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夜饭》
引子
腊月二十九,我在厨房里站了整整六个小时。
案板上的鱼肉鸡鸭堆成小山,我的手指已经被冷水泡得发白起皱。窗外飘着细雪,万家灯火通明,喜庆的对联贴满了整条巷子。可在这个号称“家”的地方,我只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声和菜刀剁在砧板上的闷响。
手机震了一下,是闺蜜苏晴发来的消息:“今年还不回来过年?你妈念叨好多次了。”
我盯着屏幕看了三秒,锁屏,继续切菜。
回去?回哪儿去?
那个从小把我当赔钱货的家,那个为了弟弟的彩礼差点把我卖给瘸子的家,那个我拼了命才逃出来的家——我怎么可能再回去?
可我现在的这个“家”,又真的是我的归宿吗?
我叫林晚,三十一岁,结婚六年,全职主妇。
六年前,我以为嫁人是逃离原生家庭的唯一出路。现在我才明白,从一个火坑跳进另一个火坑,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燃烧自己。
老公周浩然,在一家私企做销售经理,月薪一万出头。公婆都是退休工人,每月养老金加起来不到四千。小姑子周悦,离异带娃,常年住在娘家。
我们住的是婚前公婆首付买的房子,房产证上写着公公的名字。每个月房贷五千,由我和周浩然共同承担。
听起来似乎还算正常,对吧?
但如果你知道——
这栋房子里住着十五口人,你就不会这么想了。
公婆一间,小姑子和她女儿一间,周浩然的两个叔叔各占一间,他姑姑一家三口挤在书房改成的卧室里,还有几个远房亲戚打着“来城里打工”的旗号,在客厅打地铺。
而我和周浩然,住在阳台隔出来的小房间里,面积不到八平米,冬天漏风夏天暴晒,连个像样的衣柜都放不下。
为什么会这样?
因为公公周建国是家里的长子,骨子里刻着“家族荣耀”四个字。他的弟弟妹妹们但凡有个难处,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投奔他这个大哥。而他,从来不懂得拒绝。
“都是一家人,帮帮忙怎么了?”这是他最常说的话。
可这些“一家人”,没有一个人会帮我洗一个碗、拖一次地、交一分钱水电费。
他们只会理所当然地享受着我端上桌的饭菜,然后挑剔咸淡。
他们只会把脏衣服扔在卫生间门口,等着我去洗。
他们只会在我稍微晚一点做饭的时候,用各种难听的话催促我、指责我。
而我那个所谓的丈夫周浩然,永远站在他父母那边。
“你忍忍不行吗?”“他们年纪大了,你别跟他们计较。”“我夹在中间也很难做啊。”
六年,整整六年,我听了太多这样的话。
从最初的委屈落泪,到后来的麻木隐忍,再到现在的……心如死灰。
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或许,今晚就是终点。
第一章 除夕夜的最后一根稻草
除夕。
天还没亮我就被婆婆赵美兰的拍门声吵醒了。
“林晚!起来做饭了!今天年夜饭,十五口人呢,你还不赶紧准备!”
我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深吸一口气。
身边的周浩然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快去”,又睡了过去。
我穿上棉袄,走进冰冷的厨房。
冰箱里的食材是我昨天一个人去菜市场买回来的,两大袋子,拎得我手都快断了。当时周浩然说要加班,让我自己去。后来我才从他同事的朋友圈看到,他跟几个哥们儿在打麻将。
算了,习惯了。
从早上七点到下午两点,我一个人在厨房里忙得脚不沾地。
杀鱼、剁鸡、切肉、洗菜、备料……
油烟呛得我直咳嗽,手上被热油溅了好几个泡,腰酸得直不起来。
期间没有一个人进来问一句“要不要帮忙”。
婆婆赵美兰坐在客厅里跟几个亲戚嗑瓜子聊天,声音大得整个楼道都能听见。
“我家那儿媳妇啊,就是命好,嫁到我们家来。你看她以前在农村过的什么日子?现在住城里,吃好的穿好的,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可不是嘛,”姑姑周秀英附和道,“要不是咱哥心善,她能在城里安家?”
“所以说啊,女人就得感恩。伺候公婆不是应该的吗?”
我咬着牙,把一块姜狠狠拍碎。
下午三点,我终于把大部分准备工作做好了。红烧肉炖上了,鱼腌好了,饺子馅也调好了。
我想着还差几样调料,就去楼下超市买。
临走前我跟婆婆说了一声:“妈,我去买点东西,很快回来。”
婆婆正跟人打牌,头都没抬:“快去快回,别耽误做饭。”
我应了一声,换了鞋出门。
超市不远,走路十分钟就到。我买了生抽和老抽,又在货架前站了一会儿,给自己拿了一盒牛奶——这是我唯一的奢侈。
结账的时候碰见邻居王姐,她拉着我说了几句话。
一来二去,大概耽误了二十多分钟。
等我回到家,推开门的瞬间——
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婆婆赵美兰站在客厅中央,双手叉腰,脸涨得通红,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我脸上:
“死哪儿去了?!啊?!全家人都等着你做饭呢!你看看几点了?!你是不是故意的?!大过年的你想饿死谁?!”
客厅里坐着乌泱泱一群人,全都看着我。
公公周建国皱着眉,小姑子周悦抱着手臂冷笑,几个叔伯姑姑表情各异,有的幸灾乐祸,有的面无表情。
没有人替我说一句话。
我手里还拎着那袋调料,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白。
我张了张嘴,想解释:“妈,我就是去买——”
“买什么买?!家里缺你那点东西?!”婆婆根本不给我说话的机会,“我看你就是懒!就是不想干活!你说你一个女人,整天在家待着,做个饭都做不好,你还有什么用?!”
“大嫂说得对,”姑姑周秀英在旁边添油加醋,“现在的年轻媳妇啊,就是太娇气了。我们那时候,哪个不是天不亮就起来干活?哪有这么多事?”
“可不是嘛,”小姑子周悦阴阳怪气地说,“有些人啊,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要是没我们家收留她,她现在还在乡下种地呢。”
我的手指攥紧了塑料袋。
指甲陷进掌心,疼得我一激灵。
我看着眼前这些人——
他们吃着用着我的劳动成果,住着我和周浩然一起还贷的房子,却把我当成一个免费的保姆、一个可以随意呼喝的出气筒。
六年了。
整整六年。
我到底在图什么呢?
我慢慢放下手里的塑料袋,解开围裙,叠好,放在鞋柜上。
婆婆还在骂:“你哑巴了?不会说话了?我告诉你林晚,今天这顿饭你要是不给我做好,你就别想过这个年!”
我抬起头,看着她,笑了。
那个笑容很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意外。
“妈,”我说,“我不做了。”
空气突然安静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婆婆。
“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一字一顿,“这顿饭,我不做了。”
我转身打开鞋柜,拿出自己的羽绒服穿上,又从挂钩上取下包。
婆婆终于反应过来,声音尖锐得刺耳:“你反了天了是吧?!大过年的你敢走?!你走了就别回来!”
周浩然这时候终于从房间里出来了,他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显然刚睡醒。
“怎么回事?林晚,你又闹什么?”
又闹。
又是这两个字。
每一次,不管发生什么事,错的永远是我。
“我没闹,”我说,“我只是不想再做你们家的免费保姆了。”
“你胡说什么?!”周浩然皱眉,“谁把你当保姆了?这不是一家人互相帮助吗?”
“互相帮助?”我环顾四周,“那我问你,这六年,有谁帮过我一次?”
没人回答。
周浩然张了张嘴,最终只憋出一句:“你别任性,今天过年呢。”
“是啊,过年呢,”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陌生,“周浩然,你还记得去年过年我怎么过的吗?”
他愣了一下。
“我凌晨四点起来准备年夜饭,一直忙到晚上十点。期间你们一家人吃喝玩乐,我一个人在厨房洗碗。我的手冻裂了,腰直不起来,你妈嫌我做的鱼不够入味,当着所有人的面骂了我半个小时。”
“你当时在干什么?你在跟你表弟喝酒划拳,从头到尾没看我一眼。”
周浩然的表情有些不自然:“那都过去的事了……”
“对我来说,没过去。”我打断他,“每一件,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婆婆又开始叫嚣:“你少在这里翻旧账!我告诉你,你今天要是敢走出这个门,以后就别想再踏进来!”
我看向她,语气平静:“放心,我不会再踏进来了。”
“林晚!”周浩然急了,“你到底要怎样?不就是一顿饭吗?至于闹成这样?”
“你觉得这是一顿饭的问题?”我摇摇头,“周浩然,你从来没把我当过妻子。你只是需要一个免费的保姆,一个给你们周家传宗接代的工具。”
“你……”
“够了。”我拉开门,冷风灌进来。
身后传来婆婆尖锐的声音:“让她走!看她能去哪儿!一个农村来的女人,离了我们周家,她什么都不是!”
我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我笑了。
是啊,在他们眼里,我什么都不是。
可他们不知道,这六年,我并不是什么都没做。
我每天做完家务之后,趁他们睡觉的时间,偷偷做着一件事——
一件足以改变一切的事。
我没有回头,径直走进了风雪里。
身后,周家的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鞭炮声此起彼伏,烟花在夜空绽放。
多么热闹的除夕夜啊。
我裹紧羽绒服,掏出手机。
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林小姐,您的资料我们已经审核通过。明天上午十点,我们在律师事务所见。”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删掉了通话记录里所有关于周家人的联系方式。
这一次,我不会再回去了。
第二章 暗处的筹码
除夕夜的街头很冷清。
偶尔有几辆车驶过,路边的店铺大多关了门,只有便利店还亮着灯。
我找了个24小时营业的快餐店坐下,点了一杯最便宜的可乐。
手机震动个不停。
周浩然打了五个电话,发了十几条微信。婆婆也在家族群里@我,话很难听,大意是说我不知好歹、忘恩负义,让所有亲戚都看看我的真面目。
我直接把群退了。
然后把周浩然拉进了黑名单。
世界清净了。
我靠在塑料椅子上,看着窗外零星的雪花发呆。
说实话,我并不害怕。
这六年的婚姻生活,早就把我的软弱磨光了。
从嫁给周浩然的第一天起,我就知道这条路不好走。但我没想到,它会难走到这种地步。
我记得新婚第一年,婆婆就跟我立规矩: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做饭,晚上十点之后才能洗澡;工资卡上交,每月领五百块零花钱;不许跟朋友出去玩,不许在外面吃饭,不许顶撞长辈。
我当时想着,老人家观念传统,忍忍就好了。
可忍耐换来的不是尊重,而是变本加厉。
第二年,小姑子离婚搬回来住。婆婆二话不说就把我们的主卧让给了她,让我和周浩然搬到阳台隔间。
第三年,公公的两个弟弟带着家人从老家来投奔,说是要在城里找工作。结果工作没找到,人也不走了。
第四年、第五年……人越来越多,我的空间越来越小,活越来越重。
而周浩然,从一开始还会替我说几句话,到后来完全站在他家人那边,甚至开始觉得是我“不懂事”、“斤斤计较”。
最让我寒心的,是去年冬天的一件事。
那天我发烧到三十九度,实在起不来床。婆婆在门外骂了我一个小时,说我装病偷懒。周浩然回来之后,第一句话不是问我怎么样了,而是说:“你能不能别老惹我妈生气?”
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
在这个家里,我连生病的资格都没有。
也就是从那天开始,我不再期待任何人的关心和理解。
我开始为自己打算。
白天,我照常做家务、照顾这一大家子。晚上等所有人都睡了,我躲在阳台上,用手机做一件事——
自学法律。
我报考了网络教育的法学专业,利用一切碎片时间听课、做题、查资料。
我知道,想要摆脱这段婚姻,光靠赌气是不够的。我必须掌握足够的筹码。
而最大的筹码,就是这套房子。
虽然房产证上写的是公公的名字,但首付只出了三十万,剩下的贷款一直都是我和周浩然在还。而且,公公当年买房的时候,曾经口头承诺过,这套房子将来是要留给周浩然的。
更重要的是,我手里有一份录音。
那是两年前,公公喝醉酒之后亲口说的:“这房子虽然是老子名字,但其实是给你俩买的。浩然你放心,爸还能坑你不成?”
这句话,被我录了下来。
为了这份录音,我特意买了一个小型录音笔,每次跟公婆谈重要事情的时候都会带上。
我知道这样做不光彩,但在这个家里,如果我不保护自己,没有人会保护我。
除了学法律,我还悄悄存了一笔钱。
每个月买菜买东西,我都会想办法省下一些。五块、十块、几十块……积少成多。
两年下来,我攒了三万多块钱。
这笔钱不多,但足够我租房子、请律师、撑过最初几个月。
除此之外,我还收集了很多证据——
婆婆辱骂我的录音,周浩然承认家庭开支分配的聊天记录,小姑子霸占主卧的照片,以及这些年我为这个家付出的各种凭证。
我不是傻子。
我知道总有一天会用上这些东西。
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手机又响了。
这次不是周浩然,是闺蜜苏晴。
“喂?晚晚,你还好吧?我听说了,你现在在哪儿?”
苏晴是我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也是唯一知道我真实处境的人。
“我在外面,没事。”
“什么叫没事?大过年的你一个人在外面,我能放心吗?你在哪儿?我去接你。”
“不用了,我……”
“别废话,地址发我。”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定位发了过去。
半小时后,苏晴的车停在了快餐店门口。
她穿着一件红色羽绒服,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一下车就跑过来抱住我。
“傻瓜,怎么不早点跟我说?”
被她这么一抱,我眼眶突然有点发热。
但我忍住了。
“走吧,”苏晴拉着我上车,“先去我家住几天。”
“苏晴,我……”
“别跟我说客气话,”她瞪了我一眼,“咱俩认识这么多年了,你跟我客气什么?”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苏晴,我想离婚。”
她说:“我知道。”
“我想要那套房子的一半产权。”
她愣了一下:“你有把握吗?”
我把录音和证据的事告诉了她。
苏晴听完,瞪大了眼睛:“林晚,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
“被逼的。”
她沉默了很久,最后说:“行,既然你已经想好了,我支持你。我认识一个不错的离婚律师,明天帮你联系。”
“谢谢。”
“谢什么谢,”她发动车子,“对了,你明天有什么安排?”
我想起那条短信。
“明天上午,我要去见一个人。”
“谁?”
“一个律师。”
苏晴看了我一眼,没再多问。
车子驶入夜色,城市的灯光在车窗上流淌。
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明天,将会是一场硬仗。
但我已经准备好了。
第三章 谈判桌上的反击
大年初一。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我睁开眼,看着陌生的天花板,愣了好几秒才想起昨晚发生了什么。
苏晴的家不大,一室一厅,收拾得很干净。她在广告公司做策划总监,收入不错,就是经常加班,所以一直单身。
“醒了?”苏晴端着两杯咖啡走进来,“洗漱用品我给你准备了新的,毛巾在架子上。早餐想吃什么?我煮了粥。”
“随便吃点就行。”我坐起身,揉了揉太阳穴。
昨晚睡得并不好,脑子里一直在想今天的事。
“紧张?”苏晴递给我一杯咖啡。
“有一点。”
“正常,”她在我对面坐下,“毕竟是人生大事。不过你放心,我已经帮你约好了李律师,业内很有名的离婚官司律师,专打财产纠纷。”
“多少钱?”
“咨询费八百一小时,代理费另算。”
我心里默默算了一下。三万块的存款,够撑一阵子。
“别担心钱的事,”苏晴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不够我先垫着。”
“苏晴,我不能……”
“别废话,”她摆摆手,“你先把这场仗打赢再说。”
吃完早饭,我换上苏晴借给我的衣服——一件驼色大衣,里面配黑色高领毛衣和牛仔裤。比我从家里穿出来的那件旧羽绒服精神多了。
“这才像样,”苏晴上下打量我一番,“记住,谈判的时候气势很重要。”
九点半,我们准时出现在市中心的一栋写字楼前。
律所在十七层,装修简洁大气。前台小姐核对了预约信息后,把我们带到一间会议室。
等了大约五分钟,门开了。
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走了进来。她穿着深灰色西装套裙,短发干练,眼神锐利,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职业女性的气场。
“你好,我是李敏。”
我站起来跟她握手:“李律师你好,我是林晚。”
双方落座,李敏打开笔记本电脑,又拿出一沓文件。
“苏晴简单跟我说了你的情况,”她直入主题,“但我需要更详细的资料。你结婚几年了?”
“六年。”
“有孩子吗?”
“没有。”
李敏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了几笔:“这是好事,至少不用争抚养权。你先生的工作和收入情况?”
“他在一家私企做销售经理,月薪税后大概一万二左右。但他说公司效益不好,经常扣绩效,实际到手可能不到一万。”
“你呢?”
“全职主妇,没有固定收入。”
李敏抬起眼睛看了我一眼:“六年都没有工作过?”
“没有正式工作。但我一直在做家务,照顾一家十五口人的生活起居。”
“十五口?”李敏挑了挑眉。
我把周家的情况大致说了一遍。
李敏听完,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敲键盘的速度明显加快了。
“所以你公婆、小姑子、两个叔叔、一个姑姑一家三口,还有其他远房亲戚,全跟你们住在一起?”
“是的。”
“房子是谁的名字?”
“我公公的。但首付是他们出的,贷款一直是我和我先生在还。”
“还款记录有吗?”
“有。”我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里面是这几年所有的银行转账记录、聊天截图、甚至还有我记账的本子。
李敏接过去翻了翻,眼神渐渐变了。
“这些记录很详细,”她抬头看我,“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
“两年前。”
她沉默了两秒,嘴角微微上扬:“很好。”
接下来,我又把录音笔拿出来,播放了那段公公说房子是给周浩然的录音。
李敏听完,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
“林小姐,我可以很负责任地告诉你,虽然这套房子登记在你公公名下,但只要能证明你们夫妻共同还贷,并且有你公公的口头赠与承诺,你完全有权主张相应的产权份额。”
“能分多少?”
“具体要看法院怎么判。但按照司法实践,如果证据充分,你至少能拿到婚后共同还贷部分对应的增值利益。再加上你公公的那段录音,如果能被认定为赠与承诺,争取到一半产权也不是没有可能。”
我的心跳加速了。
“但是,”李敏话锋一转,“你先生那边的态度怎么样?他愿意协议离婚吗?”
“我还没跟他正式谈。”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谈?”
“越快越好。”
李敏想了想:“这样吧,你先回去整理一份完整的证据清单,包括你说的那些录音、聊天记录、转账凭证、证人证言等等。我这边先起草一份离婚协议,然后你找个时间跟你先生当面谈。如果他同意协议离婚,那就最好。如果不同意……”
她顿了顿,眼神凌厉起来:“我们就法庭上见。”
从律所出来,我站在电梯里,手心全是汗。
苏晴拍了拍我的肩膀:“感觉怎么样?”
“像是……终于开始为自己活了。”
“本来就是,”苏晴搂住我的肩,“你忍了六年,也该轮到他们难受了。”
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接通。
“喂?是林晚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我是你公公的老战友老王啊。你婆婆刚才给我打电话,说你离家出走了?哎呀,大过年的,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你快回去吧,别让老人担心。”
我深吸一口气:“王叔叔,这是我的家事,不方便跟您多说。抱歉。”
挂断。
紧接着又一个电话打进来,这次是个女的,自称是婆婆的表妹。
“小林啊,你婆婆都急哭了,你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呢?快回家吧,一家人哪有隔夜仇?”
“阿姨,不好意思,我还有事。”
挂断。
第三个电话,第四个……
短短十分钟,我接了七八个电话,全是周家各路亲戚打来的。口径出奇一致:劝我回去,说我不懂事,让我别闹了。
苏晴在旁边听得直翻白眼:“这是发动全家攻势啊?”
“习惯了,”我苦笑,“每次吵架都是这招。”
“你打算怎么办?”
“不接就是了。”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口袋。
但我知道,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
果然,下午两点,我正在苏晴家整理证据的时候,门铃响了。
苏晴从猫眼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是你老公。”
我走到门前,透过猫眼往外看。
周浩然站在门外,穿着一件黑色羽绒服,头发乱糟糟的,眼圈发红,看起来一夜没睡。
他抬手又按了一次门铃。
“林晚,我知道你在里面。开门,我们谈谈。”
苏晴看向我:“你要见他吗?”
我想了想,点了点头。
“让他进来吧。”
门开了。
周浩然走进来,看见我坐在沙发上,先是松了口气,随即又皱起眉头。
“你怎么跑这儿来了?知不知道家里人都在找你?”
“找我干什么?接着给你们做饭?”
“你……”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火气,“林晚,昨天的事是我不对,我不该那么说你。但你也不能一声不吭就走啊,你知道我妈有多生气吗?”
“她生气关我什么事?”
“怎么不关你事?她是我妈!”
“所以呢?我就活该被她骂?”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我站起来,直视着他,“周浩然,六年了,你每次都这样。你妈骂我,你让我忍着。你妹欺负我,你让我让着。你全家把我当保姆使唤,你让我别计较。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
“我当然想过……”
“你没有。”我打断他,“你要是想过,就不会眼睁睁看着我被你妈骂了六年。你要是想过,就不会让我一个人伺候你们全家十五口人。你要是想过,就不会在我们结婚纪念日那天跑去跟你兄弟喝酒,连个电话都不打。”
周浩然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我今天跟你摊牌吧,”我从包里拿出那份离婚协议,“我要离婚。”
周浩然愣住了。
他接过协议,翻开看了看,脸色一点点变得难看。
“你……你要分房子?”
“我只要我应得的。”
“你疯了?!”他把协议摔在桌上,“那房子是我爸妈买的,跟你有什么关系?!”
“你爸妈只付了首付,后面的贷款是我们一起还的。法律上我有权利主张这部分权益。”
“你……”他气得脸都红了,“林晚,我真没想到你是这种人!你嫁给我就是为了房子是不是?!”
“我嫁给你是因为我爱你,”我平静地看着他,“但这份爱,已经被你们全家消耗光了。”
“你别拿这些话糊弄我!”他指着我的鼻子,“我告诉你,房子不可能分给你!你要离婚可以,净身出户!”
“那就法庭上见。”
“你吓唬谁呢?!你一个家庭主妇,没钱没势,你拿什么跟我打官司?!”
我拿起手机,播放了一段录音。
录音里,是他妈妈的声音:“这房子早晚是你们的,浩然你别担心,妈还能亏待你儿媳妇不成?”
周浩然的脸色变了。
“你……你什么时候录的音?”
“不重要,”我关掉录音,“重要的是,我手里不止这一份证据。周浩然,我不想把事情做绝,但如果你非要逼我,我也不怕撕破脸。”
他死死盯着我,眼睛里满是愤怒和不甘。
沉默了将近一分钟,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你给我点时间考虑。”
“三天,”我说,“三天之内给我答复。否则,我会直接向法院起诉。”
他咬了咬牙,转身就走。
门砰的一声关上。
我站在原地,腿有点软。
苏晴走过来扶住我:“你刚才太帅了。”
我笑了笑,笑得有些苦涩。
“还没结束呢。”
我知道,以周浩然的性格,他不会轻易答应离婚。
更别说分房子了。
接下来,恐怕还有一场恶战。
但我已经不怕了。
最坏的结果,不过是回到原点。
而那个原点,我已经离开了。
第四章 暴风雨前的宁静
大年初二。
周浩然没有联系我。
倒是婆婆的电话打到苏晴手机上来了——也不知道她从哪儿弄到的号码。
苏晴接起来,开了免提。
“喂?是苏晴吧?我是林晚她婆婆。林晚是不是在你那儿?你让她接电话!”
苏晴看了我一眼,我摇了摇头。
“阿姨,林晚不在我这儿。”
“你骗谁呢?她在这边就你一个朋友,不在你这儿她能去哪儿?我告诉你,你赶紧让她回来,这事儿还有商量。她要是不回来,后果自负!”
“阿姨,我真的……”
“你少跟我装糊涂!我儿子说了,她要离婚还要分房子?做梦!我告诉你,那房子是我周家的,跟她林晚半毛钱关系都没有!她要打官司是吧?行啊,我们奉陪!我倒要看看,她一个农村出来的女人,能翻出什么浪来!”
说完,啪地挂了电话。
苏晴看着我,表情复杂:“你婆婆战斗力挺强啊。”
“这才刚开始,”我苦笑,“后面还有更狠的。”
果然,接下来的两天,周家的骚扰电话就没断过。
不仅打给苏晴,还打给了我妈。
我妈在电话里哭天抹泪:“你个死丫头,你作什么妖啊?好好的日子不过,离什么婚?你让我和你爸的脸往哪儿搁?”
“妈,我的事你别管。”
“我不管谁管?你弟弟还等着娶媳妇呢,你要是离了婚,人家姑娘一听你姐姐是二婚,谁还敢嫁过来?”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原来如此。
她担心的不是我幸不幸福,而是会不会影响弟弟娶媳妇。
“妈,我挂了。”
“你敢挂!我告诉你,你赶紧给我回去!跟你婆婆认个错!这事儿就算过去了!你要是敢离婚,我就当没你这个女儿!”
我挂断电话,把手机扔在沙发上。
苏晴递给我一杯热水:“你妈也这样?”
“从小到大都这样,”我喝了一口水,试图压下喉咙里的苦涩,“在她眼里,我就是个工具。小时候帮家里干活,长大了换彩礼,嫁出去了还得顾着娘家。我过得好不好,从来不重要。”
苏晴沉默了一会儿,拍了拍我的肩膀:“没关系,以后你有我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
其实我知道,苏晴能帮我的有限。
这场仗,终究还是要我一个人去打。
初三上午,我接到了李律师的电话。
“林小姐,我刚收到法院的通知,你先生那边已经委托了律师。他们的意思是拒绝协议离婚,并且否认你对房屋有任何权利。”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还是觉得胸口一闷。
“那接下来怎么办?”
“我已经向法院提交了起诉状,要求确认你对房屋的共有权,并请求分割夫妻共同财产。另外,我还申请了财产保全,防止他们在诉讼期间转移资产。”
“财产保全?”
“就是冻结涉案房产的交易和抵押手续。这样一来,就算他们想卖房子也卖不了。”
我松了口气:“谢谢你,李律师。”
“这是我应该做的。不过林小姐,我需要提醒你,这场官司可能会拖很长时间。而且对方肯定会想方设法找你的麻烦,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我明白。”
“还有一件事,”李律师顿了顿,“你先生那边提出,如果你愿意放弃房屋的主张,他们可以给你二十万的补偿。”
二十万。
一套市值两百多万的房子,他们想用二十万打发我。
“我不同意。”
“好的,那我就回绝他们。”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街景。
初春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可我心里却一片冰凉。
二十万。
在他们眼里,我这六年的青春、付出、忍耐,就值二十万。
不,也许在他们看来,这二十万都是施舍。
苏晴从厨房探出头:“怎么样?”
“他们要打官司。”
“那就打呗,”苏晴擦着手走出来,“反正咱们有理有据,怕什么?”
“我怕的不是打官司,”我说,“我怕的是这个过程。你不知道周家的人有多难缠,他们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苏晴拍拍我的肩,“再说了,你现在有我呢。他们要是敢来硬的,我第一个不答应。”
话音刚落,门铃响了。
我和苏晴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警惕。
苏晴走到门口,从猫眼往外看。
然后她的表情变得很奇怪。
“谁啊?”我问。
“你……你自己来看吧。”
我走过去,凑到猫眼上一看。
门外站着三个人。
为首的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满头白发,拄着拐杖,一脸威严。
她身后站着两个中年男人,膀大腰圆,一看就不是善茬。
我不认识那个老太太,但我认识那两个中年男人——
他们是周浩然的两个堂兄,周勇和周猛。
苏晴小声问:“开不开?”
我深吸一口气:“开吧,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
门打开了。
老太太拄着拐杖走进来,目光如炬地扫视了一圈屋子,最后落在我身上。
“你就是林晚?”
“我是。请问您是……”
“我是周浩然的奶奶。”
我的心沉了一下。
周浩然的奶奶,我听说过,但从没见过。
据说老人家住在乡下老家,今年八十多岁了,平时很少进城。周浩然结婚的时候她都没来,说是身体不好。
今天怎么突然来了?
老太太在沙发上坐下,拐杖往地上顿了顿。
“我听说,你要跟我孙子离婚?”
“是的。”
“还要分房子?”
“我只拿我应得的。”
老太太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闺女,你坐下,奶奶跟你说几句话。”
我犹豫了一下,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闺女啊,”老太太的语气出乎意料的平和,“我知道,你在周家受了不少委屈。我这个儿媳妇是什么德行,我心里清楚。”
我一愣,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但是,”她话锋一转,“夫妻之间,哪有勺子不碰锅沿的?过日子嘛,总有磕磕绊绊。你忍一忍,让一让,也就过去了。何必闹到离婚这一步呢?”
“奶奶,”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静,“有些事情,不是忍一忍就能过去的。”
“有什么过不去的?他不就是嘴巴笨了点,他妈厉害了点吗?男人嘛,都那样。你多哄哄他,他就听你的了。”
“我哄了他六年,”我说,“有用吗?”
老太太的脸色沉了沉:“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是说我们周家亏待你了?”
“我没有那个意思。我只是觉得,一段婚姻如果只剩下忍耐,那就没有继续的必要了。”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呢?”老太太的拐杖又在地上顿了顿,“我告诉你,女人嫁人了,就得认命。你以为离了婚你能过得多好?二婚的女人,走到哪儿都低人一等!”
“那也比在一段不幸福的婚姻里耗一辈子强。”
“你——”老太太气得脸都白了,“好好好,既然你把话说到这个份上,那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了。我今天来,就是替我孙子传个话——你要离婚可以,但房子的事情,你想都别想。你要是识相,乖乖签了离婚协议,我们周家还能给你一笔补偿。你要是不识相……”
她身后的周勇和周猛同时往前迈了一步,气势汹汹地盯着我。
苏晴立刻挡在我面前:“你们想干什么?信不信我报警?”
老太太冷哼一声:“报警?报啊。我倒要看看,警察管不管自家孙媳妇闹离婚的事儿。”
我按住苏晴的手臂,走上前去。
“奶奶,我敬您是长辈,所以才好好跟您说话。但这不代表我怕了你们。房子的事情,法律说了算。您要是觉得你们周家有理,那我们法庭上见。”
老太太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
她缓缓站起身,拐杖点着地面,发出笃笃的声响。
“好,好得很。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她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一半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闺女,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现在跟我回去,这事儿就当没发生过。否则,你会后悔的。”
我没有说话。
她等了片刻,见我毫无反应,冷哼一声,带着两个孙子扬长而去。
门关上之后,苏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我的天,你们周家的人都这么恐怖吗?”
“这才哪到哪儿,”我苦笑着坐到沙发上,“我估计,后面还有更精彩的。”
话音刚落,手机响了。
是一条短信,来自周浩然:
“林晚,既然你非要撕破脸,那就别怪我不念夫妻情分。你等着收法院传票吧。”
我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
然后把它截图,发给了李律师。
附了一句话:“李律师,他们开始行动了。”
李律师很快回复:“收到。我已经准备好反击方案了。别怕,让他们来。”
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
但我知道,暴风雨马上就要来了。
第五章 暗流涌动
大年初四。
城市的年味还未散去,街头的红灯笼依然高高挂着,但我的世界里已经没有半点节日的氛围。
李律师的效率很高。初四一早,我就收到了法院的立案通知——起诉确认房屋共有权纠纷一案,已经正式受理。
与此同时,周浩然那边也收到了传票。
消息传回周家,无异于一颗炸弹爆炸。
第一个炸的是婆婆赵美兰。
她直接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段六十秒的语音,全程不带喘气地骂了我整整一分钟。从我的出身骂到人品,从人品骂到教养,最后得出结论:我就是个白眼狼,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第二个炸的是小姑子周悦。
她在朋友圈发了一条阴阳怪气的动态:“有些人啊,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住着我们家的房子,花着我们家的钱,到头来还要反咬一口。啧啧,这世道,好人难做。”
配图是一杯咖啡,杯子旁边放着一本翻开的《知音》。
我没回复,也没点赞。
我直接把她们全部屏蔽了。
苏晴看我一脸平静地操作手机,忍不住问:“你不生气?”
“生气有什么用?”我说,“与其浪费情绪跟她们置气,不如想想怎么打好这场官司。”
“你心态真好。”
“不是心态好,”我抬起头看着她,“是被逼出来的。如果我不学会控制情绪,早在六年前就被她们气死了。”
苏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林晚,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这场官司打完以后呢?你打算做什么?”
我愣了一下。
说实话,这个问题我还真没认真想过。
这六年来,我的全部精力都放在“如何活下去”上面。每天睁眼就是做不完的家务,闭眼前是数不清的委屈。我从来没有余力去想“以后”。
但现在,苏晴的问题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心里一扇尘封已久的门。
以后?
对啊,以后。
如果我赢了官司,分到了房子或者钱,我该怎么生活?
如果我输了,一无所有地离开周家,我又该怎么活下去?
“我……”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我也不知道。”
“那你现在可以开始想了,”苏晴认真地看着我,“林晚,你才三十一岁。你的人生还有很长。你不能一辈子都活在周家的阴影里。”
三十一岁。
是啊,我才三十一岁。
可是为什么我感觉自己已经老了?
老得像一棵被榨干了汁水的枯木。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坐在苏晴家的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天际线发呆。
阳光很好,微风拂面。
我掏出手机,打开一个很久没打开的APP——招聘网站。
上一次登录,还是六年前。
那时候我刚大学毕业,在城里找了一份文员的工作,月薪三千五。虽然不高,但足够养活自己。
后来认识了周浩然,恋爱、结婚、怀孕——虽然那个孩子没能保住——然后辞职,成了全职主妇。
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有工作过。
六年。
整整六年,我的简历一片空白。
我试着搜索了几个岗位:行政助理、客服专员、销售内勤……
每一个都要求“一年以上相关工作经验”。
我没有。
我什么都没有。
一股巨大的恐慌感忽然攫住了我。
我发现自己好像被困在一个死胡同里——留在周家,是死路一条;离开周家,我也没有谋生的能力。
这六年的婚姻,不仅剥夺了我的尊严,还剥夺了我独立生存的能力。
“怎么了?”苏晴端着一盘水果走出来,看见我的表情不对。
“苏晴,”我抬起头,声音有些发抖,“我好像……什么都不会。”
她愣了一下,然后在我身边坐下。
“谁说你会?”
“你看,”我把手机递给她,“这些工作,我都做不了。”
苏晴扫了一眼屏幕,把手机还给我。
“林晚,你太小看自己了。”
“我没有……”
“你有,”她打断我,“你知道一个人伺候十五口人吃饭是什么概念吗?那是统筹规划能力。你知道在那种高压环境下还能偷偷学法、收集证据是什么概念吗?那是执行力和抗压能力。你知道面对一群不讲理的人还能保持冷静是什么概念吗?那是情绪管理能力。”
我愣住了。
“这些能力,放到职场上,不比什么‘一年工作经验’值钱?”苏晴拍拍我的肩膀,“你别把自己看扁了。你比你想象的要强大得多。”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眼眶有点热。
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感动。
六年了,这是第一次有人告诉我:你很棒。
“谢谢你,苏晴。”
“谢什么谢,”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走,我带你出去转转。别老闷在家里胡思乱想。”
“去哪儿?”
“去找你的未来。”
苏晴带我去了一个地方——城南的一家烘焙工作室。
店面不大,藏在一条小巷子里,但布置得很温馨。玻璃橱窗里摆着各式各样的面包和蛋糕,香气四溢。
“这是我一个朋友开的店,”苏晴推门进去,冲柜台后的一个女人招手,“晓雯,我带人来了。”
那个叫晓雯的女人抬起头,三十出头的样子,系着一条碎花围裙,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你就是林晚吧?苏晴跟我说过你。快来坐。”
我有些局促地在椅子上坐下。
晓雯给我倒了一杯茶,又端来一盘刚出炉的蛋挞。
“尝尝,新品。”
我拿起一个咬了一口,酥皮脆得掉渣,内馅嫩滑香甜。
“好吃!”我由衷地赞叹。
“喜欢就好,”晓雯笑着说,“苏晴说你想找工作?我这儿正好缺一个人手,你有没有兴趣?”
我看向苏晴,她冲我眨了眨眼。
“可是我……我不会做面包。”
“没关系,我可以教你,”晓雯说,“其实主要工作是收银和打包,偶尔帮忙烤点简单的饼干。不难学的。”
“我真的可以吗?”
“当然可以,”晓雯拍拍我的手,“我看人很准的。你是个踏实的人,肯定能做好。”
我低下头,看着手里剩下的半个蛋挞。
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我的视线。
六年了。
六年以来,第一次有人对我说:你可以的。
“我试试。”我说。
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从烘焙工作室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黄昏了。
夕阳把整条小巷染成了暖金色,空气里飘着若有若无的面包香。
“感觉怎么样?”苏晴问。
“挺好的,”我说,“好像……找到了一点方向。”
“那就好,”她搂住我的肩膀,“慢慢来,不着急。先把官司打完,然后再一步一步往前走。”
我点点头。
手机震了一下。
是李律师发来的消息:“林小姐,对方律师刚刚联系我,说愿意坐下来谈谈。你明天有空吗?”
我盯着这条消息,心跳加快了几分。
谈?
谈什么?
是想和解,还是想威胁我?
不管是什么,我都不会再退缩了。
我回复道:“有空。几点?在哪里?”
李律师很快回了消息:“明天下午两点,他们律所。要我陪你一起去吗?”
“好。”
发完这条消息,我收起手机。
夕阳落在我的脸上,温暖而明亮。
明天会是什么样子?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不管前面等着我的是什么,我都不会再逃了。
第六章 正面交锋
大年初五,下午两点。
我准时出现在对方律所的会议室门口。
李律师走在我前面,一身黑色职业套装,步伐稳健,气场十足。我跟在她身后,穿着苏晴帮我挑的一套米白色西装——她说这样显得温柔但有力量。
会议室的门敞开着。
长桌的另一侧,坐着三个人。
正中间是周浩然。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但眼底的黑眼圈出卖了他的疲惫。他旁边坐着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应该就是他的律师。再旁边,是我意料之中会出现的人——婆婆赵美兰。
她一见我进门,立刻冷哼了一声,别过头去。
“来了?”周浩然的律师率先开口,语气倒还算客气,“请坐。”
我和李律师在对面坐下。
桌上放着两瓶矿泉水,还有一个录音笔——对方律师主动打开的,表示这次谈话会被记录。
李律师也拿出自己的录音笔,放在桌上。
“公平起见,我们也录一份。”她笑着说。
对方律师点了点头,没有异议。
“林女士,”对方律师推了推眼镜,“我们今天约你来,是想看看有没有可能在庭外达成和解。毕竟,诉讼对双方来说都要耗费大量时间和金钱,而且……”
“而且传出去也不好听,”婆婆赵美兰插嘴道,“一个离了婚的女人,名声能好到哪儿去?”
“妈!”周浩然皱了皱眉,示意她别说话。
李律师不动声色地看了我一眼,我微微点头,表示自己没问题。
“赵阿姨,”我平静地开口,“我的名声好不好,就不劳您操心了。我们还是谈正事吧。”
婆婆被我噎了一下,脸色更难看了,但碍于律师在场,没有再说什么。
对方律师清了清嗓子:“林女士,我当事人的意见是这样的:他同意离婚,也愿意给你一定的经济补偿。但是,关于房子的所有权,他坚持认为这是其父母的财产,与你无关。”
“房子登记在我公公名下没错,”我说,“但婚后六年的贷款,是我和周浩然共同偿还的。这一点,银行流水可以证明。”
“但你并没有固定的工作收入,还贷的主要资金来源于我当事人……”
“等一下,”李律师打断他,“我的当事人在婚姻存续期间承担了全部的家务劳动,包括但不限于做饭、洗衣、打扫、照顾老人等。根据《民法典》第一千零八十八条,夫妻一方因抚育子女、照料老年人、协助另一方工作等负担较多义务的,离婚时有权向另一方请求补偿。我的当事人虽然没有直接的经济收入,但她为家庭的付出是有价值的。”
对方律师沉默了几秒。
“这一点我们承认,”他说,“所以我们愿意给予经济补偿。”
“多少?”我问。
“三十万。”
三十万。
比上次说的二十万多了一点。
但还是远远不够。
我摇了摇头:“我不同意。”
“那你想要多少?”周浩然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林晚,你别太过分了。”
“我过分?”我看着他,“周浩然,六年。我给你当了六年的免费保姆。你家十五口人的饭,我一个人做。你妈骂我,我忍着。你妹欺负我,我也忍着。你现在跟我说我过分?”
“那你想怎么样?把房子分你一半?凭什么?”
“凭我跟你一起还了六年的贷款。凭我为了这个家牺牲了自己的事业。凭你爸亲口说过这房子是给我们买的。”
我把录音笔打开,播放了那段录音。
公公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响起:“这房子虽然是老子名字,但其实是给你俩买的。浩然你放心,爸还能坑你不成?”
周浩然的脸色变了。
他显然不知道我手里有这段录音。
“你……你竟然录音?”
“你爸说这句话的时候,你应该也在场吧?”我说,“既然你也听到了,那你应该知道,这房子不是你一个人的。”
“那是我爸喝醉了说的醉话!不能算数!”
“能不能算数,法官说了算。”李律师淡淡地接口,“根据司法实践,这种口头赠与承诺,在有其他证据佐证的情况下,是可以被认定为有效的。”
对方律师皱起了眉头。
他低头跟周浩然耳语了几句,周浩然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婆婆赵美兰坐不住了,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林晚!你这个贱人!你居然敢算计我们周家!我告诉你,这房子你一分钱都别想拿到!我就是把它烧了,也不会便宜你!”
“妈!”周浩然急忙拉住她。
“你别拦我!我今天就要把这个白眼狼……”
“赵女士,”李律师的声音冷了下来,“请你注意言辞。如果你继续对我的当事人进行人身攻击,我将保留追究你名誉侵权责任的权利。”
婆婆被噎得说不出话来,气得浑身发抖。
会议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最后还是对方律师打破了僵局:“这样吧,林女士,我们各退一步。五十万。这是我能给出的最高价码了。你拿了钱,签了字,从此跟我们当事人再无瓜葛。怎么样?”
五十万。
说实话,这个数字已经超出了我的预期。
我原本以为,他们最多能给到四十万。
但我没有立刻答应。
我看向李律师,她用眼神示意我:你自己决定。
我深吸一口气。
“一百万。”
“什么?!”周浩然腾地站起来,“你疯了吧?!”
“我没疯,”我说,“这套房子现在的市价在两百五十万左右。除去你爸妈出的首付三十万,剩下的两百二十万里,有一半是我的贡献。再加上我这六年的劳务补偿和精神损失费,一百万,合情合理。”
“你这是抢劫!”
“你要是觉得不合理,我们可以让法官来判。”
“你——”
“浩然!”婆婆拉住他,咬牙切齿地说,“给她!就当打发叫花子了!”
周浩然死死盯着我,眼睛里满是血丝。
过了很久,他重重地坐回椅子上。
“……好。一百万。但你得签一份协议,放弃对房子的一切权利主张,并且以后不能再以任何理由纠缠我和我的家人。”
“可以。”
“还有,”他补充道,“这笔钱,分三年付清。”
“不行,”李律师立刻否决,“必须一次性付清。否则,谁知道三年内会发生什么变故?”
“一次性拿出一百万,我拿不出来!”
“那就卖房。”
“你——”
“周先生,”李律师的语气不容置疑,“既然你承认这套房子有价值,那就应该有能力变现。如果你不愿意卖房,也可以选择向银行贷款。总之,一百万,必须在签署离婚协议之日起三十日内付清。这是底线。”
周浩然的脸涨得通红,拳头攥得咯吱作响。
但他最终还是妥协了。
“……好。三十天内,我给钱。”
“很好,”李律师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我草拟的离婚协议书,条款已经写清楚了。你们看看,如果没有异议,今天就签字。”
周浩然接过协议书,一页一页地翻看。
越看,脸色越难看。
“这里写着,除了那一百万,我还要承担诉讼费和律师费?”
“这是惯例,”李律师说,“而且,这场诉讼本就是因为你拒绝协商引起的。费用理应由你承担。”
“还有这一条,家里的电器家具都归林晚?”
“那些东西本来就是我的当事人用婚前的积蓄购买的,理应归她所有。”
周浩然咬着牙,继续往下看。
我看到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是愤怒,还是不甘?
我不知道。
也不在乎了。
“签吧,”我说,“签完,我们就两清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有愤怒,有不甘,还有一丝……我读不懂的东西。
“林晚,”他的声音很低,“你真的要这样吗?”
“是你逼我的。”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在协议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婆婆在旁边急得直跺脚:“浩然!你怎么能签呢?!”
“妈,别说了。”
“可是——”
“别说了!”
周浩然把笔往桌上一扔,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会议室。
婆婆狠狠地瞪了我一眼,也跟着跑了出去。
会议室里只剩下我和李律师,还有对方律师。
“合作愉快,”李律师伸出手,跟对方律师握了一下,“后续的法律程序,我们会配合完成。”
“好的。”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面前那份签了字的离婚协议书。
手指轻轻抚过纸面。
六年。
整整六年的婚姻,就这样结束了。
没有眼泪,没有不舍,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虚感。
“恭喜你,”李律师对我说,“你自由了。”
自由了。
我抬起头,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是啊。
自由了。
可是为什么,我的心里却空落落的?
第七章 尘埃落定
离婚协议签完后的第三天,一百万到账了。
比我预想的要顺利得多。
周浩然大概是怕我反悔,或者怕我再去纠缠他,所以效率前所未有地高。他找他爸妈凑了五十万,又找银行贷款了五十万,赶在三十天的期限之前,把钱一次性打到了我的账户上。
收到银行短信的那一刻,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
个、十、百、千、万、十万、百万。
一后面跟着六个零。
一百万。
我这辈子,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钱。
苏晴凑过来看了一眼,吹了声口哨:“哇哦,富婆了。”
“别闹,”我哭笑不得,“这钱……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现在的心情。”
“什么心情?”
“又轻松,又沉重。”
轻松的是,我终于彻底摆脱了那个家。
沉重的是,这笔钱,是用我六年的青春和尊严换来的。
“别想那么多,”苏晴拍拍我的肩膀,“钱本身没有好坏,关键看你怎么用它。你打算拿这笔钱做什么?”
做什么?
我其实已经想过了。
“我想开一家店。”
“开店?什么店?”
“烘焙店。”
苏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因为晓雯那家店?”
“也不完全是,”我说,“这几天在你家闲着没事的时候,我查了很多资料。我发现现在烘焙市场还挺大的,尤其是私房烘焙和定制蛋糕这块,利润空间不小。而且,我在周家做了六年的饭,别的不说,手艺还是练出来了。”
“有道理,”苏晴点点头,“那你打算怎么做?”
“我想先报个专业的烘焙培训班,系统地学一下。然后找个合适的店面,慢慢做起来。”
“想法不错,”苏晴说,“不过开店不是小事,前期投入也不少。你那一百万,够吗?”
“我算过一笔账,”我从手机里翻出一个Excel表格,“培训费大概两万左右,设备采购十万到十五万,店面租金和装修预留三十万,原材料和流动资金预留二十万。总共下来,七十万左右。剩下的三十万,我打算存起来,作为应急储备。”
苏晴接过我的手机,仔细看了一遍表格,然后抬头看我:“林晚,你什么时候学会做这个了?”
“前几天睡不着的时候瞎琢磨的,”我有些不好意思,“可能做得不太专业。”
“非常专业了,”苏晴把手机还给我,“说真的,我以前一直觉得你是个柔柔弱弱的家庭主妇。这几天才发现,你骨子里其实是个很有主意的人。”
“那是因为以前没有选择,”我说,“现在有了,我不想再糊里糊涂地活着了。”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过得前所未有的充实。
我报名了一家口碑很好的烘焙学校,开始了为期四周的密集培训。
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坐一个小时的公交车去学校,跟着老师学做各种面包、蛋糕、甜点。揉面、发酵、整形、烘烤、装饰……每一个环节都学得格外认真。
下午下课之后,我不急着回家,而是在学校附近转悠,考察各个商圈的人流量、消费水平和竞争情况。
晚上回到苏晴家,我还要上网查资料、看教程、研究各种配方和营销策略。
苏晴说我比高考的时候还用功。
我笑着说:“高考是为了别人考的,现在是为了自己。”
培训进行到第三周的时候,我找到了心仪的店面。
位置在老城区的一条步行街上,不算核心商圈,但周边有好几个居民小区和一个小学,人流量还不错。店面不大,三十平米左右,之前是一家奶茶店,装修底子还行,稍微改造一下就能用。
房租一个月八千,押一付三,加上转让费,一共五万。
我当场就签了合同。
培训结束的那天,我拿到了结业证书。
当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苏晴家的阳台上,看着那张证书发呆。
月光很好,洒在纸面上,泛着银白色的光泽。
我忽然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六年前,我刚嫁给周浩然的时候,也曾幻想过美好的未来。
想起那些在厨房里挥汗如雨的日子,油烟熏得眼睛生疼,却没有一个人来帮我。
想起那个寒冷的除夕夜,我走出周家大门的时候,身后传来的咒骂声。
那些画面像电影一样在脑海里闪过,清晰得让人心疼。
但奇怪的是,我现在想起来,已经不觉得难过了。
就好像那些事情,发生在另一个人身上。
“想什么呢?”苏晴端着一杯热牛奶走出来,递给我。
“想过去,”我说,“也想未来。”
“那你想到什么了?”
“我想,”我接过牛奶,喝了一口,“我好像终于可以开始新生活了。”
苏晴在我身边坐下,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你知道吗,林晚,我一直很佩服你。”
“佩服我什么?”
“佩服你的勇气,”她说,“很多人明明过得不幸福,却不敢改变。因为他们害怕未知,害怕失去现有的东西,哪怕那些东西本来就不好。但你不一样。你敢走出来,敢重新开始。”
“那是因为我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我苦笑,“我已经在最底层了,再怎么走,都是往上。”
“那也是本事,”苏晴转过头看着我,“加油吧,林老板。”
我被她逗笑了。
“老板”这个词,听起来还挺顺耳的。
第二天,我开始着手装修店面。
为了省钱,我没有请装修公司,而是自己在网上找了几个工人,又拉着苏晴一起帮忙刷墙、搬货、组装货架。
忙了整整一个星期,小店终于有了雏形。
白色的墙面,原木色的货架,暖黄色的灯光。玻璃橱窗上贴着我的手绘海报——“晚晴烘焙坊”。
晚,取自林晚的晚。
晴,取自苏晴的晴。
这是我们两个人的店。
开业那天,是三月十二号,植树节。
我没有大张旗鼓地搞什么开业仪式,只是在门口放了一串鞭炮,又在朋友圈发了一条广告。
苏晴帮我印了一批传单,在附近的居民区和学校门口发。
第一天,生意很冷清。
只卖出了三个蛋挞和两个肉松面包,总收入不到五十块钱。
但我没有气馁。
我知道,万事开头难。
第二天,卖了八十块。
第三天,一百二十块。
第四天,有个来接孩子的家长买了一个奶油蛋糕,回去吃了以后觉得不错,又回来买了两个,还加了微信。
第五天,那位家长带了两个朋友来。
慢慢地,生意开始有了起色。
一个月后,我粗略算了一下,营业额已经能做到日均三百块左右,扣除成本,略有盈余。
虽然赚得不多,但这是我靠自己双手挣来的钱。
每一分,都花得心安理得。
然而,就在我觉得一切都在慢慢变好的时候,一个不速之客出现了。
那天傍晚,我正在店里收拾东西准备打烊,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我以为是客人,下意识地说了一句:“欢迎光临,我们准备关门了,您想买点什么?”
来人没有说话。
我抬起头,看清了对方的脸。
笑容凝固在脸上。
站在门口的,是周悦。
我的前小姑子。
第八章 不速之客
周悦站在门口,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
但我能感觉到她打量的目光,像刀子一样,从我身上刮过。
她比以前瘦了一些,颧骨更高了,下巴更尖了,整个人透着一股刻薄劲儿。她穿着一件黑色的皮草外套,手里挎着一个看起来价值不菲的包,打扮得珠光宝气,跟这间朴素的小店格格不入。
“哟,”她阴阳怪气地开口,“还真开店了啊?我还以为你拿着我们周家的一百万,跑到哪儿逍遥快活去了呢。”
我放下手里的抹布,平静地看着她:“如果你是来买东西的,欢迎。如果是来找事的,门在那儿,自己走。”
“呵,口气不小嘛,”她踩着高跟鞋走进来,四处打量着店里的陈设,“啧啧,就这么个小破店,能赚几个钱?林晚,你说你何苦呢?当初你要是乖乖听话,别闹离婚,现在还在家里享福呢。”
“享福?”我忍不住笑了一声,“周悦,你说的享福,是指每天早上五点半起来做早饭,还是指大冬天的用冷水洗你们一家十五口的衣服?”
“那不是你应该做的吗?你嫁到我们周家,就该伺候我们。”
“凭什么?”
“凭你是个女人!凭你嫁人了!这都是规矩!”
“谁的规矩?你定的?”
“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
“那你怎么不遵守?”我看着她的眼睛,“你也嫁过人,怎么不见你伺候你前夫一家?怎么离婚了还带着孩子赖在娘家,让你哥养着你?”
周悦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这是她的痛处。
她离婚的原因,我听周浩然提过一嘴——她在婆家好吃懒做,还动不动就跟婆婆吵架,最后被扫地出门了。
“你——你懂什么?!我那是不想跟那些人一般见识!”
“是吗?”我淡淡地说,“那你现在来我这儿,是想跟我一般见识?”
她被噎得说不出话来,胸口剧烈起伏着。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过劲来,冷笑道:“林晚,你别得意。你以为拿了一百万就了不起了?我告诉你,这事儿没完。”
“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她走近两步,压低声音,“你那份录音,我爸妈已经咨询过律师了。律师说了,酒后的话不能作为证据。你拿着那个去打官司,根本赢不了!我哥那是怕麻烦才答应给你钱的。你等着吧,我们迟早会把那一百万要回来!”
我的心微微一沉。
但我脸上没有露出任何表情。
“那就让你们律师来跟我律师谈,”我说,“现在,请你出去。”
“你——”
“出去。”
周悦狠狠地瞪了我一眼,转身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林晚,你别嚣张。我哥是老实人,我可没那么好说话。你等着瞧。”
说完,她用力摔上门,走了。
店里恢复了安静。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扇还在微微晃动的门,心跳得很快。
她说的是真的吗?
那段录音,真的不能作为证据?
如果真的不能,那我跟周浩然签的离婚协议,会不会被推翻?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拿出手机,给李律师打了个电话。
“李律师,我想请教你一个问题。”
“你说。”
“我之前那份录音,就是我公公说房子是给我和周浩然买的那个,在法律上到底有没有效力?”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林小姐,我本来不想打击你,但既然你问起来了,我就实话实说——那段录音,确实存在一定的法律风险。”
我的心凉了半截。
“为什么?”
“因为根据法律规定,以非法手段获取的证据,不能作为定案的依据。你是在你公公不知情的情况下录的音,严格来说,属于偷录。在某些情况下,法院可能不予采信。”
“那……那我跟周浩然签的协议,会不会被推翻?”
“这个你放心,”李律师说,“离婚协议一旦签署,只要不存在欺诈、胁迫等情形,就是合法有效的。更何况,他已经按照协议支付了补偿款,这就构成了事实履行。他想反悔,没那么容易。”
我松了一口气。
“不过,”李律师话锋一转,“我建议你还是小心一点。周悦这个人,我调查过。她不是个省油的灯。她既然放了狠话,说不定真会搞出什么幺蛾子来。”
“我知道了。谢谢你,李律师。”
“不客气。有事随时联系。”
挂了电话,我靠在柜台边,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芒洒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
街上行人稀少,偶尔有几个下班的人匆匆走过。
我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没事的。
协议已经签了,钱已经到手了。
就算周悦想闹,她也翻不出什么浪来。
我应该把注意力放在更重要的事情上——比如,怎么把这家店经营好。
我重新拿起抹布,继续擦拭柜台。
但心里始终有一根刺,隐隐地扎着。
我知道,周悦的出现只是一个开始。
周家的人,不会这么轻易放过我的。
但我已经不怕了。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我连离婚都挺过来了,还怕她们不成?
就在这时,店门口又传来了脚步声。
我抬起头,以为周悦又回来了,正准备开口赶人。
但看清楚来人之后,我愣住了。
站在门口的,是一个男人。
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风衣,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正微笑着看着我。
“请问……你是?”我迟疑地问。
“你好,”他走进来,把保温袋放在柜台上,“我是隔壁花店的,姓陆。刚做了点甜品,送点过来给你尝尝,算是打个招呼。”
我这才注意到,隔壁那家一直关着门的花店,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开了。
门口摆着几盆绿植,招牌上写着四个字——“遇见花房”。
“你好,”我有些不好意思,“我刚搬来没多久,还没来得及拜访邻居。你叫我林晚就好。”
“我叫陆辰,”他笑着说,“你的店名很有意思,‘晚晴’,有什么特别的含义吗?”
“晚是取自林晚的晚,晴是我一个朋友的名字。”
“原来如此,”他点点头,“很有意义。”
他打开保温袋,从里面拿出一个小盒子,打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块精致的马卡龙,颜色粉粉嫩嫩的,看起来很有食欲。
“我自己做的,尝尝?”
我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外壳酥脆,内馅绵软,甜而不腻。
“很好吃!”我真心称赞道。
“那就好,”他笑得更开心了,“以后咱们就是邻居了,多多关照。”
“互相关照。”
他走后,我看着他送来的那盒马卡龙,心情莫名地好了不少。
也许是这盒马卡龙太甜了。
也许是这个新邻居的笑容太温暖了。
也许是因为,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终于有人对我释放出了善意。
我拿起一块马卡龙,又咬了一口。
嗯,真的很甜。
第九章 邻里之间
陆辰的花店开在步行街的拐角,店面不大,但布置得很有格调。门口常年摆着几盆应季的花卉,春天是郁金香和洋牡丹,夏天是绣球和向日葵,秋天是菊花和桂花,冬天则是水仙和腊梅。
他的花店和我的烘焙坊之间只隔了一堵墙,共用一面外墙,甚至连空调外机都挨在一起。每天我开店的时候,总能看到他在门口给花浇水修剪枝叶,动作轻柔专注,像是在照顾自己的孩子。
起初我们只是见面点头打招呼的交情。偶尔他会过来买几个蛋挞或者肉松面包当早餐,我也会去他店里买几枝鲜花摆在收银台上装点门面。一来二去,渐渐熟络了起来。
有一天下午,店里没什么生意,我正坐在柜台后面看一本烘焙杂志。陆辰端着一杯咖啡走进来,在我对面坐下。
“忙完了?”他问。
“闲着呢,”我合上杂志,“下午这个点没什么人,要到放学那会儿才会忙起来。”
“那正好,”他把咖啡推到我面前,“新品,尝尝,给点意见。”
我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咖啡入口醇厚,带着一股淡淡的焦糖香气,回味悠长。“很好喝,你自己调的?”
“嗯,我有个习惯,每天早上都会给自己调一杯咖啡。喝完之后才开始打理花店。”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面前的杂志上,“在看什么?”
“想学一些新的款式,”我把杂志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的一个翻糖蛋糕,“这种蛋糕最近很流行,我想学着做。但是翻糖工艺比较复杂,我怕自己做不好。”
“凡事都有第一次,”他说,“你不试试怎么知道?”
“你说得对,”我笑了笑,“那我改天买点材料回来试试。”
“需要帮手的话,可以叫我。我对烘焙也略懂一二。”
“你也会做蛋糕?”
“算不上会,但基本的操作还是知道的。以前在国外留学的时候,一个人住,吃不惯西餐,就自己学着做中餐。后来慢慢发展到做甜点,算是个业余爱好吧。”
“你留过学?”我有些惊讶。
“嗯,在英国待了四年,学的是园林设计。”
“难怪你花店布置得那么好看,原来是专业的。”
他被我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摆了摆手:“哪里哪里,就是混口饭吃。”
那天我们聊了很久。从烘焙聊到花艺,从留学经历聊到回国创业,不知不觉就到了放学时间。家长们陆续来接孩子,路过店门口的时候,有人进来买面包和蛋糕,我的生意渐渐忙了起来。
陆辰见状便起身告辞:“你先忙,我回去了。有空过来坐,我那儿新进了一批玫瑰,开得特别好。”
“好,一定去。”
他走后,我继续忙碌。但心里某个角落,似乎被什么东西轻轻触动了一下。
我已经很久没有跟一个异性这样轻松地聊过天了。和周浩然在一起的时候,我们之间的对话永远是围绕着柴米油盐、家长里短。他从不关心我喜欢什么、在想什么,也从不在意我的感受。久而久之,我也就不再对他敞开心扉了。
可是陆辰不一样。他会认真地听我说话,会在意我的想法,会主动分享他的生活和爱好。这种感觉很陌生,但并不讨厌。
一周后,我第一次尝试做翻糖蛋糕。结果不出所料,失败了。翻糖皮擀得太薄,包在蛋糕胚上的时候破了好几个洞;调色也没调好,原本想做粉色的玫瑰花,结果做出来像一团脏兮兮的抹布。
我看着桌上歪歪扭扭的成品,有些沮丧。
这时门口传来敲门声。陆辰探进半个身子:“我闻到了一股焦味,你还好吗?”
我尴尬地把那个失败的蛋糕藏到身后:“没事没事,就是……实验失败了一次。”
他笑了,走进来:“让我看看?”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蛋糕拿了出来。
他看了一眼,没有嘲笑我,反而认真地端详了一会儿,然后说:“其实整体结构还不错,就是翻糖皮的延展性不够。你揉面的时候是不是没加甘油?”
“甘油?”我愣了一下,“配方上没有写啊。”
“有些基础配方不会写,但做翻糖蛋糕的时候加一点甘油,能让翻糖皮更有韧性,不容易破裂。”他说,“你等我一下。”
他回了一趟花店,过了一会儿拿着一小瓶甘油回来了。“给你,试试这个。”
我半信半疑地接过甘油,按照他的指导重新揉了一份翻糖皮。这次果然好多了,擀得很薄也没有破。我顺利地包好了蛋糕胚,又开始做装饰花朵。
他在旁边看着,时不时指点几句。在他的帮助下,我竟然做出了一朵像模像样的粉色玫瑰。
“成功了!”我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看吧,我就说你可以的。”他笑着说,眼睛里带着真诚的赞赏。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心跳漏了一拍。
我低下头,假装专心致志地摆弄那朵玫瑰,不敢让他看到我微微发烫的脸颊。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我的烘焙坊生意越来越好,回头客越来越多。我开发了好几款新品,其中最受欢迎的是我独创的“玫瑰奶酥”——灵感来源于陆辰送我的那束玫瑰。
而我和陆辰之间的关系,也在不知不觉中变得越来越近。
他开始每天中午都来我店里吃午饭,说是懒得自己做饭。我则会多做一份,给他留着。有时候他也会带一些自己做的菜过来,我们两个人就坐在店里的小桌前一起吃,边吃边聊。
他知道了我的过去——我离婚的事,我在周家受的那些委屈。他没有表现出同情或者怜悯,只是静静地听着,然后说了一句:“都过去了,你现在过得很好。”
我也了解了他的过往——他曾经有过一个女朋友,在一起五年,谈婚论嫁的时候女方家里嫌他条件不好,坚决反对。最后女方妥协了,嫁给了家里安排的一个公务员。他一气之下回国,开了这家花店。
“我们都遇到过不好的人,”有一次他这样说,“但那不代表以后遇不到好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我脸上,带着某种我读不懂的温度。
我慌乱地移开视线,假装去收拾碗筷。
五月中旬的一个周末,苏晴来店里看我。她环顾了一圈焕然一新的店面,又看了看墙上新增的菜单,满意地点了点头:“不错嘛,像个正经店了。”
“什么叫‘像个正经店’?本来就是正经店好吗?”我假装不满地反驳。
“是是是,林老板最厉害了,”她笑嘻嘻地说,然后目光落在了柜台上的那束玫瑰上,“哟,还买了花?品味不错嘛。”
我的脸一下子红了:“那是……隔壁花店老板送的。”
“隔壁花店老板?”苏晴敏锐地捕捉到了什么,“男的女的?”
“……男的。”
“多大?长得怎么样?结婚了没有?”
“苏晴!”我恨不得捂住她的嘴,“你瞎打听什么呢?”
“我这不是关心你嘛,”她凑过来,压低声音,“老实交代,你们发展到哪一步了?”
“什么哪一步?就是普通邻居而已。”
“普通邻居天天送你花?”
“那不是天天送,就是偶尔……”
“偶尔是多少次?”
我被她问得哑口无言。
陆辰确实经常送我花。有时候是刚到的进口玫瑰,有时候是自己插的花篮,有时候只是一支简单的洋桔梗。他总是能找到各种理由——新进货了让你帮忙品鉴一下、今天店里花太多了放不下、这花开得特别好送你几枝摆在店里……
我之前没觉得有什么不妥,但被苏晴这么一问,忽然觉得好像确实有点……暧昧。
“你别瞎想,”我试图辩解,“他就是人比较热情而已。”
“热情?”苏晴挑了挑眉,“林晚,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迟钝了?一个男人,每天中午来蹭饭,隔三差五送花,还手把手教你做翻糖蛋糕——这叫热情?这叫追求好不好!”
我被她的话吓了一跳:“不可能吧?他从来没说过什么……”
“非要等他说出来才算数?”苏晴恨铁不成钢地看着我,“林晚,你该不会是在周家待久了,连正常的男女交往都不会判断了吧?”
我沉默了。
她说得对。在周家的那六年,我早就忘记了被人追求是什么感觉。周浩然当年追我的时候,也不过是请我吃了两顿饭、看了三场电影,然后就急匆匆地求婚了。我根本没有经历过正常情侣之间的那种循序渐进、彼此试探的过程。
所以当陆辰对我表现出好感的时候,我完全没有意识到那意味着什么。
“那我该怎么办?”我有些茫然地问。
“什么怎么办?”苏晴翻了个白眼,“你喜欢他吗?”
“我……”
我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口。
喜欢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我很放松,很开心。他会认真地听我说话,会记得我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会在我遇到困难的时候毫不犹豫地伸出援手。
这种感觉,是我在周浩然身上从未体会过的。
“那就是喜欢了,”苏晴替我下了结论,“既然喜欢,那就试试呗。你都离过一次婚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可是……万一他只是把我当朋友呢?”
“那就试探一下啊,”苏晴眨眨眼,“我教你一个办法……”
第十章 试探
苏晴教我的办法很简单——约陆辰单独吃顿饭,看看他的反应。
“如果他对你有意思,一定会答应。如果只是把你当普通朋友,就会找借口推脱。”苏晴说得头头是道,“到时候你再看他的表现,基本就能判断出来了。”
我犹豫了很久。总觉得这样做太刻意了,万一被拒绝了,以后见面多尴尬?但苏晴不停地怂恿我,说我不试试怎么知道,总不能一辈子当缩头乌龟。
最后我咬了咬牙,决定豁出去了。
周五下午,我特意烤了一盒他喜欢的蔓越莓曲奇,端到隔壁花店去。他正在给一束绣球花换水,见我来了,笑着放下手里的活。
“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给你送点吃的,”我把曲奇盒子放在柜台上,“刚烤出来的,趁热吃。”
“这么好啊?”他打开盒子,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嗯,好吃!你手艺越来越好了。”
“那当然,”我故作轻松地说,“对了,你明天晚上有空吗?”
“明天晚上?”他想了想,“应该没什么事,怎么了?”
“我想……请你吃顿饭,算是感谢你前段时间教我翻糖蛋糕。”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跳得飞快,脸上却努力维持着平静,“我知道有家新开的西餐厅,评价还不错,想去尝尝。”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请我吃饭?那怎么好意思,应该我请你才对。”
“谁请谁都一样,”我说,“那你是答应了?”
“当然答应,”他说,“明天晚上几点?”
“七点?”
“好,七点。你把地址发给我,我准时到。”
从花店出来的时候,我感觉自己的脚步都是飘的。
他答应了!
他真的答应了!
我回到店里,激动得在原地转了两个圈。然后我掏出手机,给苏晴发了一条消息:“他答应了!!!”
苏晴秒回:“哈哈哈哈我就说吧!明天好好打扮,拿下他!”
我抱着手机傻笑了半天,才平复下心情。
第二天下午,我提前关了店门,回家洗了个澡,换上了一件新买的裙子——淡蓝色的及膝连衣裙,外面套一件白色针织开衫。我很少穿裙子,总觉得不自在,但苏晴说这样显得温柔又有气质。
我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人,有些恍惚。
这还是我吗?
自从嫁给周浩然之后,我就再也没有精心打扮过自己。婆婆说我一个已婚女人,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像什么样子?于是我收起了所有的裙子和高跟鞋,每天穿着灰扑扑的家居服,像个隐形人一样生活在那个家里。
可现在,镜子里的那个女人,穿着漂亮的裙子,脸上带着淡淡的妆容,眼睛里有着久违的光彩。
我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原来,我也是可以好看的。
原来,我也是值得被认真对待的。
七点整,我到达了约定的西餐厅。
陆辰已经到了,他换了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看起来干净清爽。他帮我拉开椅子,等我坐下之后,才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你今天很漂亮。”他说,语气真诚,不带任何轻浮。
“谢谢,”我低下头,假装去看菜单,“你也很帅。”
他笑了,笑声轻轻的,像是春天的风拂过耳畔。
那顿饭吃得很好。我们聊了很多,从各自的童年聊到未来的梦想。他说他想把花店做大,以后开一家集花艺、咖啡、图书于一体的生活馆。我说我想把烘焙坊做成连锁品牌,让更多的人吃到健康美味的甜点。
“那我们岂不是可以合作?”他笑着说,“你负责甜点,我负责咖啡和花艺,结合起来就是一个完美的生活空间。”
“这个主意不错,”我说,“可以考虑。”
“那就这么说定了,”他举起酒杯,“祝我们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我们的杯子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吃完饭之后,他提议散步送我回去。夜晚的街道很安静,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我们并肩走着,肩膀之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偶尔手臂会不经意地碰到一起,然后又迅速分开。
走到店门口的时候,我停下脚步,转过身对他说:“谢谢你今天的晚餐,我很开心。”
“我也是,”他说,“下次换我请你。”
“好啊。”
然后我们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我的心跳又开始加速,手心微微出汗。我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在期待着什么。
就在这时,他忽然开口了:“林晚。”
“嗯?”
“我……”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什么事?”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深吸了一口气:“我喜欢你。”
这四个字,像是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我的心里激起了层层涟漪。
我愣住了,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继续说下去,声音有些紧张:“我知道你可能觉得太快了,我们认识才两个月。但我是一个很直接的人,不喜欢藏着掖着。我喜欢跟你在一起的感觉,喜欢你认真做事的样子,喜欢你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弧度。所以我想告诉你,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想跟你以结婚为前提正式交往。”
他说完这段话之后,紧张地看着我,像是在等待审判。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说他喜欢我。
他说他想跟我以结婚为前提正式交往。
这一切来得太突然,让我有些措手不及。
但奇怪的是,我并不排斥。
甚至……有一点点开心。
“陆辰,”我开口,声音有些发颤,“你知道我的过去吗?”
“知道一些。”
“我离过婚。我在那段婚姻里过得很糟糕,我前夫和他家里人对我很不好。我花了很大的力气才走出来。我现在好不容易有了自己的生活,我不想再重蹈覆辙。”
“我知道,”他说,“但你不是重蹈覆辙,你是重新开始。”
“你怎么确定你不会变成第二个周浩然?”
“因为我不会,”他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不是他,你也不是六年前的你了。林晚,我相信你,也相信我自己。给我们一个机会,好吗?”
我看着他。
看着他真诚的眼睛,看着他认真的表情。
然后我笑了。
“好。”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拿起手机,给苏晴发了一条消息:“他说喜欢我。”
苏晴几乎是秒回:“然后呢???”
“我答应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我就知道!!!恭喜你林晚!!!你终于要迎来第二春了!!!”
我看着屏幕上那一串感叹号,忍不住笑了。
第二春。
听起来好像也不错。
第十一章 前夫的阴影
和陆辰确定关系之后,我的生活仿佛被涂上了一层温暖的色彩。
他依然每天中午来店里吃饭,但不再只是简单地吃完就走。他会留下来帮我收拾碗筷,陪我聊一会儿天,有时候还会帮我去后厨洗盘子。傍晚关店之后,他会牵着我的手,沿着步行街慢慢散步,走到江边的公园再折返回来。
周末的时候,我们会一起去逛菜市场,买一堆食材回来,然后在他花店后面的小厨房里一起做饭。他做菜很好吃,尤其是红烧排骨和蒜蓉西兰花,每次都能让我多吃半碗饭。而我则负责饭后甜点,变着花样做各种蛋糕和布丁。
日子平淡而甜蜜,像一杯温热的蜂蜜水,暖到了心底。
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直到那个周六的下午。
那天店里特别忙,因为是母亲节前夕,很多家长带着孩子来买蛋糕。我从早上一直忙到下午三点,连午饭都没顾上吃。好不容易送走了最后一波客人,我正准备歇口气,店门又被推开了。
我下意识地说了一句“欢迎光临”,抬起头,笑容僵在了脸上。
站在门口的,是周浩然。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格子衬衫,胡子拉碴的,看起来憔悴了很多。和两个月前在律所见到的那个意气风发的男人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没有说出口。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他来干什么?
是来找我麻烦的吗?
还是说……他后悔了,想把那一百万要回去?
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手摸到了柜台边缘的手机——如果他要动手,我立刻报警。
“你怎么来了?”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我来看看你。”
“看我?”我冷笑一声,“我们之间还有什么好看的?离婚协议签了,钱你也给了,我们两清了。”
“我知道,”他低下头,“但我就是想来看看你……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我过得很好,”我说,“不劳你费心。如果没什么事的话,请你离开,我还要做生意。”
他没有动。
他站在那里,低着头,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从没听过的疲惫:“林晚,对不起。”
我愣住了。
对不起?
这三个字,我等了六年。
在他妈骂我的时候,他没有说过。在他妹欺负我的时候,他没有说过。在我一个人累死累活伺候他们全家的时候,他也没有说过。
现在他说了。
在我已经不在乎的时候。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我说,“周浩然,我们已经离婚了。”
“我知道,”他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但我是真心的。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我知道我以前做得很不好。我没有保护好你,让你受了那么多委屈。我不是一个好丈夫。”
“你现在才明白?”
“我……”他哽咽了一下,“我后悔了。”
我看着他那副狼狈的样子,心里没有同情,也没有快意,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这个男人,我曾经爱过他。在最艰难的日子里,我曾无数次幻想过他会改变,会站在我这边,会为我撑起一片天。可他没有。他选择了沉默,选择了逃避,选择了让他妈替他做主。
等到我终于死心了,离开了,他才来后悔。
晚了。
一切都晚了。
“周浩然,”我平静地说,“你的道歉我收到了。但我不会原谅你,也不会回头。我现在有自己的生活了,希望你也能放下过去,好好过你的日子。”
“可是林晚……”
“没有可是,”我打断他,“你走吧。”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哀求,有不甘,还有一种我读不懂的情绪。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林晚,我给你带了——”
陆辰端着一杯咖啡走进来,看到店里的情景,脚步顿住了。
他的目光在我和周浩然之间扫了一个来回,然后他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
“这位是?”他问,语气依然温和,但我能感觉到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我深吸一口气:“这位是我前夫,周浩然。”
陆辰的眼神微微一动。
他放下咖啡杯,走到我身边,自然地揽住了我的肩膀。
“你好,”他对周浩然说,语气礼貌但疏离,“我是林晚的男朋友,陆辰。”
周浩然的脸色一瞬间变得煞白。
他死死地盯着陆辰搭在我肩膀上的那只手,眼睛里闪过一丝痛苦和愤怒。
“男朋友?”他的声音有些发抖,“林晚,你……你这么快就有了男朋友?”
“我们已经离婚了,”我说,“我跟谁在一起,跟你没有关系。”
“可是我们才离婚两个月!”
“那又怎样?”
“你——”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似乎有很多话想说,但又说不出来。
最后,他狠狠地瞪了陆辰一眼,又看了我一眼,转身大步走出了店门。
门被他用力甩上,发出一声巨响。
店里陷入了沉默。
陆辰松开我的肩膀,关切地看着我:“你没事吧?”
我摇了摇头:“没事。”
“他是来做什么的?”
“说是……来看看我过得怎么样,”我苦笑了一声,“还说他后悔了。”
“后悔?”陆辰皱了皱眉,“他现在后悔有什么用?”
“是啊,”我说,“晚了。”
陆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握住我的手:“林晚,不管他以后再来找你,你都不要心软。有些人,不值得给第二次机会。”
我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满是认真和担忧。
我忽然觉得心里暖暖的。
“我知道,”我反握住他的手,“你放心,我不会回头的。”
他笑了,把我拥进怀里。
他的怀抱很温暖,带着淡淡的花香和咖啡的香气。
我把脸埋在他的胸口,闭上了眼睛。
周浩然的出现,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湖面,激起了一圈涟漪。
但涟漪终会平息。
而我,不会再被他影响了。
只是我没想到,周浩然这次出现,只是一个开始。
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等着我。
第十二章 婆婆的毒计
周浩然来过之后的第三天,我接到了李律师的电话。
“林小姐,有件事情需要告诉你,”李律师的语气比平时严肃了许多,“周浩然那边,可能要起诉你。”
“起诉我?”我愣了一下,“凭什么?”
“他请了新的律师,主张你们之前签订的离婚协议无效。理由是——你在婚姻存续期间存在重大过错。”
“我?重大过错?”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过错?”
“对方声称,你在离婚之前就已经与他人存在不正当男女关系。换句话说,他们想给你扣一顶‘婚内出轨’的帽子。”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婚内出轨?
我什么时候出过轨?
结婚六年,我每天被困在那个家里,连出门买个菜都要被婆婆盘问半天,我上哪儿出轨去?
“这完全是污蔑!”我气得手都在发抖,“他们有什么证据?”
“目前还没有确凿的证据,”李律师说,“但对方律师声称,他们有人证。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个人证应该是你婆婆或者小姑子。”
“她们这是在胡说八道!”
“我知道,”李律师说,“但法律讲究证据。只要她们敢出庭作证,法官就必须采信她们的证词。除非我们能拿出反证,证明她们在撒谎。”
“那怎么办?”
“你先别慌,”李律师安抚道,“这件事还有回旋的余地。首先,你确定自己没有任何出轨行为,对吗?”
“我确定。百分之百确定。”
“好。那你仔细回忆一下,在离婚之前,你有没有跟任何男性有过超出正常范围的接触?哪怕是被人误会的那种?”
我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有。我那六年活得像个透明人,除了买菜和偶尔跟苏晴出去吃饭,我几乎没有社交。”
“那就好办了,”李律师说,“只要你能证明自己没有出轨的时间和条件,对方的指控就不攻自破。另外,我建议你去收集一些对你有利的证据,比如邻居或者朋友的证词,证明你在婚姻期间一直安分守己。”
“好,我明白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店里,久久没有动弹。
周浩然。
他居然要用这种方式来对付我。
明明是他自己签了离婚协议,明明是他自己答应给钱的。现在却反悔了,还想往我身上泼脏水。
他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
不,也许他本来就是这样的。只是我以前一直不愿意相信罢了。
我拿起手机,想给陆辰打电话。但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又停住了。
这件事,我不想把他牵扯进来。
他好不容易从上一段感情的阴影里走出来,我不想让他再卷入我的烂摊子里。
我自己能解决。
我必须自己解决。
接下来的几天,我开始着手收集证据。
我找到了几个以前的邻居,请她们帮我作证,证明我在婚姻期间一直本本分分,从未有过任何不当行为。我还找到了以前常去买菜的那个菜贩子大姐,她对我印象深刻,因为以前婆婆经常因为我买菜买贵了而当众骂我。
“你婆婆那个人啊,我一看就知道不是善茬,”大姐拍着胸脯说,“妹子你放心,到时候要作证,我第一个去!”
我心里涌起一阵暖意。
这个世界上,还是有好人的。
就在我以为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的时候,一个更大的打击降临了。
那天傍晚,我正准备关店,一个快递员送来了一封信。
信封上印着法院的标识。
我拆开一看,是一张传票。
周浩然正式向法院提起诉讼,要求撤销之前的离婚协议,并要求我返还那一百万的补偿款。
诉讼的理由是:我在婚姻存续期间存在重大过错,无权获得任何经济补偿。
随传票一起寄来的,还有一份对方律师提交的证据清单。
其中最重要的一项证据,是一份证人证言。
证人的名字,赫然写着——赵美兰。
我的前婆婆。
她在证言里写道:“我亲眼看到林晚在婚姻期间与一名陌生男子频繁来往,行为亲密,严重违背了夫妻忠诚义务。我有照片为证。”
照片?
什么照片?
我仔细看下去,发现对方提交的证据里,确实有几张照片。
照片拍摄于今年三月份——也就是我跟周浩然离婚之后——画面里,我和一个男人并肩走在街上,靠得很近,看起来很亲密。
那个男人,是陆辰。
我盯着那几张照片,气得浑身发抖。
三月份。
我跟周浩然三月初签的离婚协议,三月底拿到钱。而这些照片,是三月中旬拍的——也就是说,那个时候,我跟周浩然已经签了离婚协议,只是钱还没到账。
在法律上,只要离婚协议签了字,婚姻关系就已经解除了。
但婆婆故意隐瞒了这个时间节点,只截取了我跟陆辰走在一起的画面,想以此来证明我在婚内出轨。
好毒的计策。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我拿起手机,拨通了李律师的电话。
“李律师,我收到了传票。”
“我也收到了,”李律师说,“对方律师已经把材料抄送给我了。我看了他们的证据,那几张照片确实是问题所在。”
“可那是我离婚之后拍的!”
“我们知道,但法官不知道。对方律师会咬定照片拍摄于你们婚姻存续期间。我们需要提供反证,证明照片的拍摄时间是在你们离婚之后。”
“怎么证明?”
“照片的元数据里有拍摄时间。但对方很可能已经修改过元数据了。另一种方法,是找到照片拍摄当天的目击者,或者能证明你当天行程的证据。”
我想了想,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三月中旬,我跟陆辰第一次约会的那天晚上,我在朋友圈发过一张照片——是我跟他在那家西餐厅门口的合影,配文是“美好的夜晚”。
那条朋友圈,我设置的是仅好友可见。
但苏晴可以看到。
而且,那天晚上我们还拍了餐厅的小票,上面有日期和时间。
“李律师,”我说,“我有证据。”
“什么证据?”
我把那天晚上的事情告诉了她。
李律师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太好了。那张小票和朋友圈截图,可以作为关键证据。你马上把它们发给我。”
“好。”
挂了电话,我翻出手机相册,找到了那张小票的照片和朋友圈截图。
看着照片里我和陆辰的笑脸,我忽然觉得一阵恍惚。
那天晚上,是我离婚之后第一次感受到快乐。
而现在,这份快乐,却成了我自证清白的武器。
命运真是讽刺。
我把证据发给李律师之后,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街灯亮起,橘黄色的光芒洒在空荡荡的街道上。
我忽然很想见陆辰。
我拿起手机,给他发了一条消息:“睡了吗?”
他几乎是秒回:“还没。怎么了?”
“没事,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
电话立刻打了过来。
他的声音带着笑意:“怎么,想我了?”
“嗯,”我说,“想你了。”
他沉默了片刻,声音柔和下来:“那我过去找你?”
“不用了,太晚了。明天见吧。”
“好。明天见。”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贴在胸口,感受着那一丝残存的温度。
不管周浩然和他妈再怎么折腾,我都不怕了。
因为我知道,我身后有人。
那个人,值得我为之战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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