙桂香站起来走进小房间,打开了柜门。我跟着进去看见她掀开了玻璃板,但没掀活板。她翻了翻书桌抽屉和柜子上面,没翻到底下。她直起腰来说你最好没有,有了也别让我知道。
她走出去了。我站在原地,心跳得咚咚响。她没发现那个凹槽。可她为啥忽然去翻柜子。我想起来上回她查工资卡流水的事。这事儿还没完。她心里一直挂着那根刺。
那天晚上我把活板又加固了一层,拿胶带把边缘贴了贴,上面盖了更厚的报纸和旧杂志。弄完之后我坐在地上喘了半天,胸口那道疤又隐隐发紧。我用手按着缓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点抖。
第二天我去找了老周,让他跟他媳妇说一声别在外面乱讲。老周吸了口烟说知道了,我媳妇嘴碎。我点了点头要走,老周拉住我说老赵你媳妇是不是起疑了。我没说话。老周说你也别太扛着,钱是死的,人是活的。
可老周不懂。那笔钱对我来说不是死的。它是气,是那口在手术台上没喘出来的气。我把它攒在那儿就像攒着一口气。松了那口气我这个人就塌了。
腊月二十孙桂香找到了新工作,在另一家超市当理货员,工资比以前少了三百。她回来的时候脸上终于有了点笑模样,说年后上班。我说好,过年好好歇歇。那段时间我主动把生活费降到了二百,跟她说我这几个月厂里管饭,不用给那么多。
孙桂香这回没推让,说那你省着点花。我嗯了一声。实际上厂里根本不怎么管饭,大食堂的菜难吃得要命。我每天中午就着开水啃馒头,晚上回去煮把挂面。省下来的全塞进了那个凹槽。
除夕那天赵磊带着林薇和孙女回来了。胖闺女五个月大了,见人就笑。孙桂香抱在怀里不撒手,嘴里逗着叫奶奶的乖宝。我坐在旁边看着,心里头那根绷了一年的弦松了大半。厨房里炖着肉,客厅里开着春晚,一家人围在一块儿吃饭的工夫我喝了二两白酒。
酒劲上来的时候我打了个盹,梦见那个储蓄所的小伙子跟我说叔你存够十万了。我正要笑,他补了句不过你家媳妇把卡拿走了。我一下子吓醒了。醒过来看见孙桂香正抱着孙女在沙发上逗着玩,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洒在她头发上,白头发比去年多了好几根。
我揉揉眼睛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路过小房间门口没往里头看。但我心里清楚,那个柜子底下的塑料袋里躺着一张卡,卡上的数字在慢慢长大。等到它长成十万那天,我就有了底气。啥底气我说不好,但就是有。
那种感觉像小时候躲在草垛后头数石子儿,数够一百颗就觉得自己富得流油。现在数的是钱,道理一样。攥在自己手里的才叫东西,攥在别人手里的叫指望。指望这东西太轻,风一吹就没了。
年初二赵磊一家回了省城。家里又剩我和孙桂香俩人。她开始收拾过年的剩菜,我帮她打下手。切腊肉的时候她忽然说了句,老赵今年咱俩是不是得多攒点钱,赵磊那边房贷压力大。我嗯了一声,手里的刀没停。
她又说了句,你要是手里有闲钱就拿出来帮衬帮衬孩子。我说知道。她说你别光知道。我切完了腊肉把刀搁下,转过身看着她。我说桂香,咱俩都五十多了,该给孩子帮的帮了,但自个儿也得留点过河钱。
孙桂香愣了一下,她可能没想到我会说出这种话。以前都是她说啥我听啥。她嘴唇动了动,最后说你说得也对。然后转过去继续收拾菜。
那天下午我躺在床上歇晌,窗外头炮仗声稀稀拉拉的。我闭着眼琢磨她那句"你说得也对"。这好像是她头一回接住我的话。以前我说啥她都驳回。今天没驳回,还顺着说了句对。我心里那堵墙好像松了道缝,但又不敢松太大。
暗卡上的钱还在那儿。八万九了。离十万一步之遥。我攥着枕头角想着那句老话,手里有粮心里不慌。我现在手里有半囤粮了。再攒攒就满囤。满囤那天我才敢喘那口真正的大气。
第六章 借条背面
三月开春,天气回暖。筒子楼底下的迎春花开了一溜黄,隔壁单元的老太太在花坛里种了小葱。我每天早上出门看见那些绿苗苗,心里就跟着松快。
孙桂香在新超市干顺了手,每天骑车上班,二十分钟就到。她下班回来也不像以前那样拉着脸了,偶尔还哼两句戏。我在厂里也稳当,综合保障岗干了一年多,啥活儿都顺手了。仓库的货位闭着眼能摸到,哪个箱子搁哪排我比电脑记得还清。
三月底发了笔季度奖,两千整。孙桂香这回没问,我直接跟她说了厂里发了奖金。她想了想说那两千给赵磊转过去吧,他们最近换学区房又要凑钱。我说行,第二天就转了一千五过去,自己留了五百。留那五百没动,第二天存进了暗卡。
存完钱出来储蓄所门口那棵槐树还没发芽,光秃秃的枝桠伸着。我在底下站了站,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短信。暗卡余额九万三千八。快了。按现在的速度,夏天一到就破十。
可有些事就是不让你好过。
四月中旬的一个晚上,赵树青忽然打电话来,说他在省城出了事,跟人合伙做买卖被人骗了,欠了六万外债。债主找到家里来了,他老婆吓得带着孩子跑了。赵树青在电话里声音抖着,说哥你救救我,这回真救命。
我听完把电话挂了。坐在沙发上没动。孙桂香在厨房洗碗,哗哗的水声盖住了电话里的动静。我走进厨房跟她说了赵树青的事。孙桂香手里的碗搁下来,说你打算怎么办。我说我想想。
那天晚上我在阳台上坐了两个钟头。烟戒了以后手里没东西,指甲掐着掌心掐出一道一道的白印子。赵树青是我亲弟弟,从小一块儿长大。他混是混了点,可那年还钱他卖了老房子一分没少给我。这份情我得认。
第二天我去了趟省城。赵树青租的房子在城郊,一间平房,门框歪着,里头除了床和桌子啥也没有。他坐在床头抽烟,两眼熬得通红。看见我进来他站起来,嘴张开又合上。
我说多少钱。他说六万。我说还有别的没。他说没了,就六万。我说那些债主什么来路。他搓了把脸说就是放贷的,利息高,我拆东墙补西墙补不上窟窿了。
我在他那间平房里站了半天。外头有小孩跑过去喊叫着玩,声音从破窗户里透进来。我掏了掏裤兜,把暗卡上能取的额度在心里过了一遍。九万三千八,取六万剩三万三。九万变三万。我咬着后槽牙咬了又松开。
最后我说我去取钱,你跟我去银行。赵树青猛地抬头看着我,眼圈刷地红了。他嘴唇哆嗦着说哥你是我亲哥。我没看他,转身出了门。
到银行取钱的时候柜员说取五万以上得预约。我说急用,能不能通融。柜员去跟经理说了说,最后给我取了四万,剩下的两万得明天。我把四万现金拿纸包好递给赵树青,说明天再取两万给你,你自己来拿。
赵树青接钱的手在抖,说不出一句整话。我说树青你别谢我,这是最后一次。往后你的事你自己扛。他点了点头,把钱塞进了破挎包里。
我坐公交车回来的路上靠在窗边,手心全是汗。四万块钱揣了一路,到站的时候腿都是软的。进家之前我在楼道里站了好一会儿,把表情收拾妥了才推门进去。孙桂香看见我回来,问咋样。我说借了他两万,剩下的让他自己想办法。孙桂香叹了口气说随你吧。
那天晚上我把暗卡余额重新算了一遍。九万三千八减去四万,剩五万三千八。明天再取两万,剩三万三。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半天,啪地合上存折,把活板按回去了。
一夜没怎么睡。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赵树青那双红眼圈。恨他吗。有点。可又恨不起来。我太知道被钱逼到墙角是啥滋味了。躺在医院那张推车上的时候我心里也是这么慌。他跟我那时候一样,身后是堵墙,面前是深渊。
只是他迈过去了,我掉进去了。
第二天赵树青来取了两万,站在厂门口跟我说哥这钱我一定还。我摆了摆手没说话。他走了之后我蹲在门卫室后面抽了根烟,戒了大半年又点上了。烟辣着嗓子眼,呛得我直咳嗽。
老周过来看见我抽烟,哟了一声说又复吸了。我没说话。老周蹲下来瞅了我一眼,说你是不是又借你弟钱了。我没吭声。老周说你啊你,你这辈子就栽在心软上了。我把烟掐灭了说这回真是最后一次。
暗卡上剩三万三。一年的工夫白干了。可我心里反倒没那么难受。可能是欠债的是自己亲弟弟,这钱就算丢了也不像外人骗了去那么窝囊。只是看着那个数字从九万多掉下来,像看着垒了大半年的墙塌了半截。半截就半截吧,梁没倒就能接着垒。
四月底赵磊打电话回来说林薇她妈病了,要住院做个小手术,他们手头紧问能不能借两万。孙桂香接的电话,听完扭头看我。我说拿吧,从咱家定期里取。孙桂香说那笔定期去年买房就取光了,现在手头就剩几千块过河钱。
我沉默了一下。暗卡上三万三,再取两万剩一万三。我咬了咬牙说我去想办法。当天我又去取了钱,跟孙桂香说是找老周借的。孙桂香接过去的时候看了我一眼,说老赵你这工友都快成咱家提款机了。我笑了笑没接话。
暗卡余额剩一万三。从九万三到一万三,两个月不到。
五月我病了一场。感冒转支气管炎,烧到三十八度六还硬扛着上了三天班。第四天实在撑不住了,孙桂香硬拉着我去了诊所。大夫说肺部有感染得输液,连输五天。医药费花了七八百。我没动暗卡,从日常嚼谷里省出来的。
输液的时候我靠在椅子上看着吊瓶一滴一滴往下滴。时间好像也跟着一滴一滴淌。去年这时候我躺在手术台上,今年这时候我坐在这儿输液。钱来钱去,人来人往,日子就像那瓶盐水,滴进去就没了。
但我没垮。连我自己都意外。一万三就一万三,总比一分没有强。而且赵树青那头说了年底还,虽然我不指望,但万一呢。万一他还了,暗卡就能重新上五万。
人活着得有这个"万一"撑着。
六月份孙桂香看我气色不好,破天荒买了一斤排骨回来炖。吃饭的时候她忽然问我,说你最近咋老发呆。我说没事,想工作上的事。她夹了块排骨放我碗里说你别太累,身体要紧。我嗯了一声把那块排骨吃了,骨头吐出来搁在桌角上。孙桂香拿筷子把骨头拨到垃圾桶里,说了句你别嫌我唠叨,我前两天做梦见你倒在厂门口没人管,吓醒了。
她说完低头喝汤。我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她梦见我倒在地上没人管。那是不是说明她心里还惦记着那回医院的事。那回她说拿不出钱别救了,可事后她也张罗着借钱给我做了手术。人这个东西有时候嘴比心硬。
我把碗里的饭扒拉完,站起来刷碗。水流冲在手上温温的,孙桂香在客厅看电视,台换了一个又一个,最后停在个戏曲频道上。咿咿呀呀的唱腔传过来,是《打金枝》里那出吵架的戏。我听着那锣鼓点,手里的盘子擦了一遍又一遍。
那天晚上我翻了一次暗卡。一万三的余额就那么躺在手机上,跟个睡着了的鸡蛋似的。我盯着它看了好半天,忽然伸手摸了摸心口那道疤。疤比去年淡了些,贴着皮肤几乎看不出来了。可我知道它在,跟那笔钱一样,都是命根子。
我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翻了个身闭上眼。窗户外头有蛐蛐叫,叫得一声长一声短。我顺着那个节奏在心里数数,一、二、三……数到一千零几的时候睡着了。
第二天起来洗脸的时候照镜子,头发又白了几根。我拿梳子梳了梳,梳子上缠了几根白头发。我把它们揪下来扔进马桶里冲走。冲走的那一瞬间我忽然想通了。钱没了能再挣,头发白了就白了。只要人还在喘气,日子就还有回头路。
那个储蓄所的小伙子在我存钱的时候说过一回,说叔您心态真好。我当时没回他。现在我知道了,不是心态好,是没退路。没退路的人只能往前走,走着走着就把心态走好了。
七月一号我又去存了一笔,这个月的补贴加上计件工资拢共八百六。存进去之后余额到了两万出头。两万就两万,比一万三强。我又定了个新目标,今年年底前回到五万。至于十万,明年再说。
出了储蓄所在槐树底下站了站,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碎碎的金点子洒了一身。我伸手接了一捧光,手心暖暖的。那点儿热度顺着掌纹往里渗,渗到了骨头缝里。
我拍拍手走了。
第七章 锡纸包里的药片
七月过了一半,天热得跟蒸笼似的。厂里那台老吊扇转得嗡嗡响,吹出来的风都是烫的。我白天在仓库里整理货架,一进去跟进了烤箱差不多,衣裳从上湿到下。
老周有回递给我瓶冰水,说老赵你别硬撑。我接过来灌了两口,凉气从嗓子眼一直滑到胃里。我说没事,习惯了。老周瞅了我一眼说你最近脸色发黄,去查查肝功能。我说尽瞎扯。
其实我自己也觉得不太对劲。那段时间胸口隔三差五发闷,但不是心梗那种疼,是闷,像有团棉花塞在里头。晚上睡觉平躺着喘气不顺,得侧着身才行。我以为是热着的没当回事。
八月头上有一天早上起来刷牙,镜子里的自己眼白有点发黄。我凑近看了看,用手搓了搓眼皮,搓不掉那层黄。心里咯噔了一下。但那天约好了要去省城看孙女,我没多想洗把脸换了件干净衣裳就出门了。
到了赵磊家孙女已经会扶着沙发站了,看见我就咧着嘴笑。我抱起来举了两下,孙女咯咯笑得流口水。孙桂香在旁边说你别举太高小心闪了腰。我没听她的,又举了两回。
中午吃饭的时候赵磊问我最近身体咋样,我说好着呢。林薇在边上搭话说爸您看着瘦了。我夹了块红烧肉说我减减肥。孙桂香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回去的公交车上我靠着窗眯了一觉,迷迷糊糊听见有人在叹气。醒了发现是自己叹的。车窗玻璃上印着我的影子,脸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我搓了搓脸坐直了些。
九月单位组织体检。我这人以前从不体检,嫌麻烦。这回老钱硬拉着我去了,说你都五十三了不查查心脑血管。我排队抽血做B超,折腾了大半天。结果出来的时候大夫把我单独叫进办公室,说你肝上有个东西,建议去大医院复查。
我听着那话脑子里嗡了一下。但面上没露出来,接过单子说了句好,谢谢大夫。出了办公室站在走廊里把那张单子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单子上写的啥我没看懂,但那个"建议复查"四个字清清楚楚。
那天下班我没回家,在厂门口的石阶上坐了很久。天擦黑了路灯亮起来,飞蛾绕着灯罩扑棱棱转。我抽了根烟,抽到一半掐了。要是真有事咋办。暗卡上两万多块,够不够治。治完了还剩啥。
想了一圈没想出个结果。最后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回家了。孙桂香看我回去晚了问咋回事,我说加班。她哦了一声继续看电视。
接下来几天我没跟任何人提体检的事。白天照样上班搬货,晚上回来该干啥干啥。但心里搁了件事,像鞋底里进了颗石子儿,走路的时候硌着但不至于走不了。我趁孙桂香上班的时候把体检报告翻出来看了又看,看不懂也看,最后拿打火机烧了。灰烬冲进马桶,啥痕迹没留。
九月底我请了一天假,自己去了趟市人民医院。挂号排队等大夫,坐在候诊区看着人来人往。有小孩哭有老人咳嗽有家属抱着片子跑。我坐在塑料椅子上拇指抠着食指指肚,抠出一道白印子。
轮到我的时候大夫是个中年人,戴着眼镜翻了翻我带来的单子。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说做个增强CT吧,今天能做。我点了点头去交了钱。暗卡上取了一千五,没走明账。
做CT的时候躺在机器里,脑子转着各种念头。万一查出来是坏的怎么办。治还是不治。治要多少钱。不治剩多久。那些念头跟走马灯似的转,转得我头晕。机器嗡嗡响着扫描完,护士把我推出来说报告明天出。
那天晚上我住在医院旁边的小旅馆里,一晚上没睡着。翻来覆去想着要是真有大病,那两万多的暗卡就是棺材本。要是大病扛不过去,存再多钱也白搭。可要是扛过去了呢,钱没了人还在,又得从头攒。
第二天我去取报告,大夫看了片子说肝上是个囊肿,良性的。但胆红素偏高,可能跟饮食和疲劳有关。大夫开了点药让我按时吃,三个月后再复查。
我拿着药单子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太阳正好,晒得人睁不开眼。我站在台阶上缓了好一会儿。良性的。良性这俩字真好听。比十万块钱都好听。我把药单子叠好揣兜里,走了几步又在路边买了根冰棍。老冰棍五毛钱一根,咬了一口凉得牙根发酸。但我心里暖融融的。
回到家我把药片藏在哪儿想了半天。不能放床头柜,孙桂香收拾屋子会看见。不能放茶几底下,她擦灰会翻到。最后我拆了包锡纸,把药片一粒一粒剥出来包好,塞进了柜子底层那个凹槽旁边的夹缝里。那个夹缝是我钉活板的时候特意留的,原来放图钉用的。锡纸包正好卡进去,外面拿旧报纸挡着。
藏好了药片又看了看暗卡余额。取了一千五之后剩两万出头。我看着那个数字没觉得泄气,反而有种说不出的踏实。人在,钱在,药在。这三样凑齐了,日子就能过。
十月份天气转凉,我按大夫说的调整了作息,不再像以前那样拼命加班。每天最多搬半天的货,下午就回门卫室坐着。老钱看见了说你最近咋偷懒了。我说大夫让歇着。老钱没再多说。
孙桂香也觉出我不太对劲,有回晚上问我你是不是有啥事瞒着我。我说没有。她说你以前回来就钻小房间,现在回来就坐沙发上看电视。我说那地方闷。
她没再追问。但我注意到那几天她趁我不在的时候进了小房间。晚上回来柜门把手的方向不对,我习惯把把手朝左拧到拧不动,那天回去它朝右偏了一点。我没声张,等她睡下了才进去检查了一遍。活板上的报纸位置跟我留的记号对得上,没动过。锡纸包也在。
但她肯定翻了别的地方。说不定翻了我的衣服口袋和鞋盒子。啥也没翻到。我心里又紧又松,紧的是她还在查,松的是她没发现。
十一月初厂里发了采暖补贴,六百块。我没存暗卡,直接拿回来给了孙桂香,说给你买件羽绒服。她愣了一下接过去,说你啥时候这么大方了。我说天冷了该买就买。她抿着嘴笑了笑,第二天真去商场买了件枣红色的短款羽绒服,打折花了四百多。
她穿着那件衣裳在镜子前面转了两圈,问我好看不。我说好看。她说你就会说好看。我说真好看。她白了我一眼但嘴角翘着。
那件衣裳穿了一个多星期,有天晚上她忽然跟我说,老赵你以前舍不得花钱,这阵子咋变了。我说人老了想开了。她低头摘菜说想开了就好,一家人过日子就是得有进有出。
她说"有进有出"的时候我愣了一下。这四个字像钥匙。她意思是钱得流动。我以前光进不出,是闷着过。她一直想让我松手,可我非得攥着。攥到生病了才明白,人不是貔貅,光进不出会撑死。
可我也没打算全松手。该攥的还得攥。只是攥的方式变了。不再是死抠每个月的补贴,而是该花的花该存的存。暗卡上的钱我不再天天去数了,隔一个月看一眼,差不离就行。
十二月又攒了一笔。暗卡上了两万六。离五万还有一半。但我心里不急了。以前急着攒十万是怕没后路,现在我知道了,后路不是靠钱堆出来的。后路是靠人扛出来的。钱没了能挣,人扛不住了啥都没了。
平安夜那天赵磊寄回来一箱苹果,说是客户送的转寄给我们。孙桂香拿出来洗了几个,递给我一个最大的。我咬了一口嘎嘣脆,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孙桂香说你看你吃个苹果跟小孩似的。我拿袖子擦了擦嘴嘿嘿笑。
那天晚上我坐在床上翻手机,翻到储蓄所发来的余额变动短信。看了看那个数字,两万八。我把手机关了,又摸了摸枕头底下那个锡纸包。药片还剩一半。我拧开一瓶水吃了一粒,干咽下去喉咙有点堵。但心里头那块地方松快多了。
孙桂香躺下来说你吃啥呢。我说维生素。她说你啥时候学会吃维生素了。我说厂里发的。她没再问,翻了个身就睡了。我关了灯在黑暗里坐着,窗户外头城市的灯光映在天花板上影影绰绰的。
我把手伸进被窝握住了孙桂香的手。她迷迷糊糊哼了一声,反手攥了攥我的手指头,攥了又松开了。就那么一下。那一下的体温从指尖传过来,顺着胳膊爬到心口那道疤上。疤不疼了,温温的像被捂化了。
我忽然想明白一件事。这一年多我藏着掖着过日子,把自己活成了一堵不透风的墙。可日子是过给人看的,不是过给墙看的。墙再结实,屋里没人也是空的。
暗卡上的钱不会跑。药片也还在。但身边这个人我得好好搂着。以前我光想着留后路,忘了后路的前头是日子。日子得过,后路得留,两头都不松才行。
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也躺下了。闭眼之前看了一眼小房间的方向。柜门关着,活板压着。底下的塑料袋、存单、药片都在老地方。它们不说话,但它们在那儿。
那就够了。
第八章 铁盒底下的口子
元旦过后我正式跟孙桂香说了一件事。我说我不干装卸了,转回看大门。孙桂香正在剥蒜,手里的蒜瓣停在半空,说咋了。我说累了,想缓缓。她看了我几秒说行,身体要紧。
转岗之后补贴少了一大截,每个月暗卡上能存的钱从七八百掉到三百出头。但我没觉得亏。以前拿命换钱,现在拿钱换命。那条命的利息比钱高。
一月底老钱找我谈了一次话,说厂里明年可能要改股份制,老职工可以认购一部分内部股,有分红。他问我感不感兴趣。我说多少钱一股。他说一股两千,上限二十股。我算了算,四万块钱。
四万块我暗卡上正好有。但那是过河钱。投进去万一赔了呢。老钱说这是内部股,稳赚不赔。我笑了笑说再考虑考虑。老钱说你考虑啥,你这两年不就靠攒钱过日子,攒的钱不投资就是死钱。
他说"死钱"俩字在我脑子里转了好几圈。以前我把钱藏在柜子底下,那不就是死钱吗。没有气儿没有动静,光在那儿躺着。可我当初存它的目的就是让它躺着当后路。它要是动了,后路就没了。
我没买内部股。老钱说我是个死脑筋,我也没反驳。
二月又过年了。赵磊一家回来住了三天。孙女会跑了,满屋子窜着喊爷爷。我追着她跑了两圈膝盖就疼,坐在沙发上摆手说爷爷老了跑不动了。孙女爬到我腿上坐着揪我耳朵,揪得生疼我也没躲。
孙桂香在厨房忙年夜饭,油烟味飘出来呛得人打喷嚏。赵磊进来帮忙切菜,我在客厅听见他俩说话。赵磊说他单位今年效益还行,但房贷压力大,林薇想让他周末跑网约车。孙桂香说你爸以前也兼职干过,你让他教教你。
我听见这话心里头跳了一下。以前兼职干过。她说的啥兼职。我什么时候干过网约车。后来反应过来了,她说的是我当初偷着在厂里加班的事。她一直以为那是兼职。她不知道那些钱去了哪儿。
吃完饭收拾碗筷的时候我跟赵磊说跑网约车累,你要干就白天干晚上歇。赵磊点了点头。我又说车贷能提前还就提前还,利息省一点是一点。赵磊说知道。我没再多说,年纪大了管不住嘴,说多了招人烦。
年后我把暗卡上的钱重新规划了一下。快到三万了,离五万还差两万。我不再像以前那样拼命加班,但每个月的补贴还是照旧存进去。偶尔孙桂香手头紧了问我要钱,我就从暗卡上取个几百给她,说是厂里临时发的过节费。
三月有回取钱被她看见了。那天她提前下班回来,我在小房间刚掀开活板。她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手还在塑料袋上。我下意识把塑料袋往裤兜里一塞,转身说咋回来了。孙桂香站在门口,眼睛盯着我的手。
她说你兜里装的啥。我说没啥,零钱。她走过来两步,把手伸到我面前。我看着她那只手,指甲涂了透明的指甲油,指节粗粗的。她从超市回来还没来得及换衣服,围裙上还沾着菜叶子。
我把塑料袋掏出来递给她了。她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几张零钱和那张私卡。她把卡抽出来翻了个面看了看,说这卡谁的。我说我的。她问我哪来的。我沉默了几秒,说你上回查我工资卡流水的那回,我就开了这张卡。
她没发火,就那么捏着卡站着。我俩面对面站在小房间里,中间隔了两步远。窗外有鸽子扑棱棱飞过,翅膀扇得呼呼响。孙桂香把卡放在书桌上,说里面多少钱。
我说三万二。她说都是你攒的?我说嗯。她说攒了多久。我说一年多。她没说话,转身出去了。
我站在那儿把塑料袋重新叠好,卡拿起来揣回兜里。心跳得咚咚的,跟那年躺在手术台上差不多。但她没发火。没摔东西没骂人。就问了几个问题出去了。
我走到客厅看见她坐在沙发上,盯着电视没开声音。屏幕蓝光映在她脸上,她嘴唇抿得紧紧的。我过去坐在她旁边,跟她隔了一个人的距离。我俩谁都没说话,就那么坐了好久。
最后她开口了。她说赵树生,那三万多是你留着干啥的。我说留着应急的。她说应啥急。我说万一再进医院,不用跟人说拿不出钱别救。
她猛地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有光一闪,嘴唇哆嗦了一下。她说你记恨我是不是。我说不记恨,就记住了。
她低下头,肩膀塌下去。好半天才说了一句,那年我是急糊涂了,不是真心话。我没接话。她又说你要怪就怪我吧。我说不怪了。
我说不怪了是真心话。说不记恨也是真心话。但记住这句话也是真记住了。那句话像颗钉子扎进心里拔不出来,时间长了锈在里头成了肉的一部分。我留着那笔钱不是为了跟她较劲,是为了让自己在同样的关口不慌。
孙桂香站起来走进卧室关上了门。我坐在沙发上听到里头传出来低低的抽泣声。我没进去。有些事儿得让她自己哭完。我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喝了半杯搁在茶几上,然后去阳台收衣服。
收衣服的时候风挺大,把晾着的床单吹得啪啦啦响。我拽着床单角叠好,叠完了抱在怀里站了站。楼下那棵槐树抽了新芽,绿茸茸的叶子在风里头抖着。春天来了,又是新的一季。
当天晚上孙桂香出来吃饭,眼睛红着但没再提卡的事。她把菜端上桌,坐下来端起碗扒了两口,抬头说以后你留的那笔钱你自己管,我不看了。我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嗯了一声。
她又补了一句,但你每回取钱的时候跟我说一声,别让我觉得自己是个外人。我说行。
那顿饭吃得比平时慢。两个人默默地夹菜扒饭,偶尔抬头碰一下眼神又各自移开。吃完我刷碗的时候孙桂香站旁边擦灶台,擦着擦着说了句,老赵你瘦了。我说没瘦。她说瘦了,下巴都尖了。我说那是没刮胡子显得。
她没再搭腔,但我看见她擦灶台的时候嘴角往上弯了一下。
那件事过去之后我跟孙桂香之间的关系变了。说不清哪里变了,但就是不一样了。以前我俩中间隔着一层东西,像冬天的冰面,踩上去嘎吱响。现在那层冰化了,底下的水还是凉的,但至少能看见深浅了。
四月里暗卡上的钱重新上了三万五。我不再天天翻活板了,隔半个月看一回。药片也换了新的一盒,还是锡纸包着藏在夹缝里。孙桂香有时候进小房间翻东西,我也不紧张了。她知道那儿有张卡,但她不知道卡底下还有包药。那包药是我自己个儿的秘密,不需要啥都摊开。
有一天晚上孙桂香忽然说,你那笔钱要是够了五万,咱们去趟云南吧。我说去云南干啥。她说旅游,这辈子没出去过。我愣了一下说好。
五万。旅游。这两个词连一块儿我觉得陌生。这辈子我花钱最多的时候就是给儿子买房、给自己做手术。从来没想过把钱花在玩上。但她说出口的时候我心口那块地方动了一下。云南,电视里看过,有山有水有大象。
我说那就攒到五万,攒到了就去。孙桂香笑了,眼角挤出一堆褶子。那笑跟以前不一样,以前她笑是为别人高兴,这回的笑是为自己。
从那之后我存钱的目标变了。从"存够十万救命"变成了"存够五万去云南"。数字缩了一半,日子好像也跟着透亮了。每天上班搬货的时候想着那片山,下班存钱的时候想着那片水,连走路都快了三分。
五月老周又提内部股的事,说认购期快过了你还不买。我说我不买了,攒钱去旅游。老周瞪着眼说旅游比投资重要?我说重要,我媳妇一辈子没出过省。老周嘎嘎笑起来,说行行行,你这人这辈子就栽在媳妇手里了。
我没觉得栽。人这一辈子总得栽在谁手里才算活过。栽在钱手里叫穷,栽在病手里叫苦,栽在家手里叫日子。我栽在日子手里了,不亏。
六月初暗卡破四万。我数了数,四万零三百。离五万还差九千七。照现在的速度年底能成。我跟孙桂香说了个数,她算了一下说那明年开春去,云南春天暖和。我说行。
那天晚上她破天荒打开手机查云南的攻略,看了半天跟我说人家说洱海边上的客栈二百一晚,包早饭。我说二百不贵。她又查了查火车票,说硬卧来回一千多,俩人三千够了。我说行。
她查攻略的时候手机光映在脸上,嘴角一直翘着。我躺在旁边看她手指头在屏幕上划拉,划拉几下就转头跟我说一句,那边有鲜花饼,咱买点带回来给赵磊。我嗯嗯地应着,眼皮越来越沉。
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听见她嘀咕了一句,老赵,日子会越过越好的。我闭着眼没应声。但心里清楚,这话不是鸡汤,是她真觉得好了。那就好。
第七章那时候我躺在CT机里想的是万一查出来坏东西怎么办。现在想的是怎么把这副身子骨保养好陪她去云南。人不能光想着万一,也得想想一万。一万种好日子在那儿摆着呢,只要人还在往前迈步,总有一脚能踩进去。
我把手伸过去碰了碰孙桂香的胳膊,她没回头,但往我这边挪了挪。两个五十多岁的人挨着躺在床上查旅游攻略,这场景搁两年前我做梦都梦不着。可它就真真发生了,就在筒子楼这个墙面掉渣的小卧室里,在嗡嗡响的旧吊扇底下,在一个普普通通的六月晚上。
第九章 雨夜的对账单
七月雨水多,一连下了十来天。筒子楼的外墙洇出大片水渍,楼道里头返潮,拐角的墙皮掉了好几块。我拿扫帚扫了扫碎渣,又拎了桶石灰水往上刷了刷。
孙桂香说你别折腾了,等天晴了找人来修。我说能省就省。她没再拦我,让我刷完了把桶刷干净别搁在走道上挡人家路。
七月中旬赵磊打来电话说林薇要换工作,新单位远,得买辆代步车。他说手头紧,问我们能不能支援两万。孙桂香看了我一眼,我点了点头。她说行,我们凑凑。挂了电话她问我暗卡上够吗。我说够。
第二天我去取了钱,把回单拍给赵磊发过去。赵磊回了个"谢谢爸"和一个抱拳的表情。我看完把手机搁下,孙桂香在旁边说你不心疼。我说心疼啥,给儿子花心疼啥。
暗卡上从四万掉到两万。旅游的事得往后推了。孙桂香没催,也没叹气。她只是把手机里的攻略收藏夹点了点,然后说那就再攒攒。
她说"再攒攒"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可我听着心里绞了一下。她等了半辈子的云南,又得等。但我没嘴上说啥,有些话不用说出来,做就行了。
八月厂里开始热得厉害,仓库里温度快四十度。老钱怕有人中暑,让后勤组轮着歇。我值下午班,一天最热的时候坐在门卫室吹电扇。电扇呼啦啦转着,吹出来的风还是热的,但总比没有强。
有一天下午暴雨突降,外头天一下子黑了。雨点子砸在铁皮棚顶上当当响,跟那年秋天我爸住院时听到的声音一样。我站起来关了窗户,正关到一半手机响了。
是赵树青。我接起来他第一句话就说哥,钱我给你转过去了。我说啥钱。他说那六万,我今天凑齐了,给你转了五万八,剩下两千下个月还。我愣在那儿,雨打在窗户上噼里啪啦的。我说你哪来的钱。他说他又找了份跑长途的活儿,干了半年攒了点,又卖了辆破面包凑的。
挂了电话没两分钟短信来了,卡上进了五万八。我看那个数字看了好几遍,余额从两万跳到了七万八。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天都下白了。我蹲在门卫室地上,拿手背蹭了蹭眼睛。
那天下班我绕到储蓄所把五万八存了个定期,留了两万活期。柜员还是那个小伙子,他看了看我说叔您这回存大额了。我说我弟还的钱。小伙子笑了笑说叔您这弟弟靠谱。
靠谱。我揣着存单走出来的时候心里头这句"靠谱"翻来覆去地转。当初赵树青拿钱的时候我没想到他能还,可他真还了。这世上还是有人在说话算话。哪怕他以前混,可这回他办了件让我服气的事。
回到家我把存单拍了张照片,用微信给赵树青发过去了。他回了个笑脸,说哥你收好了。我没回,把存单叠好重新塞进塑料袋,搁回了凹槽里。活板压上去的时候咣当一声,清脆得像个响指。
九月初孙桂香知道了赵树青还钱的事,第一反应是那云南是不是能提前了。我点了点头说可以,年底就去。她高兴得在客厅转了个圈,五十多岁的人了转得跟小姑娘似的。我看着她那样子也想笑,但绷住了。
可有些事就是赶巧。九月中旬林薇她爸查出胃癌,早期但得做手术。赵磊打电话来的时候声音都变了,说爸这回真是大事。孙桂香听完坐到沙发上,半天没动。
当天晚上我跟孙桂香商量。我说赵树青那笔钱里头拿出一部分帮衬林薇家,咱不能看着亲家为难。孙桂香说拿多少。我说拿两万。孙桂香沉默了一会儿说行,不过云南别往后推了,咱攒的钱够就行。
我说不推,年底照去。
第二天我转了钱给赵磊。赵磊收到之后打电话来说爸你这钱哪来的。我说你叔还的。赵磊说那我替薇薇谢谢您二老。我说不用谢,好好照顾你岳父。
挂了电话暗卡上又回到五万八。我心里那张表翻了一页,从年初到这会儿,钱进进出出好几回,比我家门前的马路还热闹。可每一笔进出都有它的名目,儿子用、弟弟还、亲家病。钱没白花也没白攒,它流动起来的时候是活的。留在那儿不动才是死的。
九月下旬我查了一次暗卡,把活期和定期加一块儿拢了拢。五万八。我数完把本子合上,跟孙桂香说够了。她说啥够了。我说云南。她咧开嘴笑了,露出左边那颗缺了半截的牙。
那天晚上我们把日期定在十一月。孙桂香说十一月大理不冷不热,看苍山洱海正好。我说行。她翻手机订了火车票,两个人硬卧来回总共两千三。她又查客栈,最后选了个离洱海二百米的小院子,一晚一百八。我说你定吧。
她订完客栈把手机举到我眼前,屏幕上是一间白墙青瓦的小房子,门口种着三角梅。我说好看。她说那当然,我选了一下午呢。
十月过得特别快。每天上班下班,存钱取钱,日子像往常一样。但我知道跟往常不一样了。因为日子有了个盼头,像胡同口那盏路灯,每天晚上亮起来的时候就告诉人该回家了。
十月下旬赵树青把剩下两千转过来了。暗卡上了六万。我把那两千单独记了一笔,后面画了个圈。那是完整的句号,赵树青欠我的账清了。亲兄弟之间的账清了,可人情还在。那份人情不用还,搁在肚子里暖着就行。
十月三十一号晚上我最后一次翻了暗卡。六万整。我把存单和私卡重新用塑料袋包好放回凹槽里。活板按下去的时候手指头在上面停了停。这块木板我掀了两年多,底下的钱从零到五万到九万到三万再到六万。它像一条河的河床,水多水少都流过。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孙桂香在客厅喊我洗澡。我应了一声走过去。路过穿衣镜的时候我停下来看了一眼自己。头发比两年前白了不少,脸上多了几道褶子,但眼睛比以前亮。
人吧,眼睛里要有光。以前我眼睛里的光是钱的反光,后来变成了药的锡纸光,现在啥光都无所谓了。只要里头有东西,就不是空洞洞的。
十一月一号早上我俩拎着行李箱出门。箱子不大,一人一个。孙桂香穿了那件枣红羽绒服,我穿了件藏青的夹克。出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看筒子楼,说咱家这楼真破。我说破归破,底下有咱的根。
坐公交转地铁再转火车,折腾了快一天到了昆明。换乘去大理的动车,车窗外的山越来越高。孙桂香一路没怎么说话,就趴在小桌板上看外面。看山,看云,看田野上的牛。
到大理的时候太阳快落山了,天边烧着橘红色的晚霞。客栈老板开了辆小面包来接我们,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说话嗓门大。路上她指着远处说那就是苍山,明天你们可以坐索道上去。孙桂香把头伸出窗外看,风把她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的,她也没缩回来。
晚上住进小院子,推开窗果然看得见洱海。湖面在月光底下亮闪闪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子。孙桂香趴在窗台上看了半天,回头跟我说老赵这钱花得值。
我站在她后头也往外看。风吹进来带着水腥气,凉丝丝的。我想说好多话,想说这趟路我等了半辈子,想说看着你高兴我就高兴,想说暗卡上那六万够咱们再出来好几回。但我啥也没说,就伸手搭在她肩膀上。她没躲,反而往我身上靠了靠。
两个人就这么站在窗口,看那片亮闪闪的水。水面上一只鸟飞过去,影子划了一道弧线就消失了。但弧线没了,水还在。水在光在,人也在。
这就是日子。不是非得轰轰烈烈,不是非得攒够多少万。攒够了一个能让你靠一靠的人,攒够了一个能让你喘口气的地方。那就够了。
夜深了孙桂香躺下睡了。我坐在床沿上把手机打开看了看暗卡的余额。六万整。我对着那个数字笑了一下,把手机搁到床头柜上。外头洱海的水拍着岸,扑扑的,轻轻的,像谁在拍着孩子睡觉。
我也躺下了。闭眼之前想了一件事。明天得早起看日出。孙桂香念叨一路了。我得把她摇醒,不能让她错过。
我翻了个身,把被角给她掖了掖,睡着了。
第十章 筒子楼的天窗
从云南回来之后筒子楼还是那个筒子楼,墙皮该掉掉,楼道该潮潮。但我跟孙桂香进屋的时候都笑了。孙桂香说咋觉得这屋变亮了。我说天窗漏进来的光。
那天我们俩归置了行李,把买的鲜花饼分了几份,给赵磊寄了一箱,给赵树青送了两包,又给老周拿了一包。老周接过鲜花饼的时候掂了掂说你这回出去没白出去,人胖了点。我说吃得好睡得好能不胖。
回来第三天厂里开了个会,说改制的事定下来了,内部股认购截止到月底。老钱又来找我,说你到底买不买。我说这回买。老钱愣了一下说开窍了?我说嗯。
我买了五股,一万块。不多,但够让死钱变活钱。暗卡上还剩五万整。那一万我不心疼,因为它不再是我藏着的过河钱了。它是我伸出去的一只手。手伸出去,东西才能抓回来。
孙桂香知道这事之后没说啥,就嗯了一声。隔了两天她下班回来说超市要开分店,让她去当领班,工资涨八百。她说她答应下来了。我说好事。她说以后我也能多攒点。我说你攒你的,我攒我的,年底合一块儿看谁多。
她瞪了我一眼说你跟我比啥。我说比比看嘛,赢了去海南。
孙桂香笑了,说你这趟云南回来学会画饼了。我说这不是饼,是干粮。她拿枕头砸了我一下,我接住扔回去,俩人跟小孩似的在客厅里追了半圈。最后她笑岔了气蹲在地上摆手说不来了不来了。
那之后日子按部就班地过。十二月的筒子楼供暖不好,我跟孙桂香去买了个电暖器。花了三百多,插上电屋里暖烘烘的。孙桂香坐在暖器前面织毛衣,说给孙女织件过年穿的。我坐在旁边泡脚,脚趾头在水里舒展开了。
我说桂香,咱这日子过得咋样。她头也没抬说还行。我说以前咋样。她说以前也行。我说那以后呢。她停下手里的针看了我一眼,说以后肯定比前头好。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里那件红毛衣被电暖器的光照着,毛线软绒绒的。我泡完脚把水倒了,回来又跟她并排坐着。外头风声呼呼的,屋里头暖得人犯困。
那天晚上我又去翻了翻暗卡。五万整。我把存单拿出来在灯底下又看了一遍,然后放回去。活板盖上的时候我犹豫了一下,没压太实。留了条缝,让底下透透气。
孙桂香的声音从卧室传来,老赵你看啥呢。我说看存单。她说看啥看又不丢。我说看看踏实。她没再接话,但脚步声过来了。她站在小房间门口往里探了探头,说你别老蹲地上,腰不好。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走出去。她伸手掸了掸我肩膀上的灰,说睡觉。我说睡。
躺在床上我闭着眼把这两年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从躺在手术台上听见她说拿不出钱别救了,到偷偷开卡攒钱,到钱来钱往跌跌撞撞,到此时此刻跟她并排躺在这张老床上。中间有多少个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有多少回蹲在地上一点一点塞钱,有多少回自己个儿咽着苦水不吭声。
那些日子过去了。可它们没白过。它们在我手心里攥成了一样东西,不是钱,不是药,是一口气。那口气不大,但够我喘完接下来的日子。
元旦前一天赵磊一家回来了。孙女三岁了,能跑能跳能说整句话。进门就扑过来喊爷爷奶奶,我一把抱起来举过头顶。孙桂香在边上喊别闪了腰,我稳稳地把她放下来,摸摸她脑袋说爷爷结实着呢。
年夜饭做了十二个菜。孙桂香掌勺,我打下手,赵磊端盘子,林薇带孩子。一家人围在茶几跟前吃饭,电视里放着春晚,外头有人提前放炮仗,砰砰砰的热闹。
吃到一半赵磊站起来举杯,说爸、妈,我跟薇薇敬你们一杯。这两年你们辛苦了,往后我们好好孝敬你们。林薇在旁边站起来也举杯,说了句爸、妈,谢谢你们。
孙桂香眼圈红了,嘴硬着说大过年的别整这些。我端起酒杯跟他们碰了一下,白酒辣喉咙,我咽下去的时候喉咙热乎乎的。赵磊又说爸,你那个暗卡的事我知道了。我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他接着说妈跟我说了。我就想说一句,那是您的钱,您自己留着。我跟薇薇过得去。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吃完饭赵磊帮我收拾桌子,爷俩在厨房洗碗。水流哗哗的,他低声说爸您别太累,我跟妈说了以后每月给您转点零花。我摆了摆手说不用,你房贷紧。他说也不差那几百,您收着买点好的。
我看着他侧脸。他长高了,肩膀宽了,下巴上留了点胡茬。以前那个骑在我脖子上要糖吃的小子不见了,站着我面前的是个三十岁的大人。大人说每月给我转零花。大人长大了,能扛事了。
我拿手背蹭了蹭眼睛,说好。
送走赵磊一家之后筒子楼又安静下来。初一早上的太阳从窗户照进来,满屋子铺着金色的光。孙桂香起来煮了汤圆,我坐在窗台上吃。汤圆烫嘴,我吹了吹咬了一口,黑芝麻馅儿流出来,甜甜的。
孙桂香端着碗过来坐我旁边。我俩并排坐在窗台上,脚下是那条住了二十多年的老街。街上人少,偶尔有自行车丁零零骑过去。远处那棵槐树光秃秃的,但枝头已经鼓了苞。
我说桂香,开春了咱种点啥。她说种小葱。我说行。她说种花也行。我说啥花。她说你看着办。
我吃完汤圆把碗搁在窗台上。伸手从兜里摸出那张私卡。卡面上的数字已经磨得看不太清了,但我不用看也知道余额。五万整。我把它搁在阳光底下晒了晒,塑料卡面温温的。
孙桂香看着那张卡说你不收起来。我说晒晒太阳。她没再问,继续喝她的汤圆汤。碗里的热气升起来,跟阳光搅在一块儿,朦朦胧胧的。
我靠着窗框眯着眼。太阳晒在后脖子上,暖融融的。楼下那只流浪猫又来了,蹲在花坛沿上舔爪子。它胖了一圈,肚子圆滚滚的,怕是怀了崽。
日子这东西吧,就跟那只猫似的。你以为它跑了,它又回来了。你以为它瘦了,它又胖了。你啥也不干它自个儿往前走。你干点啥它还是往前走。差别在于你干不干。
我干了两年。攒钱藏钱取钱还钱花钱存钱。干了一圈回来,腰包里的数跟两年前差不多,可人不一样了。那口气我喘过来了。从那台手术台上喘下来的,从那句"拿不出钱别救了"底下喘过来的,从那个凹槽里一点一点喘出来的。
孙桂香喝完汤圆站起来收拾碗。路过我身边的时候弯腰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干干的,带着红糖的味儿。我没睁眼,嘴角往上翘了翘。
那天下午我进了小房间,把柜门打开,把活板掀开。塑料袋还躺在里头,存单、私卡、锡纸包。我把每样东西拿出来摆在桌面上,拍了张照片。然后重新包好放回去,活板按实了。按完之后我没急着站起来,就蹲在那儿看着那块木板。
木板上有道裂痕,是我当年钉活板的时候锤子偏了砸出来的。那道裂痕现在看起来像条小河。河水在底下淌,看不见但听得着。
我站起来关柜门的时候在门口站了站。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柜子。柜门关着,活板压着。底下的东西在,气也在。
回到客厅孙桂香在看电视,戏曲频道咿咿呀呀的。我坐过去跟她一起看。屏幕上一对老生正对着唱,唱词听不太懂,但调子听着舒坦。
孙桂香把脑袋搁在我肩膀上,说老赵,开春去海南吧。我说行。她说这回住海边。我说行。她说你得把烟戒利索了,别抽一半掐一半。我说早戒了。她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电视里的戏唱到高潮,锣鼓点子咚咚锵地响。窗户外头起了风,把那棵老槐树的枝子吹得晃了晃。枝头上那排嫩芽在风里抖着,绿得发亮。
我搂着孙桂香的肩膀,手搭在她那件枣红羽绒服的袖子上。袖口磨出了点毛边,我拿手指头捻了捻,想着回头给她买件新的。
日子就这么过。不紧不慢,不慌不忙。有钱没钱都在这条街上过日子,有人没人这间屋子都在。我坐在窗台上晒太阳,她在旁边打毛衣。风从窗缝里溜进来,带着远处哪儿飘来的鞭炮味儿。
我闭上眼听见她在哼哼。哼的是今天下午那出戏的调子,断断续续的。我跟着她哼了两句,跑调了。她停下来笑了,说你别唱了。我说你唱你唱。她又哼起来,哼着哼着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细细的呼吸声。
她靠着我的肩膀睡着了。我没动,就那么坐着。太阳从窗台这头挪到那头,光斑从脚尖爬到膝盖又爬上胸口。胸口那道疤被晒得暖呼呼的,像烙了个金印子。
暗卡上的钱在柜子底下躺着。药片在夹缝里藏着。日子在前头等着。该来的都会来,该走的也会走。我这个人还在,旁边这个人也在。够了。
够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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