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我捡了个金镯子,戴了五天,手腕上冒出一片红疹,吓得我连觉都睡不好。医生看了半天,说不是过敏,不是湿疹,盯着我的手腕脸色越来越沉:“大姐,这镯子从哪来的?”我心里咯噔一下,这镯子,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第一章 草原行
我叫张淑芬,五十五岁,退休小学老师,丈夫赵建国走得早,儿子张磊在深圳上班,一年回不来两趟。我这人闲不住,退休后跟一帮老姐妹组了个旅游团,专挑便宜又风景好的地方跑。
七月中旬,我们一行十二人包了辆中巴,去了内蒙古乌兰察布。那地方草长得正旺,天蓝得跟水洗过似的,风一吹,草浪一波一波往远处滚,站在那儿,人都觉得小了。
“淑芬,快来拍照!”老姐妹王丽华在前面招呼我。
我笑着跑过去。我们几个年过半百的女人在草原上又蹦又跳,像回到了二十岁。拍完照,我有点口渴,就往回走去拿水。脚步不急,眼睛被草地上一闪一闪的东西勾住了。
我走近一瞧,草窝里躺着一只金色的手镯。我蹲下来捡起,沉甸甸的,足有三四十克。镯身是扁平的,上面刻着细细的花纹,像是云朵,又像是羊角。内圈被磨得光亮,一看就是被人戴了好多年的。
“王丽华,你们快来!我捡了个东西!”我喊了一嗓子。
姐妹们围过来,七嘴八舌议论开了。
“哟,真金的吧?这么沉。”
“淑芬你运气太好了,草原上白捡一个金镯子。”
“说不定是哪个游客掉的,赶紧交给导游。”
我举着镯子往四面看了看,草海茫茫,除了我们这群人,哪还有别人。我把镯子塞进口袋,说:“先拿着,回车上问问导游,看有没有人找。”
回到车上,我跟导游小刘一说,小刘拿起喇叭在车上问了几遍:“有没有哪位游客丢了首饰?”车里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吱声。
小刘说:“张阿姨,没人认领,要不交到派出所?”
我点点头:“行,回镇上再说。”
到了集宁镇的派出所,值班民警做了登记,留了我电话和身份证号,说如果六个月没人认领,镯子就归我了。走之前,民警说:“这镯子做工不错,应该是老物件,失主可能很着急。张女士,你要是方便,回去后也在网上发发信息。”
我答应了。
旅游结束后,我回到家,把这件事跟儿子张磊在电话里提了一嘴。张磊笑我:“妈,你这是什么神仙运气,草原上都能捡到金子。”
“什么金子不金子的,人家丢了东西心里多着急。我在网上发了个帖子,看有没有人找。”
“行,妈,你别太累着。对了,你最近身体怎么样?血压稳不稳?”
“稳着呢,天天跟着旅游团跑,吃得香睡得好。”
挂了电话,我把手镯从包里拿出来,放在桌子上仔细端详。灯光下,镯身的花纹更清晰了。那些弯弯绕绕的线条,越看越像某种文字。我拿放大镜看了半天,没认出来是什么,心里更好奇了。
第二天,我去菜市场买菜,路过金店,突发奇想进去让人验了验。店员用仪器一测,说:“大姐,这是足金的,纯度很高,按现在行情,光金料就值一万多。”
我吓了一跳,走出金店,手腕上还没戴那镯子呢,倒觉得手心发烫。
回到家,我给派出所打了电话,问有没有人找。民警说暂时没有。我心想,这么贵重的镯子,失主肯定急坏了。我又在社区微信群里发了认领启事,还打印了几张传单贴在小区门口。
一个星期过去了,没人联系我。
王丽华来我家串门,看见茶几上放着那个金镯子,拿起来比了比:“淑芬,这镯子真好看,你戴上试试呗。反正现在没人领,先戴几天又不犯法。”
“那怎么行,不是自己的东西。”
“哎呀,你就试试嘛,总比放那儿落灰强。说不定你戴着戴着,失主就找来了,这也是帮人家保管。”
经不住她再三鼓动,我小心翼翼地把镯子套到左手腕上。刚好合适,不松不紧,金黄色的镯子衬得我皮肤都亮堂了些。
王丽华拍手笑:“看看,多好看!像个贵妇人。”
我也笑了,心里却莫名有些不踏实,像做了件亏心事。
当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里是白天的草原,天特别低,云彩几乎擦着草尖。我一个人站在草原上,四面都是草,找不到路。远处有个声音在喊什么,我听不清,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在草浪里时隐时现。
半夜醒来,我出了一身汗,手腕上凉飕飕的。
我摸了摸手腕,镯子还在,金属贴着皮肤,冰得人一激灵。
窗外天还没亮,我翻了个身想继续睡,却怎么也睡不着了。那个梦太真实了,那个模糊的人影像烙在了我脑子里,挥之不去。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去公园锻炼。跳完广场舞,老姐妹刘春梅拉着我说话:“淑芬,你脸色不太好啊,是不是没休息好?”
“做了个梦,没睡踏实。”
“梦见什么了?”
“梦见我在草原上,迷路了,有人喊我,我看不见人。”
刘春梅拍拍我的手:“想多了吧,是不是捡了那个镯子心里不踏实?”
她这么一说,我愣了一下。好像确实是。自从把那个镯子套到手腕上,我心里就一直悬着,像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回到家,我准备做饭。洗菜的时候,左手腕一阵痒。我挠了挠,没在意。做饭时手忙脚乱的,一会儿淘米一会儿切菜,手镯在腕上滑来滑去,有点碍事。
我想摘下来,又想起王丽华说“戴着戴着就熟了”,就忍住了。
晚上洗澡时,手腕上红了一小片,像被蚊子叮了。我涂了点花露水,心想可能是天气热,出汗捂的。
第三天早上,我照常去菜市场。回来路上,手腕越来越痒,我从左胳膊上挠到了小臂。回家一看,手腕上红疹子密密麻麻,从镯子边缘开始,往上下蔓延。
我赶紧把手镯摘下来,用肥皂水洗了手腕。心里犯了嘀咕,难道我对金子过敏?不可能啊,我以前也戴过金耳环金项链,从来没这样。
我给王丽华打电话,她赶过来一看,也吓了一跳:“怎么起这么多红疹?是不是镯子不干净,有细菌?赶紧上医院看看。”
我犹豫了一下,心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这镯子,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我摇摇头,把那个荒唐的想法甩掉。一个金镯子能有什么问题?不过是自己皮肤敏感罢了。
可我的直觉告诉我,事情没那么简单。
傍晚,我给儿子打电话,说了手腕起红疹的事。张磊在电话那头急了:“妈,你赶紧去医院看看,别耽误了。什么镯子不镯子的,先摘了扔一边去!”
“已经摘了,你急什么,又死不了人。”
“明天一早就去,我陪你视频看诊也行,你别不当回事。”
挂了电话,我看着桌上那个金镯子,灯光下它还是那么亮,花纹还是那么细。可我突然觉得,那花纹像一只眼睛,正盯着我看。
我打了个寒颤,把手镯塞进了抽屉最深处。
明天,必须去医院。
第二章 红疹
市人民医院皮肤科排队的人不少。我挂了个专家号,等了快两个小时才轮到。
接诊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医生,姓刘,胸牌上写着“皮肤科副主任医师”。他戴着金丝边眼镜,看上去挺斯文。
“哪里不舒服?”
我伸出左手:“医生,我手腕起红疹,三天了,越来越痒。”
刘医生凑近看了看,又用放大镜观察了一阵,问我:“除了手腕,别的地方有吗?”
“没有,就左手。”
“最近接触过什么特别的东西吗?换了护肤品?吃过什么药?”
我想了想:“没有啊,就是前几天去内蒙古旅游,捡了个金镯子,戴了五天,然后就开始起疹子。”
刘医生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金镯子?在哪捡的?”
“乌兰察布那边的草原上。”
刘医生没说话,在电脑上开了几个检查单,说:“做个血常规,再查个过敏原。你这情况有点特殊,我要仔细看看。”
我拿着单子去抽血。排队的时候,我注意到走廊里贴着一些皮肤病图片,看得人心里发毛。
等结果的时候,我坐在长椅上,左手腕又痒起来。我忍不住想挠,又怕挠破了感染,只能轻轻拍打。
旁边坐着一个年轻妈妈,带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小男孩看见我手腕上的红疹,好奇地问:“奶奶,你的手怎么了?”
我笑了笑:“被虫子咬了。”
小男孩认真地说:“那你要涂药膏,还要打针。”
“好,谢谢小朋友。”
小男孩的妈妈冲我笑笑,拉着孩子走了。
又等了半个多小时,检查结果出来了。刘医生拿着单子,一项项看过去,眉头越皱越紧。
“张女士,你的血常规基本正常,过敏原筛查也出来了,常见的过敏原都没问题。但是你的手腕上红疹的形态……不像是普通过敏。”
我紧张起来:“那是什么?”
刘医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那个金镯子,你带来了吗?”
“带来了,在包里。”
“拿出来我看看。”
我犹豫了一下,从包里掏出那个用布包着的金镯子,递给刘医生。他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然后,他把镯子举到灯下,用放大镜对着内圈仔细端详。
看了大概有两分钟,刘医生放下放大镜,脸色变得有些凝重。
“张女士,你这镯子……”
“怎么了?”
“镯子内圈有些东西,我用放大镜看着像是……植物残留。你之前洗过这个镯子吗?”
“没有,捡回来就戴上了。”
“你摘下来后,手腕上的红疹是继续扩散了,还是消退了?”
我想了想:“摘下来之后好像没那么痒了,但红疹还在,没怎么退。”
刘医生点点头,沉默了几秒,突然压低声音问我:“张女士,你捡到镯子的时候,旁边有没有什么不寻常的东西?”
我心里咯噔一下。他问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没有啊,就在草地上,草丛里。医生,我这到底是不是过敏?”
刘医生犹豫了一下,说:“这样,我给你开一管外用药,你先回去涂,观察两天。如果红疹还不好转,你再来。另外,这个镯子你暂时不要戴了,也不要直接用手接触,装好了放起来。”
“为什么?镯子有什么问题吗?”
刘医生看看我,又看看门外的走廊,声音更低了:“我不是危言耸听,有些从野外捡回来的东西,表面可能带有一些……不太常见的物质。你这红疹,可能跟这个有关。不过也不要太担心,先把药用上,观察观察。”
我点点头,心里七上八下的。从诊室出来,我紧紧攥着装镯子的布包,生怕不小心碰到皮肤。
去药房拿了药,是管止痒消炎的软膏。我走出医院,阳光打在脸上,热得人发昏。我在医院门口的花坛边坐了一会儿,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刘医生那句话:“这镯子,从哪来的?”
我看着手里那个布包,一层层打开,金镯子安安静静躺在里面。阳光照在镯身上,花纹愈发清晰。我突然产生了一个念头:这花纹,会不会是什么线索?
我重新包好镯子,没有回家,径直去了市图书馆。
图书馆三楼有个地方文献室,我经常去那看报纸。今天我要查的是,那些花纹到底是什么。
图书管理员小赵认识我,笑着打招呼:“张老师,今天想看什么?”
“小赵,你们这有没有关于蒙古族文字和图案的书?我有点东西想查查。”
小赵想了想:“有,在四楼,民族民俗那一架。张老师,你查这个干什么?”
“捡了个镯子,上面有些花纹,我想看看是不是蒙古文。”
小赵眼睛一亮:“什么镯子?我能看看吗?”
我把布包拿出来,小心地打开。小赵凑近看了半天,摇摇头:“这像是某种古老的蒙古图案,但我不认识。我帮你找几本书,你对照着看看。”
小赵找来厚厚一摞书,有《蒙古族传统图案集》《草原文化与符号》《蒙古文字演变史》等。我坐下来,一本本翻,一页页对。
翻了两个多小时,眼睛都花了。就在我准备放弃的时候,一本老旧的画册里,我看到了一组和我镯子上几乎一模一样的图案。
那是一本名为《草原记忆》的民间美术作品集,出版于上世纪九十年代。书里介绍了一种几乎失传的蒙古族传统图案,叫“安达纹”,意为“结拜兄弟”,通常刻在首饰、马鞍或刀具上,代表一种生死与共的承诺。
我激动得差点站起来。安达纹,结拜兄弟的承诺。这个镯子,到底是谁的?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是派出所打来的。
“张女士吗?我们这里刚刚接到一个电话,对方说她在找一只丢失的金镯子。我们核对了信息,跟你捡到的那只描述基本一致。你方便的话,这两天来一趟派出所,我们安排你们双方见个面。”
我握着手机,心跳得厉害。失主,终于出现了。
“好,我明天就去。”
挂了电话,我看向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图书馆外面的路灯亮了。我合上书,把镯子小心翼翼地包好,放进包里最隐蔽的夹层。
失主是什么人?这个镯子,到底有着怎样的故事?
回家的路上,我的左手腕又开始隐隐作痒。我低头看了一眼,红疹已经蔓延到了小臂中段,像是从皮肤深处钻出来的印记,怎么也褪不去。
我加快了脚步,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明天,一切都会揭晓。
第三章 失主
早上七点半,我起了个大早,把头发盘得整整齐齐,换了身干净衣裳。镜子里的我,眉眼间带着几分说不清的紧张。昨晚又没睡好,翻来覆去地想那个镯子的事。
出门前,我把镯子用厚布包了三层,放进一个铁盒子里,再装进包里。像是装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到了派出所,民警小李接待了我。他说失主已经等在会客室了,是个七十来岁的老太太,从呼和浩特那边赶过来的。
我走进会客室,看见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太太坐在沙发上,身旁站着一个二十多岁的姑娘。老太太穿着素净的灰色上衣,背挺得直直的,双手叠放在膝盖上,指节有些粗糙,一看就是做过不少活的人。她的眼睛很亮,看到我进来,整个人微微前倾了一下。
“是张女士吧?”民警小李介绍,“这位是巴图奶奶,这是她孙女其其格。”
我点点头:“您好,我是张淑芬。”
巴图奶奶站起来,向我微微鞠了一躬:“谢谢,谢谢你。”她的汉语说得很慢,带着浓重的口音,但每个字都清楚。
我赶紧说:“别别,快请坐。这本来就是我捡的,应该还给您。”
我把铁盒子拿出来,打开,一层层揭开布。金镯子露出来的时候,我注意到巴图奶奶的眼睛一下子湿润了。她伸出双手,颤巍巍地接过镯子,翻到内圈,用指尖轻轻摩挲那些花纹。
然后,她把镯子贴到脸上,闭着眼睛,低声说了一句蒙语。我听不懂,但能听出那种失而复得的心酸。
旁边的其其格翻译给我听:“奶奶说,这个镯子是她丈夫留给她的,丢了以后她整夜整夜睡不着,以为再也找不回来了。”
我鼻子一酸,不知道该说什么。
巴图奶奶睁开眼睛,看着我说:“这个镯子,是我丈夫亲手打的。他叫图门巴音,是个银匠。我们结婚那年,他用攒了三年的金子,打了这对镯子。”
她指了指自己的右手腕,上面也戴着一只一模一样的镯子。我刚才没注意到,现在一看,确实是一对。
“一只给我,一只留给他自己。他说,等我们老了,再把两只都给我,让我传给孙辈。可是……”巴图奶奶的声音低了下去,“他没等到老。五十二岁那年,他走了。”
我的心像被什么揪了一下。五十二岁,跟我丈夫赵建国走的时候差不多年纪。
“那这个镯子,怎么会在草原上?”我轻声问。
巴图奶奶叹了口气,缓缓说起原委。
原来,图门巴音是乌兰察布人,年轻时候在草原上放牧,后来跟着师父学了打银器的活,成了当地小有名气的银匠。他和巴图奶奶结婚五十年,感情深厚。图门巴音去世前,把这对镯子交给了巴图奶奶,说等大孙女出嫁那天,把镯子传给她。
今年是大孙女其其格订婚的日子。按照蒙古族习俗,订婚当天要祭拜草原上的祖先。巴图奶奶带着镯子来到草原,准备在仪式上交给孙女。没想到,仪式结束后,她发现左手的镯子不知什么时候掉了。
“我找了一天一夜,把走过的地方都翻遍了,就是找不到。”巴图奶奶说,“我这条腿不好,走不快。其其格他们找了三天,也没找到。后来家里有事,只能先回呼和浩特。”
我问:“那您怎么知道是我捡到的?”
“是我表弟。”其其格插话,“他在集宁镇派出所当辅警,说前几天有人交来一个金镯子。我一听描述就知道是奶奶的。”
巴图奶奶说:“这两个镯子是一对,跟别的都不一样。上面刻的是安达纹,是图门巴音专门设计的。他说,这花纹代表两个人永远在一起,不管生死。”
我恍然大悟。原来我在书里查到的“安达纹”,确实是结拜兄弟的意思,但在图门巴音和巴图奶奶的故事里,它被赋予了更深的意义。
我把镯子的事情前前后后跟巴图奶奶说了一遍,包括我戴了五天手腕起红疹的事。巴图奶奶听得仔细,不时点头。
“你是个诚实的人。”巴图奶奶说,“这个镯子值不少钱,你捡到了,还想着还回来。好人有好报。”
她从随身的布袋里拿出一个纸包,递给我:“这是我们家的一点心意,不多,你收下。”
我连忙推辞:“不用不用,我捡到东西归还是应该的。您别这么客气。”
巴图奶奶坚持:“在草原上,捡到的东西,归还了,是要感谢的。这是规矩。你不收,我过意不去。”
推让了几次,我只好收下。纸包里是一叠钱,我没数,但估摸着有五六千。
从派出所出来,巴图奶奶拉着我的手,说:“张妹子,你有空来呼和浩特玩。我带你看草原,看真正的草原。这个镯子,虽然我不能给你,但我们的情谊,比金子值钱。”
我笑着说:“好,我一定去。”
目送巴图奶奶和其其格上了车,我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满足。可转身往回走时,左手腕的痒感又上来了。我低头一看,红疹已经蔓延到了整个小臂,像一条淡红色的蛇,缠绕着我的皮肤。
那种不安的感觉又来了。
镯子已经还回去了,红疹为什么还不退?
回到家,我照镜子,发现红疹的颜色比昨天更深了,有些地方甚至开始发紫。像淤血,又像某种图案。
我盯着镜子里的小臂,突然觉得那红疹的形状,似乎在哪里见过。
是什么?
我猛地想起来了。那个图案,跟镯子上的安达纹,竟然有几分相似。
我浑身汗毛倒竖,脑子里乱成一片。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四章 图纹
我站在浴室的镜子前,把左臂缓缓抬起,对着灯光。小臂上的红疹密密麻麻,但整体看去,确实有一个模糊的轮廓。那些红点之间有些地方颜色深,有些地方颜色浅,组成的图案,像两个互相缠绕的弯钩,又像两只交错的手。
安达纹。
我的心跳得厉害。这绝对不是巧合。普通的疹子怎么可能长成这种特定的图案?但这也太荒唐了。镯子已经还回去了,难道红疹要变成烙铁,在我皮肤上印下花纹吗?
我深呼吸了几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先不要自己吓自己,得找医生看看。
我给刘医生打了个电话。电话接通后,我把情况简单说了说,重点描述了红疹形成的图案跟镯子上的花纹很像。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张女士,你方便现在来医院一趟吗?我下午正好没有门诊,在住院部办公室。”
“好,我马上来。”
到了医院,刘医生带我去了皮肤科治疗室。他打开一盏紫外线灯,让我把手臂放在下面。紫光照到小臂上,那些红疹竟然微微泛出荧光,像夜光涂了一层。
刘医生倒吸了一口气。
“张女士,我要取一点皮肤组织做检查。”他拿出一个细小的针头,“会有点疼。”
“没事,您取吧。”
针尖刺入皮肤,我咬紧牙关。刘医生取了一小块组织,放进标本瓶里。然后他给红疹拍了照,从不同角度,不同光线下,拍了几十张。
“刘医生,这到底是什么?”
刘医生沉默片刻,说:“现在还不能确定。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你皮肤上的这种反应,不是常见的皮肤病。我在临床这么多年,没见过。”
他停了一下,又说:“更像是某种刺激引起的特殊炎症反应。具体是什么刺激,需要病理结果出来才能判断。你最近除了那个镯子,还有没有接触过什么植物、药物或者化学品?”
我仔细回想。在草原上,我踩过各种草,也闻过各种野花。但那些都很普通,其他团友也没事。
“还有就是那个镯子本身了。我戴了五天,摘下来后就开始起疹子。但镯子已经还回去了……”
“什么时候还的?”
“今天上午。”
“今天还的,那红疹是什么时候开始蔓延的?”
“大概摘下来第二天就开始往外扩了。”
刘医生皱紧眉头:“摘了之后没有接触,红疹还继续扩散?这就更不寻常了。说明刺激源可能已经渗入皮肤,不单纯是表面接触的问题。”
我心里发慌:“那怎么办?会不会越来越严重?”
“我已经取了病理,大概三天后出结果。在结果出来之前,你先观察,不要涂药,不要吃刺激性食物。另外,最重要的是——你回想一下,在草原上,你戴镯子的那只手,有没有被什么划伤过?”
划伤?我下意识地看向左手手腕。皮肤上红疹密布,看不清有没有伤口的痕迹。但我想起来一件事。
“我在草原上摘野花的时候,手腕被草叶子划了一下,当时有点疼,出了一点点血。不过很快就好了。”
刘医生眼睛一亮:“什么时候?在捡到镯子之前还是之后?”
我想了想:“好像是之后。那天下午,我捡到镯子后,跟姐妹们去骑马。下马的时候,手腕被缰绳勒了一下,勒出了一条红印。后来去摘花,又被草叶划了。”
刘医生点点头:“这就对上了。你的皮肤有破损,镯子上的某种物质可能通过伤口进入了皮肤。但具体是什么物质,跟安达纹有什么关系,还需要进一步研究。”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乱麻。皮肤破损、镯子上的物质、安达纹图案的红疹。这一切串在一起,只有一个方向——那个金镯子,绝不简单。
走出医院,我在旁边的便利店买了瓶水,坐在路边的长椅上。阳光很烈,我却觉得冷。
手机响了,是王丽华。
“淑芬,怎么样了?医生怎么说?”
“还在等结果。丽华,我问你个事,你在草原上有没有注意到,那附近有什么特别的植物?比如那种叶子很硬、会划伤人的草。”
王丽华想了想:“你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有。我们摘花的地方,旁边有种草,叶子又长又细,边上有小锯齿。我手上也被划了一道。不过我没起疹子啊。”
“你在哪儿被划的?”
“右手背,现在早就好了。怎么了?”
“没什么,我就随便问问。改天再跟你说。”
挂了电话,我坐在长椅上发愣。同样被草划伤,王丽华没事,我却起了这么严重的疹子。所以问题不在草上,在那个镯子上。镯子上的物质进入了我破损的皮肤。
那个物质,会不会就是某种有特殊活性的东西?
我闭上眼睛,努力回忆在草原上的每一个细节。捡到镯子的场景、镯子的手感、花纹的触感。我把镯子套到手腕上的那一刻,有没有什么异样?
好像有。当时手腕上被缰绳勒过的红印还没完全消退,镯子一戴上,接触的地方有点刺痛。我没在意,以为只是摩擦。
现在回想,那阵刺痛,就是物质进入皮肤的瞬间。
我打了个寒颤,睁开眼。阳光刺得人眼疼。我站起来,往家走。路上给张磊发了个信息:“儿子,妈妈最近身体有点小状况,过几天出结果告诉你。别担心。”
张磊秒回电话:“妈,什么状况?严重不严重?”
“不严重,就是皮肤有点过敏。医生都说了,等结果出来开点药就好了。”
“那你也别累着,要不我去看看你?”
“不用不用,你工作要紧。等结果出来我给你打电话。”
好说歹说,张磊才挂了电话。我心里暖暖的。这个儿子虽然不常在身边,但每次打电话,都能听出他发自心底的着急。
可这次的事,我怕不是“开点药”就能解决的了。
回到家,我把衣服换下来洗了。看着洗衣盆里的泡沫,我突然想到,那个镯子虽然还回去了,但会不会在我身上留下更多的东西?
不,不可能。哪有那么多邪乎事。
但当晚,我又做了那个梦。
还是那片草原,还是那个模糊的人影。但这次,那个人影靠近了一些。我隐约看到,他手腕上也戴着一个金镯子,跟我捡到的一模一样。
他的嘴唇在动,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镯子……回来了……人心……”
我猛地惊醒,满头大汗。床头灯亮着,窗帘被风吹得轻轻晃动。我低头看自己的左臂,月光下,那些红疹似乎在微微发光,像草原上闪烁的萤火。
我伸手去摸,指尖碰到的瞬间,那些光点突然动了。
它们在我的皮肤上缓慢地游走,像一条条红色的小鱼。
我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第五章 病势
我僵硬地坐在床上,盯着左臂上那些缓慢移动的光点,脑子里一片空白。
大概过了十几秒,那些光点才渐渐停下来,恢复成普通红疹的样子。我打开卧室大灯,整条左臂从手腕到肘弯,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红点,像被人用细针扎了几百下。
我摸了一下,皮肤发烫,但那些疹子本身并不痛,只是痒。痒得钻心。
我冲进浴室,用凉水不停冲洗左臂。水从胳膊上流过,带走了一些灼热感。我抬头看镜子,自己的脸白得像纸。
冷静,张淑芬,冷静。
我对自己说了三遍,深吸几口气,坐回客厅。茶几上有水,我喝了一大口。然后我拿出手机,给刘医生打了电话。此时是凌晨三点多,电话响了五六声才接。
“刘医生,我是张淑芬。对不起,这么晚打扰你。但是……我刚才看到我的红疹,动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刘医生的声音带着困意但很快清醒:“动了?什么意思?”
“就是……皮肤上的红点,像小鱼一样游动。大概持续了十几秒。然后就不动了。”
又是一段沉默。我听见刘医生翻动纸张的声音。
“张女士,你听我说。你现在去医院急诊,不要自己开车,打车去。到了之后挂皮肤科,跟值班医生说你的情况。我马上过去。”
“好。”
我挂了电话,换了衣服,拿上手机和钱包。出门前,我犹豫了一下,把那个铁盒子——虽然镯子已经不在了——也带上了。盒子里还残留着包过镯子的布。
到了医院急诊,值班医生很快给我安排了检查。刘医生也到了,他穿的是便装,头发有些乱,显然是从家里赶过来的。
在治疗室里,我再次描述了刚才看到的情景。刘医生没有觉得我精神有问题,反而很认真地听,边听边记。
“皮肤表面的红点出现移动,这在医学上通常不可能。”刘医生说,“但有一种可能性——如果刺激源是活的。”
“活的?”我声音发颤。
“比如某些微生物。它们在皮肤浅层活动,造成局部炎症反应。肉眼看到的移动,可能是微生物运动引起的。不过你皮肤表面并没有明显的蠕动或隆起,所以这个可能性也不大。”
“那到底是什么?”
刘医生看了看我,说:“等病理结果。不会太久了,我催一下。”
天亮后,我在病房里补了会儿觉。醒来时,刘医生来了,手里拿着病理报告。
“张女士,结果出来了。”
我看他的脸色,心沉了下去。
“皮肤组织里有大量的嗜酸性粒细胞浸润,还有巨噬细胞。这说明你体内在对抗某种外来物质。同时,我们在组织样本里检测到了一种……不常见的植物毒素。”
“植物毒素?”
刘医生点头:“是一种草原上特有的植物所产生的次生代谢物。这种植物叫红穗草,本身没有毒性,但它分泌的汁液跟金器表面发生反应后,会产生一种致敏物。你手腕上有伤口,致敏物进入皮肤,引发了免疫反应。”
我松了口气:“那是不是用点药就好了?”
刘医生没有点头。他的表情更复杂了。
“如果是普通的接触性皮炎,用药确实可以缓解。但你的情况有一个奇怪的地方。”
“什么?”
“你的红疹,不是随机分布的。它们形成的图案,跟你在书里查到的安达纹非常相似。这不能简单用炎症反应解释。”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我有个大胆的猜测。”刘医生压低声音,“那个镯子可能长期浸泡在某种含有红穗草汁液的液体中。金器被蚀刻出了细微的纹路,那些纹路深处残留着高浓度的反应物。你的皮肤接触后,通过伤口被大量吸收,从而在体内形成了一种类似‘标记’的炎症模式。”
“标记?”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是的。但这也只是我的推测。要验证这个推测,需要拿到那个镯子,做成分分析。”
“镯子已经还回去了……”
“我知道。你把失主的联系方式给我,我来联系。这不是小事。如果镯子真有特殊成分,失主本人也可能受到影响。”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巴图奶奶和其其格的电话给了刘医生。
刘医生走后,我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出神。红穗草、植物毒素、安达纹。这些名词在我的脑海里翻来覆去。
镯子已经还回去了,可它留下的谜团,不仅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大。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是巴图奶奶。
“张妹子,你身体好些了吗?”
她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关切。我坐起来:“好一些了。您呢?镯子还回去了,您身体怎么样?”
巴图奶奶叹了口气:“我正想跟你说这个。我把镯子拿回家后,也给右手腕试了试。戴了几个小时,手腕上也起了一些红疹。”
我心头一紧:“您也起了?”
“是啊,但是跟你的不太一样。我的红疹不痒,形状也没你的那么特别。就是一小片一小片的。我想,可能是天太热,出汗捂的。”
我犹豫了一下,决定把刘医生的话告诉她:“巴图奶奶,医生说那个镯子上可能残留了一种植物毒素,叫红穗草。您知道这种草吗?”
电话那头突然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巴图奶奶才开口,声音变得有些发涩:“红穗草……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的?”
“医生说的。他说这种草分泌的汁液跟金器反应后,会产生一种致敏物。我手腕上有伤口,所以反应比较严重。”
巴图奶奶又沉默了。这次沉默更久。久到我以为电话断了。
“喂?巴图奶奶,您还在听吗?”
“我在。”她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红穗草,图门巴音去世前,带回来过一大把。他说要在镯子上刻一种特殊的纹路,需要浸泡在红穗草的汁液里,让纹路里面渗入一种东西。他说,这样刻出来的花纹,在黑暗里会发光。”
我浑身一颤。夜光花纹。我看到的那些发光的红点,难道和镯子花纹里的东西有关?
“巴图奶奶,图门爷爷有没有说过,那种东西到底是什么?”
“没有。”巴图奶奶的声音越发低沉,“他只说,这是草原上的秘密。活着的人,不该知道太多。”
电话挂断后,我一个人在病房里坐了很久。窗外天光大亮,可我觉得四周像笼了一层雾,什么都看不清。
草原上的秘密。
这六个字,像一颗钉子,深深钉进了我的心里。
我低头看向左臂。红疹在日光灯下显得暗淡,但隐隐约约,那个安达纹的轮廓,越来越清晰了。
它不疼,不痒了。
像是一幅地图,正在我皮肤上徐徐展开。
而刘医生的电话,又响了。
“张女士,病理科又发现了一个东西,你最好过来一趟。”
第六章 夜光
我走进病理科的时候,刘医生正和一位穿白大褂的年轻医生盯着一台显微镜。见我进来,他招了招手。
“张女士,你来看。”
我凑到显微镜前。视野里是一些暗红色的细胞和染了色的组织切片。我什么都看不懂。
刘医生在旁边的显示屏上打开一张图片:“这是你的皮肤组织样本在紫外线照射下的影像。”
图片上,我的皮肤细胞之间,出现了一条条淡绿色的细线,像草叶的脉络,又像某种纤维。
“这是什么?”
“这是我请病理科同事做的荧光染色。这些发光的丝状物,存在于你的皮肤浅层和真皮层之间。它们的排列非常有规律,呈螺旋状分布。”
我盯着图片,越看越心惊。那些绿色丝状物的排列方式,跟镯子上的安达纹如出一辙。
“这东西是活的吗?会不会……会不会是寄生虫?”
刘医生摇了摇头:“不是。这些丝状物没有细胞结构,不是生物。它们更像是一种……结晶。”
“结晶?”
“是的。我初步判断,这是红穗草汁液和金器表面反应后形成的某些化合物,进入皮肤后,在体温和体液的作用下,聚集结晶,沿着皮肤纹理和血管走向排列。至于为什么会排成安达纹的图案,我目前无法解释。”
我沉默了。医学无法解释,那是要往别的方向走了吗?
刘医生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补充道:“张女士,我本人是学医的,讲科学。但你这件事,确实有一些目前科学还不能完全解释清楚的地方。我的建议是,一方面继续治疗,另一方面,你最好能了解到那个镯子更多的信息。如果这些东西只是引起炎症,那问题不大,慢慢会消退。但如果它们长期滞留在皮肤内,可能会造成慢性损伤。”
我点点头:“好,我尽力去了解。”
从病理科出来,我回到病房。坐在床上,我给巴图奶奶打了电话。
“巴图奶奶,我有些问题想当面问您。关于图门爷爷、红穗草、还有那对镯子的事。您方便吗?”
巴图奶奶的声音沙哑:“方便。你来呼和浩特吧。有些事,电话里说不清。”
当天下午,我出院了。医生给开了口服的抗过敏药和外用软膏。红疹虽然没退,但也不像之前那么痒了。我回家收拾了几件衣服,买了一张去呼和浩特的火车票。
上车前,张磊又打来电话。
“妈,你怎么不接电话?我看到你发信息说什么去呼和浩特?你去那边干什么?”
“妈有点事要办,去几天就回来。你放心,医生都看过了,就是皮肤过敏,不严重。”
张磊半信半疑:“那你到了给我报平安。”
“知道了。”
火车哐当哐当地往北开。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农田,又从农田变成草原。天暗下来的时候,我靠着车窗,迷迷糊糊睡着了。
又梦到了草原。又是那个人影。
这次,他站在我面前几步远的地方,背对着我。他微微侧过头,说了一句话。这句话,我听得清清楚楚。
“镯子不是捡的,是它找到了你。”
我猛地惊醒。火车还在走,车窗外的天边,泛着一线微光。我低头看左臂,红疹在昏暗中若隐若现。但这一次,它没有发光。
第二天中午,火车抵达呼和浩特。其其格来接我,开着一辆白色的越野车。
“张阿姨,奶奶在家等您。路上累了吧?”
“还好。其其格,我最近身体不太好,可能反应有点慢。”
“我理解。”其其格抿了抿嘴唇,“奶奶跟我说了一些事情。张阿姨,您要有个心理准备。那些事情……听起来不太科学,但是奶奶很认真。”
我点点头。不科学的事情,我已经经历得够多了。
车子穿过市区,开向城郊。道路两旁的建筑渐渐稀疏,我看到了远处连绵的山脉。其其格把车停在一栋独门独院的小楼前。院子里种着许多花,还有一个用石头围成的小型蒙古包。
巴图奶奶站在门口等我。她穿着蒙古族传统长袍,白发在阳光下泛着银光。看到我下车,她快步走过来,握住我的手。
“张妹子,一路上辛苦了。”
“不辛苦。”
走进屋里,我闻到一股淡淡的草香味。客厅不大,但收拾得整整齐齐。墙上挂着一幅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对中年夫妇,男的面庞方正,眉目和善,女的就是年轻时的巴图奶奶。
巴图奶奶在沙发上坐下,给我倒了奶茶。热气腾腾的奶茶香浓醇厚,我喝了一口,心里暖了些。
“我知道你想问红穗草和图门的事。”巴图奶奶缓缓开口,“这件事,我瞒了很多年。图门走之前嘱咐我,不要告诉任何人。可现在看来,可能瞒不住了。”
她看着墙上那张照片,目光悠远。
“图门巴音,除了是个银匠,还会做一件事——采集草原上的草药,给人治病。他治的不是普通的病,是那些被草原上毒虫毒草伤了的人。红穗草,就是他用来治病的一种药。但是,这种草有个特性:它的汁液跟金器接触后,会产生一种会发光的物质。图门发现,用这种物质在金器上刻出花纹,花纹在黑暗里能发出微光。”
“他给这对镯子刻上了安达纹,用的是红穗草的汁液。所以,这对镯子在黑暗中,会发出淡淡的光。”
我下意识地看了看我的左臂。那些红疹,也会发光。
“那这种物质,会不会渗入人的皮肤?”
巴图奶奶的眼神闪了一下:“会。但是只在皮肤破损的时候才会。所以图门当年刻完镯子,都是等到花纹完全干透才拿回来。他刻了快两个月,每天都要用红穗草汁液浸泡镯子。最后几天,他手腕上也有伤口,染上了这种东西,手腕上起了跟你一样的红疹。”
我怔住了:“然后呢?他怎么治好的?”
巴图奶奶的目光黯淡下去:“他自己采药熬了汤,喝着,洗着。红疹慢慢就退了。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红疹退了以后,他手腕上留下了浅色的纹路。跟镯子上的安达纹一样。到死,那个纹路都在。”
我握紧了手里的奶茶碗。碗壁烫着手心,我却浑身发凉。
“巴图奶奶,图门爷爷是什么时候……因为什么走的?”
巴图奶奶没有回答。她站起身,走到那个小蒙古包前,掀开了门帘。里面黑乎乎的,隐约能看到中间放着一口木箱。
“张妹子,你进来。”
我站起身,走进蒙古包。
木箱打开。里面躺着一个布包。巴图奶奶打开布包,取出一个黑色的铁匣子。匣子上了锁,她从一个绣花荷包里掏出一把小铜钥匙,打开了锁。
铁匣子里,躺着一本发黄的笔记本和一小把干枯的红穗草。
“这是图门留下的全部。他说,如果有天他走了,这些东西要留给那个……能看懂安达纹的人。”
我伸出手,拿起笔记本。翻开第一页,上面用蒙文写了一行字。我不认识。巴图奶奶念给我听:
“草原之下,有一个秘密。懂的人,会自己看见。”
我抬头看向巴图奶奶。她的眼睛里含着泪光,却异常坚定。
“张妹子,这个笔记本和红穗草,你带回去。也许,它们能帮你治好你的手腕。”
我低头看向左臂,红疹似乎微微发烫。我隐约觉得,这趟旅程,才刚刚开始。
第七章 笔记
我捧着那本笔记本,指尖微微发颤。纸页泛黄,边角磨损,但保存得还算完整。里面用蒙文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偶尔夹杂着一些手绘的图案,有草药的形状,有镯子的花纹,还有一些我从未见过的符号。
巴图奶奶坐在对面,把奶茶碗往我面前推了推。
“图门走之前那几年,每天晚上都在写这本东西。他写完了就锁进匣子里,从来不让我看。后来他病重了,把钥匙交给我,说将来若有人因安达纹而来,就把这东西交给她。”
“因安达纹而来?”我重复了一遍,“他早就知道会有人被这个纹路影响?”
巴图奶奶点点头:“他知道。因为他在刻这对镯子的时候,就知道纹路里的东西会渗进皮肤。他试过很多办法,想去除这种物质,但都失败了。后来他只能把镯子封存起来,不让人戴。”
“那您怎么还戴了几十年?”
巴图奶奶苦笑了一下:“因为我手上的皮肤没有破损,戴上也不会渗进去。而且,年纪大了,舍不得摘。这对镯子是图门留给我的唯一念想。”
我沉默了一会儿,指着笔记本问:“这些蒙文,我一个字都看不懂。巴图奶奶,您能帮我翻译吗?”
巴图奶奶看向我,目光深邃:“有些东西,翻译成汉语,就失去了原来的意思。但大致的意思,我可以讲给你听。”
她站起身,从柜子里取出一个老花镜戴上,然后打开笔记本,一页一页地翻,一边翻一边说:
“图门在笔记里写,红穗草是草原上的神草,生长在阴坡的乱石堆里,只在每年的夏至前后十天开花。花是红色的,穗状。这种草白天看起来很普通,到了晚上,花瓣会发出微弱的红光。”
“图门小时候跟他爷爷放牧,见过这种草。他爷爷说,红穗草是大地母亲留下的眼泪化成的,谁要是对它不敬,就会受到惩罚。”
“后来图门做了银匠。有一天,他做了一个金镯子,不小心掉进了捣碎的红穗草汁液里。第二天拿出来,他发现镯子表面出现了一些奇怪的花纹。到了晚上,那些花纹在黑暗中发出绿莹莹的光。”
“图门非常惊讶。他研究了很久,发现红穗草的汁液跟金子接触后,会发生一种变化。汁液渗入金器的表面纹路里,形成发光物质。这种物质一旦干透,就会牢牢附着在金器上,洗不掉,擦不去。”
“而且,图门还发现,如果这种物质进入人的伤口,会沿着血管和经络游走,在皮肤下形成发光的纹路。”
“纹路的样子,取决于金器上刻的是什么花纹。”
我恍然大悟。所以,我皮肤上的红疹,就是镯子上安达纹的“投影”。那种物质通过手腕上的伤口进入我的身体,沿着血管游走,在皮下排列成了安达纹的样子。
“那图门爷爷后来怎么样了?他的身体受到了什么影响?”
巴图奶奶的目光变得哀伤:“他很痛苦。那种东西在皮肤下会发光,尤其是到了晚上,整条手臂像被纹了青。他不敢出门,也不敢见人。他想了各种办法,喝药、擦药、放血,都不管用。最后他只能接受。”
“后来他病了。病得很重,整个人都垮了。临死前,他告诉我,不要碰红穗草,不要碰他留下来的东西。可是……”
巴图奶奶的声音哽咽了:“可是那对镯子是我们结婚的信物。我舍不得扔,就一直戴着。”
我握住巴图奶奶的手。老人的手很瘦,骨节粗大,皮肤粗糙得像树皮。
“巴图奶奶,那这个笔记本里,图门爷爷有没有写解决办法?比如用什么药草、什么方法,能把皮肤里的那种东西排出来?”
巴图奶奶翻开笔记本的后半部分,指给我看:“这些就是。”
我看着那几页,上面画着几种草药,旁边有详细的步骤说明。但文字是蒙文,我看不懂。
“图门说,他最后找到了一种方法,可以在很大程度上缓解症状。但是因为他的身体已经太虚弱了,来不及彻底治好。他把这个方法记了下来。”
“是什么方法?”
“需要六种草药,其中两种只有草原上才有。采摘的季节、炮制的方法、服用的剂量,笔记里都写了。但蒙文翻译过来有些麻烦。这样,我让我孙女其其格帮你翻译成汉语。她读过大学,蒙汉文都精通。”
我点点头,心里燃起了一丝希望。原来图门巴音留下了药方。
巴图奶奶合上笔记本,看着我说:“张妹子,你手腕上的红疹,比图门当年的情况轻很多。可能是因为你接触的时间短,进入体内的量不多。如果按图门的方子调理,应该有希望。”
“谢谢您。”
“不用谢我。这是你该得的。你捡到了镯子,没有据为己有,还大老远跑来。你是善良的人。善良的人,应该得到草原的护佑。”
巴图奶奶让其其格进来,把笔记本递给她,说:“你帮张阿姨把这些内容翻译成汉语,不要漏,不要错。尤其是关于草药的部分。”
其其格接过笔记本,认真点头:“奶奶放心。”
当天下午,其其格坐在书桌前,开始翻译笔记。我在旁边一边等,一边用手机查些资料。红穗草这种植物,网上几乎没有记载。偶尔搜到几条模糊的信息,说是一种生长在内蒙古某些地区的稀有草本植物,具有药用价值,但具体成分和功效都不详。
“张阿姨,有些词我不好直译。”其其格突然说,“比如这里,图门爷爷写的是‘噶勒’,意思是‘灵魂之火’。他说红穗草的汁液进入人体后,会点燃人的灵魂之火,让身体变得虚弱。所以要用‘清火草’来平衡。”
“清火草?”
“就是笔记里的第三种药草。长在水边,叶子像柳叶,开白色小花。六到八月采摘。”
我拿出手机,把其其格翻译的内容一一记下来。
翻译工作持续了三个多小时。到傍晚时分,其其格终于把笔记本从头到尾翻译完了,递给我一份手写的翻译稿。
我一行行看过去,越看越觉得震撼。图门巴音不仅是个银匠,更像是一个掌握了草原秘密的民间学者。他的笔记里,详细记录了红穗草的生长环境、采集方法、与金器反应的条件、对人体产生影响的过程,以及那套完整的调理方案。
“六种草药:红穗草、清火草、地榆、苦参、防风、甘草。其中红穗草和清火草只有内蒙古草原上有。其他四种在普通中药店都能买到。”
“用法:前三天煎汤内服,每日两次。后四天捣烂外敷患处,每次半小时。连续七天为一个疗程。”
我反复看了几遍,牢记在心里。然后我抬头看其其格和巴图奶奶:“谢谢你们。我明天就去找这两种草药。”
巴图奶奶摇头:“红穗草可不好找。它生长在阴坡的乱石堆里,现在这个季节,花已经谢了,只剩茎叶。没有花,很难辨认。”
“那怎么办?”
巴图奶奶看着我,缓缓说:“明天,我带你去图门的老家。那个地方,长着红穗草。”
“图门爷爷的老家?”
“乌兰察布,四子王旗,阿木古楞山。”
我的心里一动。阿木古楞山,离我捡到镯子的地方,只有不到五十公里。
难道,一切都是冥冥中的安排?
窗外,草原的夜来了。天边最后一缕霞光隐去,整个世界陷入了温柔的黑暗。
我低头看左臂。那条安达纹,在黑暗中发出了微弱的绿光。
我盯着那些绿光,忽然觉得,它们不再那么可怕了。它们像某种指引,在引导我去往一个地方。
那个地方,有答案。
第八章 归途
第二天早上六点,天刚亮,我们三个人就出发了。其其格开车,巴图奶奶坐在副驾驶,我坐在后座。越野车的后备箱里装着我们准备好的帐篷、水和简单的食物。
从呼和浩特到四子王旗,车程大概两个小时。巴图奶奶一路上没怎么说话,只是望着窗外。近处的草原慢慢变成远方连绵的丘陵,天空蓝得通透,云彩拖着长长的影子,从草上滑过。
“张阿姨,您手腕疼不疼?”其其格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
“不疼,就是偶尔会痒。但今天比前几天好一些了。”
“那就好。图门爷爷的药方里有甘草,甘草对炎症有抑制作用。我们到了地方先找药材,找到了就在当地煮了喝。”
车子下了高速,进入一片起伏的草原。道路变窄了,两边是一望无际的草场。偶尔能看到远处有羊群,像撒在绿毯上的白色石子。
“快到了。”巴图奶奶突然说。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前方出现了一座不算高的山丘。山体呈青灰色,半山腰以上怪石嶙峋,山脚下则草坡缓斜,开满了各色野花。
其其格把车停在山脚的一处平地上。我们下了车,风很大,吹得衣服猎猎作响。
巴图奶奶指着山说:“这就是阿木古楞山。图门小时候就在这里长大,他的羊群就放牧在这片草场上。红穗草长在山的阴面。那边的路不好走,车进不去,得步行。”
我活动了一下手脚,状态还可以。昨晚睡得不错,红疹没有加剧,这让我安心了不少。
我们三个人背起行囊,沿着一条若隐若现的小径往山阴面走。巴图奶奶虽然年纪大,腿脚不好,但走起山路来并不慢。她用一根木杖,一步步走得很稳。
走了大约四十分钟,我们来到山阴面。这里的光线明显暗了不少,空气也凉了许多。山坡上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石块,石缝间长着各种野草和藤蔓。
“这里就是了。”巴图奶奶停下脚步,环顾四周。
我蹲下来,拨开石堆里的杂草。石头表面覆盖着青苔,凉气从指尖沁进来。我仔细寻找着红穗草的踪迹。根据笔记上的描述,红穗草高约一尺,叶子细长,边缘有细锯齿,根茎呈浅红色。七月底,花已经谢了,只剩茎叶。茎的表面有细小的红点,像撒了辣椒末。
“奶奶,这里的草看上去都差不多,怎么分辨?”其其格问。
巴图奶奶没有回答,慢慢走到一块大石头旁边,指着石缝里几株草:“你们看,这些叶子边缘有锯齿,根茎是浅红色的。这就是红穗草。”
我凑过去看,果然跟笔记里描述的一模一样。几株红穗草藏在石缝的阴影里,细长的叶子微微卷曲,茎上的红点清晰可见。
“只采成熟的,留嫩苗。”巴图奶奶从随身的小布袋里拿出一把小镰刀,“从根部割,不要连根拔。”
我接过镰刀,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割了几株。红穗草的茎很脆,稍一用力就断了。我割了五六株,放在一旁。
巴图奶奶又带着我们在附近转了一会儿,在一处低洼的水沟边,找到了清火草。清火草开着白色小花,长在水边,叶子像柳叶,很好辨认。我采了十几株。
“两种药草都齐了。”巴图奶奶说,“我们回山脚下,用石头支个锅,煮药。”
回到山脚,其其格从车里拿出一只小铁锅和一桶矿泉水。我搬了几块石头,垒成一个简易灶台。巴图奶奶生起了火。草原上的风大,火苗摇摆不定,我们围在灶旁,用身体挡风。
红穗草和清火草混着另外四种中药,放进锅里,加水煮沸。火舌舔着锅底,药水在锅里翻滚,冒出一股青草和泥土混合的气味。
煮了半个多小时,药水浓缩成深褐色。巴图奶奶用勺子搅了搅,说:“可以了。先喝一碗。”
我倒了一碗,吹凉了一些,慢慢喝下去。药味很重,又苦又涩,还有一股说不出的土腥味。我皱了皱眉,还是全喝了下去。
“什么感觉?”其其格问。
“肚子有点热。”我摸了摸胃部,一股暖流从胃里向外扩散,像是喝了烈酒。
巴图奶奶点点头:“这是药气在走。你把手腕伸出来我看看。”
我挽起袖子,露出左臂。红疹还在,但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药效,那些红疹的颜色似乎浅了一些。巴图奶奶端详了片刻,说:“有用。但需要七天,不能断。”
我们在山脚下扎了营。草原的夜来得快,天说黑就黑了。风也停了,四周一片寂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鸟鸣。
我坐在帐篷外,仰头看天。草原的星空像一口倒扣的深锅,密密麻麻的星星近得仿佛伸手就能碰到。我从来没见过这么亮的星空。
巴图奶奶坐到我旁边,手里拿着那只从车上带下来的金镯子。
“张妹子,你害怕吗?”她问。
“刚开始害怕,现在不了。”
“为什么?”
我想了想:“因为我知道了原因。知道了它是什么,为什么会发生,心里就不那么悬着了。而且,现在有药方,有您在,有您和图门爷爷留下的指引。我觉得……挺踏实的。”
巴图奶奶轻轻笑了,脸上皱纹舒展开来:“你比我强。当年图门得病的时候,我害怕得整夜睡不着。我总怕他出什么事。后来我才明白,这世上的事,只要知道来龙去脉,就没有那么可怕。”
“巴图奶奶,图门爷爷是什么时候给您这对镯子的?”
“我们结婚那年。”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镯子,目光温柔,“那年他刚出师,用攒了三年的金子打了这对镯子。他说,一个给他心爱的姑娘,一个留给他自己。等我们老了,两个镯子都给姑娘,让她知道,她阿爸阿妈的心,永远在一起。”
“可是他把两个镯子都给了您。”
“是啊。因为他说,他的心,早就给我了。留着那个镯子也没用。”
我的眼眶一热。
“张妹子,这对镯子对我们来说,比命还重要。你能把它还回来,让我怎么感谢你都不为过。”
“您已经给了我最重要的东西。”我指了指自己的手臂,“药方。还有图门爷爷的笔记。”
巴图奶奶看着我,忽然说了一句话,是一句蒙语。然后她翻译给我听:
“草原永远不会忘记诚实的客人。”
那晚,我睡得很沉。没有做梦。
第二天醒来,我惊喜地发现,手腕上的红疹变淡了许多。安达纹的轮廓还在,但颜色从深红变成了浅粉。而且,那种钻心的痒感,彻底消失了。
我走到帐篷外,清晨的草原铺了一层薄薄的露水。空气凉丝丝的,带着青草和野花混合的香气。
巴图奶奶已经起来了,正在煮第二锅药。其其格在旁边折着被子。阳光从山那边爬过来,照亮了整片草原。
我伸了个懒腰,左臂在晨光中舒展。红疹在阳光的照射下,像一片正在退潮的海,缓慢地、安静地,一点点褪去。
我笑了笑。这是我这几天来,第一次真正发自内心的笑。
药在锅上煮着,草原在眼前铺展。我的心里,也像有火在烧,暖烘烘的。
图门巴音,我来了。
我会替你看一眼,你曾看过的那片草原。
第九章 褪疹
连续服药三天,我手腕上的红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到第三天傍晚,大部分红点已经消失了,只剩下一层淡淡的浅褐色印记,沿着皮肤纹理排布,像纹身褪色后的样子。
巴图奶奶每天按时给我煎药。其其格在旁边帮忙,还时不时用手机拍下我手腕的照片,记录恢复情况。我们三个人在草原上过着简单规律的日子,清晨采药,日间煎服,傍晚在草原上散步。
第四天,按照药方,开始外敷。把草药捣烂,敷在小臂上,用纱布包好。刚敷上的时候,皮肤凉丝丝的,过了一会儿开始发热,像有人在给我轻轻地按摩。巴图奶奶说这是药力透入,是好现象。
“张阿姨,你感觉怎么样?”其其格坐在我旁边,好奇地看着我包着纱布的手臂。
“挺舒服的,不痒不痛,热乎乎的。”
“奶奶说,图门爷爷当年也是用这个方法。他那时候比您严重多了,但敷了七天之后,红疹就退了大半。”
我点点头。图门巴音留下的药方确实有效。但我心里隐隐觉得,除了药效之外,还有别的东西在起作用。
比如,我每天抬头看见的那片草原。那种辽阔和平静,让人的心都跟着变宽了。身体上的不适,也被冲淡了许多。
第五天,红疹的痕迹变得更淡了。巴图奶奶说,再敷两天,基本上就能全部消退。但皮肤下可能还会残留一些发光物质,需要靠身体慢慢代谢。
“能代谢掉吗?”我问。
巴图奶奶想了想:“图门当年到死,皮肤下还有纹路的影子。不过那时候他的身体已经不行了,很多器官都出了问题。你的身体底子好,代谢能力强,应该会好很多。”
我点点头。其实,就算真的留下一点淡淡的纹路,我也不那么介意了。那像是图门巴音留给我的一个印记,提醒我那段奇遇。
第六天傍晚,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
我在草原上散步时,遇见了一只狐狸。那只狐狸通体火红,耳朵尖尖的,站在草丛里,也不怕人,就那么安静地看着我。我也停下来看它。四目相对,过了大概十几秒,它转身跑开了,像一团红色的火焰,很快消失在了草浪深处。
我站在原地,心跳得有些快。草原上的狐狸,是不是也有什么讲究?
回去后我跟巴图奶奶说起这件事。她沉默了一会儿,说:“草原上的狐狸,是灵性的。它不怕你,说明你身上有它认可的东西。”
“我身上有什么?”
“善意。”巴图奶奶说。
第七天,药全部用完。我拆下纱布,在清水里洗净手臂。水珠从皮肤上滚落,露出光滑的手臂。红疹已经完全消失了。只在某些角度下,能隐约看到皮肤纹理比周围略深一些,像一道极浅极浅的印记。
我对着阳光翻来覆去地看,心里既惊喜又感慨。
“好了。”巴图奶奶笑着说,“我说过,你会好起来的。”
我握住她的手:“谢谢您。没有您,没有图门爷爷的笔记,我还不知道会怎么样。”
巴图奶奶拍拍我的手背:“该说谢谢的是我。你把我最珍贵的东西送回来了。比起那对镯子,这算不了什么。”
我们相视而笑。
那天晚上,我在帐篷里,用手机给张磊打了个电话。
“儿子,妈都好了。你别担心了。”
“真的?不是说皮肤过敏吗?这么快就好了?”
“就是普通的过敏。用药了,现在已经全退了。”
张磊在电话那头松了口气:“那就好。妈,你以后别乱捡东西了。这次还好只是过敏,要是碰到什么有毒的东西怎么办?”
我笑了:“知道了。妈以后注意。”
挂了电话,我躺在帐篷里,听着外面的风声。草原的夜很安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我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这几天的一幕幕——捡到镯子的惊讶、红疹蔓延的恐惧、寻找答案的艰辛、最终康复的释然。
我人生这五十五年来,过得平淡如水。可这短短半个月,经历了太多,多得像是另一个人生。
次日早上,我们收拾行囊,准备回呼和浩特。临走前,我站在阿木古楞山下,最后看了一眼这片草原。
风吹过来,草浪一层一层涌向远方。天和地之间,好像只剩下我一个人。我抬起左手,阳光透过指缝洒在脸上。手腕上,那个浅浅的印记,像一朵即将消失的花。
巴图奶奶走过来:“下次再来,我带你骑马。”
“好。”
我们上了车,越野车在草原上画出一个圈,驶向远方。后视镜里,阿木古楞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小黑点,融入天际线。
回到呼和浩特,我在巴图奶奶家又住了两天。期间,我帮巴图奶奶把家里打扫了一遍。我们在院子里晒着太阳聊天,聊的内容琐琐碎碎,关于子女、关于吃食、关于这座城市的变化。两个萍水相逢的人,因为一个镯子,结成了忘年交。
要走的那天,巴图奶奶送我。她往我的包里塞了好些东西,奶皮子、牛肉干、还有一包她自己配好的药茶。
“回老家后,继续喝这个药茶,一天两次。对你身体好。”
“谢谢。”我抱了抱她。老人身体瘦小,但很温暖。
“张妹子,记住一句话。”巴图奶奶看着我的眼睛,“这世上所有的相遇,都不是偶然的。”
我点点头,上了车。
车开出很远后,我从后车窗看,巴图奶奶还站在门口,挥着手。风把她的白发吹起,像草原上飘动的柳絮。
我打开手机,给刘医生发了信息:“刘医生,我的红疹已经全退了。谢谢您这段时间的关心。另外,我了解到了一些关于镯子的事情,回到老家后想跟您当面说说。”
刘医生很快回复:“太好了。回来见一面,把情况跟我详细讲讲。我对这个病例很感兴趣。”
我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窗外的风呼呼地吹着,像是草原在唱着送别的歌。
我知道,这一趟旅程虽然结束了,但有些东西还在继续。那些隐藏在皮肤下的微光,那个刻在心里的安达纹,还有那份萍水相逢却重如千金的情谊,都不会因为离开草原而消失。
它们会一直陪着我,走向下一段路。
火车开动的时候,我拿出手机,翻出那张在草原上拍的照片。照片上,天高云淡,草色连天。我和王丽华她们站在草原上,笑得没心没肺。
那天的我,还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如果知道,我会不会后悔捡起那个镯子?
我想,不会。
因为那个镯子,我看见了草原的另一面,看见了人性中最珍贵的东西。
也看见了我自己。
第十章 归家
火车到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站台上人来人往,我拖着行李箱,在人群里慢慢走着。左臂偶尔会有一丝极细微的刺感,像皮肤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轻轻翻动。但只是片刻,就消失了。
王丽华在出站口等我。她一看见我,就小跑过来,接过我手里的箱子。
“你可算回来了。这些天你手机关机,我都联系不上你。到底什么情况?去哪了?”
“去呼和浩特了,见一个朋友。”我笑着敷衍过去。
王丽华用怀疑的眼神看我:“什么朋友?你什么时候有呼和浩特的朋友了?”
“改天再跟你说。今天太累了,先回家。”
王丽华把我送到家门口,又帮我提了箱子上楼。到了家,她叮嘱我早点休息,有事打电话,然后才走。
我打开门,家里还是走之前的样子。空气里有一股久未通风的沉闷。我打开窗户,夜风进来,带着院子里桂花树的香气。八月了,桂花开了。
我把行李箱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那包药茶放在最上面,用牛皮纸包得四四方方。我打开闻了闻,一股清香,和草原上的风一样。
洗完澡出来,我站在镜子前,仔细看自己的手臂。红疹已经完全消失了,皮肤光洁如初。只在侧着光的时候,能看到极细微的纹理差别,像一张透明的水印。不仔细看,完全发现不了。
我轻轻碰了碰那些纹理,皮肤没有异样。那个安达纹,就这么静静地留在了我的身上,像一个温柔的纪念。
第二天一早,我给刘医生打了电话,约了时间去医院。
在刘医生的办公室里,我把这半个月的经历从头到尾讲了一遍——巴图奶奶、图门巴音、红穗草、药方、草原上的七天。刘医生听得很认真,时不时在笔记本上记录。
“也就是说,你现在皮肤上的红疹已经全部消退了?”
“是的,只是还留了一些很淡很淡的印记。”
“我能看看吗?”
我挽起袖子。刘医生用皮肤镜观察了一会儿,又用紫外线灯照了一下。在紫外线灯下,那些浅色纹理发出微弱的荧光,还是安达纹的形状。
“看来,那种物质大部分已经排出了,但还有一些残留在皮肤深层。不过量很少,应该会随着新陈代谢逐渐清除。”
“大概需要多久?”
“说不好。可能几个月,也可能一两年。不过对健康没有影响,你不用担心。”
我松了口气。
刘医生又说:“你刚才提到的那个药方,能不能给我一份?我想做一些分析研究。如果那种植物毒素有类似的现代版——比如说某些人在佩戴古董金属首饰后出现的不明皮肤病——也许这个药方能提供一种新的思路。”
我点了点头:“没问题,我写给您。不过这是图门巴音留下的,属于草原的民间方子。您用的时候,记得注明出处。”
“一定。”
从医院出来,我去了菜市场。半个月没好好买菜了,家里冰箱早就空了。我在市场里转了一圈,买了两条鲫鱼、一把青菜、半斤香菇。卖菜的大婶笑着说:“张老师回来了?好久没见了。”
“嗯,出了趟远门。”
“脸色比之前好了,红扑扑的。旅游就是养人啊。”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笑了笑。现在的我,确实比走之前精神了不少。看来草原的风,比什么保健品都管用。
回到家,我开始收拾屋子,洗衣服,擦地板。忙了一上午,出了一身汗。冲了凉,坐在阳台上喝茶。药茶的味道清苦回甘,像把草原含在了嘴里。
手机响了,是张磊。
“妈,到家了?”
“刚到,正喝茶呢。”
“什么茶?”
“朋友送的药茶,养生的。”
“妈,我跟你说个事。”张磊的语气变得认真,“下个月中秋节,我和婷婷想回老家过。”
我愣了一下。婷婷是张磊的女朋友,深圳本地人,两人谈了快三年了。之前张磊一直说工作忙,逢年过节都是我去深圳看他们。现在他主动说要回来,我高兴还来不及。
“好啊。婷婷也来?那我把房间收拾出来。”
“妈,婷婷她……”张磊迟疑了一下,“她可能想跟你聊一些事情。关于结婚的事。”
我心里一颤。儿子要谈婚论嫁了。这个在我心里永远是孩子的男人,终于要成家了。
“好,我等你们回来。”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坐了很久。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楼下有孩子在追跑打闹,笑声一浪一浪地传来。我突然觉得,生活真好。那些曾经让我担忧和害怕的东西,都在慢慢变好。
下午,我去快递点把巴图奶奶给我的礼物分装了一些,给王丽华和刘春梅送去。她们之前一直关心我,我不能光顾着自己。
王丽华接过牛肉干,高兴得眼睛都眯了:“哟,这是内蒙古特产吧?你怎么去了一趟还带这么多东西回来?”
“朋友送的,分你一点。”
“什么朋友?男的女的?是不是去相亲了?”
我拍了她一下:“瞎说什么。就是一个很好的朋友,老太太,七十多岁了。我在草原上认识的。”
王丽华将信将疑。我也没再多说。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不是因为身体不舒服,而是心里装了很多事。儿子要结婚,这是天大的喜事。可一想到丈夫赵建国看不到这一天,心里又酸酸的。
我从床头柜里拿出赵建国的照片。照片上,他穿着蓝色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笑得憨厚。那是我们结婚那年照的,距今已经三十年了。
“老赵,咱儿子要结婚了。你在那边,也替我们高兴吧。”
我把照片贴在胸口,眼睛湿了。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照片上,像给他镀了一层银边。
那天晚上,我终于睡了一个真正踏实的好觉。
梦里没有草原,没有狐狸,没有那个模糊的人影。
只有赵建国,坐在院子里的枣树下,冲我招手。
阳光很好。
一切都很好。
第十一章 中秋
日子一天天过去,中秋节的脚步近了。
我的生活恢复了往日的节奏,买菜、做饭、锻炼、和老姐妹们喝茶聊天。手腕上那个淡淡的印记还在,但已经淡到只有我自己才能看出来。偶尔夜深人静时,我会习惯性地摸摸那里,像摸着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秘密。
张磊和婷婷是中秋节前两天到家的。两人坐高铁回来,我去车站接。一见面,婷婷就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拥抱:“阿姨,好久不见!您又年轻了。”
我笑得合不拢嘴。婷婷这姑娘,嘴甜,心也细。她拉着我的手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张磊在旁边提着大包小包,一脸无奈的笑。
回到家,我把早就准备好的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新换的床单被套,新买的拖鞋和毛巾。阳台上还摆了几盆花,是婷婷喜欢的那种小雏菊。
“阿姨,您太用心了。”婷婷在房间里转了转,一脸惊喜。
“应该的。你们能回来,我比什么都高兴。”
中秋节那晚,我在阳台上摆了一张小桌,上面放满了月饼、水果、花生和瓜子。月亮升起来的时候,又大又圆,银盘似的挂在天上。
张磊开了瓶红酒,给我和婷婷各自倒了半杯。三个人坐在月光下,聊着天。婷婷说他们公司的事,说深圳的房子有多贵。张磊说工作上的烦恼,说想换一份更有前景的职业。
我听着,不插嘴。孩子们的世界,我不一定都懂,但我知道,他们愿意说给我听,这就够了。
后来,婷婷突然说了一句:“阿姨,我和张磊打算明年结婚。”
我放下手里的杯子,看着他们。月光下,两个人的脸上都是认真的神色。
“我们商量过了,婚礼想简单办。回老家来办,请几个亲戚朋友。在深圳那边太贵了,也折腾。而且……”婷婷看了张磊一眼,继续说,“我们想多留点钱,以后付首付。”
我鼻子一酸,差点掉眼泪。
“好,好。你们定了就告诉妈。妈给你们张罗。”
张磊说:“妈,钱的事您别操心。我们自己攒了一些,够用。”
“那也得用妈的钱。妈一个人用不了多少。你结婚是大事,该花就花。”
三个人在月光下说了很久。从婚礼说到房子,从房子说到以后带孩子。张磊说:“妈,等我们稳定了,想把你接到深圳去。”
我笑了:“深圳我住不惯。这里挺好。有朋友,有院子,还有你爸的回忆。”
张磊沉默了。婷婷握住我的手:“阿姨,那我常回来看您。”
“好,常回来就好。”
那一晚,月亮特别亮。我躺在床上,看着窗外,心里很满足。这个家,终于要热闹起来了。
第二天,我带着张磊和婷婷去给赵建国上坟。墓地建在城郊的一处山坡上,周围种满了柏树。赵建国的墓碑上,刻着“赵建国之墓”几个字,碑前摆着两盆万年青,长得很好。
张磊跪在碑前,磕了三个头。我站在旁边,轻声说:“老赵,咱儿子要结婚了。你儿媳妇叫婷婷,是深圳姑娘,人特别好。你要是还活着,肯定喜欢。”
婷婷也跪下来,恭恭敬敬地磕了头:“叔叔,我是婷婷。以后我会好好照顾张磊,也会常来看您。您在那边放心。”
我别过脸,抹了一把眼泪。
从墓地回来的路上,张磊一直沉默。我知道他心里难受。这个儿子跟父亲感情深,赵建国走的时候,张磊才刚上高中。父亲的离世对他打击很大,这些年他拼命工作,有一半原因是为了让这个家过得好一点。
“妈,我有时候想,如果爸还在就好了。”张磊突然说。
“他在。”我拍了拍胸口,“他在妈心里。也在你心里。只要咱们活着一天,他就不会消失。”
张磊点点头,眼睛红了。
婷婷挽住张磊的胳膊,轻声说:“以后我们家,会越来越好。”
我笑了,眼泪又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那一刻,我想起了巴图奶奶。想起她说“这世上所有的相遇,都不是偶然的”。赵建国的离开,张磊的成长,我在草原上的奇遇,巴图奶奶和图门巴音的故事。所有的人和事,都像一条看不见的线,把我们的生命穿在一起。
中秋过后,张磊和婷婷回去了。他们走的那天,我给他们装了好些土特产。婷婷舍不得我,在车站抱了我很久。
“阿姨,您一定要好好的。有什么事就打电话,我和张磊马上回来。”
“知道了。你们也要好好的。互相理解,互相包容。”
火车开走了。我站在站台上,心里很平静。孩子们有他们的人生,我有我的人生。我们互相牵挂,却不必互相捆绑。
回到家,我去了一趟社区的老年大学。最近那里要开一个“民间故事分享会”,邀请居民讲自己身边的故事。王丽华给我报了名。
“你讲什么?”王丽华问我。
我想了想:“就讲一个关于草原的故事。”
“草原?你今年去旅游的事?那有什么好讲的。”
我笑了笑,没有解释。
我走回家,在书桌前坐下。抽屉最深处,放着图门巴音那本笔记本的复印件,还有其其格帮我翻译的笔记。我拿出来,一页页翻看。那些蒙文像草叶一样弯弯绕绕,记录着一个草原银匠毕生的心血。
我拿出纸和笔,开始写。写我在草原上捡到镯子的经过,写手腕上的红疹,写寻找答案的过程,写巴图奶奶的故事。
我写得断断续续,有些地方改了又改。但写的过程中,那些记忆变得越来越清晰。草原的风,红穗草的气味,阿木古楞山的星空,巴图奶奶温暖的手掌。所有的细节,都从记忆深处浮了上来。
写了两天,我停下笔。一千多字,不算长。但我把最想说的话,都写进去了。
故事的最后一句,我写的是:
“我捡到了一个金镯子。它带走的,是我手腕上五天的安宁。它留下的,是一生的礼物。”
我合上本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窗外,银杏叶开始黄了。秋天来了。
第十二章 分享会
老年大学的活动室坐满了人。大多是退休的大爷大妈,也有几个带着笔记本的年轻人。王丽华坐在我旁边,不停地帮我整理衣领。
“别紧张,就当跟老姐妹聊天。”
我笑了:“我不紧张。”
说实话,真不紧张。这些日子,这件事在我心里翻来覆去,能说出来,反而舒坦。
轮到我上台了。活动室安静下来。我站在讲台后面,看着下面那些熟悉或陌生的脸。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得空中细小的尘埃都变成了金色。
我开口说:“大家好,我叫张淑芬。今天想跟大家讲一个故事。这个故事,发生在今年七月的内蒙古草原上。”
我开始讲。从草原上的那个下午开始,从草窝里那团金光开始。我讲到我怎么捡起那个镯子,怎么把它带回家,怎么在别人的劝说下戴上它。我讲到手腕上冒出的红疹,讲到那个奇怪的梦,讲到医生疑惑的表情。
台下的人听得入神。王丽华的表情从轻松变成震惊。她不知道这些细节,从来都不知道。
我继续讲。讲到我怎么查到安达纹,怎么去了呼和浩特,怎么认识了巴图奶奶。讲到图门巴音,那个草原上的银匠。讲到他用红穗草的汁液刻花纹,讲到那些发光的东西,讲到药方,讲到七天七夜的草原生活。
我没有隐瞒任何细节。红穗草、皮肤下的纹路、夜晚的微光、还有那个关于狐狸的插曲。我把这一切原原本本地讲了出来。因为我知道,只有真实的经历,才能打动人心。
讲述持续了二十多分钟。活动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最后,我说:“那个镯子,现在已经回到了它原来的主人手中。我手腕上的红疹也好了。但这个故事,留在了我的生命里。它教会我一件事——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东西,我们不理解,不等于不存在。对未知保持敬畏,对他人保持善意,对生活保持感激。这,就是我想说的。”
讲完了。活动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响起了掌声。是那种由衷的、持续的掌声。
王丽华红着眼睛跑过来抱我:“淑芬,你太不够意思了,这么大一件事你居然瞒着我!我当时还让你戴那个镯子,我差点害了你!”
“别这么说,你也是好意。而且,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几个老姐妹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有人问我手臂上的纹路还在不在,有人问我巴图奶奶的联系方式,有人问我那个药方能不能分享。我一一耐心回答。
最让我意外的是,角落里站着一个年轻姑娘。她一直在哭。我走过去,问她怎么了。
她擦了擦眼泪,说:“张阿姨,我叫赵晓月。我外公也是内蒙人,年轻时候打过银器。他手腕上,也有一个特别的花纹,跟您说的一样。”
我愣住了。
“我外公已经去世很多年了。但今天听您讲这些,我觉得,也许他留下的那些花纹,不是病,是某种……某种我们家人一直不理解的东西。”
赵晓月告诉我,她外公活着的时候,手腕上有一个淡绿色的纹路,像两条缠绕的蛇。家里人一直以为是皮肤病,看了很多医生都看不好。外公从来不抱怨,也不解释,只是每天早起,把牛奶洒在草原上,嘴里念念有词。
“我今天才明白,他可能也接触过红穗草,或者类似的东西。”赵晓月说。
我握住她的手:“你外公是个有故事的人。”
“谢谢您告诉我这些。”赵晓月说,“这让我觉得,我外公不只是个沉默的老人。他的一生,有我们不知道的精彩。”
分享会结束后,我走出老年大学。秋天的风迎面吹来,带着桂花的甜香。我深吸一口气,觉得神清气爽。
那个在草原上迷路的我,终于找到了回家的路。
当天晚上,我接到一个陌生号码打来的电话。是赵晓月。她说她回家翻出了外公留下的一些旧物,在一个木盒里,发现了一本用蒙文写的小册子。她的妈妈看不懂,但她觉得,可能跟我的经历有关。
“张阿姨,您能帮我看看吗?我拍照片发给您。”
“好,你发过来。”
挂了电话,我有些恍惚。图门巴音、赵晓月的外公、红穗草、安达纹。那个草原上的秘密,似乎并不只有一个守护者。
也许,在更辽阔的草原上,在更久远的时光里,有无数的人,在默默地传承着某种东西。
他们不张扬,不声张。
只是安静地,把秘密藏进金器里,藏进皮肤里,藏进岁月的褶皱里。
等着有一天,被某个有缘人看见。
我的手机响了。赵晓月发来的照片一张张加载出来。那本泛黄的小册子上,密密麻麻地写着蒙文。虽然没有翻译,但我认出了其中几个图案。跟图门巴音笔记本上的一模一样。
安达纹。
又见安达纹。
第十三章 晓月
赵晓月约我在一家茶馆见面。她今年二十八岁,在本地一家图书馆工作,身上有一种文静的气质,说话不紧不慢。
她把那本从外公遗物里找出来的小册子带了过来。册子很薄,只有二三十页,纸张比图门巴音的笔记本还要旧,边角已经破损。封面上什么字也没有,只画了一个简单的花纹。
“这是我外公的东西。”赵晓月说,“他叫那木吉拉,是呼伦贝尔人。年轻时在草原上打银器,后来搬到城里来,做了一辈子银匠。我妈妈说他手上一直有个花纹,像纹身一样。家里人问过他,他说是‘命里带的’,不肯多说。”
我翻开小册子。里面的蒙文我不认识,但有几个图案和图门巴音笔记里如出一辙。特别是那个安达纹,几乎一模一样。
“张阿姨,您认识这些字吗?”
“不认识。但我认识一位奶奶,她能看懂。”
我想到了巴图奶奶。她精通蒙文,一定能解读这本册子。
赵晓月眼睛一亮:“真的?那您能帮我联系她吗?我想知道我外公的事。他活着的时候,我太小,什么都不懂。现在想知道,都来不及了。”
我拍了拍她的手:“我帮你。”
当天晚上,我给巴图奶奶打了电话,把这个情况说了一遍。巴图奶奶听了,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那木吉拉……这个名字我听过。图门巴音有个师弟,就叫那木吉拉。他们一起跟师父学过打银器。”
我心头一震。赵晓月的外公,竟然是图门巴音的师弟。
“巴图奶奶,那本册子上的内容,您能帮忙翻译吗?”
“你把册子的照片发过来。我看看。”
我让赵晓月把册子每一页都拍了清晰的照片,发给了其其格。其其格转给巴图奶奶后,说奶奶会尽快看。
等待的时间里,我和赵晓月聊了很多。她说她妈妈从小就觉得外公很神秘。那木吉拉有一间专门的工作室,家里人都不让进。他去世后,工作室一直锁着。妈妈舍不得动里面的东西,就一直保留着。
“现在家里还有那间工作室吗?”我问。
“有。还是老样子。锁都生锈了。”赵晓月犹豫了一下,“张阿姨,您想不想去看看?也许能找到什么线索。”
我点了点头。
第二天,赵晓月带我去了她家的老房子。那是一排八十年代建的红砖房,已经很旧了。那木吉拉的工作室在院子最里面,是一间单独的小屋。木门上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锁。
赵晓月找来锤子,把锁敲开了。门推开的时候,一股陈旧的木头和金属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
屋子里光线很暗。赵晓月拉开窗帘,阳光照进来。我看到一张宽大的工作台,上面摆满了各种工具——小锤子、锉刀、錾子、镊子、砂纸,还有几只半成品的银镯子和铜片。
工作台旁边的墙上,挂着一幅照片。照片已经发黄,上面是两个年轻人,穿着蒙古袍,站在草原上。一个高一些,一个矮一些。高的那个,笑容爽朗。矮的那个,眉眼清秀。
赵晓月指着矮一些的说:“这是我外公。”
“那另一个……”
“张阿姨,您看,这个人是不是就是……图门巴音?”
我凑近仔细看。那张脸,和巴图奶奶家里照片上的图门巴音,确实有六七分相似。
“很有可能。”我说。
我们在工作室里翻找着。工作台的抽屉里,放着一些订单和图纸。最底下压着一本笔记本。翻开后,里面竟然是用汉语写的。
我念出声来:
“师兄图门巴音,于一九八九年七月初三,将安达纹刻入金镯。红穗草性烈,师兄手有伤口,染其汁。纹路入体,发光。师兄不以为意,说这是草原的印记。我劝他治疗,他笑而不语。”
“一九九零年春,师兄病重。我去看他。他交给我一包红穗草,说:若有人再因安达纹而病,将此草予之。红穗草与清火草同煮,外敷内服,可解。此方传我一人。我藏之于匣,不敢示人。”
“二零零一年冬,师兄去世。我闭门三日,不出。后,我离开呼伦贝尔,迁居此地。安达纹的秘密,随我入土。”
读完,我抬头看向赵晓月。她的眼睛里已经蓄满了泪水。
“我外公……是图门巴音的师弟。他们师兄弟,守着一个秘密,守了几十年。”
我握住她的手:“你外公,是个了不起的人。”
就在此时,我的手机响了。是巴图奶奶打来的。
“张妹子,那本册子我看了。”巴图奶奶的声音里有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那木吉拉师弟,把图门教他的东西,加上自己的理解,全部写在了里面。其中有一段,图门自己的笔记里没有写。”
“什么内容?”
“他写,红穗草的汁液进入人体后,除了会发光,还有另一个作用。”
“什么作用?”
巴图奶奶顿了一下,说:“它会让人的皮肤,记住一种图案。这种图案,可以保护人。”
“保护?”
“那木吉拉说,草原上的先民相信,安达纹是大地母亲的眼睛。把眼睛刻在皮肤上,就能看见看不见的东西。”
我愣住了。看见看不见的东西。
这和我梦里的那些模糊人影,和那只不惧我的狐狸,有没有关系?
我低头看自己的左臂。那个浅浅的印记,像一只半睁的眼睛,安静地伏在皮肤上。
它不是诅咒。
它是祝福。
第十四章 看见
从赵晓月家的老房子出来后,我沿着河堤慢慢走着。秋天了,河边的芦苇抽了穗,白茫茫的一片,在风里簌簌作响。
刚才在工作室里,赵晓月指着墙上那幅照片说:“张阿姨,我想把外公的故事也写下来。您愿意帮我吗?”
我答应了。这个姑娘和我一样,因为一个偶然的发现,走进了先人的秘密。她需要有人陪她一起走。
回到家,巴图奶奶的电话又打了过来。
“张妹子,我让其其格把册子的翻译全部整理出来了。有些内容,你需要知道。”
巴图奶奶的声音比之前平稳了,但透着一股庄重。好像她在说一件极为重要的事情。
“那木吉拉在册子里写到,红穗草是草原上的灵草,它跟黄金结合后的物质,会让人的皮肤产生某种变化。这种变化不只是发疹子那么简单。它会让皮肤变得更加敏感,能感知到一些……平常感知不到的东西。”
“感知到什么?”
“比如,人的情绪。比如,即将到来的危险。比如,一个人是不是真的善良。”
我沉默了。这不是科幻小说吗?但经历了这一个月的事,我已经学会了不轻易否定。
“那木吉拉说,这种能力很微弱,而且会随时间慢慢减弱。只有皮肤破损后大量接触那种物质的人,才会有比较明显的感觉。他当年和图门巴音都体验过。但图门巴音不让他外传,说这会扰乱人心。”
“您信吗?”
巴图奶奶没有直接回答。她说:“图门生前,确实能感觉到很多东西。有时候我不舒服,还没开口,他就知道了。有时候家里来了客人,他一看就知道这个人能不能深交。我那时候以为是他经历多、看人准。现在想想,也许不只是看人准。”
我的心里涌起一种难以名状的感觉。我回想起这些天的一些细节——在草原上的平静,回家后的踏实,面对赵晓月时那种油然而生的信任感。这些都很平常,没有什么超自然的现象。可巴图奶奶的话,让我忍不住想,是不是我已经在不自觉地使用着某种能力?
“张妹子,你不必害怕。那木吉拉说,这种能力不是平白得来的。它跟一个人天生的心性有关。心地善良的人,感知到的是善意和温暖。心术不正的人,反而会感到不安。”
挂了电话,我坐在阳台上,望着远处。夕阳把云彩染成了橘红色,家家户户的窗子里亮起了灯。晚饭的香气飘过来,是隔壁大婶在炸带鱼。
世界还是那个世界。我也还是我。不过是在皮肤深处,多了一点点看不见的东西。
那晚,我睡得很香。没有梦。
第二天一早,我去公园锻炼。跳广场舞的时候,刘春梅突然问我:“淑芬,你最近有没有觉得,咱们舞队里那个老周有点奇怪?”
“老周?哪个老周?”
“就那个每天站在后面看我们跳舞的老头。以前他总跟着跳,最近一段时间天天只站在旁边看,也不说话。今天还一直盯着你看。”
我朝着刘春梅说的方向看过去。果然,在花坛旁边,站着一个穿着灰色外套的老头,个子不高,头发花白。他确实在看着我们这个方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奇怪的是,我心里没有害怕。反而涌上一种说不上来的感受,像是直觉。我觉得,这个人有事情想找人帮忙。
跳完舞,我走到老周面前。
“你好,你一直看我们跳舞,是有什么事情吗?”
老周明显紧张了,搓着手:“没……没什么。我就看看。”
我微微点头,没有追问。但临走时,我留了一句话:“如果有事想找人帮忙,可以跟我说。我姓张。”
走了几步,老周追上来:“张大姐,我……我确实有件事。我孙女丢了,我把她的样子画下来,想找人帮我看看。”
老周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展开。上面画着一个四五岁的小姑娘,扎着两个小辫,圆脸,大眼睛。
“她叫果果,上个月走丢了。我报警了,也到处贴了寻人启事,一直没消息。我每天来公园,人最多的地方,就是想让更多人看见……”
老周的声音哽住了。
我接过那张画,仔细看了看。那个小女孩,圆圆的脸蛋,清澈的眼神。我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一个小女孩站在一个院子里,院子里有一棵高大的梧桐树。
我睁开眼,有些恍惚。那是什么?是想象,还是……
“老周,你孙女走丢之前,是不是在一个有梧桐树的院子里玩过?”
老周的脸色变了:“对!我女儿家院子里就有一棵梧桐树。果果就是在那里不见的。你怎么知道?”
我的心跳加速了。真的是那种感知吗?
我没有回答,只是说:“老周,你把联系方式告诉我。我帮你一起找。”
“好,好。谢谢你!”老周激动地连连点头。
那一刻,我低头看了一眼左臂。安达纹的印记,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像一只眼睛,在我胳膊上,轻轻眨了一下。
我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天。阳光明亮得刺眼,天空蓝得纯粹。草原上的红穗草,图门巴音的镯子,那木吉拉的册子,巴图奶奶的祝福。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一刻汇聚在一起,指向了一个方向。
我不是被诅咒了。
我是被赋予了。
被草原,被那些善良的故人,被生命中所有温柔的相遇。
赋予了一双特别的眼睛。
第十五章 寻人
老周叫周德山,六十八岁,退休工人。他的老伴去世多年,唯一的女儿周燕在外地工作。果果是周燕的女儿,今年五岁,一直跟着外公住在本地。上个月二十号,周燕带果果回娘家,在院子里玩的时候,一转身的功夫,果果就不见了。
“大门平时都关着,那天天气热,我女儿开了门通风。我们找遍了附近所有地方,喊破了喉咙,就是找不到。”老周哽咽着说。
我坐在公园的石凳上,听老周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他的头发乱蓬蓬的,眼窝深陷,显然很长时间没好好休息了。
“你女儿现在怎么样?”我问。
“她住在我家,白天出去找,晚上哭到睡着。人都瘦了一圈。”老周抹了把眼泪,“我现在最怕她出什么事。孩子没找到,大人再垮了,这个家就完了。”
我点点头。五岁的小女孩,丢了一个多月。人海茫茫,上哪儿去找?
但我的直觉告诉我,我能帮上忙。那种从皮肤深处涌上来的感觉,像是有一只温柔的手,在轻轻指向某个方向。
“老周,把你家的地址告诉我。我去看看。”
老周住在城东的一个老小区里。我跟着他来到家门口,还没进门,就感觉到了一种异样。具体说不上来,就是身体微微发紧,左臂的印记处隐隐发热。
院子不大,墙角种着几棵菜。周燕坐在院子里的椅子上,眼神呆呆地看着地面。她三十出头,本来应该年轻漂亮,现在却像一朵蔫了的花。
“燕儿,这位是张大姐。她想帮我们找果果。”老周小心翼翼地介绍。
周燕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睛通红:“谢谢。但是我们什么办法都试过了。”
“你能带我去果果的房间看看吗?”我问。
周燕站起身,带我去果果住的房间。房间很小,一张小床,一个书桌,一个衣柜。床上摆着几个毛绒玩具,衣服整整齐齐地叠在柜子里。房间里有一股淡淡的孩子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
我闭上眼睛,站在房间中央,尽量让自己的心静下来。黑暗中,一些模糊的画面浮现出来——一个穿着红色连衣裙的小女孩,从院子里走出去。她往右边拐了,沿着一条小路走。路的尽头有一个小花园。花园里开满了黄色的花。
“老周,你家右边沿着小路走,有没有一个种着黄花的小花园?”
老周想了想:“右边走三百米,是有一个小游园。里面有花坛,种的是万寿菊。那不就是黄色的吗。我们找过了,天天都去。”
“再往前走呢?过了花园再往深处走,有没有废弃的房子或者什么角落?”
老周和周燕对视了一眼。周燕说:“花园后面是一排旧仓库,以前是粮食局的。很多年没用了,锁着的。我们找的时候也去看过,门锁着,进不去。”
我心里有数了。
“走吧,带我去那个旧仓库。”
我们三人来到那个小游园。果然,花坛里开满了金黄色的万寿菊。过了花坛,一条泥土路通向一排灰扑扑的旧仓库。仓库的外墙斑驳,窗户都封着木板。大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大铁锁。
我走到门前,左手腕一阵明显的跳动。那种感觉,就像安达纹的印记突然活了过来。
“果果在里面。”我听见自己说。
老周和周燕都愣住了。周燕冲过来,拍着仓库的门,哭着喊:“果果!果果!妈妈来了!”
门锁着,进不去。但到了这个地步,哪里还管得了那么多。老周找来了附近工地上的一根铁棍,我们三个人连撬带砸,折腾了好一会儿,终于把生锈的门锁弄断了。
大门推开,一股霉味涌出来。仓库里光线昏暗,堆满了麻袋和木箱。我打开手机上的手电筒,光柱在灰尘里乱窜。周燕发了疯似地喊:“果果!你在哪?妈妈来了!”
我们分头在仓库里找。这仓库很深,每隔一段有一道门,通向更里面的房间。我一路往里走,左臂的跳动越来越强烈。最终,我停在了最里面一间小房间的门口。
门半掩着。我走进去,手电扫过。角落里,一个小小的人影缩在麻袋堆里,已经睡着了。
“在这儿!”我喊了一声。
周燕跑过来,看到女儿,一把抱起来,嚎啕大哭。果果被惊醒了,睁开眼睛,看到妈妈,哇地哭了出来。母女俩抱在一起,哭成一团。
老周跪在旁边,老泪纵横,嘴里不停念叨:“找到了,找到了……”
我站在门口,眼泪也掉下来了。但我的心里,却没有一丝惊讶。好像从走进这个小游园开始,我就已经知道了结局。
果果被送到了医院检查。除了有些虚弱和脱水,没有其他大碍。她说是一个“穿黑衣服的叔叔”把她带到这里的,给了她吃的和喝的,让她不要出声。然后那个人就再也没来过。警察介入调查,认定是有人故意把果果藏在这里的。案件还在进一步侦办中。
但这些都不是我关心的了。
我只知道,一个家庭,因为这个小小的重逢,重新回到了正轨。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在阳台上坐了很久。我举起左臂,在月光下仔细端详。安达纹的印记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但我能感觉到它还在那里,像一只温柔的眼睛,安安静静地嵌在皮肤深处。
巴图奶奶说,这种能力跟一个人的心性有关。心地善良的人,感知到的是善意和温暖。
那我这次感知到的,是一个迷路孩子的方向。是果果对回家的渴望。这份感知,是草原给我的礼物,也是那些先人留给我的祝福。
手机响了,是巴图奶奶。
“张妹子,那木吉拉册子里还有一段话,我之前没有跟你说。”
“什么?”
“他说,安达纹的力量,不会永远停留。它像草原上的花,盛开一段时间后,就会慢慢凋谢。最后,只留下一个浅浅的印记。这个印记不会消失,但那种感知的能力会越来越弱。”
我笑了笑:“那正好。做回一个普通人,挺好的。”
巴图奶奶也笑了:“张妹子,你从来就不是普通人。你只是,比一般人更早地看清了一些东西。”
挂了电话,我望着月亮,心情异常平静。
能力会消失,但经历不会。那些温暖的人和事,那些在草原上发生的一切,会永远留在我的生命里,成为我的一部分。
第二天一早,老周带着周燕和果果来到我家。果果换了身新衣服,小脸红扑扑的,怯生生地喊了一声“奶奶”。
我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那一瞬间,我左臂的印记轻轻一跳。像一只蝴蝶,落在了花上。
我笑了。
“果果真乖。”
老周握住我的手,激动得不知道说什么好。周燕站在旁边,眼眶又红了。
“张阿姨,我真的不知道怎么感谢您。这些天,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果果了。”
“别说这些。孩子回来就好。”
我把他们让进屋里,煮了茶,切了水果。果果在我家客厅里跑来跑去,一会儿看金鱼,一会儿摸花瓶。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满屋子都是光亮。
我看着眼前的一切,心里涌上一股从未有过的满足。
在草原上捡到镯子的那一刻,我以为那只是一个偶然。
现在我才明白,那是生命给我的一份礼物。
而我,终于学会了,怎么好好使用它。
第十六章 尾声
半年后的春天,我又去了一趟呼和浩特。
巴图奶奶站在门口等我,穿着崭新的蒙古袍,白发梳成辫子盘在头顶。她的身体比去年硬朗了许多,笑容也更舒展了。
“张妹子,想死我了!”
我快步走过去,抱住她:“巴图奶奶,我来看您了。”
屋里暖意融融。我们坐在沙发上喝奶茶,聊天。其其格已经结婚了,有了身孕。巴图奶奶做了很多奶食品,摆了满满一桌子。
“你的手臂怎么样了?”巴图奶奶问。
我挽起袖子。手臂光洁如初,安达纹的印记已经淡到要侧着光才能看见一丁点痕迹。
“差不多全消了。现在晚上也不会发光了。就是有时候,隐隐约约还能感觉到一点点……怎么说呢,一点点直觉。”
巴图奶奶点点头:“那木吉拉说,这种直觉会跟随人一辈子。不会太强,但在关键时刻,它会出现。”
我想起半年来的一些小事。在菜市场,我能一眼看出哪个小贩在缺斤短两。在公交车上,我能感觉到哪个人需要让座。这些都很细微,但确实存在。
“巴图奶奶,图门爷爷的笔记和药方,我交给刘医生了。他说他正在写一篇论文,会把这个民间方子公之于众,让更多人知道红穗草的价值。”
“好啊。图门一生研究这些,如果他的方子能帮助更多人,他也会高兴的。”
我拿出赵晓月托我带来的东西——一个用红布包着的小册子。是那木吉拉的笔记原件。
“晓月说,这个应该交给您。您才是这些东西真正的守护人。”
巴图奶奶接过册子,轻轻抚摸封面。她的眼睛湿润了:“那木吉拉师弟……他最后的心愿,就是把这些东西传给能看懂的人。现在,终于了了。”
我在巴图奶奶家住了三天。那三天,我们经常一起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我帮她浇花,帮她做饭,陪她聊天。她跟我说图门巴音年轻时的故事,说他们怎么在草原上骑马追风,怎么说悄悄话到深夜。
“张妹子,人这一辈子,遇见谁,都是注定的。”巴图奶奶说,“你捡了镯子,还了镯子,这中间经历了这么多。最后,我们成了没有血缘的亲人。这不是偶然。”
“我知道。”我看着远方,“我早就知道了。”
离开呼和浩特的前一天,巴图奶奶带我去了一趟阿木古楞山。初春的草原还没完全绿,但已经有了零星的野花。风还是那么大,吹得人衣摆翻飞。
我站在山脚下,闭着眼睛。风从耳边掠过,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我抬起左手,掌心朝上。阳光落在手心,温温热热的,像有人轻轻握了一下。
“图门爷爷,谢谢你。”我在心里说。
睁开眼,我看向巴图奶奶。她正微笑着看着我,目光温和。
“走吧,该回家了。”
我们转身走向车子。草原在身后铺展,远处有马群在奔跑。天蓝得不像话,像一面巨大的画布。
那对金镯子,一只戴在巴图奶奶的右手腕上,在阳光下闪着柔和的光。另一只,被巴图奶奶交给了其其格。她说,等孙女的孩子出生,把这个镯子传下去。让安达纹,一代一代,继续守护这个家。
而我的手腕上,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那个淡到几乎看不见的印记。它像一道浅浅的月牙,安安静静地卧在皮肤里。
我摸了摸那个印记。它不发光,不发热,也不再有什么特殊的能力。但它是我生命中最珍贵的痕迹。
它提醒我,这个世界,远比我想象的要辽阔得多。
而我,也远比我自己想象的,要有力量得多。
回到家后,我把这段经历写成了故事。就是现在你们看到的这个故事。
我用最平实的语言,记录了每一个细节。没有虚构,没有夸张。所有的一切,都真真实实地发生在我的生命里。
写完后,我把稿子发给了巴图奶奶。她让其其格念给自己听。听完了,她打电话说:“张妹子,你写得很好。只是有一点,你说那是草原给你的礼物。在我看来,是你自己足够好,才配得上这份礼物。”
我握着电话,说不出话来。
窗外,春天来了。楼下的玉兰花开了一树,白的花、紫的花,像一群停歇在枝头的蝴蝶。
我走到镜子前,缓缓抬起左臂。
阳光从身后照过来。我侧过身,看见那个浅浅的印记,在逆光中,像一条极淡极淡的水纹。
它不再发光了。
可我知道,在我心里,有些东西,永远亮着。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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