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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年请了个割麦姑娘,收工后她问我爹:叔叔,他有对象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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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麦黄时

一九八六年的麦收,比往年晚了小半个月。

按说五月底就该开镰,可那年倒春寒,麦子灌浆慢,硬是拖到了六月中旬。日头一天毒过一天,公社大喇叭天天在播天气预报,说是有干热风,让各队抓紧抢收。

我家在豫东平原上的小刘庄,全村三千来口人,祖祖辈辈靠种地为生。那几年刚刚包产到户不久,家家户户劲头足得跟牛犊子似的,地里的草都锄得干干净净,生怕比别人家少打一颗粮。

我爹叫刘满囤,那年四十七,是村里数得着的庄稼把式。我娘走得早,我八岁那年她就病故了,撇下我爹和我,还有三间砖瓦房、六亩半地。我爹没再娶,一个人把我拉扯大。我哥刘建设比我大五岁,早几年去县里念了师范,毕业分在乡中当老师,算是跳出了农门。

那年我二十一,高中毕业后没考上大学,回家跟着爹种地。我爹嘴上不说,心里憋着劲,想把日子过出个样子来。开春的时候,他又包了邻村外出打工人家的四亩荒地,加上自家的,统共十亩半,清一色种的全是豫麦二号。

站在地头望过去,那麦浪金黄金黄的,风一吹,沙沙响,像一片流动的绸缎。我爹掐了个麦穗,放在手心里搓了搓,吹掉糠皮,捏出几粒饱满的麦仁放进嘴里嚼了嚼,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今年这麦,成了。”他说。

可天不等人。麦子熟到九分,再不割,一场风一场雨,一年的辛苦就要掉一半。我爹掰着指头算了算,光靠我们爷俩,十亩半麦子至少得割五六天。那时候村里的小型收割机还没普及,家家户户都靠人工,想请人帮忙都不好请,谁家不忙着自己地里的活?

“找个麦客。”我爹在饭桌上说。

我扒拉着碗里的面条,没吭声。麦客,就是那些外乡来的割麦人。每年麦收时节,他们成群结队地沿着公路走,自带镰刀,给哪家割哪家,按亩算钱,管吃管住。我爹往年从不请麦客,他说自己地里那点活,不费事。可今年地多了,他到底松了口。

第二天天蒙蒙亮,我爹骑上他那辆二八大杠,去乡里的“人市”上找麦客。所谓人市,其实就是乡政府门口那条土路,麦收期间,麦客们三五成群地蹲在路边,身旁放着磨好的镰刀和卷成卷的铺盖。雇主来了,谈好价就领走。

我那天没跟着去,在家磨镰刀。磨刀石是青灰色的,用了十几年,中间都凹下去了。我蘸着水,把自家那几把镰刀仔细磨了一遍,刀刃在晨光里泛着青白的光。

日头升到树梢的时候,我爹回来了。自行车后头跟着一个姑娘。

那姑娘看上去二十岁上下,个不高,扎着两根辫子,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两截被太阳晒成小麦色的手臂。她胳膊下夹着一个花布包袱,肩上挎着一个旧帆布包,走得不紧不慢,眼睛却不住地打量着我们家的院子。

我爹把自行车支好,朝我喊:“建设他弟,出来一下。”

我放下镰刀,从堂屋里走出来。我爹指着那姑娘说:“这是小周,周麦香,从安徽阜阳过来的。今年帮咱们收麦。”

我“哦”了一声,不知道说什么好。那姑娘倒是大方,冲我笑了笑:“你好。”

她笑起来很好看,眼睛弯弯的,左边嘴角还有一个小酒窝。我长这么大,跟姑娘说话超过三句的次数屈指可数,脸一下子热起来,支吾着说:“你……你先把东西放屋里吧。”

我爹安排她住在东厢房。那间屋以前是我哥住过的,后来他搬去学校,就一直空着。屋里收拾得还算干净,一张木床,一个旧柜子,窗台上还摆着几个掉了漆的搪瓷缸子。

周麦香把包袱放下,从里面抽出一把镰刀。那镰刀跟我们的不一样,刀柄短一些,弯一些,刃口磨得极亮。她拿在手里掂了掂,又取出一个磨刀的小石条,在门口的石阶上坐下,一下一下地打磨刀刃。

我爹走到她跟前,问:“姑娘,你一个人出来的?”

周麦香抬起头,手上的动作没停:“跟我几个同乡一块出来的。他们在刘家集那边找着活了,我走得慢,就剩我自己了。”

我爹皱了皱眉:“你一个姑娘家,咋干得了这活?割麦子可不是闹着玩的。”

周麦香低下头,继续磨刀。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叔,您别小看人。我从十二岁就开始割麦,俺们家八亩地,就靠我跟我爹两个人收。我比那些男的割得还快。”

我爹没再说什么,从屋里拿出一个搪瓷碗,给她倒了碗水:“先喝口水。等会儿去地里看看。”

周麦香接过碗,咕咚咕咚喝了个干净。她把碗还给我爹,用手背抹了抹嘴,说:“叔,咱这就下地吧。麦子不等人。”

那天上午,我们三个人站在了我家那块最大的地头。四亩半,麦浪翻滚,一眼望不到边。我爹和周麦香并排走在前面,我跟在后头。我爹割麦是一把好手,弯腰、搂麦、下刀、转身、码堆,一气呵成。周麦香跟在他旁边,竟然毫不落下风。她的动作更轻巧一些,但节奏极稳,麦茬割得齐整,麦捆码得紧实。

我有些不服气,加快了速度。可没割几垄,腰就酸得直不起来了。我爹回头看了我一眼:“你搁后头慢慢来,别逞能。”

周麦香也回过头,朝我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嘲笑的意思,反倒有几分鼓励。我心里那点别扭劲忽然就散了,深吸一口气,又弯下了腰。

那天的活干得顺。到天擦黑的时候,四亩半地割了将近一半。回家的路上,周麦香哼着小曲,声音轻轻细细的,听不出词,但调子很好听。我爹走在前面,我推着独轮车走在后头,车上堆着几捆麦子。晚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麦香和泥土的腥气,吹得人心里舒坦。

晚饭是面条,我做的。手艺一般,面条擀得粗细不匀,卤子也咸了。可周麦香吃得香,呼噜呼噜一碗下肚,又添了半碗。我爹看着她,眼里有了一丝笑模样。

“姑娘,你家里几口人?”我爹问。

周麦香放下碗,沉默了一会儿,说:“就我跟我爹。我娘走得早,我哥去年结了婚,分出去单过了。”

我爹“嗯”了一声,没再往下问。我坐在旁边,忽然觉得周麦香跟我们家的距离一下子近了。我也是没娘的孩子,我爹也是一个人。这姑娘看着爽利,可眼里有一层淡淡的愁,藏得深。

第二天继续割麦。日头比前一天更毒,地里的热浪蒸得人喘不过气来。我割到一半,嗓子眼干得冒烟,正想去找水喝,周麦香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我身边。

“给。”她递过来一个军绿色的水壶。

我接过水壶,壶壁凉丝丝的,显然刚灌过井水。我仰起脖子喝了几口,清凉的水顺着喉咙淌下去,整个人都精神了。我把壶还给她,想说谢谢,她却已经转身走了,继续弯下腰割她的麦。

我看着她弓起的脊背,心里泛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她的蓝布褂子被汗浸透了,贴在背上,显出年轻姑娘特有的线条。我赶紧收回目光,弯下腰继续干活,心里却扑通扑通跳得慌。

第三天傍晚,十亩半麦子全割完了。麦捆码在场上,一垛一垛的,像一座座金黄色的小山。我爹坐在场边抽烟,周麦香在井台边洗脸。落日的余晖照着她的侧脸,把她的轮廓勾出一道金边。

她洗完脸,走过来,坐在离我爹不远的地方。我正往独轮车上绑空麻袋,准备把麦捆往家里拉。

“叔,”周麦香忽然开口,“问您个事。”

我爹吐出一口烟:“啥事?”

周麦香低着头,两只手绞着那根已经磨得起毛的包袱绳。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你家建设他弟,有对象没有?”

我爹夹烟的手顿住了。

我站在独轮车旁,像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凉水,又像被人一把推进了火炉。全身的血都往脸上涌,耳朵里嗡嗡的,什么也听不见。

周麦香问的是我。

她问我有没有对象。

我爹沉默了几秒钟,把手里的烟蒂在地上按灭,抬起头,眯着眼看向远处的麦田。晚风从麦茬地吹过来,带着干草和泥土的气息。

“还没有。”我爹说。

周麦香松了一口气的样子,脸上又露出了那个有酒窝的笑容。她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说:“那中。我去帮你们装车。”

她从我身边走过的时候,侧过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轻很轻,却像石子投进池塘,在我心里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波纹。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躺在西屋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月光从窗户缝漏进来,在墙上投下一条窄窄的光带。我脑子里全是周麦香的样子:弯腰割麦的背影、递水壶时微凉的手指、还有那句“有对象没有”。

我爹住在堂屋,东厢房的灯也早熄了。夜很静,静得能听见老鼠在屋顶梁上跑过的声音。我索性坐起来,光着脚走到窗前,看外头的月亮。那月亮圆圆的,挂在院子里的老槐树顶上,像一面刚磨好的镰刀。

麦子拉完了,接下来是打场。那时候村里还没有脱粒机,打场用的是石磙碾。把麦捆摊在场上,套上牛,拉着石磙一圈一圈地转,直到把麦粒碾下来。这是一个磨人的活,也是个需要力气的活。

我爹本来打算自己干。可周麦香说:“叔,我都来了,多干几天没事。你给的工钱,我给不出去,心里不踏实。”

我爹拗不过她,就让她留下帮忙。那几天,天刚亮就上工,一直干到半夜。周麦香顶个草帽,脸晒得黑了一圈,可精神头一直很足。她干活不惜力,又肯学,什么活一上手就会。

有一次,我赶着牛在场上一圈圈地转,周麦香在麦堆边翻麦。她哼着那首我听不懂词的小曲,声音软软的,混在石磙碾过麦秆的沙沙声里,像一股清泉从汗津津的日子里流过。

我鬼使神差地开口问:“你哼的是啥歌?”

她回头看我,眼睛亮亮的:“是我们老家的采莲调。你想听?我唱给你听。”

没等我回答,她真的唱了起来。那调子比哼的更婉转,词是方言,我只听懂了“麦浪”“月亮”“小河”几个字。可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那点燥热忽然就安静了下来,连牛都走得慢了些。

唱完了,她歪着头看我:“好听不?”

我点点头,说:“好听。”

她笑了,笑得像地头那朵刚开的野棉花,白生生的,软乎乎的。

晚上收工回家,我爹在堂屋里算账。周麦香在井边洗衣服,我坐在门槛上剥蒜。谁也没说话,可空气里有一种微妙的默契在流动。

周麦香晾完衣服,走到我旁边坐下。她洗了澡,换了件浅绿色的短袖,头发还没干,湿漉漉地搭在肩上。一股淡淡的肥皂香味飘过来,我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

“你怕我啊?”她忽然问。

“没有。”我说。

“那你躲什么。”她咯咯笑起来,笑得我脸又红了。

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反问她:“你就不怕我是个坏人?”

她收了笑,认真地看着我,说:“我看人可准了。你和你爹都是好人。我来了这几天,你们没让我住柴房,没给我吃剩饭,还跟我说家里的事。我长这么大,头一回觉得给人干活也能这么舒心。”

我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来。她的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我心里最软的地方。我娘死得早,我爹不擅长表达,我哥常年不在家,我从小就学会把心事咽在肚子里。可这个刚认识几天的姑娘,三言两语就把我看了个透。

“你……”我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明天还走吗?”

打场快结束了,按规矩,麦客干完活就该结账走了。

周麦香看着我,眼睛里有光一闪一闪的:“那你想让我走吗?”

我张了张嘴,脑袋里一片空白。我想说不想,可又觉得太唐突。我想说随便,可又怕她真的走了。我活了二十一年,第一次在一个姑娘面前这么笨拙。

“我……”我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我不想你走。”

周麦香的脸红了。她把头低下去,两只手绞着衣角,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那我不走。我多住几天,帮你把麦子归仓。”

我爹在堂屋里咳嗽了一声,像是在提醒什么。我和周麦香同时站起来,一个往东,一个往西,装作若无其事地各忙各的。

可那天晚上,东厢房的灯亮了很久。我站在西屋的窗前,看见她的影子映在窗户纸上,在月光里晃啊晃。

麦子归了仓,日子却没有立刻回到从前。周麦香住了下来,开始只是说“多住几天”,可住着住着,就住出了家的意思。她每天早上第一个起来,扫院子、喂鸡、烧水做饭,比我还勤快。我爹嘴上不说,脸上却多了几分暖色。

村里人开始议论了。有人在背地里说,刘满囤从人市上领回来的那个安徽妮子,怕是相中了老刘家的小子。也有人说,这姑娘不简单,才来了半个月,就把父子俩吃得死死的。还有人跑到我哥学校去报信,说我爹给我找了个外地媳妇。

我哥刘建设在乡中教书,听了这话坐不住了。一个星期六的下午,他骑了二十里地的自行车回来,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爹,我听说家里住了个女的?”我哥把我爹拉到一边,压着嗓子问。

我爹正在修猪圈的门,头也不抬:“嗯,是个麦客。活儿干完了,没走。”

“没走?她什么意思?”我哥皱着眉,“这传出去像什么话?不明不白的,街坊邻居怎么看咱们家?”

我爹放下手里的斧子,看了我哥一眼:“人家姑娘孤身一人出来讨生活,想在咱家多住几天,怎么了?你怕啥?”

我哥噎住了。他从小怕我爹,虽然现在当了老师,在乡里也算有头有脸,可在我爹面前,他还是那个被呵斥着写作业的小子。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哥放缓了语气,“我是说……建设他弟还年轻,万一被人骗了怎么办?现在外头骗子多,专门找这种……”

“你住嘴。”我爹的声音不大,但很沉,“你弟二十一了,不是小孩。周麦香是什么人,这半个月我看得比你清楚。她要是骗子,能天天五更就起来喂鸡扫院子?能下地割麦比大小伙子还快?能把你弟那几件破衣裳补得平平整整?”

我哥不说话了。我站在堂屋门口,把他们的对话听了个真切。周麦香在厨房里做饭,锅铲碰着铁锅的声音叮当响,她应该也听见了,但她什么都没说。

那天晚饭吃得很沉默。我哥没再提让周麦香走的事,但脸色一直绷着。周麦香照常给大家盛饭,只是话比平时少了。我爹也沉着脸,只吃了一碗就放下筷子。

吃完饭,我哥把我叫到院子里。

“建设他弟,你老实跟我说,你是不是喜欢那姑娘?”

月光照在我哥脸上,他比离家时胖了些,戴着副眼镜,斯文了不少。我看着他,心里忽然生出一股勇气。

“是。”我说。

我哥叹了口气:“你了解她吗?她知道咱家什么情况吗?她家里还有什么人?她为什么一个人跑出来?这些你都问清楚了吗?”

我一个都答不上来。我承认,我什么都没问过。这些天我光顾着偷偷看她,光顾着心里那点甜丝丝的慌乱,从来没想过更远的事。

我哥见我不说话,又叹了口气:“我不是反对。你要真喜欢她,先把这些弄清楚。还有,你得跟爹商量。结婚是大事,不能稀里糊涂的。”

我点点头,心里沉甸甸的。

第二天,周麦香正在院子里晒麦子。我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木锨。

“我来。”

她没松手,抬头看着我:“你哥是不是不喜欢我?”

我摇摇头:“没有。他就是……担心。”

周麦香把木锨递给我,在旁边坐下。她穿着我第一次见她时那件蓝布褂子,只是补了几个补丁。阳光照在她脸上,皮肤黑里透红,眼睛亮堂堂的。

“你也不喜欢我吗?”她问。

我差点把木锨扔到地上:“我……我没有……”

“那你喜欢我?”她追问,歪着头,嘴角的酒窝又露出来。

我站直了身子,看着她。心脏跳得像打鼓,可我知道,有些话再不说就来不及了。

“周麦香,”我一字一句地说,“我喜欢你。从你问我爹那句话起,我就喜欢上你了。”

她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得能滴出血来。她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我也是。我那天问你爹,就是因为我喜欢上你了。”

我放下木锨,走到她面前蹲下。我们的影子在麦粒上映成两个挨在一起的暗影。

“你家里还有什么人?”我问。

她的笑容僵了一下。过了几秒钟,她才开口,声音低低的:“我爹。身体不好,老毛病,一入冬就喘。我哥……我哥去年娶了媳妇,把我跟我爹从家里赶出来了。”

我愣住了。我没想到她的情况比我们家还糟。

“你们现在住哪儿?”

“阜阳老家,我二叔的一间偏房。”她抿了抿嘴,眼睛里有泪光闪了一下,“我出来做麦客,是想攒点钱,回去给我爹抓药。再……再攒点,盘个自己的地。”

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粗糙,全是老茧,还有几道新磨的水泡。我没有说话,只是握住。她也没有抽回去,任由我握着。麦粒在太阳底下散发着温热的气息,院子里的老槐树投下一片浓荫,正好落在我们身上。

我把周麦香的事告诉了我爹。我爹听完,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人家姑娘不容易。你既然稀罕她,就把她当成自家人。她爹的病,咱们一起想办法。”

我嗓子眼里像堵了团棉花。我爹这辈子最不会说的话就是漂亮话,可他这句话,比什么都实在。

过了两天,我哥又回来了。这次他没绷着脸,还从学校食堂带了几斤肉。晚饭后,他把周麦香叫到堂屋,当着我爹和我的面,说:“麦香,之前我说话不中听,你别往心里去。我打听过了,你确实不容易。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

周麦香愣住了。她嘴唇颤了颤,眼泪刷地流下来。我爹在旁边咳嗽了一声,把一碗水递过去:“别哭了。你爹的事,回头让建设他弟跟你回去一趟,该治病治病,该接来就接来。”

周麦香接过碗,哭得更厉害了。我站在她旁边,手足无措,最后从兜里掏出一块洗得发白的手帕,塞进她手里。那手帕是我娘留下的,我一直带在身上,从来没给别人碰过。

她攥着那块手帕,抬起头看我。泪眼朦胧中,她又笑了。那笑容像被雨水洗过的麦苗,鲜亮亮的。

那年秋天,我跟着周麦香去了阜阳。

她家在一个叫周家庄的小村子。她爹周老锅住在村东头一间泥坯房里,墙皮剥落得厉害,屋顶盖着黑瓦,有几处用塑料布压着。屋里很暗,一股子草药味混着霉味。她爹躺在床上,瘦得皮包骨头,但眼睛还算有神。

“爹,我回来了。”周麦香把包袱放下,走到床前。

周老锅看到我,混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警惕:“这后生是……”

“他叫刘建设,”周麦香说,“河南的。我……我对象。”

周老锅盯着我看了半天,忽然笑了。那笑扯得他脸上的皱纹更深:“好,好。我闺女有眼光。”

我们在周家庄住了三天。我把家里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跟周老锅说了,说我爹会种地,我哥是老师,我虽然没什么本事,但肯下力。周老锅听得很认真,最后说:“我这身体……拖累她了。”

“叔,”我走到床前,握住他那双枯树枝一样的手,“您跟我回河南。我爹说了,以后有我们一口吃的,就有您的。麦香她……她离不开您。”

周老锅的眼圈红了。他把脸别过去,肩膀微微抖动。周麦香站在门口,捂着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回河南那天,是个大晴天。我骑着我爹的自行车,后座载着周麦香,周老锅坐在我哥借来的毛驴车上。出了周家庄,上了大路,两边的地里有农民在种冬小麦。新翻的泥土泛着潮湿的黑色,空气里有青草和粪肥混合的味道。

周麦香在后座轻声说:“刘建设,谢谢你。”

我蹬着车,头也不回:“谢啥。以后就是一家人。”

风从身后吹来,把她的头发吹到我脖子上,痒痒的。我蹬得更快了,像要把这崭新的日子甩在身后,又像在朝着它拼命跑。

到家那天,我爹站在村口等着。他看见我们,远远地迎上来,先跟周老锅握了手,然后接过我手里的车把,说了句:“回来了就好。”

周老锅住进了东厢房,我爹搬到了堂屋的小隔间里。周麦香住了西屋,就在我隔壁。一墙之隔,我有时候晚上能听见她翻身的声音,还有她给周老锅倒水喂药时细细碎碎的响动。这些声音让我的心安定下来,像一颗麦粒落进了温暖的土里。

第二年开春,麦子返青的时候,我和周麦香领了结婚证。

没有办酒席,就请了村里的几位长辈和几个要好的邻居,在我家院子里摆了三桌。菜是我爹和周麦香一起做的,有鱼有肉,还有从供销社打来的散酒。周老锅坐在上首,笑得合不拢嘴。我哥从学校赶回来,帮着招呼客人,忙前忙后,比办他自己的事还上心。

那天晚上,客人都走了。我爹喝得有点多,坐在院子里抽烟。我和周麦香把残席收拾了,坐在他旁边。

“爹,我想跟您说个事。”我鼓起勇气。

我爹斜眼看我:“啥事?”

“我跟麦香商量了,想把村东头那块沙土地也包下来,种西瓜。那地便宜,就是得下功夫改土。您看……”

我爹没说话,吸了口烟。烟头在夜色里一明一灭,像一只疲倦的萤火虫。

“种啥都行。”他最后说,“只要你们小两口齐心,我就不操心了。不过有一条,不能荒了麦子。”

我点头:“那肯定。麦子是根本。”

周麦香在旁边笑:“爹,您放心。他要是敢不好好种麦,我第一个不答应。”

我爹笑了。那笑容在夜色里看不分明,但我知道,那是真的高兴。

又过了两年,周老锅去世了。那年冬天,他的肺病突然恶化,送到县医院也没能抢救回来。走的时候,他拉着周麦香的手,又拉着我的手,断断续续地说:“好……好日子……替我……替你爹……”

周麦香哭得昏天黑地。我搂着她,在医院的走廊里坐了一整夜。那夜的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白惨惨的。

可天还是亮了。

我们从医院出来,太阳红彤彤地挂在天边。周麦香靠在我肩上,眼睛红肿得睁不开。我搀着她走在县城的街道上,路边的早点铺子冒着热气,油条在油锅里翻滚,发出滋啦滋啦的声响。

“刘建设,”周麦香哑着嗓子说,“我想吃油条。”

我停下脚步,去买了两根油条一碗豆浆。她就站在路边吃,一边吃一边掉眼泪。我站在她面前替她挡着风,看着她把那碗豆浆一点一点喝完。

“以后日子还长。”我说。

她抹了把嘴,抬起眼看我。阳光落在她脸上,照出那些细密的泪痕。

“我知道。”她说,“就是舍不得我爹。他苦了一辈子,还没享到福。”

我把她手里的空碗接过来,没再说话。有些苦,只能自己咽。有些泪,只能自己流。可两个人一起扛,总比一个人强。

后来我们又种了两年地。沙土地改成了瓜田,头一年就大丰收。我爹在村口盖了间新房,又给我添置了一辆二手拖拉机。日子越过越有奔头,村里那些当年说闲话的人,如今见了面都亲热地叫“建设家的”。

而我哥刘建设,在乡中教了八年书后,调到了县教育局。他在城里有了房,娶了个当护士的嫂子。每到周末,他就骑着摩托车回村,给我们带些城里的新鲜玩意。周麦香跟嫂子处得好,两个人像亲姐妹一样。

我爹老了。背驼了,牙也掉了几颗。可他闲不住,每天都在地里转悠。有时候我去找他吃饭,就看见他蹲在麦田边,像一尊被风吹日晒多年的石碑。

“爹,回家吃饭了。”

他慢慢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跟我往家走。走到村口的时候,他会停下来,抬头看看天,然后说:“明天又是个好天。”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天高云淡,麦浪金黄。周麦香站在院子里,怀里抱着我们刚满周岁的儿子,正冲我们招手。那孩子长得像我,也像她,笑起来嘴角有一个浅浅的酒窝。

又到了麦收时节。

我开着拖拉机从地里往回拉麦子,周麦香坐在副驾驶上,怀里抱着孩子。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那条走了无数遍的乡间土路上。风吹过来,带着麦香和泥土的气息,还有周麦香身上那股熟悉的、干净的香皂味。

她忽然侧过头,问我:“刘建设,你记不记得那年我割完麦子问你爹的话?”

我笑了:“记得。你问我爹,我有没有对象。”

她也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那你知道我为啥那么问吗?”

“为啥?”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声音轻轻的:“因为那天下午你帮我扛麦捆,你也不说话,就闷着头扛了一趟又一趟。我走在你后头,看见你后脖颈晒得黑红黑红的,全是汗。那时候我就在想,这男的,踏实。我想跟他过日子。”

我把拖拉机停在路边,转过头看她。她还是当年那个割麦的姑娘,只是眼角多了两条细纹,皮肤更黑了。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

“周麦香,”我说,“我这辈子最走运的事,就是那天我爹把你领回了家。”

她笑了,笑容里带着泪光:“我也是。”

远处,我爹站在地头,手里的镰刀在夕阳下闪着光。他朝我们这边望了一眼,然后弯下腰,继续割他的麦子。

风从田野上刮过来,把所有的汗水和泪水都吹干了。只有那一片又一片的金黄,在天边铺展开去,像一张温热的、永不知疲倦的毯子,盖住了过往的苦,也裹住了往后的甜。

而我握着周麦香的手,像握着一把沉甸甸的麦穗。那是生活最诚实的馈赠,用一整年的风雨换来的饱满与踏实。

那年麦黄时,她来问我爹。二十多年后的麦黄时,我依然记得那个黄昏,记得她低头绞着包袱绳,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叔,你家建设他弟,有对象没有?”

那是我这辈子听过最好的问题。

日子像地里的麦子,一茬一茬地收,一茬一茬地长。

儿子刘麦子五岁那年,我们家出了件大事。那天晌午,我正开着拖拉机从瓜田往家拉西瓜,远远看见村支书急乎乎地往我家跑,我心里咯噔一下,油门一拧,车头差点扎进路边的水沟里。

“建设,快!你爹在地里晕倒了!”

我扔下拖拉机就往地里跑。麦子已经长得齐腰高了,绿油油的一片,风吹过来,麦浪起伏。我爹就倒在麦田正中间,脸朝下,一只手还攥着一把刚拔下来的野燕麦。我哥从县里赶回来的时候,我爹已经被送进了乡卫生院。医生说是脑溢血,要立刻转县医院。

手术做了四个多小时。我和我哥在手术室门口守着,谁也没说话。周麦香带着刘麦子从家里赶来,手里拎着一兜子鸡蛋和几件换洗衣裳。她站在走廊里,怀里的孩子睡得正香,她自己却脸色惨白,嘴唇干裂。

“没事的。”我走过去,搂住她的肩,“爹身体底子好,扛得住。”

她点点头,把脸埋进我胸口。我感觉到她的身体在轻轻发颤。我这才意识到,这个跟着我过了五年的女人,早已把我爹当成了自己的亲爹。甚至比亲爹还亲。周老锅走后,我爹填补了她心里那个空出来的位置。

手术还算成功,但我爹的左半边身子不太听使唤了。医生说,往后得好好养着,地里的重活是干不了了。我爹醒过来的第一句话就问:“麦子地里的草,除完了没有?”

我哥红着眼睛说:“爹,您就安心养病。地里的事有我弟和麦香呢。”

我爹皱了皱眉,没说话。他费力地抬起右手,指了指窗外。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是医院后院的一棵老杨树,枝叶茂密,遮住了大半个窗户。有风从外面吹进来,树叶沙沙响,像老家地里的麦浪声。

“该收麦了。”我爹说。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那年麦收,我成了家里的顶梁柱。周麦香跟着我一起下地,刘麦子就搁在地头的凉席上,旁边放着一个军用水壶和一袋饼干。我跟周麦香并排割麦,一人几垄,谁也不落下。那时候村里已经有了小型收割机,几户人家合着请一台,一天能收几十亩。可我们家那十亩半地,我还是坚持用镰刀割。

“用机器多快啊。”我哥周末回来帮忙,满头大汗地说。

我摇摇头:“爹这地种得精细,机器割,麦茬太高,还容易把麦粒打碎。咱这麦种好,留着自己吃的。”

我哥看着我,好像重新认识了我这个弟弟。他没再说话,弯下腰跟着我们一起割。

那年的麦子,是我记忆里割得最慢的一次。可奇怪的是,心里并不觉得累。夜里有露水,麦秆发软,我们就趁中午日头最毒的时候干。汗珠子砸在土里,滋滋地响。刘麦子有时会跑过来,递给我一块化了半边的冰糖,那甜味从舌尖一直渗到心里。

麦收结束那天,我带着周麦香和儿子去医院接我爹出院。我爹坐在轮椅上,人瘦了一圈,但精神好了很多。路过麦田的时候,他忽然说:“停一下。”

我停下手推车。我爹看着窗外的麦茬地,看着那些被打包得整整齐齐的麦垛,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能动的右手,指着远处说:“回家。”

我爹回家后,脾气变得有些古怪。有时候他坐在院子里,一看就是大半天,谁跟他说话也不理。有时候他又特别暴躁,把拐杖在地上杵得咚咚响,嘴里含含糊糊地骂着什么。周麦香端饭过去,他不吃;我给他洗脚,他把水踹翻。

只有刘麦子能让他笑。那孩子在他爷爷跟前跑来跑去,一会儿学鸟叫,一会儿翻跟头,我爹就咧着嘴乐,口水从嘴角流下来,自己也不知道擦。

有天晚上,我把我爹背进屋里,给他擦洗身子。他忽然抓住我的手,力气大得吓人。他盯着我的眼睛,嘴张了半天,挤出几个字:“建设,我废了。”

我鼻尖一酸,差点掉下泪来。我反握住他的手,说:“爹,您没废。有您在,这个家才像个家。您就好好活着,看您孙子长大,看咱们家越过越好。”

我爹不说话了。他松开手,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我听见他轻轻叹了口气,像是把什么沉重的东西从胸腔里卸了下来。

从那以后,他慢慢好了起来。虽然没有完全恢复,但能拄着拐杖在院子里走走,也能跟邻居老头们下下五子棋了。他不再闹脾气,每天早早起来,坐在大门口,看着我们出门下地,看着我们傍晚收工回家。他的眼睛浑浊了,可那目光里有光,那种光我以前见过,是麦子在阳光下泛出的金黄。

刘麦子上小学那年,村里开始大面积推广机械化种田。种了半辈子地的老把式们,有不少人不甘心,说机器种的麦子没有灵魂。我爹听了,在门口笑了大半天。

“傻话。”他说,“地还是那块地,麦子还是那个麦子。只要人心不懒,种出来的东西就不会差。”

我觉得他说得对。到了九月,我也把家里的地交给了农机合作社。拖拉机、收割机、播种机,什么都有,一亩地收的钱也不多。我腾出手来,在村口开了个小型的粮食加工点,帮乡亲们磨面、碾米。周麦香在加工点旁支了个摊,卖点馒头、花卷和手工面。生意不温不火,但细水长流。

日子就这么安安稳稳地过下去。刘麦子一天天长高,模样越来越像我,性格却比他娘还开朗。他嘴甜,见谁都喊,村里老老少少都喜欢他。我爹最疼这个孙子,有什么好吃的都给他留着。刘麦子上学后的第一个暑假,我爹拄着拐杖,领着他去地里看麦子。

那时候正是麦收刚过,地里只剩下光秃秃的麦茬。刘麦子问:“爷爷,麦子呢?”

我爹说:“收走了。变成面了,变成馍了。”

刘麦子“哦”了一声,似懂非懂。我爹又指着远处说:“你爹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跟在我后头问这问那。那会儿咱们家还没这么多地,你曾祖还在,家里的麦子得用牛车拉。一晃几十年过去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我站在不远处的田埂上,看着这一老一小两个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动。麦子割了一茬又一茬,人换了一代又一代。可有些东西,一直没变过。

刘麦子十岁那年,我哥刘建设在城里出了事。

也不是什么大事。他当上了县教育局的副局长,应酬多了,人胖了一圈,体检报告上全是箭头。嫂子打电话回来说,我哥有一次开会时突然头晕,从讲台上栽了下去,送到医院一查,血压高得吓人。

我赶到县医院的时候,我哥正躺在病床上,鼻子上插着氧气管。他看到我,费力地笑了笑:“没事,死不了。就是累的。”

我在床边坐下,看着他。他比我大五岁,可这会儿看起来像老了十五岁。头发稀了,眼袋重了,脸上全是疲态。

“哥,”我说,“回来住一阵子吧。家里有地,有面,有麦香蒸的大馒头。我保准你住一个月,啥毛病都没了。”

我哥没说话,只是看着天花板。过了很久,他小声说:“建设,哥这些年……把自己弄丢了。”

那天我在医院陪了他一夜。我们哥俩聊了很多,从小时候在麦田里追蜻蜓,说到爹生病后家里的不容易,再说到现在他那些推不开的酒局和会议。我哥说,他有时候早上醒来,不知道自己躺在哪张床上,不知道今天要见谁、喝什么酒。

“我想家了。”他说。

我握住他的手:“想家就回来。咱家地里的麦子刚种上,出苗可好了。你回来看看。”

我哥出院后,真的回来了。他请了半个月的假,住在老屋里,天天跟着我下地看麦苗。他穿着旧运动鞋,踩在松软的土地上,像变回了当年那个刚从乡中毕业的年轻老师。晚上,周麦香炒了几个菜,我爹难得地喝了两盅白酒,脸上红扑扑的。

“还是家里好。”我哥说。

我爹白了他一眼:“知道就好。”

全家人都笑了。那笑声在夜风里传出去,惊动了院子里老槐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在月光里打旋。

那几年,是我们家最安稳的几年。我爹身体虽然不如从前,但精神头越来越足。他每天拄着拐杖去村口坐坐,跟人聊天,有时候还帮邻居看孩子。刘麦子上了初中,成绩不错,尤其喜欢历史,天天缠着爷爷讲以前生产队的事。我爹讲着讲着,就讲到了割麦、打场、交公粮,讲到了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年月。

“那时候苦啊。”我爹说,“一天到晚腰都直不起来。可那时候人跟人近,谁家缺了粮,说一声,邻家就匀一斗。”

刘麦子睁大眼睛听,像在听天书。我坐在旁边,心里却清清楚楚。那些苦日子是真的,可苦日子里的甜,也是真的。就像当年那个割麦的姑娘,从人市上走到我家地里,从陌生走到熟悉,从一季的麦客变成了一生的家人。

又过了几年,刘麦子高中毕业,考上了省城的大学。通知书下来那天,我爹把拐杖扔了,硬撑着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三圈。周麦香在厨房里偷偷抹眼泪,我站在门口,看着那张红彤彤的录取通知书,想起自己当年落榜时的失落。可所有的遗憾,都在儿子身上补了回来。

送刘麦子去学校那天,我和周麦香坐了一夜的长途车。到了省城,看着大学门口的人山人海,我们两口子像两个进了大观园的老农民,手足无措。刘麦子却像个大人一样,背着书包,拉着行李箱,熟练地办好了入学手续。

“爸,妈,你们回去吧。”他说,“我能行。”

周麦香不肯走,在宿舍楼下站了很久。她说:“麦子,你记得吃饭。别不舍得花钱。有啥事给家里打电话。”

刘麦子笑着点头:“知道了妈。您和我爸也注意身体。别太累了,地里的活,交给机器就行。”

我拍拍他的肩膀,说:“好好念书。”

刘麦子忽然抱了我一下。那孩子比我高了半个头,胳膊结实有力。我愣了一下,然后用力回抱他。周麦香在旁边笑,眼里却噙着泪。

回程的车上,周麦香靠在我肩上睡着了。我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心里有骄傲,也有失落。儿子长大了,飞走了,家里又只剩下我和她,还有越来越老的父亲。

可我知道,这是他该走的路。就像麦子熟了,总要归仓。就像种子落了,总要发芽。

刘麦子上大学的第二年,我爹走了。

那是一个深秋的早晨。我像往常一样给他端早饭,推开门,看见他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脸上带着笑,像做了什么好梦。我喊了一声“爹”,没应。我走近了,把手放在他鼻子下面,已经没了气息。

他就那么走了,没有痛苦,没有挣扎。医生说,是心脏衰竭,在睡梦里走的,算是有福气。可我知道,他前一天晚上还跟刘麦子通了电话,问他在学校吃得怎么样,有没有交女朋友。刘麦子说都好,让爷爷保重身体。我爹在电话里笑,说:“等你回来,家里的麦子该收了。”

他终究没等到孙子回来。

丧事办得简单。我哥从县里赶回来,哭得比我还厉害。周麦香守了三天三夜,眼睛肿成了核桃。村里的人都来帮忙,那些看着刘麦子长大的街坊邻居,那些跟我爹在地里并肩干过活的老哥们,都来了。他们坐在灵堂里,说着我爹的往事,说他的倔,说他的好,说他这一辈子没亏欠过谁。

出殡那天,天上下着小雨。我抱着我爹的遗像走在最前面,后头跟着长长的队伍。路两边的麦田刚刚翻过,黑油油的,等着播种。雨落在新翻的土里,悄无声息。

我爹葬在了村东的祖坟地里,旁边是我娘。他年轻的时候在这里种过花生,后来改成了坟地。再后来,我娘先住了进去。现在,他去了。

下葬的时候,周麦香忽然蹲在坟前,小声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后来问她,她说:“我跟爹说,让他放心。咱们家的麦子,我会帮着种好。”

我没说话,只是把她拉起来,搂进怀里。她的头发已经有些白了,染得再勤也遮不住。可我的手臂还跟当年一样,愿意为她挡住所有风霜。

刘麦子没能赶回来见爷爷最后一面。等他放假回家,爷爷的坟上已经长出了新草。那天傍晚,我带着他去了坟地。他在坟前跪下,磕了三个头,然后从书包里掏出一把麦穗,放在墓碑前。

“爷爷,我在学校做了个研究,关于豫麦品种改良的。”他说,“我想,您一定会喜欢。”

我蹲下来,摸着那些饱满的麦穗。夕阳照在麦穗上,金灿灿的,像极了当年我爹站在地头时,眯起眼睛看的那个颜色。

“你爷爷会高兴的。”我说。

刘麦子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爸,您说,爷爷走的时候,痛苦吗?”

我摇摇头:“不痛苦。他走得安详。你爷爷这辈子最怕的不是死,是给咱添麻烦。”

刘麦子的眼泪滚下来。他用力擦了一把,站起来,望着远处的麦田。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麦草的气息。那风里,有我爹的影子,有周老锅的影子,有所有在这片土地上弯腰流汗的人们的影子。

又一年麦收。我站在地头,看着联合收割机轰隆隆地开过去,金黄的麦粒像瀑布一样流进车厢。周麦香戴着草帽站在我旁边,她的侧脸在阳光下依然好看,只是添了风霜。刘麦子毕业了,留在省城工作,打电话回来说,他对象也是学农业的,两个人准备一起回来看看。

我笑着跟周麦香说:“孩子们要回来了。咱们蒸一锅新麦面的馒头,再杀只鸡。”

周麦香笑着点头,眼睛弯弯的。那个酒窝还在,只是深了许多,像岁月在她脸上刻下的印章。

收割机开远了,麦田里剩下齐整的麦茬,在太阳下泛着白光。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一个扎着两根辫子的姑娘站在我爹面前,低着头绞着包袱绳,问:“叔,你家建设他弟,有对象没有?”

那个问题,改变了我的一生。

我回头看了看身后的村庄,炊烟正在升起。我知道,日子还会往前走,麦子还会一茬一茬地种下去。而那个割麦的姑娘,会一直在我身边,从青丝到白发,从麦黄到雪落。

我们手牵着手,朝家的方向走去。身后是辽阔的麦田,头顶是浩荡的天空。

风又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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