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八岁那年的腊月二十三,舅舅最后一次来我家。
那天是小年,天上飘着细碎的雪。舅舅开着一辆黑色桑塔纳,停在村口的老槐树下。他穿着崭新的皮夹克,头发梳得油亮,跟我那些堂叔伯站在一起,像另一个世界的人。村里人围过去看他的车,他散了一圈烟,笑呵呵地跟人说话。我蹲在自家门槛上远远望着,没敢过去。我爹从屋里出来,手里拎着半瓶地瓜烧,犹豫了一下,又转身放了回去。
舅舅叫刘建国,是我娘的亲弟弟。他在县城做建材生意,是八十年代末第一批富起来的人。我娘总说,你舅有本事,脑瓜活泛,咱家穷,能帮衬一把就帮衬一把。可实际上,舅舅帮衬我们的次数越来越少。自打我记事起,他每次来都像是路过,坐一会儿,喝杯茶,留下几句“最近生意难做”的话,然后开着车就走。偶尔留下点东西——一箱过期的牛奶、几条卖不动的毛巾、半袋子碎核桃——我娘都当宝一样收着,舍不得吃,舍不得用,摆在堂屋里当样子。
那年腊月二十三,舅舅待了不到半个钟头。他站在院子里跟我娘说话,声音不小,我躲在屋里都听得清楚。
“姐,不是我不帮你。”舅舅说,“我这批货压着钱,真周转不开。再说了,你们家这房子翻修了也白修,就那个位置,那宅基地,能值几个钱?有那钱不如攒着让娃读书。”
我娘没说话。她总是这样,在舅舅面前像矮了半截。
后来舅舅走了,我娘躲在灶房里抹眼泪。我爹蹲在院子里抽烟,烟头在暮色里一明一灭,像一只疲惫的萤火虫。我大哥建国——跟我舅一个名,是娘起的——从外面回来看见我娘哭了,问怎么回事。我爹说:“你舅说了,钱不借了,怕咱们还不上。”
我大哥那年十七岁,已经跟着村里的建筑队干了两年泥瓦工。他听完这句话,没说话,转身进了屋。那天晚上,我听见他在被窝里翻来覆去,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兽。
第二天一早,我大哥就出门了。他去了县城舅舅的建材店,不知道说了什么,回来的时候眼睛通红,一进门就把墙上的年画撕了。我爹上去给了他一巴掌,他没躲,直挺挺地站着,说:“从今往后,我没这个舅。”
我娘坐在炕沿上,眼泪簌簌地掉,嘴里念叨着:“作孽啊,作孽啊。”
那时候我还小,不太懂大人之间的恩怨。我只知道,从那天起,舅舅真的不来了。逢年过节,我娘还是会包红包、买烟酒,让我爹骑车送去。我爹每次都把东西原样带回来,说:“你弟说了,忙,没空见。”后来东西也不买了。再后来,连电话也不打了。
两家的路,就这么断了。
我小姨叫刘玉梅,比我娘小七岁,比舅舅小四岁。她是兄妹三个里最小的,也是最没本事的。她嫁在本村,男人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生了两个闺女。小姨家比我家还穷,土坯房,纸糊的窗,冬天漏风,夏天漏雨。可她年年登门。
小姨来我家从来不空手。春天拎一篮子野菜,夏天提一兜黄瓜豆角,秋天背半袋子新磨的玉米面,冬天就揣几个咸鸭蛋。东西不值钱,可她来得勤,来得暖。她跟我娘坐在灶房里说话,一说就是一下午。我娘有心事,也愿意跟她说。姐妹俩压着嗓子,怕人听见似的,嘀嘀咕咕,说到伤心处就一起抹眼泪。
我上小学那几年,学费都是我爹东拼西凑的。有一年实在凑不齐,眼看开学在即,我爹在院子里转圈,我娘又想起了舅舅。她让小姨去说情。
小姨去了。回来的时候脸上五个手指印。
我娘急了,问咋回事。小姨摆摆手:“没事,哥喝多了,心情不好。”她把一叠皱巴巴的钱塞到我娘手里,“这是四百块,先给娃交学费。”
我娘把钱推回去:“你这钱哪来的?你家两个闺女也要念书。”
小姨说:“收着吧,我攒的。我家那俩闺女念完小学就行了,女娃子家,认几个字够用。”
我娘眼泪又下来了。
后来我才知道,小姨去舅舅店里借钱,舅舅不但不给,还把小姨数落了一通,说她自己穷得叮当响还来替别人张罗。小姨顶了一句:“哥,你帮谁不是帮?你就帮帮姐。”舅舅一扬手就打了她。小姨没哭,转身走了。那四百块钱是她卖了两头猪崽子、又把陪嫁的银镯子当了才凑出来的。
我上初中那年,我爹跟着建筑队去了新疆。他身体不好,本来不想去,可家里三个娃——我大哥、我、我小妹——都要花钱。他走的那天清晨,天还没亮透,我娘给他煮了六个鸡蛋。他把鸡蛋揣怀里,摸摸我的头,说:“好好念书,给爹争气。”
我拼命点头。那是我最后一次见他。
第二年的冬天,新疆工地出了事。我爹从脚手架上摔下来,人还没送到医院就没了。老板赔了一笔钱,几万块。我娘带着我和小妹去新疆把骨灰接回来。火车上,她一路上没怎么说话,把骨灰盒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件稀世珍宝。
回到家我娘就病倒了。高烧不退,说胡话。小姨来伺候,日夜守着。舅舅没来。
我大哥从外地赶回来,处理完后事,把赔偿款存到银行。他对我们说:“这钱不能动,留着给小妹和弟念书。”他自己继续去工地上干活,一年到头不回家。
那时候我十三岁,一夜之间长大了。我知道这个家碎了,得有人重新把它撑起来。我发疯似的念书,每天凌晨四点起床,点着煤油灯做题。学校里的老师说我像换了一个人。我小妹才六岁,已经开始帮着我娘喂鸡、扫院子、烧火做饭。小姨隔三差五来一趟,送点吃的,帮着洗洗涮涮。
那些年,小姨就是我们家和亲戚之间唯一的纽带。每年正月初二回娘家的日子,我娘去不了——她身体一直不好,也怕见舅舅——小姨就自己来。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红棉袄,骑着一辆破自行车,后座上绑着大包小裹。一进门就喊:“姐,玉梅来了。”声音脆亮亮的,像把一屋子的冷清都喊散了。
我娘从炕上慢慢坐起来,朝她笑。那笑容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笑容之一,带着一种被冷落太久之后突然被暖到的满足。
小姨把带来的东西一样样摆出来。有她腌的咸菜、晒的萝卜干、自己舍不得吃的腊肉。有一年她还给我带了一支钢笔,英雄牌的,黑色的笔杆,金色的笔帽。她说:“姨在集上看见的,给咱家的大学生用。”
那支钢笔我用了整整六年,笔尖磨秃了,我用砂纸打磨了接着用。后来实在写不出了,我也没扔,用一块红布包着,放进抽屉最深处。
我考上大学那年,小姨比谁都高兴。她杀了一只老母鸡,炖了一大锅,叫我们过去吃。我娘坐在她家的土炕上,看着我说:“你爹要是还在,不知道多高兴。”
小姨说:“姐夫在天上看着呢,肯定高兴。”
那天晚上小姨喝了点酒,脸红扑扑的。她拉着我的手,说:“娃,去了外面好好念书。别学你舅舅,有几个钱就不认人。人这一辈子,穷不怕,怕的是丢了心。”
我点点头,把这话刻在心里。
大学四年,我几乎没回过家。放假也留在城里打工,发传单、做家教、搬快递。我挣的钱除了交学费,剩下的都寄回家。小姨还年年给我寄东西,一罐咸菜、一双棉鞋、一条她织的围巾。包裹单上的字歪歪扭扭,是她求村里会计写的。我收到包裹的时候,总是舍不得拆,先放在手里掂一掂,像掂着一份沉甸甸的牵挂。
毕业那年,我考上了公务员,分到我们隔壁县的一个乡镇,从基层干起。我大哥听说后,在电话里说:“好,铁饭碗,比哥强。”
小姨听了,高兴得在电话里说不出话来,只是一个劲儿说:“好,好,好。”
我在乡镇干了七年。从科员到副镇长,再到镇长。中间吃过的苦、受过的累,现在想想都不值一提。我就是认准一件事:只要肯干,总能干出点名堂。
调回我们县担任副县长那年,我三十三岁。任命文件下来那天,我开着车回了老家。先去看我娘。她住在老房子里,身体不好,但精神头比前些年强了。我大哥在镇上开了个小装修队,日子过得去。我小妹大学毕业,在省城一家医院当护士。
我娘说:“去给你爹烧点纸吧,跟他说一声。”
我去了。坟头上已经长满了草,我蹲下来一根一根地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爹走的时候我才十三岁,如今我已经是县长了。他看不到了。
回家路上,我拐到了小姨家。小姨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我来,先是一愣,然后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说:“你咋来了?快进屋快进屋。”
她老了很多。头发白了一大半,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可她笑起来还是那个样子,眼睛弯着,让我一下子想起小时候她年年登门的身影。
我拿出两瓶酒、两条烟递给她。小姨推辞:“你这是干啥?来就来,还带东西。”
我说:“姨,以后我年年来看你。”
小姨眼圈红了,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
她没问我的官多大,也没说“你要帮帮你弟弟妹妹”。她就问了问我身体好不好,吃饭规律不规律。然后说:“当官了,要正派,别学那些人吃拿卡要。”
我笑了:“知道了,姨。”
从那时起,我果然每年都去小姨家。正月初二,雷打不动。
我舅舅也知道了。他开始托人递话,说想见我。先是让我娘转达,说他身体不好,想跟我吃顿饭。我娘说:“你舅这些年也不容易,生意败了,你舅妈跟他离了婚,孩子也不管他。”我听着,没表态。后来我大哥说:“舅来找过我好几次,说想见见你,你看……”
我还是没去。
不是没动过心。毕竟是亲娘舅,血管里流着一半相同的血。可有些事,不是一句“想见见”就能抹平的。我爹走的时候,他没来。我娘病重的时候,他也没来。小姨挨了他一巴掌,还从他那里借不来四百块钱的时候,他大概从没想过会有今天。
我不是记仇,是过不去自己心里那道坎。
第二章
那年腊月二十六,离过年还有四天。
舅妈来了。
我娘正在院子里晒被子,看见她进来,愣了一下。自从两家的关系断了以后,舅妈也几乎不来。偶尔在镇上碰见,我娘先打招呼,她都装没看见。可这一次,她主动登门了,手里还拎着一个很大的红袋子。
我娘说:“弟妹,你咋来了?”
舅妈笑得有些僵:“姐,这不快过年了嘛,来看看你。”
我娘把她让进屋。舅妈坐下,把红袋子放在桌上,从里面掏出一盒阿胶、一罐蜂蜜、两条中华烟,还有一瓶我没见过牌子的酒。我娘脸色变了:“你这是干啥?拿这么多东西……”
舅妈说:“姐,这些年我们做得不对,我跟建国心里都明白。这不是要过年了嘛,想着给你送点东西。你别嫌弃。”
我娘没说话。她看着满桌子的东西,眼睛里有种复杂的情绪。她是个软性子,容易心软。可她知道这些东西不是白拿的。
果然,舅妈东拉西扯了几句,就说到了正题:“姐,建国那边,想见见外甥。你帮着说说话?”
我娘叹了口气:“不是我不说。娃大了,有自己的主意。我管不了。”
舅妈说:“你是当娘的,咋管不了?你跟他说说,总归是亲舅舅,哪能一直不来往?传出去也不好看。”
我娘说:“早干嘛去了。”
舅妈脸色僵了一下,但很快又堆起笑:“姐,过去的事是建国不对。他那个人要面子,拉不下脸来。这不让我先过来一趟,探探路嘛。你要是不帮他这个忙,他那身体,唉……”
我娘没接话,只是低着头搓衣角。
舅妈走后,我娘给我打电话。她说:“你舅妈来了,拿了不少东西。我一样没动,都搁在堂屋里。”
我知道她的意思。她说“一样没动”,是在告诉我,她不会因为这点东西就替谁当说客。她心里也有伤。
“你舅想让见你。”我娘说,“你不见也没事,娘不逼你。”
我说:“我知道了,妈。”
挂了电话,我站在办公室窗前,点了一支烟。窗外的县政府大院安静得很,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个个沉默的人。我想起小时候,舅舅开着那辆桑塔纳来我家,村里人都围过去看。我蹲在门槛上,远远望着他,想过去叫一声“舅舅”,又不敢。他从来不怎么搭理我们。在他眼里,我们家的人大概跟门前那棵老槐树差不多,是个穷亲戚,穷得让他抬不起头。
现在他想见我了。
我没有回应。之后几天,舅妈又来了两次,一次送了一箱水果,一次空手来的,只说要请我娘去县城吃饭。我娘都推了。她跟我说:“你放心,娘不给你添麻烦。”
我娘就是这样的人。一辈子逆来顺受,可在关键时候,心里有杆秤。
除夕前一天,我回到老家。先去给我爹上坟。冬天的风很冷,吹得坟头的枯草簌簌作响。我把一炷香插进土里,跪下来磕了三个头。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说:“爹,我回来了。”
从坟地回来,我去了小姨家。
小姨正在灶房里炸丸子。油锅里的丸子翻滚着,金黄色的,香气扑鼻。她看见我进来,说:“你来得正好,头一锅,趁热吃。”说着就给我夹了一个。丸子有些烫,我吹了吹放进嘴里。萝卜的清香混着面香,在舌尖上化开。
这味道我太熟了。小时候家里穷,过年才炸丸子。我娘炸的丸子总是不如小姨炸的好吃。小姨炸丸子的时候,会在面糊里加一点点花椒粉。她说这样吃起来香。
“姨,我帮你烧火。”我蹲在灶前,往锅底添了几根柴。
小姨也没推辞。她一边搓丸子一边跟我说话。说她家的猪今年下了九只崽,都活了;说她大闺女找对象了,是邻村的小学老师,人挺老实;说她二闺女在镇上超市当收银员,一个月两千多块钱,自己够花。
我问:“姨,你家房子漏不漏了?”
小姨说:“去年秋天补过了。你姨父爬上屋顶重新铺了瓦。就是西墙有裂缝,风大了就透。没事,不冷。”
我看看她家的房子。土坯墙,裂缝从墙角一直爬到窗台,像一张疲惫的脸上多出来的皱纹。我心里不是滋味。这些年我忙于工作,很少照顾到小姨家。每次来都是坐坐就走,顶多留点钱。可小姨从来不开口跟我提要求。
“姨,我找人给你修修房子吧。”我说。
小姨摆摆手:“修什么,还能住。你要是有那份心,多回来看看比啥都强。”
我没再坚持,但心里记下了。
那天我在小姨家吃了晚饭。她蒸了一锅馒头,炒了三个菜,其中有一盘腊肉炒白菜。腊肉是她自己腌的,肥瘦相间,油亮亮的。她说:“你爱吃这个,我特意给你留的。”
我吃得很满足。吃完饭,小姨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件毛衣。深蓝色的,针脚密实。
“过年了,给你织了件毛衣。”她说,“试试合身不。”
我接过来,把外衣脱了,套上毛衣。有些紧,小姨说:“哎呀,忘了你比前些年胖了。回头我再改改。”
我说:“没事,正好。”
小姨不信,伸手摸了摸我的肩膀和腰,说:“是紧了。你脱下来,我重新织。”
我笑了:“姨,我真的喜欢。紧点暖和。”
小姨眼圈又红了。她转过身去擦锅台,不看我。
离开小姨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村里的路灯隔好远才有一盏,路上影影绰绰的。我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小姨还站在门口,手里举着一只手电筒,光柱直直地打在我脚下,像一条亮晶晶的路。
腊月二十八,我正陪着我娘包饺子,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对方说:“是刘县长吗?我是你舅的邻居。你舅摔了一跤,腿可能折了,现在在县医院,你能来看看不?”
我愣住了。我娘在旁边看着我,问是谁。我捂着手机说:“我舅摔了,在县医院。”
我娘手里的饺子皮掉在了地上。她愣了一会儿,说:“你去看看吧。再怎么着,那是你舅。”
我没说话。脑子里乱糟糟的。我想起很多年前那个腊月二十三,他站在我家院子里,拒绝借钱修房子时那副不耐烦的表情。想起我大哥红着眼睛撕年画的样子。想起小姨脸上的五道指印。想起我爹的骨灰盒从新疆抱回来时,他没有来。
可我还是去了。
县医院的走廊里永远有股消毒水味。我找到骨科病房,推门进去。舅舅躺在床上,一条腿打了石膏,脸上还有擦伤。他瘦了很多。以前那个开桑塔纳、穿皮夹克的男人,现在成了一个干瘪的老头。头发几乎全白了,眼窝深陷,颧骨凸出来,像一把被岁月抽干水分的稻草。
他看见我进来,眼睛先是一亮,随即又黯淡下去,转过头不看我。
病房里还有他的邻居,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忙前忙后地张罗。看见我,像看见救星:“刘县长,你可来了。你舅他……”
我摆摆手,没让他继续叫。我走到病床前,站了一会儿,问:“怎么摔的?”
舅舅没说话。邻居说:“下台阶的时候滑了一跤。他腿脚本来就不好,血压也高,这次摔得不轻。医生说要住个十来天。他儿子在外地,电话打不通,我们也没别的办法……”
我点点头,说:“我来处理。”
邻居连声道谢,临走前又对舅舅说:“你外甥来了,你就安心养着吧。”
病房里只剩我们两个人。我搬了把椅子坐下。舅舅还是侧着脸,不看我。他的手搭在床沿上,枯瘦如柴,手背上满是黑斑。
“医生说什么时候能出院?”我问。
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过完年吧。”
“那就安心住着。”
他慢慢转过头来看我,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有愧疚,有难堪,也有一丝掩藏不住的希冀。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你忙你的,不用管我。”
我没接话。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说:“我去交费。”
出了病房,我先去护士站问了情况,又去缴费窗口续了住院费。做完这些,我站在医院门口抽了根烟。风很大,烟头快烧到手指了才掐灭。
我给我娘打了个电话,说舅舅住了院,我这几天可能要在县城待着。我娘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说:“该管就管吧。别让人说咱们家人没良心。”
我说:“知道了。”
那几天,我每天都会去医院待一两个小时。舅舅不怎么能动,我给他倒水、削水果、扶他上厕所。他一开始别别扭扭的,不让我碰。后来大概是实在没办法了,慢慢就不撑了。有一次我扶他坐起来的时候,他突然说了句:“你跟你爹长得像。”
我手顿了一下。
他说:“你爹那人,实诚。当年新疆那事,我不去,是我没脸去。你娘恨我,你哥恨我,你们恨我,都应该。”
我低着头,没接话。
“我这一辈子,就把钱当命。”他继续说,“有了钱,觉得谁都得高看我一眼。后来钱没了,人也散了。你舅妈跟我离婚,你表弟去了南方,三年没回来过。我一个人住在那套房子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他说到后面,声音哽咽了。
我始终没怎么说话。有些伤,不是几句忏悔的话就能愈合的。但我也没有甩手就走。我每天来,做那些该做的事,像一个外甥该做的那样。不为别的,就为他是我娘的弟弟。我娘心软,看不得他这样。我替我娘尽这份情。
大年初一,我娘来了。她站在病房门口,脚步踟蹰。舅舅看见她,叫了一声“姐”。我娘嘴唇颤了颤,走进去,在床边坐下。
姐弟俩相对无言。过了很久,我娘说:“你好好养伤。别的,别想那么多。”
舅舅哭了。他哭起来像个孩子,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我娘拿纸巾给他擦,自己也哭。我站在门外,没进去。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人这一辈子,有太多算不清的账。有些账算着算着,就变成了一笔糊涂账。你恨一个人,恨了十几年,可当他老了、病了、软了,你突然发现那股恨意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时间磨去了棱角。
可小姨那四百块钱呢?
我站在病房门口,想起小姨。想起她骑自行车来我家送吃的那些年,想起她在灶房里炸丸子时哼的小曲,想起她用手电筒给我照路的样子。如果说舅舅的忏悔能感动我娘,那小姨的恩情,我这辈子都还不清。
正月初二那天,我没有去舅舅家。我照旧去了小姨家。
第三章
小姨知道舅舅住院的事。
她是从村里人嘴里听到的。正月初二那天我到了她家,她第一句话就是:“你舅是不是伤得不轻?”
我说:“腿折了,得住一阵子。”
小姨“哦”了一声,把我让进屋。她给我倒了杯水,自己坐在对面,搓着手。
“你去看他了?”她问。
我点头。
小姨叹了口气,说:“该看。不管咋样,他是你娘的兄弟。”
我看着小姨。她穿了一件半新的灰布褂子,领口磨得起了毛。手背上裂着几道口子,那是冬天洗洗涮涮留下来的。她的眼睛有些浑浊了,但看人的时候还是那么温和。这个把自己最好的东西都给了我们的女人,从来不问我要过什么。
“姨,我想跟你商量个事。”我说。
小姨抬起头:“啥事?”
“我让人把你家房子翻修一下。不多花,就收拾收拾,住着舒服些。”
小姨摆摆手:“不要不要。我跟你姨父都这个岁数了,住那么好干啥。”
“不是好不好的问题。你家的墙都裂成那样了,雨天漏雨,冬天透风。你不替自己想,也替姨父想想。他腰不好,住潮湿房子更难受。”
小姨不说话了。她低下头,揉着自己粗糙的手指头。
“再说了,你外甥现在有能力办这个事。”我笑着说,“你要是不让我办,我心里过不去。”
小姨抬头看我,眼眶发红:“娃,姨不要你的钱。你有今天,姨比谁都高兴。只要你好好的,比给姨修十栋房子都强。”
我鼻子一酸,差点没绷住。
“姨,这事就这么定了。”我说,“钱不多,是我孝敬你的。你要认我这个外甥,就别再推了。”
小姨没再说话,只是抬起袖子擦眼睛。
正月十五过后,我安排人给小姨家翻修房子。其实花不了多少钱,把土坯墙加固一下,房顶重新做防水,窗户换成铝合金的。小姨和姨父搬到旁边的柴房住了半个月。完工那天我过去看,房子焕然一新。小姨站在新房子前面,左看看右看看,像不认识自己家了一样。她嘴里不停说:“这得花多少钱啊,太破费了……”
姨父蹲在门口抽烟,笑得合不拢嘴。他一向话少,那天却对我说了好几遍“谢谢”。他是个老实人,跟着小姨穷了一辈子,脸上沟壑纵横。我说:“姨父,以后有什么需要,尽管跟我说。你们把我当儿子看就行。”
姨父连连点头,眼里闪着光。
那之后,小姨家的日子渐渐有了起色。我帮她两个闺女都找了工作,一个在镇上的小学当教师,一个在县城的超市做主管。小姨身上的担子轻了不少,人也年轻了几岁。可她还是每年正月初二雷打不动地来我家,带着她自己做的东西。我娘说:“玉梅,你现在条件好了,别总带东西了。”小姨说:“不带东西咋行?这是心意。”
这姐妹俩,这辈子就是这样了。一个太苦,一个太软,相扶着,才没被日子压垮。
舅舅出院后,我送他回了家。他住在县城那套老房子里,两室一厅,空荡荡的。我给他请了个钟点工,每天来做顿饭、打扫卫生。舅舅开始还推辞,后来也习惯了。
有一次,舅舅突然问我:“你小姨家的房子,是你出钱修的?”
我说:“是。”
舅舅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当年对不起她。”
我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她来借钱那次,我不但没借,还打了她。”舅舅的声音很低,“那天我喝了酒,心里烦。许是觉得她来是看你娘的,给我丢人。后来酒醒了,我也后悔过。但拉不下脸去认错。再后来,她也不来了,我就更不好意思去了。”
我没说话。
“你小姨是个好人。”舅舅又说,“她从小就不争不抢,有啥好吃的都留给哥哥姐姐。我那时候还欺负她,把她辫子剪过一回。”他说到这儿,竟笑了一下,但很快又收了起来,“你说我这人,是不是挺混蛋的。”
我依然没说话。
有些事,他心里明白就好。
那年秋天,我调任县长。消息传开后,来家里的人明显多了起来。以前那些不怎么走动的亲戚,忽然都热络起来了。我娘那阵子忙坏了,天天有人来串门。她心里高兴,也清醒,谁来了都客客气气,但从不帮人递话。有一次她对我说:“你在位的时候,家里人多。等你下来了,人就少了。娘不给你添乱。”
我说:“妈,你只管享福,别的不操心。”
可我心里清楚,这些人里,大部分是看中了我手里的权力。像当年围在舅舅桑塔纳旁边的那些村民一样,变的是车,是人,不变的是人心。
舅舅也变了。他开始时不时地给我发短信,说一些家常话。内容很简单,有时候是“吃了没”,有时候是“天气凉了注意加衣”。我不常回,但偶尔回一个“嗯”。他知道我忙,也不多打扰。
有一回,他坐着公交车来我办公室,带了一袋子橘子。秘书说有个老人要见你,说是你舅舅。我让请他进来。舅舅进来后,把橘子放在茶几上,说:“家里树上结的,甜。你尝尝。”
我拿起一个,剥开。确实很甜。
“身体怎么样?”我问。
“挺好的。就是血压还有点高,吃着药呢。”他环顾了一下我的办公室,说,“你忙,我就不多待了。有空回家看你娘。”
说完他就走了。临走前,他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塞到我手里:“给孩子的,压岁钱。”
我说:“我还没孩子呢。”
舅舅愣了一下,尴尬地笑了笑:“那就给你存着。”
我把红包推了回去:“你留着自己用吧。我不缺这个。”
舅舅捏着红包,站了一会儿,没再坚持。他走到门口,转过身来说:“周正……不是,县长……”
我打断他:“舅,叫名字就行。”
他点点头,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送走舅舅后,我坐回椅子上,看着那袋橘子出神。橘子皮金黄发亮,一个个挤在塑料袋里,像一群沉默的小太阳。我想起小时候去舅舅家,他家院子里也种着一棵橘子树。有一年我偷偷摘了一个,被表弟看见了,说我是小偷。舅舅听见了,没说什么,只是把我摘橘子的那只手打了一下。不重,但我记了很多年。
现在他送来了一整袋。
我知道他想弥补。我也知道,这样的弥补带着一点刻意,甚至带着一点时移世易的讨好。可我并不讨厌。人老了,想跟过去和解,这是人之常情。我如果一味拒绝,反倒显得我心胸狭窄。
只是我心里最柔软的那个位置,始终留给小姨。她没给过我什么值钱的东西,可她给过我比钱更贵重的东西——尊严、温暖、那种无论我走到哪里都有人在等我的踏实感。
第二年的正月初二,我早早回了老家。先去看我娘,再去小姨家。小姨家的房子修好了,院子里打扫得干干净净。她站在门口等我,身上穿着我托人给她买的一件红棉袄。她笑着说:“你上回说冷,我今年把炕烧得热乎乎的,就等你来。”
我进了屋,脱鞋上炕。炕果然热乎乎的,从脚底一直暖到心里。
小姨端上来了几个菜,有鸡有鱼,还有一盘腊肉。她坐在旁边,不住地给我夹菜。我吃得满嘴油光,夸她手艺好。小姨笑得合不拢嘴。
正吃着,外面有汽车响。小姨起身去看,回来时脸色有些怪。
“是你舅。”她说。
我放下筷子。
舅舅来了。他拎着两瓶酒,站在院门口,看上去有些局促。他朝里张望了一下,说:“我……我是来找玉梅的。”
小姨没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
舅舅走进来,把酒放在堂屋桌上。他看看我,又看看小姨,深吸了一口气,说:“玉梅,哥来给你赔个不是。”
小姨的嘴唇抿得紧紧的,手指绞着衣角。
舅舅说:“那年的事,是我混蛋。我不该打你,不该不借钱给姐。我那时候太看重钱,太不是东西。这十几年,我没脸见你们。可我心里一直记着这个事。今天我来,就是想当着你、当着孩子的面,说声对不起。”
说完,他鞠了一躬,腰弯得很低。
小姨的眼圈红了。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过了好一会儿,她走过去,把舅舅扶了起来。
“哥,都过去了。”她说。
舅舅站直身子,眼泪已经流了满脸。他握住小姨的手,像握着一件失而复得的东西。
我在一旁看着,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我没有说话,只是往旁边让了让,给舅舅腾出一个位置。
那天中午,我们三个人坐在一起吃了一顿饭。小姨把压箱底的腊肉全切了,说:“今天高兴,多吃点。”舅舅酒量不如从前,喝了两杯就上脸。他说这十几年他做过很多梦,梦到小时候带着两个妹妹去河边抓鱼。他说:“玉梅最小,总抓不到,急得哇哇哭。我就把我的鱼分她一半。”
小姨笑:“那鱼那么小,分我一半就剩个脑袋了。”
舅舅也笑:“那也比没有强。”
我看着这对老兄妹,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松动。我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给他们续茶。
那天临走时,舅舅把我叫到一边。他看着我,说:“我听说你小姨家的闺女工作是你安排的。还有她家房子,也是你修的。”
我点头。
舅舅说:“你做得对。我当年欠她的,你替我还了。”
我说:“我不是替你。我是替我自己。小姨对我好,我记恩。”
舅舅沉默了几秒,说:“你能分得清,是好事。”
我们并肩站在院子里。冬天的太阳白亮亮的,照在人身上暖融融的。舅舅递给我一支烟,我接过来,两个人一起点上。
“你爹那事,我后悔了一辈子。”舅舅忽然说,“我当时不该不去。”
我吐出一口烟,看着它在空气里慢慢散掉。我说:“都过去了。我爹不会怪你的。”
舅舅转头看我,眼眶又湿了。他伸出手,在我肩上拍了一下,没再说话。
那之后,舅舅和我家的关系慢慢有了好转。他不再像从前那样端着了,偶尔来我家,也会主动帮我娘干点活。我娘嘴上不说,心里是高兴的。血终究浓于水。有些裂痕,时间填不进去,但人可以试着去补。
可我心里始终有一杆秤。
小姨年年登门。从我八岁到三十三岁,二十五年,没断过。那些年我们家最穷最苦的时候,她是唯一没有转身的人。如今我当上了县长,舅舅提着礼物来了,笑着脸来了,但我最想去的,仍然是小姨家。
不为别的。为的是一份在最冷的时候递过来的暖。
尾声
又一年正月初二。
我起了个大早,开车回老家。后备箱里装满年货,有给我娘的,有小姨的,还有一些是给舅舅的。
车到村口时,远远就看见小姨站在门口张望。她穿着一件蓝色的棉袄,围着我送给她的红围巾,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我下了车,小姨迎上来,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来了。”
我把东西搬进屋,小姨一边帮忙一边唠叨:“买这么多干啥,家里啥都有。”
我娘也在。她正坐在炕上包饺子,看见我来了,说:“就等你呢。你舅刚打来电话,说一会儿也过来。”
我笑着点头。
中午的时候,舅舅到了。他骑着一辆电动车,后座上绑着两箱水果。他进门就喊:“玉梅,哥给你买了你爱吃的柿饼。”
小姨从灶房里探出头:“来了就进来,别在门口吵吵。”
舅舅笑着进了屋,把柿饼放在桌上,又去跟我娘说话。三兄妹坐在炕上,聊着小时候的事,聊着今年的收成,聊着各自的身体。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满屋子的烟火气照得透亮。
我坐在一旁,看着他们,心里格外踏实。
这世上的亲人,有的血脉相连,却形同陌路;有的没有选择,却愿意为你托底。小姨就是那个托底的人。她穷过、苦过、被人瞧不起过,可她的心从没冷过。
我当上了县长,舅舅提着礼物来了。但我的脚步,还是奔着小姨家去的。
因为在那里,我从来不是刘县长。我只是那个在灶台前帮她烧火、吃她炸丸子、被她用手电筒照亮回家路的孩子。
有些恩情,一辈子都还不完。有些门,一辈子都走不差。
小姨家的门,就是我要走一辈子的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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