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乡的团圆饭
女儿嫁给南非黑人并生下三个孩子,上海父母远渡重洋去看望,开门那一刻,老两口愣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们看见的不是想象中破败的贫民窟,而是一个种满三角梅的小院,一栋刷成奶黄色的平房,门廊上挂着一串风铃,海风一吹,叮叮当当,像在说欢迎。
开门的女儿比视频里黑了些,也壮了些,扎着一条粗辫子,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连衣裙,赤着脚。身后站着的黑人女婿怀里抱着最小的孩子,另外两个一左一右躲在父亲腿后,探出半个脑袋,眼睛又大又亮,怯生生地望着门口这两个黄皮肤的老人。
“爸,妈。”女儿的声音有些抖,但脸上是笑的。
老父亲的手还攥着拉杆箱的把手,指节泛白。他盯着女儿看了足足十秒钟,又把目光移向那个黑人女婿,最后落在三个孩子身上。三个孩子,两个男孩一个女孩,皮肤是好看的浅棕色,头发卷卷的,最小的那个还在吮手指。
老母亲先红了眼眶,嘴唇哆嗦着,想叫一声女儿的小名,却发不出声音。她松开行李箱,往前踉跄了一步,女儿赶紧伸手扶住她,叫了声“妈”,这一声把老母亲的眼泪彻底叫了下来。
“囡囡啊……”老母亲终于哭出了声,整个人扑在女儿肩上,哭得像个孩子。
老父亲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的目光从女婿脸上扫过,又扫过那三个孩子,最后停在门廊上挂的那串风铃上。风铃是贝壳做的,用红绳串着,最下面坠着一个小小的木牌,上面刻着两个汉字——平安。
那是他亲手刻的。女儿出国前,他从老宅的樟木箱里翻出一块边角料,用刻刀一笔一笔刻了“平安”两个字,又钻了个孔,系上红绳,塞进女儿的行李箱。那时候他说:“带着,保平安。”
此刻这块木牌挂在万里之外的门廊上,被海风吹得轻轻晃动。老父亲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眼眶热了,但他忍住了,只是慢慢弯下腰,把行李箱放平,拉开拉链,从里面一样一样往外拿东西。
第一样是两罐黄泥螺,用毛巾裹了三层。第二样是一包大白兔奶糖,糖纸还是老包装。第三样是一瓶老抽,第四样是一包干香菇,第五样是一盒龙井。他拿得很慢,每一样都像在掏自己的心。
女儿站在旁边,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那个南非男人抱着孩子走过来,用蹩脚的中文说:“爸爸,妈妈,欢迎来我们家。”他说得很认真,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像是练了无数遍。
老父亲没抬头,继续从箱子里拿东西。第六样是一本相册,封面是女儿小时候的照片,扎着两个羊角辫,站在外滩的栏杆前笑。他把相册递过去,说:“给你带的。”
女儿接过来,翻开第一页,眼泪滴在塑料膜上,模糊了那张照片。
“先进屋吧。”女儿擦了把眼泪,侧身让开。
老母亲已经止住了哭,正蹲在地上看那三个孩子。她伸出手,想摸摸最小那个孩子的脸,又缩了回来,像是怕自己的手太粗糙。那个最小的孩子却不怕生,从父亲怀里挣脱下来,摇摇晃晃地走到老母亲面前,仰起脸,用中文叫了一声:“外婆。”
发音很准。
老母亲整个人僵住了,眼泪又涌了出来,一把将孩子搂进怀里,哭得浑身发抖。
老父亲终于把箱子里的东西拿完了,空箱子立在脚边。他直起身,看了一眼女婿,又看了一眼女儿,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你瘦了。”
女儿刚刚擦干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进屋之后,老两口才发现,这房子虽然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幅十字绣,绣的是黄山迎客松,旁边挂着一张放大的结婚照,照片里的女儿穿着白纱,笑得眉眼弯弯,旁边的黑人新郎穿着西装,露出一口白牙。
茶几上摆着一套青花瓷茶具,是他们当年给女儿的嫁妆。茶具洗得很干净,杯底还垫着软木垫。
老父亲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目光最后落在墙角的那架旧钢琴上。那是女儿从小弹到大的琴,他们以为早就卖了,没想到居然在这里。
“这琴……怎么运过来的?”老母亲问,声音还是哑的。
“海运。”女儿说,“走了三个多月,运费比琴还贵。”
老父亲走到钢琴前,掀开琴盖,指头在几个发黄的琴键上轻轻按下去,叮叮咚咚的声音在屋里响起来,惊得窗外一只灰鸽扑棱棱飞走了。
“还弹吗?”他问。
“弹。”女儿说,“我教孩子们弹。”
老父亲没再说话,慢慢合上琴盖,手掌在琴身上轻轻拍了两下,像拍一个老朋友的肩。
晚饭是女婿做的。厨房里飘出浓郁的香料味,混合着米饭的香气。女儿说,女婿听说他们要来,提前三天就开始准备,菜单改了又改,最后定下来做南非传统炖菜,再配一锅中国米饭。
“他知道你们吃不惯太重的味道,特意少放了很多调料。”女儿一边摆碗筷一边说,“还去超市买了生抽,说上海人做菜爱放酱油。”
老母亲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个高大的黑人女婿系着围裙,笨拙地用筷子搅着一锅汤。他回头冲她笑了笑,用英语说了一句什么,女儿翻译:“他说,他有点紧张,怕做得不好吃。”
老母亲的鼻子又酸了。
那顿晚饭吃得并不轻松。老父亲几乎没怎么说话,只闷头吃饭。炖菜的味道其实不错,肉炖得很烂,土豆吸饱了汤汁,米饭也蒸得软硬适中。他吃了两碗,这在家里是很少见的。
三个孩子围坐在桌边,刀叉使得很熟练,但老大和老二也会用筷子。最小的那个还不大会,索性用勺子,一勺一勺吃得满脸都是。老母亲一会儿给这个擦嘴,一会儿给那个夹菜,忙得不亦乐乎,脸上渐渐有了血色。
老父亲偶尔抬眼,目光掠过那三张浅棕色的小脸,又迅速垂下。
饭后,女儿端出水果,是切好的芒果和菠萝。老母亲拉着女儿的手,絮絮叨叨地问这些年怎么过的,女儿一一回答,语气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
她说刚到南非那年,什么都不适应,语言不通,出门买菜都成问题。第一年最难,怀孕生老大,身边没有人。后来慢慢好了,学会了自己开车,学会了做南非菜,还开了一个小小的中文班,教附近几个华人家庭的孩子认字。
“日子是苦过来的,但也没那么苦。”她笑了笑,“他对我很好,对孩子们也好。”
老母亲听着,眼泪又止不住地流。
“他有没有……打过你?”老父亲突然开口,这是他进屋之后说的第二句话。
屋里静了下来。女儿愣了一下,摇摇头:“没有。从来没有。”
“他有没有别的女人?”老父亲又问,声音更低沉。
女儿笑了一下:“没有。他每天下班就回家,周末带孩子们去海边踢球。”
老父亲盯着女儿的眼睛看了很久,像在确认她有没有说谎。然后他慢慢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叶是今天刚泡的龙井,香气扑鼻。
“那个风铃……”他顿了顿,“还挂着?”
“挂着。”女儿说,“从到这里第一天就挂上了。每次刮风,我就想起你刻字那天,手上划了一道口子。”
老父亲下意识地摸了摸右手食指,那里有一道细细的疤。
客厅里的气氛松了一些。三个孩子在地毯上搭积木,老大用中文教老二数数,数到“三”的时候卡住了,女儿在旁边提示,三个孩子齐声喊出来,发音标准得让人想哭。
老父亲看着他们,嘴角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晚上九点,女婿给三个孩子洗澡,一个个抱到床上。女儿带着老两口去客房。房间不大,两张单人床并排放着,床单是新的,印着淡蓝色的小花。窗台上摆着一盆仙人掌,开着红色的小花。
“这花叫什么?”老母亲问。
“南非国花,帝王花。这盆是变种,叫小帝王。”女儿说。
老父亲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海风裹着咸味涌进来,远处传来海浪拍击礁石的声音,低沉而持续,像大地的呼吸。
“离海很近。”他说。
“走路十分钟。”女儿说,“明天带你们去。”
老父亲没作声,只是望着窗外的夜色。夜空中星星很多,南半球的星空和北半球完全不一样,他认不出任何星座。
“爸。”女儿走到他身边,“对不起。”
老父亲的肩膀颤了一下。
“我不该不跟你们商量就……”女儿的声音哽咽了,“可是那时候,我真的没办法。我爱他,他也爱我,我们只是想在一起。”
老父亲依然望着窗外,很久很久,才说了一句:“你开心就好。”
声音很轻,但很真。
夜深了,老两口躺在床上,谁也睡不着。远处海浪声一阵一阵传来,像在诉说什么。老母亲翻了个身,小声说:“老头子,你睡着了吗?”
“没。”
“我看那姑爷……人还行。”
老父亲没接话。
“三个孩子也教得不错,小的都会叫外婆了。”
“嗯。”
“你说,她当初要是留在上海……”
“没有要是。”老父亲打断她,“路是她自己选的,能走成这样,不丢人。”
老母亲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老父亲又开口,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明天,你把你那个玉镯子给她。”
“我本来就打算给的。”
“给之前,先跟姑爷说清楚,那是我们家传了三代的东西。”
“说这个做什么?”
“让他知道,我女儿不是没有来处的人。”
老母亲没再说话,翻了个身,背对着老父亲。黑暗中,她的肩膀轻轻抖动着。
第二天一早,老母亲是被鸟叫声吵醒的。她起身走到窗边,看见院子里那棵柠檬树上落着两只黄嘴小鸟,正啄食树梢的果子。女儿在院子里晾衣服,三个孩子在草坪上追着一只花皮球跑,笑声脆生生的。
老父亲已经在院子里了,搬了个小木凳坐在柠檬树下,面前是一杯茶,是女儿给他泡的龙井。他望着远处的海,神情比昨天松弛了许多。
女婿走过来,递给他一顶草帽,用英语说了一句什么。老父亲听不懂,女儿在晾衣绳旁翻译:“他说海边太阳毒,让你戴上帽子。”
老父亲接过草帽,翻过来看了看,帽沿上歪歪扭扭地绣着几个英文字母。他看不懂,但把帽子戴上了,大小正合适。
他站起身,朝女儿走去。女儿停下晾衣服的手,看着他。
“你妈有个东西要给你。”他说。
这时候老母亲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攥着一个小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一只翡翠镯子,绿得发沉,像一汪深不见底的水。
老母亲拉起女儿的手,把镯子套上去。镯子有些紧,卡在指关节处,老母亲慢慢转着,用了点劲,终于套进了手腕。
“妈当年嫁给你爸的时候,你外婆给我套上的。”老母亲说,“现在给你。”
女儿的眼泪又下来了。
“戴好了,”老母亲替她转了一下镯子,让它稳稳落在腕骨处,“这是你的了。”
女儿低头看着手腕上的镯子,阳光透过树叶漏下来,落在翡翠上,折射出温润的光。
她走过去,对站在一旁的女婿说了一句话。女婿点点头,走到老母亲面前,用中文说了声“谢谢”,然后深深地鞠了一躬。
老母亲摆摆手,转过身去擦眼泪。
那天中午,一家人去海边。三个孩子一到沙滩就脱了鞋,光着脚丫往海水里冲。女婿卷起裤腿,追着最小的那个跑,生怕他被浪卷走。女儿挽着老母亲的胳膊,在沙滩上慢慢走。老父亲走在最前面,背着手,草帽被海风吹得微微翘起。
他回头看了一眼,看见女婿把小儿子扛在肩上,大儿子拉着女儿的衣角,二女儿牵着老母亲的手,一家六口人的影子被午后的太阳拉得长长的,叠在一起。
老父亲停下来,等他们走近。
“这里冬天冷不冷?”他问女婿。
女儿翻译了。
“不冷。”女婿回答,又说了几句话。
“他说,这里的冬天很温和,最冷也就十几度。夏天也不热,海风一吹就凉快了。”女儿说。
“那不错。”老父亲点点头,又往前走了。
那天在海边,老父亲和女婿聊了很多。女儿在旁边翻译,有时候翻译慢了,老父亲就摆摆手,说“算了,不用翻,我懂他意思”。两个男人连比划带猜,居然也能交流。女婿给老父亲看手机里孩子们的照片,从老大出生到最近的全家福,一张一张翻。老父亲看得很慢,每一张都多看几秒。
他看见照片里的女儿,从最初到南非时的瘦削苍白,到后来渐渐丰润起来,笑起来眼角有细纹,但眼睛是亮的。旁边那个黑人男人,每一张都站在她身边,有时搂着她,有时抱着孩子,姿态自然得像一棵树挨着另一棵树。
“他叫什么名字?”老父亲突然问。
“塔博。”女儿说,“在塞索托语里是‘快乐’的意思。”
“塔博。”老父亲跟着念了一遍,发音有些怪,但塔博听得懂,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那天晚上,老父亲破天荒地喝了一杯酒。塔博从柜子里拿出一瓶南非红酒,说是一个朋友自家酿的。老父亲抿了一口,点点头,说“还行”。塔博高兴得像个孩子,又给他倒了半杯。
晚饭后,老父亲坐在门廊下乘凉,头顶的风铃被风吹得叮叮响。他抬头看,那块木牌上的“平安”两个字在暮色里看不太清,但他知道那两个字还在,一笔一划都还在。
女儿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爸,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有骂我。”
老父亲沉默了一会儿,说:“骂你有什么用?我能把你骂回上海?”
女儿低下头,抠着手指。
“我那时候想,你肯定会跟我断绝关系。”她说,“妈打电话来,说你不肯接我电话,我哭了一整夜。后来你给我发消息,就四个字——‘好好生活’,我抱着手机哭了半天。”
老父亲望着远处渐渐暗下来的海面,缓缓地说:“你是我女儿,打断骨头连着筋。我气归气,可我不能不管你。”
“我知道。”
“你不知道。”老父亲转过头看她,“你妈想你想得整夜整夜睡不着,又不敢跟你说,怕你担心。你寄回来的照片,她一张张都过了塑,放在枕头底下,每天睡前看一遍。你生老二的时候难产,她知道了,一个人躲在厨房里哭,哭完出来还要装没事人。”
女儿捂住了嘴。
“你爸我不是老顽固。”老父亲的声音有些哑,“我是怕你过得不好,在这边没亲没故,受了委屈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一个男人,不好意思说那些软话,只能让你妈转达。”
女儿已经哭得说不出话了。
“后来看你寄的照片,一张比一张精神,我就知道,你找对了人。”老父亲停了一下,“今天在海边,我看他追着孩子跑,一口一个‘爸爸在这儿’,我就放心了。”
女儿抽泣着,靠在老父亲的肩膀上。老父亲没动,就让她靠着。
风铃还在响,海风从远处吹来,带着盐味和柠檬树的香。
那天夜里,老母亲起了个夜,经过客厅时,看见老父亲一个人站在那幅十字绣前,借着月光看那黄山迎客松。她走过去,小声说:“还不睡?”
“睡不着。”
“想什么呢?”
老父亲没说话,用手指轻轻摸了一下十字绣的边框。
“这绣工,比咱们家那幅还细。”他说。
“那可不,咱囡囡从小手巧。”
“这针脚,没个三五年功夫绣不出来。”老父亲说,“她一个人在这儿,又带孩子又绣这个,不知道熬了多少夜。”
老母亲也走过去看,月光下,那幅十字绣安静地挂在墙上,黄山云雾缭绕,迎客松伸着枝干,像在迎接远道而来的人。
“她随你,倔。”老母亲说,“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
老父亲轻轻叹了口气:“以后每年,我们来看她一趟。”
“路费贵。”
“贵也要来。”老父亲说,“钱是为人服务的。”
老母亲没说话,伸手挽住了老父亲的胳膊。两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站在异国他乡的月光里,看着女儿绣的黄山迎客松,久久没有说话。
第二天是周日,塔博休息。他开车带一家人去当地一个周末市集,给老两口一人买了一顶手工编织的草帽,又给三个孩子一人买了一个冰淇淋。老母亲看中一块手织的毯子,塔博二话不说就掏钱买了下来,用半生不熟的中文说:“给妈妈,冷的时候盖。”
中午在市集旁边的小餐馆吃饭,塔博给老父亲点了当地最有名的海鲜拼盘。老父亲吃得很慢,把每一样都尝了一遍。吃到一种炭烤的小鱼时,他愣了一下,对女儿说:“这味道,像你奶奶以前做的面拖小黄鱼。”
女儿笑了:“我第一次吃的时候也这么说。”
那顿饭吃得很长,长到市集上的人渐渐散了,摊主们开始收摊。塔博去结账,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束花,是那种路边常见的野花,紫的黄的白的,混在一起,用牛皮纸包着。
他把花递给老母亲,用中文说:“妈妈,谢谢你来。”
老母亲接过花,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把脸埋进花束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回程的车上,三个孩子在后座睡着了,东倒西歪的。老母亲回头看了一眼,小声说:“跟他们妈妈小时候一样,上车就睡。”
老父亲没说话,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女儿和女婿。女婿开车,女儿坐在副驾驶,正扭头跟他说着什么。两人偶尔对视一眼,笑一下。老父亲看得清楚,女儿看女婿的时候,眼睛里有光,和当年在视频里跟他们说要嫁给这个男人时一样。
那时候他们觉得天都塌了。现在想想,天没塌,只是换了一片天。
晚上回到家里,老母亲把市集上买的那条毯子铺在院子里,招呼大家出来乘凉。南非的夜空清透得像水洗过一样,银河横跨天际,星星大得让人心颤。三个孩子躺在毯子上数星星,数着数着又闹起来,笑声在夜空下传得很远。
塔博搬出一个小炭炉,在院子里烤棉花糖。孩子们围过去,一人串一个,在炭火边烤得外焦里软,拉出长长的丝。老父亲也串了一个,学着烤,结果烤焦了,黑乎乎一团,塔博笑着又递给他一个,用英语说“再来一次”。
这次老父亲烤得好,金黄色的,他咬了一口,甜得眯起了眼。
女儿靠在一旁的躺椅上,看着这一幕,眼里有泪光。
“妈。”她轻轻叫了一声。
“嗯?”
“我挺幸运的。”
老母亲没说话,伸手握住了女儿的手。两只手叠在一起,女儿手腕上的翡翠镯子在夜色里泛着温润的光。
“我也挺后悔的。”女儿继续说,“后悔没早点让你们来。这些年,你们一定担心了太多。”
“做父母的,哪有不担心的。”老母亲说,“不过现在好了,亲眼看见了,心里就踏实了。”
“以后每年都来,好不好?”女儿的声音带着期待。
“好。”老母亲说,“你爸说了,每年都来。”
女儿笑了,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镯子上。
那晚,老父亲做了个梦。他梦见女儿还是个小女孩,穿着一条红裙子,在上海的老弄堂里跑来跑去。他追在后面,喊着“囡囡慢点”。女儿回头冲他笑,辫子甩得高高的。跑着跑着,女儿长大了,变高了,皮肤黑了,身边多了一个黑皮肤的男人和三个浅棕色皮肤的孩子。他们站在一片陌生的海滩上,冲他挥手。
他醒过来,天已经蒙蒙亮。海风从半开的窗户钻进来,带着早晨特有的清新。他翻身下床,走到窗前,看见女婿已经在院子里了,正给柠檬树浇水。水珠从叶片上滚下来,在晨光里闪闪发亮。
老父亲披上外套,走到院子里。塔博看见他,笑着打了声招呼,递给他一个柠檬。
“早上好。”塔博用中文说。
“早。”老父亲接过柠檬,凑近鼻子闻了闻,香气扑鼻。
“吃早饭。”塔博又蹦出三个字,指了指厨房的方向。
老父亲点点头,跟着他往厨房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门廊上的风铃。晨风里,贝壳风铃轻轻摇晃,那块樟木小牌转了个方向,“平安”两个字正对着他。
他笑了一下,很轻,像海面上第一缕阳光。
为期十天的探亲很快就要结束了。走的前一天,家里包了饺子。面粉是女儿提前买好的,猪肉馅是老父亲亲手剁的,白菜是塔博从市集上扛回来的。一家人围在餐桌边,擀皮的擀皮,包馅的包馅,三个孩子也凑热闹,弄得满脸面粉。
老母亲教塔博包饺子,他学得认真,包出来的饺子歪歪扭扭,像一个个小元宝。老父亲看了一眼,说:“还行,能立住。”
塔博听不懂,看女儿翻译完之后,咧嘴笑了,又包了一个,这回特意把边儿捏得紧紧的,举起来给老父亲看。
老父亲点点头,说:“有进步。”
包到一半的时候,老父亲停下手里的擀面杖,对女儿说:“去,把那个小木盒拿来。”
女儿去卧室拿了一个樟木小盒出来。老父亲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枚印章,寿山石的,上面刻着女儿的名字。
“这是你爷爷传下来的,我本来想等你结婚的时候给你。”他顿了一下,“那时候没给出去。现在给你。”
女儿接过印章,轻轻摩挲着上面刻的字。
“这是你的根。”老父亲说,“不管走多远,都别忘了。”
女儿重重地点头,眼泪滴在印面上,她赶紧用手指抹去。
那天晚上的饺子格外香。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热气腾腾的,窗外的风铃在风里响个不停。老父亲吃了满满一大盘,放下筷子的时候,说了一句:“这饺子,有你奶奶包的味道。”
女儿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第二天一早,塔博开车送他们去机场。三个孩子站在门廊下挥手,小的那个还在揉眼睛,显然没睡醒。老母亲蹲下来,依次抱了每个孩子,在他们额头上一人亲了一下。三个孩子用中文说“外公外婆再见”,发音像模像样。
老父亲站在院门口,最后看了一眼那串风铃。晨风里,贝壳轻轻碰撞,叮叮咚咚,像在道别。
他转身往车边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对女儿说:“你把那棵柠檬树照顾好,下次来,我要用它泡茶。”
女儿愣了下,随即笑了:“一定。”
去机场的路上,谁也没说话。车窗外的风景飞驰而过,桌山在后视镜里渐渐变小,最后消失在海平线下。
到了机场,塔博帮他们把行李搬下来,又去办登机手续。老两口站在入口处,女儿挽着老母亲的胳膊,眼睛红红的。
“回去吧。”老母亲说,“别哭,又不是不来了。”
“妈,爸,谢谢你们。”女儿说,“谢谢你们来看我,谢谢你们接受塔博,接受孩子们。”
老父亲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塞到女儿手里。是一张银行卡。
“爸,我不要。”
“拿着。”老父亲的声音不容拒绝,“密码是你生日。不是给你的,是给孩子们的。你替他们收着,以后上学用。”
女儿捏着那张卡,指节发白。
“走吧。”老父亲说完,转身推着行李车往安检口走去。
老母亲又抱了女儿一下,在她耳边小声说:“镯子别摘,那是平安符。”
说完,她快步跟上老父亲。
女儿站在来来往往的人群里,目送着两个背影渐渐远去。老父亲推着行李车,脚步很稳,没有回头。老母亲倒是回头看了一眼,挥了挥手。
女儿也挥了挥手,笑着,眼泪却模糊了视线。
机场广播响起,嘈杂的人声里,老父亲始终没有回头。他知道,一回头就再也走不成了。
半年后,上海。
深秋的傍晚,老两口坐在阳台上喝茶。老父亲的手机突然响了,是女儿发来的视频。他点了接听,屏幕里出现三张笑脸,三个孩子挤在镜头前,争着喊“外公外婆”。
“一个一个来。”女儿在屏幕外笑着说。
老大先说,用流利的中文背了一首《静夜思》,字正腔圆,一个错字都没有。老二唱了一首中文儿歌,跑调了,但唱得很认真。最小的那个还不太会,举起一张画,上面画着四个人,两大两小,旁边歪歪扭扭写着“外公外婆我爱你”。
老母亲凑在屏幕前看,眼泪又上来了。
画面一转,女儿出现在镜头里,怀里抱着一个小东西。
老父亲推了推老花镜,凑近了看。那是一只小奶猫,黄白相间,正窝在女儿怀里睡觉。
“我在院子里捡的。”女儿说,“塔博说,养着吧,给孩子们做个伴。”
“叫什么名字?”老母亲问。
女儿笑了一下:“我们叫它‘上海’。”
老父亲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他笑得很响,整栋楼都能听见。这是女儿离开上海后,他笑得最畅快的一次。
“好名字。”他说,“好名字啊。”
挂了视频,老父亲靠在椅背上,望着远处渐渐亮起来的城市灯火,好一会儿没说话。
老母亲给他续了杯热茶,问:“想什么呢?”
“我在想,”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这世界比我们想象的大,也比我们想象的小。”
“怎么说?”
“上海到开普敦,一万多公里,飞二十个小时。可你刚才看视频,她们就在咱家阳台上,就在咱俩跟前。”他说,“心近了,路就不远。”
老母亲望着他,眼睛亮晶晶的。
“再说,”老父亲放下茶杯,笑了笑,“明年开春,柠檬树就该开花了吧。”
楼下传来汽车经过的声音,隔壁人家在烧晚饭,飘来红烧肉的香味。上海的秋天还是老样子,梧桐叶黄了,风一吹就落下来,铺了满地。
老父亲站起身,走到阳台栏杆旁,手扶在上面,望着南方的天空。
那里,有一片海,海边有一栋奶黄色的小房子,门廊上挂着一串贝壳风铃。
风铃下面,一块樟木小牌随风轻转。
一面刻着“平安”。
另一面,是他女儿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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