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1979年腊月十六,我35岁的妈赵秀兰牵着8岁的我,嫁给了24岁的李长河。村里人挤在晒谷场上看热闹,王翠花端着碗蹲在石碾子上,嘴一撇:“老牛吃嫩草,也不嫌磕碜。”我妈没吭声,攥着我的手紧了紧。拜天地的时候,李长河从兜里摸出一颗水果糖塞到我手心。那颗糖化了,黏糊糊的,我一直捏到晚上没舍得吃。我不知道的是,这个男人会在十年后让全村人跪下给他敬酒。
第1节 1979年的婚礼
没有鞭炮,没有唢呐,连红纸都没贴几张。
我妈穿了一件洗干净的花棉袄,算是喜服了。李长河穿了件绿军装,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线头,但扣子扣得整整齐齐。两个人站在堂屋里,对着墙上贴的一张毛主席像拜了三拜。
证婚人是村长刘德厚。他念了几句词,声音不大,外面看热闹的人比屋里的人还多。王翠花趴在窗户上往里瞅,嘴里嗑着瓜子,壳子吐了一地。
“秀兰姐,你这女婿比你小十一岁呢,晚上睡觉不得冻着?”王翠花扯着嗓子喊了一句。
外面一阵哄笑。
我妈脸皮薄,耳朵根红透了,但没接话。她这个人就这样,越是难听的话越不接茬,装作没听见。我那时候小,不懂什么叫“老牛吃嫩草”,但从那些人的笑声里知道,他们在笑我妈。
李长河也没说话。他站在那里,腰杆挺得笔直,目光平视前方,像一棵树。
拜完堂,刘德厚说了一句“礼成”,就算结了。没有酒席,没有闹洞房。我妈煮了一锅红薯稀饭,切了一碟咸菜,三个人围着灶台吃了顿饭。
吃饭的时候我不敢抬头,用余光瞟李长河。他长得高,骨架大,但脸上还有些稚气,看着确实比我妈年轻不少。他吃饭很快,呼噜呼噜几口就把一碗稀饭喝完了,也不夹菜。
我妈又给他盛了一碗,他接过去,闷头继续吃。
吃到一半,他忽然放下碗,从兜里掏出一颗水果糖,放在桌上,朝我推了过来。
“给你的。”
糖纸是绿色的,上面印着一颗草莓。那种糖在供销社卖五分钱一颗,平时过年才能吃到一颗。
我看了看我妈。我妈点了点头。
我伸手拿过来,攥在手心里。糖纸黏糊糊的,有点化了。我没舍得吃,一直攥着。
那天晚上,李长河没有进新房。他搬了一张凳子,坐在院子里,从墙角摸出一块磨刀石,又摸出一把砍柴刀,开始磨。
嚓。嚓。嚓。
我在屋里躺着,听着那个声音,一下一下的,很有规律。月光照在院子里,他的背影黑黢黢的,像一尊雕像。
我妈坐在床边,没脱衣服,也没躺下。她就那么坐着,听着院子里的磨刀声,一言不发。
我攥着那颗糖,睡着了。
第2节 村里的闲话
第二天一早,李长河把院子里堆了一个冬天的柴全劈了。
我起床的时候,看到柴垛码得整整齐齐,比墙还高。李长河光着膀子在井边冲凉,冷水浇在身上,冒出一层白汽。他身上全是疤,后背有一块巴掌大的烫伤痕迹,前胸肋骨处有一道长长的刀疤,从锁骨斜到腰侧。
我看到那些疤,吓了一跳。
他注意到我在看他,没说什么,擦干身子,套上那件绿军装,扣子一颗一颗扣好,把那些疤全遮住了。
“走,下地。”
他扛起锄头,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踩着他在土路上踩出的脚印。
到了地里,我才知道他为什么一个人能干三个人的活。他干活不歇气,一锄头下去,土翻得又深又匀。我蹲在地头拔草,拔了一会儿就腰酸背痛,抬头看他,他连腰都没直过一次。
中午回家吃饭,我妈做了面条,卧了两个荷包蛋。一个给我,一个给李长河。李长河把碗里的荷包蛋夹到我碗里。
“你吃。”他说。
“叔,你吃。”
“不爱吃鸡蛋。”
他说完埋头吃面,呼噜呼噜的。我看着碗里那两个荷包蛋,不知道该说什么。
下午我去上学,路过王翠花家门口,她正跟几个妇女坐在槐树下纳鞋底。看到我,她招了招手。
“小军,你那个后爹对你好不好?”
我没理她,继续走。
“问你话呢,你这孩子咋不理人?”
“好。”我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好啥好啊,你妈给他睡了没?”
那几个妇女笑成一团。我听不懂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但从她们的笑声里知道不是什么好话。我攥紧书包带子,快步走了。
放学回来,我看到李长河在修院墙。原来的土墙塌了一个角,他用黄泥和碎石重新砌了起来,砌得又厚又结实。我妈在旁边递泥桶,两个人没什么话,但配合得很默契。
王翠花端着一碗腌萝卜走过来,站在院门口,笑嘻嘻地看着。
“哟,长河兄弟,你这手艺不错啊,以后谁家修墙可以找你。”
李长河头也没抬。
“长河兄弟,你老家哪儿的?咋到咱们村来了?”
李长河依然没抬头,手上的活也没停。
王翠花讨了个没趣,撇了撇嘴,端着碗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嘴里嘀咕着什么。
晚上吃饭时,我妈问了一句:“村里人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李长河夹了一筷子咸菜,就着稀饭咽下去,说了一句:“不听就是了。”
我妈没有再说什么。
但我知道,那些话她听了,他也听了。只是谁也不说。
第3节 继父的沉默
李长河话很少。
一天到晚,他跟我和我妈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二十句。早上出门说一句“走了”,晚上回来点个头,吃饭时说一句“吃吧”,然后就没了。
我不叫他爸,叫“叔”。他答应了。我从来不叫他爸,他也不恼。好像我叫他什么都行,不叫也行。
但他在意我。
这一点我很早就感觉到了。他看我吃饭,看我写作业,看我背着书包出门。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轻轻的,不重,但一直都在。
有一天放学,我被隔壁村的几个大孩子堵在了路上。领头的叫刘建设,比我大三岁,长得壮实,他爸是隔壁村的会计。
“赵小军,听说你妈给你找了个后爹,比你妈小好多岁,是不是真的?”
我没说话。
“你后爹是不是傻子?不然咋会娶你妈?”
我攥紧了拳头。
“拖油瓶,拖油瓶,你妈嫁人你跟着,你后爹迟早把你扔——”
我一拳打了过去。
那一拳打在刘建设的鼻梁上,血一下子就流出来了。他愣了一下,然后哇的一声哭了。他身后的几个孩子一拥而上,把我按在地上打。我抱着头,蜷着身子,咬着牙不吭声。
最后是路过的一个大人把他们拉开了。我从地上爬起来,衣服破了,嘴角流着血,书包带子断了一根。我没哭,一瘸一拐地走回了家。
李长河在院子里劈柴。看到我的样子,他放下了斧头。
“谁打的?”
“没事。”
“我问你是谁打的。”
他的声音不高,但跟平时不一样。平时他的声音是平的,像一碗凉白开。这次的声音里有什么东西硌着,像刀在磨石上蹭了一下。
“隔壁村的。”
“叫什么?”
“刘建设。”
他没再问。他进屋换了一件衣服,然后往外走。我妈追出来问怎么了,他没回答。
我跟了出去。
他走得很快,步子大,我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他一路走到隔壁村,找到刘建设家。刘建设的爹刘大柱正在院子里喂猪,看到李长河走进来,愣了一下。
“你是——”
李长河没说话。他站在院子中间,看着刘大柱。
刘大柱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你找谁?”
“你家小子打了我家娃。”
刘大柱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李长河,脸上有些挂不住。“小孩子打架嘛,正常的——”
李长河还是不说话。他就那么站着,看着刘大柱。他的目光不凶,不狠,就是很稳,像一根钉子钉在那里。
刘大柱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声音低了几分。“我回头教训他——”
李长河转身走了。
从头到尾,他只说了两句话。一句是“你家小子打了我家娃”,一句是“走了”。
那天晚上,刘建设的爹拎着一篮鸡蛋来我家道歉。李长河没收鸡蛋,说了一句:“管好你家娃。”
刘大柱连连点头,拎着鸡蛋走了。
我问李长河:“叔,你是怎么让他怕你的?”
他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当过几年兵。”
就这么四个字。多的一个字都没有。
但我知道,不止是当过兵那么简单。
第4节 他的拳头
李长河干活是一把好手。
我家屋后有两亩荒地,长了半人高的野草,村里没人愿意开,嫌费力气。李长河一个人,一把镐头,半个月就把那片地翻了个遍。石头捡出来垒成田埂,草根晒干了烧成草木灰当肥料。
那年春天,他在地里种上了玉米和红薯。夏天又种了一茬白菜。到了秋天,那两亩地的收成比村里任何一家的都好。
王翠花路过我家地头,看到那齐腰高的玉米秆子,眼睛都直了。
“长河兄弟,你这地咋种的?教教我呗。”
李长河正在掰玉米,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多施肥,勤除草。”
“就这?”
“就这。”
王翠花觉得他没说实话,但又挑不出毛病,撇着嘴走了。
村长刘德厚也来过一次。他站在地头,看了半天,临走时说了一句:“这身手不像普通当兵的。”
我听到了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那年冬天,家里的粮仓装得满满当当。我妈腌了两大缸酸菜,又晒了一串串的红辣椒挂在屋檐下。院子里堆着码好的柴垛,角落里还养了十几只鸡。
这是我爸死后,我们家第一次过了一个像样的年。
除夕那天,我妈包了饺子。猪肉白菜馅的,李长河一个人吃了三大碗。他吃得满头大汗,放下碗时,嘴角带着一点笑意。那是他第一次笑,虽然只是一点点,但我看到了。
我妈也看到了。她低下头,假装去盛汤,但我看到她嘴角也翘了一下。
那天晚上,李长河破例喝了酒。他从柜子里摸出一瓶白酒,倒了小半碗,一口一口地抿。他的脸很快就红了,眼神也有些涣散。
他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月光,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
“我以前有个战友,也爱吃饺子。”
我妈问:“他现在在哪?”
李长河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不在了。”
然后他不再说话了,把剩下的小半碗酒一口喝完,站起来,去睡了。
我妈坐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心疼,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她坐了很久,然后起身收拾碗筷。
水龙头哗哗地响着,她洗碗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人。
第5节 农活好手
第二年开春,李长河做了一个让全村人都意外的决定。
他要承包村东头的鱼塘。
那个鱼塘荒了好几年了,水浑不说,塘埂也垮了好几处。村里没人愿意接手,都觉得投进去的钱肯定打水漂。刘德厚在大会上问了三遍,没人吭声。李长河举手了。
“我包。”
刘德厚看了他一眼。“长河,你可想好了,那塘三年没出过鱼了。”
“想好了。”
“承包费一年一百二,先交一年。”
“行。”
李长河回到家,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叠钞票,有十块的,有五块的,还有一些毛票。他数了一百二十块,剩下的重新包好,放回柜子里。
我妈站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李长河拿着钱去了村委会,签了合同。回来后,他扛着铁锹去了鱼塘,一干就是一整天。
他先把垮了的塘埂重新夯实,又挖了一条引水渠,把活水引进来。塘里的淤泥清了三天,清出来的淤泥挑到地里当了肥料。他又去镇上买了鱼苗,草鱼、鲢鱼、鲫鱼,一样买了一些,倒进了塘里。
那段时间,他每天天不亮就去鱼塘,天黑透了才回来。人晒得黝黑,手上全是裂口,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
我放学后会去鱼塘帮他。他教我认鱼苗,教我怎么看水质,教我怎么投饲料。他的话依然不多,但教的每一样都很仔细。
“水太肥了要换,太瘦了要加料。鱼跟人一样,不能饿着,也不能撑着。”
我蹲在塘边,看着他挽着裤腿站在水里,把一瓢瓢饲料均匀地撒出去。水面泛起一圈圈的涟漪,鱼苗争抢着浮上来,嘴巴一张一合的。
“叔,你怎么啥都会?”
他愣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学的。”
“在哪学的?”
他没有回答。他弯腰提起一桶饲料,走到塘的另一边去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觉得他身上有很多秘密。那些秘密像鱼塘底部的淤泥,沉在最深处,看不见,但你知道它们在那里。
一个月后,鱼塘里的鱼苗长到了巴掌大。李长河捞了一条上来,在手里掂了掂,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年底能卖个好价钱。”
那天傍晚,他破天荒地没有在鱼塘待到天黑。他早早收了工,回家洗了个澡,换了一件干净的衣服。我妈问他怎么了,他说:“带你们娘俩去镇上逛逛。”
我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换上了那件过年才穿的花棉袄,又给我洗了脸,梳了头发。
李长河骑着借来的三轮车,载着我和我妈,去了镇上。镇上的集市还没散,他买了一斤猪肉,一刀切下去,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又买了一包糖果,塞到我手里。然后他站在一个卖布料的摊位前,挑了一块碎花布,递给我妈。
“做件新衣裳。”
我妈接过来,摸着那块布,没说话。她的手指在布料上来回摩挲了几遍,然后小心地叠好,装进了口袋里。
回去的路上,我坐在三轮车后面,抱着那包糖果,看着路边倒退的田野。夕阳把天边染成了橘红色,风吹在脸上,暖洋洋的。
我妈坐在李长河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半个拳头的距离。三轮车颠簸了一下,她的肩膀碰到了他的胳膊。两个人都没有躲。
那个距离,后来一直没有变过。
第6节 我妈的笑容
日子一天天过,我妈脸上的笑容渐渐多了。
以前我爸刚走那两年,我妈不怎么笑。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干活,晚上点着煤油灯纳鞋底,纳着纳着就走神,针扎了手指才回过神来。那时候她三十出头,鬓角已经有了白发。
现在不一样了。她做饭时会哼着小调,喂鸡时会跟鸡说话,洗衣服时会跟邻居搭几句腔。王翠花说她是“枯木逢春”,话不好听,但意思没错。
李长河对这个家的改变是实实在在的。
他修好了漏雨的屋顶,重新砌了灶台,又在院子里搭了一个鸡棚。家里的农具该修的修该换的换,每一样都拾掇得利利索索。他甚至从镇上买了几尺电线,给家里拉了一盏电灯。拉好那天晚上,他一拉开关,灯泡亮了,昏黄的灯光照亮了整个堂屋。我妈站在灯下,仰头看着那盏灯,看了很久。
“以后晚上不用点煤油灯了。”她说。
李长河站在她身后,应了一声:“嗯。”
那天晚上,我妈坐在灯下纳鞋底,李长河坐在门槛上卷烟。我在旁边写作业,煤油灯的油烟味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电灯泡微微发热的味道。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纳鞋底的嗤啦声和卷烟纸的沙沙声。
我抬头看了他们一眼。我妈低着头,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李长河的目光落在院子里,但我知道他在听我妈纳鞋底的声音。
那个画面我记了很多年。
但好日子没过多久,麻烦就来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学校上课,班主任把我叫了出去。说公社来了人,让我回家一趟。我心里咯噔一下,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我一路小跑回家,远远就看到院子里站着两个穿中山装的人,一个戴眼镜,一个夹着公文包。
李长河坐在门槛上,我妈站在他旁边,脸色发白。
戴眼镜的那个人开口了:“李长河同志,我们接到群众反映,对你的身份有一些疑问,需要核实一下。”
李长河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递了过去。
那人接过来,展开看了看,又递给了旁边的人。两个人低声交流了几句,戴眼镜的人点了点头。
“材料没问题。但我们还需要做一些外围核实,希望你配合。”
“配合。”李长河说。
两个人走了。我妈追到门口,问了一句:“同志,他不会有事吧?”
戴眼镜的人回头看了我妈一眼,又看了看李长河,说了一句:“嫂子,你放心,没问题就不会有事。”
这话说得模棱两可。我妈站在门口,看着那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土路的尽头,半天没动。
李长河站起来,走到她身边。
“没事。”
我妈转过头看着他。“你到底有什么事瞒着我?”
李长河沉默了一会儿。“等小军长大了,我再告诉你。”
我妈没有再追问。她转身进了屋,继续做晚饭。切菜的声音比平时重了几分,刀落在砧板上,咚咚咚的,像是在发泄什么。
李长河站在院子里,点了一支烟,慢慢抽完。然后把烟头摁灭在鞋底上,扛起锄头,下地去了。
第7节 调查
公社的人来了三次。
第一次是核实李长河的籍贯和成分。他们带了李长河的材料,一页一页地核对,问得很细。老家是哪里的,父母叫什么,兄弟姐妹几个,什么时候参的军,在哪支部队,什么时候退的役。
李长河一一回答,不紧不慢,每一个问题都对答如流。
第二次是走访村里的群众。公社的人挨家挨户地问,问李长河平时的表现,有没有可疑的地方,跟什么人往来,有没有收到过外面的信件。
村里人七嘴八舌,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他干活是把好手,有人说他话太少看着不正常,有人说他身上的疤不像普通当兵的能有的。王翠花说得最起劲,添油加醋地把李长河磨刀的事说了一遍,说得神乎其神,好像李长河半夜磨刀是要杀人似的。
公社的人把这些话都记了下来。
第三次来的时候,公社的人没有进村,直接去了鱼塘找李长河。他们在塘埂上站了半个小时,不知道说了些什么。走的时候,戴眼镜的那个人拍了拍李长河的肩膀,说了一句:“老李,辛苦了。”
然后就再也没有来过。
后来我才知道,公社的人查了一圈,什么也没查出来。李长河的所有材料都是齐全的,身份清清白白,没有任何问题。至于那些“可疑的地方”,人家一句“部队里的事不便多说”就给挡了回去。
但举报的人不甘心。
王翠花到处跟人说,李长河肯定有问题,不然公社的人怎么会来查三次。她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好像她亲眼看到了什么似的。村里人半信半疑,看李长河的眼神又变得复杂起来。
李长河对这些一无所知,或者说,他知道了也不在乎。
他每天照样天不亮就去鱼塘,天黑透了才回来。鱼塘里的鱼越长越大,到了秋天,最大的草鱼已经有四五斤重了。他捞了几条上来,送到镇上的集市去卖,一条卖了两块多钱。回来的时候,他买了一只烧鸡,一瓶白酒。
那天晚上,他破天荒地喝了不少酒。脸红到了脖子根,眼神迷离,靠在椅背上,看着屋顶发呆。
我妈把烧鸡撕成小块,放在他面前的碗里。他夹了一块,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秀兰。”他忽然开口叫了我妈的名字。
我妈愣了一下。他平时很少叫她名字,一般都是“哎”一声。
“嗯?”
“这辈子,我不会让你们娘俩受委屈。”
他说完这句话,就靠在椅背上睡着了。我妈坐在旁边,看着他睡着的样子,伸手把他额前的一缕头发拨到旁边。她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醒他。
我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这个人不是我亲爸,但他坐在那里,就像一座山。山不说话,但你知道它在。
第8节 1981年的洪水
1981年夏天,雨水特别多。
连着下了七天的大雨,沟满了,河涨了,地里的庄稼泡在水里,一片一片地倒伏。村里人天天往天上看,盼着雨停。但雨不停,越下越大。
第八天凌晨,我被一阵急促的锣声惊醒了。
“发大水了!快起来!发大水了!”
是刘德厚的声音,在雨里嘶哑地喊着。紧接着是铜锣被猛敲的声音,咣咣咣,穿透雨幕传遍整个村子。
我一骨碌爬起来,看到我妈已经在收拾东西了。她把粮食装进麻袋,又把值钱的东西包在一块布里,手忙脚乱的。
李长河不在屋里。
“你叔呢?”我妈问我。
我不知道。我跑到门口,看到院子里已经积了半尺深的水,雨幕密得像一堵墙,什么都看不清。
“叔——”
没有人回答。
水越来越深了。我妈拉着我往高处走,我回头看了一眼,看到李长河从雨里跑了出来,浑身湿透,裤腿卷到膝盖以上,小腿上全是泥。
“鱼塘的埂垮了,”他说,“鱼全跑了。”
我妈愣了一下,然后说:“人没事就好。”
李长河没接话。他接过我妈手里的麻袋,扛在肩上,另一只手拉起我,往村后的高地走去。
一路上到处都是人。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在找自己的孩子。水已经漫过了膝盖,浑浊的黄色水流裹着树枝和杂物,汹涌地往下游奔去。
走到半路,我们听到了哭声。是王翠花的声音,尖利得刺破了雨幕。
“我的妮儿!我的妮儿被水冲走了!”
王翠花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手指着下游的方向。她的小女儿,才五岁,刚才没拉住,被水冲走了。
周围的人面面相觑,没有人下水。水太大了,下去就是送死。
李长河把肩上的麻袋放下,把我的手交到我妈手里,说了一句:“看好孩子。”
然后他转身跳进了水里。
我看着他被浊水吞没,脑袋嗡的一声。我妈攥着我的手,攥得生疼,指甲掐进了我的肉里。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雨还在下,水还在涨。王翠花的哭声渐渐小了,变成了绝望的呜咽。
忽然,不远处的水面冒出一个头。是李长河,怀里抱着一个小女孩。小女孩紧紧搂着他的脖子,吓得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李长河游到岸边,把小女孩递了上去。王翠花扑过来,一把抱住女儿,嚎啕大哭。
李长河爬上岸,浑身滴水,站在雨里喘着粗气。他的手臂上有一道口子,正在往外渗血,不知道是被什么东西划的。
我妈走过去,撕下自己衣服的下摆,给他包扎伤口。她低着头,手上的动作很快,但很仔细。
李长河站在那里,任由她包扎,一句话也没说。
那天晚上,洪水退了。村里损失惨重,但没有人死亡。李长河一个人救了五个人,其中就有王翠花的小女儿。
第二天,王翠花提着一篮子鸡蛋来到我家。她站在门口,低着头,半天说不出话来。
我妈接过鸡蛋,说了一句:“进来坐吧。”
王翠花摇了摇头,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秀兰姐,我对不起你。”
我妈没有接话。
“我以前说了那么多难听的话,你还让长河兄弟救我闺女——”
“行了,”我妈打断了她,“都是一个村的,别说这些了。”
王翠花站在那里,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转身走了。
我妈看着她的背影,叹了一口气,把鸡蛋拎进了厨房。
第9节 分田到户
1982年,包产到户的政策下来了。
村里开会分地,刘德厚拿着名单念,每家每户按人头分。轮到我家时,有人提出了异议。
“赵秀兰家多了一口人,但李长河不是本村的,能不能分地?”
说话的刘大柱,就是上次被我打的那个刘建设的爹。他还记着那次的事,一直憋着气。
刘德厚看了他一眼。“李长河落户在本村,户口迁过来了,凭什么不分?”
“他迁过来才几年——”
“几年也是本村人。下一个。”
刘大柱被噎住了,不再吭声。
李长河分到了三亩地,加上我妈的两亩和我的一亩,一共六亩。这在村里不算多,但也不算少了。李长河看了看那几块地的位置,没说什么。
分完地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决定。
他要把鱼塘扩大。
他找到刘德厚,说想把鱼塘旁边的几亩洼地也承包下来,挖成鱼塘。刘德厚问他哪来的钱,他说自己攒了一些。刘德厚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同意了。
李长河说到做到。他雇了村里的几个劳力,加上他自己,整整干了一个冬天。挖土、筑埂、引水,硬是把那几亩洼地变成了三个连片的鱼塘。
开春的时候,三个鱼塘都放上了鱼苗。李长河站在塘埂上,看着水面泛起的涟漪,点了一支烟。
我蹲在他旁边,问了一句:“叔,你这鱼塘能挣钱吗?”
“能。”
“挣了钱干嘛?”
他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供你上学。”
我愣住了。他从来没跟我说过这样的话。我以为他养鱼就是为了过日子,没想到他心里装着这个。
“叔——”
“别叫叔了。”
我愣了一下。
“叫爸。”
我张了张嘴,那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出不来。不是不想叫,是叫不出口。我爸死了好几年了,那个称呼对我来说已经陌生了。
李长河没有催我。他抽完那支烟,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继续干活去了。
我站在塘埂上,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反复练习那个字。
爸。
爸。
爸。
但嘴巴张开,还是叫不出来。
第10节 第二次调查
鱼塘的生意越来越好。
第一年,三个鱼塘共产了三千多斤鱼,拉到镇上去卖,除去成本,净赚了将近一千块。八十年代初的一千块,在农村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李长河用这笔钱翻修了房子,把土坯房的外墙砌了一层砖,屋顶换了新瓦,地面铺了水泥。家里添置了几件新家具,还买了一台收音机。
日子眼看着红火起来了。
但有人眼红了。
那年秋天,一封举报信寄到了县里。信上说李长河“投机倒把”,利用承包鱼塘牟取暴利,还说他身份不明,怀疑是“潜伏的特务”。
这封信写得煞有其事,连李长河平时跟什么人接触、去过什么地方都写得清清楚楚。一看就知道是村里人写的。
县里派人下来调查了。
这次来的人级别更高,是县工商局和公安局联合调查组。来了四个人,两辆吉普车,停在村委会门口,引得全村人都来围观。
王翠花站在人群里,表情复杂。她既想看李长河倒霉,又觉得有些不落忍,毕竟人家救过她闺女的命。
调查组在村里待了三天。查账本、查合同、查李长河的户籍档案,还找了不少村民谈话。李长河被叫去问了好几次话,每次去半天,回来时面无表情,看不出是好是坏。
我妈急得嘴上起了燎泡,吃不下睡不着。李长河倒是该吃吃该喝喝,晚上还去鱼塘转了一圈,看看鱼有没有饿着。
第三天下午,调查组走了。走之前,带队的那个人在村委会门口说了一句话:“李长河同志没有问题。承包鱼塘的手续齐全,经营合法,不存在投机倒把的行为。”
人群里有人松了一口气,有人撇了撇嘴。
李长河站在自家门口,远远地看着调查组的吉普车开走。他转身进屋,看到我妈坐在凳子上,眼泪汪汪的。
“没事了。”他说。
我妈点了点头,擦了擦眼泪,站起来去做饭。
那天晚上,李长河坐在院子里抽烟。我搬了个小板凳坐在他旁边,陪他一起坐着。
“叔,你不生气吗?”
“气什么?”
“有人举报你。”
他吐了一口烟,看着烟雾在月光下散开。“嘴长在别人身上,管不了。”
“那你不想知道是谁举报的吗?”
他看了我一眼。“知道又能怎样?”
我答不上来了。
他抽完那支烟,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脑袋。“去睡觉,明天还要上学。”
我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
“叔。”
“嗯?”
我张了张嘴,那个字在舌尖上滚了好几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晚安。”
“晚安。”
我走进屋里,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听到他在院子里又点了一支烟,火柴划燃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嗤的一声,然后是一阵沉默。
我知道他并没有表面上那么不在乎。他只是习惯了把所有东西都扛着,不让人看见。
第11节 我考上高中
1985年夏天,我考上了县一中。
录取通知书送到村里那天,邮递员骑着绿色的自行车,一路按着铃铛,停在我家门口。他扯着嗓子喊了一声:“赵小军!录取通知书!”
我正蹲在院子里剥豆子,听到这一嗓子,手里的豆荚掉在了地上。
我妈从屋里冲出来,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才接过那个牛皮纸信封。她撕了几次没撕开,最后还是我用剪刀剪开的。
我抽出那张纸,上面印着几行字:“赵小军同学,经考核,你已被我校正式录取……”
我妈不认识几个字,但她看得懂那个红彤彤的印章。她捧着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嘴角咧到了耳根子。
“考上了!我家小军考上了!”
她转身就往鱼塘跑,跑得比我还快。我追上去时,她已经站在塘埂上,挥舞着那张录取通知书,朝着水中央喊:“长河!小军考上了!县一中!”
李长河正站在齐腰深的水里捞浮萍,听到喊声,直起腰来。他接过那张通知书,手上湿漉漉的,在衣服上擦了擦才敢碰。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通知书小心地叠好,递给我妈。
“晚上加菜。”他说了四个字,然后又弯腰继续捞浮萍了。
但我看到他转身的时候,嘴角翘了起来。
那天晚上,他真的去镇上买了一只猪蹄,又打了一斤白酒。我妈炖了一锅猪蹄汤,香气飘出去半条街。王翠花在院门口探头看了一眼,缩回去了。
吃饭的时候,李长河倒了一碗酒,端起来,看着我。
“出息了。”
他说完这两个字,把一碗酒一口干了。
我看着他喉结上下滚动,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我低下头,夹了一块猪蹄,塞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开学那天,李长河起得比鸡还早。他把我的行李检查了三遍,又往我书包里塞了一包饼干和两个煮鸡蛋。他推着那辆借来的三轮车,载着我和行李,骑了二十里路,把我送到了县一中。
学校门口人来人往,到处都是送孩子的家长。李长河把三轮车停在路边,帮我拎下行李,站在校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好好读书。”他说。
“嗯。”
“别跟人打架。”
“嗯。”
“钱不够了写信回来。”
“嗯。”
他站在那里,好像还有什么话要说,但最终什么也没说。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钞票,塞到我手里。都是十块五块的,摞得整整齐齐,还用橡皮筋捆着。
“叔,太多了——”
“拿着。”
我攥着那叠钱,感觉手心发烫。我知道这些钱是他卖了多少鱼才攒下来的。
他转身走到三轮车旁,跨上去,蹬了一下。然后他回过头,看着我说了一句:“别给老子丢人。”
那是他第一次在我面前自称“老子”。
我站在校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他蹬车的姿势有些吃力,背微微弓着,花布衬衫被风吹得鼓起来。我忽然发现,他的头发里已经有了几根白丝。
我攥紧那叠钱,转身走进了校门。
第12节 身份的裂痕
县一中的生活和村里完全不同。
同学们穿得比我好,说话的口音跟我不一样,吃的用的都比我高级。我穿着一件我妈改小的旧衬衫,脚上是李长河给我买的解放鞋,走在校园里,像一只误入了天鹅群的鸭子。
宿舍是八人间,上下铺。我的铺位在上铺,床板上只铺了一层薄薄的褥子,躺上去硌得慌。隔壁铺的陈建国,他爸是镇上的干部,给他带了崭新的被褥和枕头,还有一个铁皮暖水瓶。
“你爸咋没送你?”陈建国问我。
“送了。”
“人呢?”
“走了。”
“你爸干啥的?”
我顿了一下。“农民。”
“哦。”他应了一声,没再问了,但那一声“哦”里带着一种我听得出的意味。
开学第三周,班里组织填表,要填家庭情况。班主任念到“父亲”一栏时,我握着笔,迟迟没有落下去。
同桌凑过来看了一眼。“你爸叫啥?”
“李长河。”
“你姓赵,你爸姓李?”
“他是我后爸。”
同桌“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但那张表在班里传了一圈,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
那天下午体育课,自由活动时间,几个男生在操场上打篮球。我也想加入,刚走过去,陈建国抱着球,看了我一眼。
“你会打吗?”
“会一点。”
“那你跟刘伟一队。”
刘伟是他们班里最瘦小的男生,没人愿意跟他一队。我知道陈建国是什么意思,但我没说什么,站到了刘伟旁边。
打球的时候,没人给我传球。我跑了好几个来回,连球都没摸到几次。最后一次,球终于滚到了我脚下,我捡起来,正准备投篮,陈建国喊了一句:“传给刘伟!”
我的手顿了一下,把球传给了刘伟。
那节课我打得很憋屈。但我没说什么。
晚上回到宿舍,陈建国躺在床上,忽然问了一句:“赵小军,你后爸对你好不好?”
“好。”
“有多好?比亲爸还好?”
我没有回答。
“我听说后爸都靠不住,等你长大了就不管你了。”
我攥紧了拳头,但没有说话。我想起李长河给我塞钱时的样子,想起他说的那句“别给老子丢人”。我想起他为了我,一个人站在刘大柱家门口,一句话不说就让对方低了头。
“他不一样。”我说。
“有啥不一样的?”陈建国翻了个身,“后爸就是后爸,又不是亲的。”
我从床上坐起来,看着他。“你再说一遍。”
陈建国被我吓了一跳,嘴硬道:“我说后爸就是后爸——”
我一拳打了过去。
那一拳打在他的肩膀上,他往后一仰,撞在了墙上。他愣了一秒,然后扑过来跟我扭打在一起。其他室友赶紧把我们拉开,有人跑去叫了班主任。
班主任把我们叫到办公室,问怎么回事。陈建国说我打他,我说他骂我后爸。班主任看了看我们俩,叹了口气,各打五十大板,让我们写了检讨。
第二天,班主任给李长河打了电话。
第三天下午,李长河出现在了学校门口。
他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色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脚上是一双新布鞋。看得出来,他特意拾掇过了。他站在校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布袋,看到我出来,招了招手。
“走,吃饭去。”
他带我去学校旁边的小饭馆,要了两碗肉丝面。面上来的时候,他把碗里的肉夹到我碗里,自己埋头吃面。
“叔,班主任跟你说了?”
“说了。”
“你不骂我?”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打得好。”
我愣住了。
“以后谁再欺负你,还打。打赢了回来跟我说,打输了也回来跟我说。”
他说完这句话,低下头继续吃面,呼噜呼噜的,吃得很大声。
我看着他,鼻子忽然一酸。我赶紧低下头,假装专心吃面,不让眼泪掉下来。
吃完面,他把我送回学校门口。他把那个布袋递给我,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和一罐我妈做的辣椒酱。
“好好读书,别的事不用管。”
“嗯。”
他转身走了。我站在校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步伐很稳,一步一步的,像他这个人一样,踏实,不慌不忙。
我拎着那个布袋,转身走进了校门。
第13节 1985年的冬天
那年冬天特别冷。
期末考试前一周,我正在宿舍复习,班主任把我叫了出去。她说村里捎了话,说我叔病了,让我回去看看。
我心里一紧,当天下午就请了假,坐上了回乡的班车。
到家时天已经黑了。院子里亮着灯,我妈正在灶台上熬粥,看到我回来,愣了一下。
“你咋回来了?”
“听说叔病了。”
我妈没说话,指了指里屋。
我推开门,看到李长河躺在炕上,盖着两床被子,脸色蜡黄,嘴唇干裂。他闭着眼睛,眉头皱着,额头上全是汗。
我走过去,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烫得吓人。
“叔——”
他睁开眼睛,看了我好一会儿才认出我来。“你咋回来了?”
“请假了。”
“请啥假,马上考试了——”
“考不考的无所谓,你病了咋不跟我说?”
“小病,过两天就好了。”
“你都烧成这样了,还小病?”
他没有再说话,闭上了眼睛。我转头看向我妈,她的眼眶红红的,欲言又止。
那天晚上,李长河的烧一直不退。我和我妈轮流守着他,用湿毛巾给他敷额头,喂他喝水。到了后半夜,他开始说胡话。
“别过来——”
“趴下——”
“柱子!柱子!”
他喊着一个名字,声音含混不清,但充满了恐惧和急切。他挥舞着手臂,像是在驱赶什么东西。我按住他,不让他乱动,他的力气大得惊人,差点把我甩开。
“柱子!撤!快撤!”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凄厉,然后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软了下来。他躺在炕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角有泪水滑落。
我妈站在门口,脸色苍白。
“妈,柱子是谁?”
我妈没有回答。
“妈——”
“别问了。”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决。她走过来,把湿毛巾重新浸了冷水,拧干,敷在李长河的额头上。
我站在旁边,看着李长河在昏睡中仍然紧皱的眉头,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他身上有太多我不知道的东西。那些东西像一道道伤疤,藏在他衣服下面,藏在他沉默的背后,藏在他偶尔喊出的那个名字里。
第二天早上,李长河的烧退了。他醒来时,看到我坐在旁边,愣了一下。
“你没去学校?”
“下午的班车。”
他坐起来,靠在床头,沉默了一会儿。
“昨晚我说啥了?”
“你说胡话了。”
“说啥了?”
“喊了一个人的名字。柱子。”
他的身体僵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很久没有说话。
“叔,柱子是谁?”
他没有回答。他掀开被子,下了炕,穿上鞋,走到院子里,舀了一瓢冷水,从头浇到脚。冬天的水,冰凉刺骨,他浇完之后,站在院子里,浑身冒着白汽。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再问。
下午,我坐上了回学校的班车。车开出村口时,我回头看了一眼,看到李长河站在村头的大槐树下,目送着班车远去。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站在那里,像一根桩子,一动不动的。
我转回头,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第14节 秘密的碎片
寒假回家时,我发现家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个铁皮盒子,锁着的,放在李长河枕头底下。我整理床铺时无意中碰到的,拿出来晃了晃,里面发出金属碰撞的声音。我想打开看看,但锁着,找不到钥匙。
我把盒子放回原处,假装什么也没发现。
但那个盒子一直在我心里挠着。里面装的是什么?钱?证件?还是别的什么?
有一天晚上,李长河去鱼塘了,我妈在厨房洗碗。我走进去,假装随口问了一句:“妈,叔枕头底下那个盒子里装的啥?”
我妈洗碗的手停了一下。“没啥。”
“那你知不知道钥匙在哪?”
“小军,别问了。”
她的语气跟上次一样,轻但坚决。我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了,就不再问了。
但我开始留意李长河的一举一动。
我发现他有一些固定的习惯。每天早上起床后,他会在院子里站一会儿,面朝东方,不知道在看什么。每个月月初,他会去一趟镇上,回来时手里总会拿着一个信封,但信封里装的是什么,没人知道。他从不跟村里任何人走得太近,除了刘德厚,偶尔会跟他说几句话。
他的过去像一口深井,表面平静,底下藏着什么谁也看不见。
有一天,刘德厚来我家借东西。李长河不在,我妈把东西找出来递给他。刘德厚接过东西,没有马上走,站在门口跟我妈闲聊了几句。
“秀兰,长河对你和孩子是真不错。”
“是。”
“村里以前那些闲话,你别放在心上。”
“我知道。”
刘德厚顿了顿,又说了一句:“长河这个人,不简单。”
我妈没有说话。
刘德厚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我躲在门后,把这句话听得清清楚楚。刘德厚是村长,见过的人多,他说李长河“不简单”,一定是有原因的。
那天晚上,我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听着隔壁屋里李长河均匀的呼吸声,想着他身上的伤疤,想着他喊出的那个名字,想着那个锁着的铁皮盒子。
他到底是什么人?
他为什么会来到我们这个偏僻的村子?
他身上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这些问题像虫子一样,在我脑子里爬来爬去,搅得我一夜没睡好。
第15节 退伍军人的补助
1986年春天,乡里通知李长河去领退伍军人补助。
通知是刘德厚亲自送来的。他把那张纸放在桌上,说:“长河,乡里说了,你符合条件,每个月有十五块钱的补助。你去签个字就能领。”
李长河看了一眼那张纸,没有伸手去拿。
“不去。”
刘德厚愣了一下。“为啥不去?白给的钱你不要?”
“不要。”
“长河,十五块钱一个月,一年就是一百八,够买多少东西了——”
“我说了不要。”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很坚决。刘德厚张了张嘴,想再劝几句,但看到李长河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他收起那张纸,摇了摇头,走了。
刘德厚走后,我妈问李长河:“为啥不要?”
“不想欠国家的。”
“这不是欠,是你应得的——”
“我说了不要。”
我妈没有再说什么。她了解李长河的脾气,他决定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但这件事让我更加好奇了。退伍军人补助是国家给的,为什么不要?除非他不想让人知道他是退伍军人。可他明明当着我的面说过“当过几年兵”。
这里面一定有文章。
那天下午,我去了刘德厚家。刘德厚正在院子里劈柴,看到我来,停下了手里的活。
“小军,有事?”
“刘叔,我想问你一件事。”
“说。”
“我叔他到底在部队里是干什么的?”
刘德厚看了我一眼,没有马上回答。他把斧头放下,坐到门槛上,掏出烟袋,装了一锅烟,点上,抽了两口,才开口。
“你叔没跟你说过?”
“没有。”
“他不想说,我也不好说。”
“刘叔,你就告诉我吧。我不会跟别人说的。”
刘德厚沉默了很久,烟锅里的火星一明一灭的。最后他磕了磕烟灰,说了一句:“你爸不是普通兵。他当年在部队立过大功。”
“什么大功?”
“具体的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他退役的时候,部队的人亲自送他回来的。那几个人穿着军装,开着车,到村委会办的手续。”
我的心跳加快了。“那他为什么要到咱们村来?”
刘德厚看了我一眼,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有些人,越大的功,越不想让人知道。”
他站起来,拿起斧头,继续劈柴去了。
我站在院子里,脑子里回荡着那句话。越大的功,越不想让人知道。他到底立了多大的功,要跑到这个偏僻的山村里来躲着?
我回到家时,李长河正在院子里修补渔网。他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拿着梭子,一针一线地穿梭着,动作很慢,很仔细。
我搬了个小板凳,坐在他对面。
“叔。”
“嗯。”
“你为什么不要那个补助?”
他手里的梭子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穿梭起来。“不需要。”
“不是因为别的?”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深,像是要看穿我脑子里在想什么。我被他看得有些心虚,低下了头。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他低下头,继续补渔网。梭子穿过网眼,拉紧,再穿过下一个。动作不紧不慢,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我注意到,他补渔网的手,比刚才用力了一些。
第16节 1987年的来信
1987年秋天,一封来自省城的信寄到了村里。
信是刘德厚送来的。他站在院门口,手里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脸色有些不太对劲。“长河,你的信,省城来的。”
李长河正在院子里晾渔网,听到这句话,手上的动作停住了。他接过信封,翻过来看了一眼落款,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把信揣进了口袋。“知道了。”
刘德厚站在门口,似乎想说什么,但看到李长河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转身走了。
那天一整天,李长河都没有拆那封信。
他把信揣在口袋里,照常去鱼塘喂鱼,照常去地里干活,照常吃晚饭,照常坐在门槛上卷烟。那封信在他口袋里鼓着一个小包,他一次也没有掏出来看。
我妈忍不住了,问了一句:“信里写的啥?”
“没看。”
“咋不看呢?”
李长河没有回答。他抽完那支烟,站起来,走进屋里,把门关上了。
我躺在外屋的炕上,听到里屋传来撕开信封的声音。然后是长时间的沉默。然后是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第二天早上,李长河的眼睛有些红,像是没睡好。他把那封信收进了枕头底下的铁皮盒子里,锁上了。
“我要出一趟远门。”吃早饭时,他忽然说了一句。
我妈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去哪?”
“省城。”
“去干啥?”
“办点事。”
“几天?”
“不一定。”
我妈没有再问了。她低下头,继续喝粥,但我看到她端碗的手在微微发抖。
李长河当天下午就走了。他换上了那件干净的白衬衫,把铁皮盒子揣在怀里,背了一个帆布包,在村口坐上了去镇上的拖拉机。
我妈站在村口,看着拖拉机的影子消失在山路的拐弯处,久久没有离开。我站在她旁边,陪她一起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路。
“妈,叔会回来吗?”
“会的。”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李长河走了十五天。
这十五天里,村里的闲话又起来了。有人说他跑了,不会回来了。有人说他肯定是犯了事,被省城的人抓走了。王翠花这次没有跟着说,但别人说她也不拦着。
我妈每天照常干活,喂鸡、喂猪、下地、去鱼塘。她的话比以前更少了,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但她从来不跟我们说担心的话,只是在每天晚上睡觉前,会站在院门口,往村口的方向看一眼。
第十五天晚上,我已经躺下了,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我爬起来,冲到门口,看到月光下一个人影正朝我家走来。步伐很稳,背微微弓着,肩上挎着一个帆布包。
是李长河。
他回来了。
但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人,穿着笔挺的军装,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第17节 半个月的等待
李长河走到院门口,停下了脚步。他回头对那两个人说了一句:“等一下。”
然后他推开院门,走了进来。我妈站在堂屋门口,手里攥着一把扫帚,整个人僵在那里。
“回来了?”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回来了。”
“吃饭了没?”
“还没。”
“我去热。”
我妈转身进了厨房,我听到她划火柴的手在抖,划了好几根才点着。
李长河站在院子里,没有进屋。他回头看了一眼院门外的那两个人,然后对我说:“小军,去叫你刘叔来。”
我愣了一下,然后拔腿就往刘德厚家跑。
刘德厚已经睡下了,被我砸门砸醒。他披着衣服出来,听我说李长河回来了,还带了两个穿军装的人,脸色一下子变了。
他二话没说,跟着我往我家走。
到了我家门口,那两个人还站在院门外。刘德厚借着月光打量了他们一眼,然后快步走进院子。
“长河,怎么回事?”
李长河从怀里掏出那个铁皮盒子,打开,取出里面的东西。那是一枚奖章,在月光下泛着暗淡的金色光芒。
“老刘,我对不住你,瞒了你这么多年。”
刘德厚接过那枚奖章,凑到眼前看了看。他的手开始发抖,越抖越厉害,最后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这是一等功?”
李长河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
刘德厚捧着那枚奖章,像是捧着一块烧红的铁。他抬起头,看着李长河,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你——你咋不早说?”
“不想说。”
刘德厚站在那里,半天没有动弹。他看了看手中的奖章,又看了看院门外的那两个人,忽然转过身,对着屋里喊了一声:“秀兰!出来!你快出来!”
我妈从厨房跑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咋了?”
刘德厚把那枚奖章递到她面前。“你看看这个。”
我妈接过奖章,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她不认识上面的字,但她认得那个图案,认得那个沉甸甸的分量。
“这是什么?”
“一等功勋章,”刘德厚的声音有些发颤,“你男人,是立了一等功的英雄。”
我妈手里的锅铲掉在了地上,哐当一声。
第18节 身份曝光
第二天一早,村委会的大喇叭响了。
刘德厚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在整个村子上空回荡:“全体村民注意了,今天上午九点,在村委会召开全体大会,每家每户必须派一个人参加。再说一遍,全体大会,每家每户必须参加。”
村里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三三两两地往村委会走。有人猜是要分什么东西,有人猜是要传达上面的文件,有人猜是李长河被抓了要公开处理。
九点钟,村委会门前的晒谷场上站满了人。刘德厚站在台阶上,旁边站着李长河,还有那两个穿军装的人。
刘德厚清了清嗓子,开口了:“今天叫大家来,是有一件事要宣布。”
全场安静下来。
“咱们村的李长河,大家都不陌生。他在咱们村住了八年了,一直本本分分的,是个好庄稼人。但是,大家不知道的是,李长河同志在部队服役期间,曾荣立一等功。”
晒谷场上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刘德厚抬手示意大家安静,继续说:“下面,请部队的同志给大家宣读一下李长河同志的立功事迹。”
其中一个穿军装的人走上前,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展开,念了起来。
“李长河同志,1972年入伍,1979年参加边境自卫作战。在一次战斗中,所在连队遭敌军火力封锁,伤亡惨重。李长河同志主动请缨,独自携带炸药包,在敌军火力网中匍匐前进两百米,连续摧毁敌军三个火力点,为连队突围打开了通道。在完成任务过程中,李长河同志身负重伤,仍坚持战斗,直至援军到达。”
“此次战斗,李长河同志一人救出受伤战友七人,摧毁敌军火力点三个,毙敌五人。战后,部队党委为其记一等功一次。”
晒谷场上鸦雀无声。
那个军人收起文件,继续说道:“李长河同志伤愈后,主动放弃部队安排的职务,要求退役回乡。部队多次挽留,他坚持要走。他说,他的战友牺牲了,他不想占着位置。”
全场依然安静。
王翠花站在人群里,嘴巴张着,半天合不上。她旁边的一个妇女捅了捅她的胳膊,小声说:“你不是说他肯定有问题吗?”
王翠花没有说话。她看着站在台阶上的李长河,忽然觉得这个人她根本不认识。
李长河站在那里,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绿军装,还是那张沉默的脸。但他的胸前,多了一枚闪闪发亮的勋章。
那枚勋章在阳光下折射出耀眼的光芒,刺得所有人都睁不开眼。
第19节 一等功的背后
宣读完毕后,晒谷场上沉默了很久。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走动,所有人都站在原地,看着台阶上的李长河。那些曾经嘲笑过他、议论过他、举报过他的人,此刻都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刘德厚打破了沉默:“长河,你说两句吧。”
李长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晒谷场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没什么好说的。当兵打仗,是分内的事。活下来了,是运气。死了的,才是真正的英雄。”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下了台阶。
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他走过的地方,所有人都默默地看着他。有人低下了头,有人捂住了嘴,有人开始抹眼泪。
王翠花忽然从人群里冲了出来,跑到李长河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长河兄弟!我对不起你!”
她哭得撕心裂肺,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我以前说了那么多混账话,我还举报过你——我不是人——”
李长河弯腰把她扶了起来。“嫂子,别这样。”
“你骂我吧,你打我几下也行——”
“都是过去的事了。”
王翠花站在那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的女儿跑过来,抱住她的腿,也跟着哭了起来。
李长河摸了摸小女孩的头,然后继续往家走。
我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背还是微微弓着,步伐还是那么稳。但我知道,从今天起,他在这个村子里,再也不会有人敢笑话他了。
回到家时,我妈站在门口。她已经哭过了,眼睛红红的,但脸上带着笑。
“饭做好了。”
“嗯。”
“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肉。”
“嗯。”
李长河走进堂屋,在桌前坐下。桌上摆着一碗红烧肉,一盘炒鸡蛋,一碟花生米,还有一瓶白酒。
他倒了一碗酒,端起来,没有喝。他看着那碗酒,沉默了很久,然后把酒洒在了地上。
“敬柱子的。”
他倒了第二碗,又洒在了地上。
“敬连队的兄弟们。”
他倒了第三碗,端起来,一口干了。
我妈站在旁边,看着他把三碗酒喝完,没有说话。她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他的碗里。
李长河低下头,开始吃饭。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我坐在旁边,也端起了饭碗。红烧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但我吃着吃着,眼泪就掉进了碗里。
第20节 英雄的待遇
李长河的身份曝光后,县里来人了。
先是乡里的领导,然后是县武装部的部长,然后是县政府的办公室主任。一辆接一辆的车停在村口,引来了更多的围观。
县里来的领导握着李长河的手,说了一大堆话。说他是人民的功臣,是全县的光荣,说他隐姓埋名这么多年,精神可嘉。然后问他有什么困难,有什么要求,组织上一定帮忙解决。
李长河听完,只说了两个字:“没有。”
领导有些意外,又问了一遍:“真的没有?住房、工作、医疗,有什么需要尽管提。”
“没有。”
领导看了看刘德厚,刘德厚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最后,领导说:“那这样,县里决定,给你安排一份工作,再解决一套住房。你随时可以搬到县城去住。”
李长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我哪儿也不去。”
“为什么?”
“我在这儿住惯了。”
领导还想再劝,但看到李长河的表情,知道劝不动了。他叹了口气,说:“那好吧。有什么需要,随时跟组织说。”
李长河点了点头,但没有说话。
领导走后,村里人议论纷纷。有人说李长河傻,放着城里的工作不要,非要窝在农村。有人说他是真英雄,不图名利。说什么的都有。
李长河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他第二天就去了鱼塘,卷起裤腿,站在水里,继续喂鱼。
我蹲在塘埂上,看着他。
“叔,你为啥不去县城?”
“不去。”
“城里多好啊,有楼房,有自来水,还有电影院——”
“你妈在这儿。”
我愣住了。
“你妈在这儿,我哪儿也不去。”
他说完这句话,弯腰捞起一把浮萍,扔到了塘里。鱼群争先恐后地涌过来,水面泛起一片密集的涟漪。
我蹲在塘埂上,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热流。这个人,他立过一等功,救过七个人的命,但他选择了留在我们这个偏僻的小村子里。不是为了别的,只是为了我妈。
那天晚上,我把这件事告诉了我妈。
我妈正在纳鞋底,听完我的话,手里的针停了一下。她没有抬头,继续纳鞋底,但我看到她的嘴角翘了起来。
“你叔这个人,嘴笨,但心好。”
“我知道。”
我妈放下鞋底,看着窗外。窗外是一片月光,洒在院子里,像铺了一层银霜。
“我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就是嫁给了他。”
第21节 我叫他爸
身份曝光后的那个星期天,我做了一件憋了八年的事。
那天早上,李长河照例去鱼塘。我跟着他一起去的,帮他提饲料桶。秋天的早晨有些凉,塘埂上的草叶挂着露珠,踩上去湿漉漉的。他把饲料一瓢一瓢撒出去,鱼群翻腾着抢食,水花溅到他裤腿上。
他撒完饲料,蹲在塘埂上洗手。我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背比几年前弯了一些,头发里白丝多了不少。八年了,他从二十四岁的小伙子变成了三十二岁的中年人。
“叔。”
他回过头。“嗯?”
我张了张嘴,那个字在喉咙里卡了好几年,这一次终于挤了出来。
“爸。”
他愣住了。手里的水一滴一滴往下淌,他保持着回头的姿势,整个人像定住了一样。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声音有些发哑:“你叫我啥?”
“爸。”
他没有回答。他转回头,面对鱼塘,肩膀抖动了两下。他没有转过身来,就那么蹲着,面朝水面,过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
“走,回家吃饭。”
他走在前面,步伐比平时快了一些。我跟在后面,看到他抬起手,在脸上飞快地抹了一下。
回到家,我妈已经把早饭摆上桌了。小米粥,馒头,一碟咸菜。李长河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然后放下碗,说了一句:“小军刚才叫我了。”
我妈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叫啥了?”
“叫爸了。”
我妈低下头,假装去夹咸菜,但我看到她夹了好几次都没夹起来。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把咸菜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说了一句:“该叫了。”
李长河没有再说话,端起碗,把一碗粥喝得干干净净。
那天上午,他没有去鱼塘。他搬了一把梯子,爬上屋顶,把几片松动了的瓦重新压好。又找来工具,把院子里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修好了。他在院子里忙了一上午,这里修修那里补补,像是要把这些年没来得及做的事都补上。
我妈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忙来忙去,嘴角一直挂着笑。
中午吃饭时,桌上多了一碗蒸鸡蛋。我妈把蒸鸡蛋放在我面前,说:“你爸特意去镇上买的鸡蛋。”
我看了看李长河,他正低着头吃饭,好像没听到这句话。但他的耳朵根红了一小片。
我夹了一筷子蒸鸡蛋,放进嘴里。嫩滑,咸淡刚好。我又夹了一筷子,放到李长河碗里。
他愣了一下,看了看我,然后低下头,把那块蒸鸡蛋扒进了嘴里。
第22节 王翠花的转变
王翠花变了一个人。
以前她见了李长河,要么绕着走,要么阴阳怪气地说几句。现在她见了李长河,老远就开始打招呼,嗓门大得半条街都听得见。
“长河兄弟!下地啊?”
“长河兄弟!吃了吗?”
“长河兄弟!我家老母鸡抱窝了,回头给你送两只小鸡仔去!”
李长河被她搞得有些不自在,每次都是点点头,含糊地应一声,快步走过去。
王翠花不以为意。她不仅自己对李长河热情,还教育她闺女要对李长河好。“你记住,你这条命是你长河叔救的,以后长大了要报答人家。”
小女孩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有一天,王翠花提着一篮子鸡蛋来了我家。她把鸡蛋放在桌上,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钱,十块五块的,摞得整整齐齐。
“秀兰姐,这是我以前借你们家的钱,我一直记着呢。现在还给你们。”
我妈看了看那叠钱,没有接。“你什么时候借过我们钱?”
“就是——就是那年我家妮儿生病,我跟你借了二十块钱——”
“那钱你不是还了吗?”
王翠花的脸涨红了。“那二十块我还了,但还有别的——”
“没有了。”
“有——”
“我说没有了就没有了。”
我妈把钱推了回去。王翠花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叠钱,眼眶红了。
“秀兰姐,我以前对不住你们——”
“行了,都过去了。”
王翠花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说了一句:“秀兰姐,以后你家有啥活,招呼一声。我王翠花要是皱一下眉头,我就不姓王。”
我妈笑了。“好。”
王翠花走了以后,我妈把那篮子鸡蛋收了起来。她一边收一边说:“这人啊,心不坏,就是嘴不好。”
李长河坐在门槛上,没有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那天傍晚,王翠花的男人扛着一袋大米来了我家。他把大米放在门口,说了一句:“长河哥,自家种的,新米,你们尝尝。”说完转身就走了,生怕李长河拒绝似的。
李长河站在门口,看着那袋大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弯腰把它扛进了屋里。
第23节 刘德厚的坦白
刘德厚来找李长河喝酒。
他拎着一瓶老白干,一包花生米,也不客气,直接进了院子,往桌前一坐。“长河,今晚咱俩喝一杯。”
李长河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去厨房拿了两只碗。
两个人坐在院子里,一人倒了一碗酒。刘德厚端起碗,跟李长河碰了一下,喝了一大口,然后长长地哈了一口气。
“长河,我对不住你。”
李长河端着碗,没有说话。
“我早就知道你的身份。”
李长河依然没有说话。
“你刚来那年,部队的人送你来的时候,就跟我说了。他们说你是立了大功的人,不想让人知道,想在乡下安安静静过日子。让我保密。”
刘德厚又喝了一口酒,抹了抹嘴。
“这些年,我看着村里人编排你,看着有人举报你,我心里不是滋味。但我不能说。你让我保密,我得保密。”
“可是那天晚上,你在台上亮出勋章的时候,我心里反而松了一口气。憋了八年了,终于不用再瞒了。”
李长河端起碗,喝了一口酒,放下。“老刘,你做得对。”
“对啥对,让你受了这么多委屈——”
“不算委屈。”
刘德厚看着他,眼眶有些发红。“长河,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
李长河没有接话,端起碗,跟刘德厚碰了一下。两个人把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那天晚上,刘德厚喝多了。他趴在桌子上,嘴里嘟囔着:“一等功啊……我活了这么大岁数,头一回见着一等功长啥样……”
李长河把他扶起来,送回了家。回来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到了头顶。他站在院子里,没有进屋,点了一支烟,慢慢地抽着。
我趴在窗户上,看着他。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烟雾在月光下袅袅上升,消散在夜色里。
他抽完那支烟,在鞋底上摁灭了烟头,转身进了屋。
我赶紧闭上眼睛,假装睡着了。他走到我的炕边,站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我的被子往上拉了拉,掖了掖被角。
然后他转身走了。
我睁开眼睛,在黑暗中看着天花板。他的脚步声很轻,消失在隔壁房间的门后。
第24节 我的大学
1988年夏天,我收到了大学录取通知书。
这一次不是县一中,是省城的大学。我考上了,虽然不是名牌大学,但也是正儿八经的本科。
李长河拿着那张录取通知书,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他不认识几个字,但他认识那个红印章。他把通知书小心地叠好,放回信封里,然后说了三个字:“好得很。”
那天晚上,他破天荒地放了长长的一挂鞭炮。噼里啪啦的响声在村子里回荡,引来不少人围观。王翠花站在人群中,拍着手说:“小军这孩子有出息!长河兄弟,你养了个好儿子!”
李长河没有说话,但嘴角一直翘着。
开学前,他带我去镇上买了一套新衣服。一件白衬衫,一条蓝裤子,一双新皮鞋。他让我试穿了一下,退后两步看了看,点了点头。
“像个大学生。”
我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白衬衫有些大,但很干净。皮鞋有点硬,走起路来嘎吱嘎吱响。但我心里美滋滋的。
临走前一天晚上,我妈帮我收拾行李。她把我所有的衣服都叠得整整齐齐,又塞了两罐辣椒酱和一小袋花生米。她一边收拾一边叮嘱,在学校要好好吃饭,天冷了要多穿衣服,别省钱,该花的要花。
李长河坐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等我妈收拾完了,他才开口。
“到了学校,给家里写封信。”
“嗯。”
“钱不够了就说。”
“嗯。”
“别跟人打架。”
“嗯。”
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如果有人欺负你,回来告诉我。”
我看着他,用力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李长河借了一辆三轮车,载着我和行李,骑了二十里路,把我送到了镇上的长途车站。
班车来了,我拎起行李,准备上车。
“爸,我走了。”
他点了点头。
我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开动了,我从窗户探出头,看到他站在车站门口,一直看着班车远去。
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站在那里,像一根桩子,一动不动的。
我缩回脑袋,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耳边是发动机的轰鸣声,车轮碾过碎石路的嘎吱声。我感觉到车子在颠簸中向前行驶,离那个小村庄越来越远,离那座城市越来越近。
我摸了摸口袋里那叠皱巴巴的钞票,那是他昨晚塞给我的。我数过,三百块,是他卖了一季的鱼攒下来的。
我把那叠钱贴身放好,睁开了眼睛。窗外是连绵的田野,稻子黄了,一片一片的,在风中起伏着。
第25节 最后的时光
大学二年级那年冬天,我妈病了。
起初她没当回事,以为是累着了,歇几天就好。后来开始吃不下饭,人瘦得厉害,脸色蜡黄。李长河催她去医院看看,她总说没事没事,拖了一个多月。
等我放寒假回家时,她已经瘦得脱了形。
我看到她的第一眼,心里就咯噔了一下。她的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走路都有些打晃。
“妈,你怎么了?”
“没事,胃不舒服,吃几天药就好了。”
我不信。我逼着她去了县医院。检查结果出来那天,医生把我和李长河叫到了办公室。
“胃癌,晚期。”
那四个字像四颗钉子,钉在了我的脑子里。
李长河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没有问医生还有没有救,没有问还能活多久,就那么站着,像一尊雕塑。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声音沙哑:“能治吗?”
医生摇了摇头。“已经扩散了,我们建议保守治疗,减轻病人的痛苦。”
李长河没有再说话。他转身走出了办公室,站在走廊里,面朝着墙壁,肩膀抖动着,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我站在他身后,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天晚上,我们回到了家。我妈躺在炕上,看到我们回来,笑了一下。“医生怎么说?没啥大事吧?”
李长河走过去,在炕沿上坐下,握住她的手。“没事。就是胃病,吃点药就好了。”
我妈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长河,你别骗我。”
李长河没有说话。
我妈笑了,笑得很平静。“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知道。”
她转过头,看着我。“小军,你过来。”
我走过去,蹲在炕边。
“妈这辈子,没啥遗憾了。你长大了,考上大学了,有出息了。你爸——你叔——他对你好,我就放心了。”
“妈——”
“别哭。人都有这一天。”
我握着她的手,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她的手很瘦,骨节分明,皮肤松弛,像一片干枯的树叶。
李长河坐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他就那么坐着,握着她的手,像是要把她留住一样。
那之后的两个月,李长河卖了鱼塘。他把三个鱼塘全部转让了出去,拿到手的钱,全部用来给我妈买药、看病。他带着我妈去了省城的医院,找了最好的专家,但专家也说没有办法。
我妈走的那天,是春天。
院子里的桃花开了,粉红粉红的,开了一树。李长河摘了一枝,放在她的枕头边。
她看着那枝桃花,笑了一下,说了一句:“真好看。”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李长河握着她的手,一直握着,握到她的手完全凉透了,也没有松开。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他没有哭,没有喊,就那么坐着,像一尊石雕。
过了很久,他松开手,站了起来。他走到院子里,站在那棵桃树下,仰头看着满树的桃花。
风吹过来,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了他一身。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第26节 继父的晚年
我妈走后,李长河一夜之间老了。
不是慢慢老的,是一夜之间。头发白了大半,腰弯得更厉害了,走路也没以前快了。他不再去鱼塘,鱼塘已经转给别人了。他也不怎么下地,把大部分地租给了邻居种,只留了屋后一小块菜地,种些青菜萝卜,够自己吃。
他每天做的事情很简单。早起,在院子里坐一会儿,去菜地转转,回来做饭,吃完饭接着坐,坐到天黑,睡觉。
他做的最多的一件事,是去我妈的坟前坐着。
坟在村后的山坡上,不远,走路十几分钟。他几乎每天都去,有时候带一瓶酒,有时候带一包烟,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那么坐着,一坐就是半天。
我大学毕业那年,在省城找到了工作。我回去接他,想让他跟我一起去城里住。
“爸,跟我去城里吧。”
他正在院子里劈柴,头也没抬。“不去。”
“城里条件好,有暖气,有自来水,看病也方便——”
“不去。”
“你一个人在这儿,我不放心。”
他停下手中的斧头,直起腰,看了我一眼。“你妈在这儿,我哪儿也不去。”
我知道劝不动他。他这个人,决定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我只好每隔一段时间回来看他。每次回来,都给他带一些东西。衣服、食品、药品,塞满了一个大包。他总是说“买这些干啥,乱花钱”,但下次我回去的时候,看到他穿着我买的衣服,用着我买的药。
有一次,我回去时发现他感冒了,咳嗽得很厉害,但不肯去看医生。我硬拉着他去了镇上的卫生院,打了三天点滴才好。那几天我请了假,住在家里照顾他。他嘴上说“不用你照顾,你回去上班”,但我看到他眼里是高兴的。
病好了之后,我走的那天,他站在村口送我。他穿着我给他买的那件灰色棉袄,站在那棵老槐树下,风吹着他的白发。
“爸,我走了。”
“嗯。”
“你照顾好自己。”
“嗯。”
我转身走了几步,又回过头。“爸,你要是想通了,随时给我打电话,我来接你。”
他没有回答,只是摆了摆手。
我上了班车,从窗户往外看。他还站在那棵槐树下,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消失在我的视线里。
第27节 我结婚了
我结婚那年,二十九岁。
对象是同单位的同事,叫周敏,本地人,性格温和,不嫌弃我的出身。我带她回过一次村,见过李长河。李长河那天特意刮了胡子,换上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把院子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还去镇上买了一只烧鸡和一斤排骨。
周敏叫他“叔叔”,他应了一声,然后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坐在那里,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不停地搓着手。
吃饭的时候,他不停地给周敏夹菜,把最好的肉都夹到她碗里。周敏说“叔叔我自己来”,他还是夹,根本停不下来。
吃完饭,他把我拉到一边,小声问:“这姑娘行不行?”
“行。”
“对你好不好?”
“好。”
“那就行。”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厚厚的,塞到我手里。“给她。”
“爸,不用——”
“拿着。第一次上门,不能空着手。”
我接过那个红包,捏了捏厚度,知道是他攒了很久的。
婚礼在省城办的,不大,请了几桌亲戚朋友。李长河提前一天就到了,穿着一身新衣服,是我给他买的。他有些不自在,一直扯衣领,说这衣服太紧了。
婚礼那天,他坐在台下,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我这才注意到,他没有穿我给他买的新衣服,而是穿了他自己的那件旧军装。军装的左胸前,别着那枚一等功勋章,擦得锃亮。
司仪介绍双方父母时,我拉着周敏走到他面前。
“这是我爸。”
他站起来,有些局促,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好好过日子。”
周敏叫了一声“爸”,他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了点头。
台下响起了掌声。王翠花也来了,坐在后排,拍得最响。她扯着嗓子喊了一句:“长河兄弟,你儿子有出息了!”
李长河没有回头,但我看到他嘴角翘了一下。
婚礼结束后,他当天就要回去。我说留他住几天,他说家里菜地没人浇水,非要走。我送他去车站,他走在前面,步伐有些蹒跚,但腰杆依然挺得很直。
上车前,他回过头,看着我。
“好好对人家。”
“我知道。”
“别学我,我这辈子,亏欠你妈太多。”
“爸,你不欠我妈什么。”
他没有接话,转身上了车。车门关上了,车子启动了,他从车窗里看了我一眼,然后转回头,面朝前方。
我站在车站门口,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车流中,站了很久才离开。
第28节 勋章
婚后第二年,周敏怀孕了。我给李长河打电话报喜,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好,好,好。”连说了三个好。
孩子出生那天,他又来了一趟省城。他抱着那个皱巴巴的小婴儿,动作僵硬得像个机器人,生怕一不小心把孩子弄疼了。他低头看着孩子,看了很久,然后抬头对我说了一句:“像你妈。”
他把孩子轻轻放回摇篮里,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那枚一等功勋章。
“这个,留给孙子。”
“爸,这是你的勋章——”
“我留着也没用。将来你儿子长大了,你告诉他,他爷爷不是孬种。”
我接过那枚勋章,沉甸甸的,金属的表面已经被磨得光滑发亮。我不知道他这些年摸了多少次,才把它摸成了这个样子。
“爸,你收好,等孩子大了,你自己给他。”
他想了想,点了点头,又把勋章收了回去。
那天晚上,他喝了不少酒。周敏做了几个菜,他吃得很开心,比平时多吃了一碗饭。饭后他坐在沙发上,抱着孙子,哼着一首不知名的歌。调子很老,像是军营里的歌。
我坐在旁边,看着他。灯光照在他的脸上,皱纹很深,像刀刻的一样。但他的眼睛很亮,抱着孩子的手很稳。
他哼完那首歌,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轻声说了一句:“你奶奶要是能看到你,该多好。”
房间里安静下来。周敏转过头,假装去倒水。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过了一会儿,他把孩子交给周敏,站起来,说:“我该回去了。”
“爸,天都黑了,明天再走吧。”
“不了,明天的班车早。我回去还有事。”
我知道他没有什么事。他只是不想麻烦我们。
我送他到楼下,他拦了一辆出租车。上车前,他回过头,看着我。
“好好过日子。”
“嗯。”
“别惦记我,我好着呢。”
他上了车,车门关上了。出租车汇入车流,尾灯一闪一闪的,越来越远。
我站在楼下,直到那辆车的尾灯完全消失在夜色中,才转身上楼。
第29节 最后一件事
李长河七十三岁那年,身体开始不行了。
先是腿疼,走路困难。然后是心脏出了问题,喘不上气。我带他去省城的大医院做了全面检查,医生说了一堆专业术语,总结起来就是:年纪大了,各个器官都在衰竭。
我让他搬到省城来住,他死活不肯。我只好给他请了一个保姆,照顾他的饮食起居。保姆干了不到一个星期就被他辞退了,说“让人伺候着不自在”。
我没办法,只好每个周末都往村里跑。
那年秋天,他的身体越来越差了。他已经不太能走路了,大部分时间都坐在院子里那把藤椅上,看着天空发呆。我去看他时,他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衣服穿在身上空空荡荡的。
“爸,跟我去城里吧。”
他摇了摇头。
“你一个人在这儿,我不放心。”
“有啥不放心的。我都活了七十多年了。”
我坐在他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秋风把院子里的落叶吹得满地都是,金黄金黄的,踩上去沙沙响。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小军,我死后,把我埋在你妈旁边。”
“爸,你说啥呢——”
“早晚的事。你先答应我。”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浑浊了,但目光依然很稳。
“我答应你。”
他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阳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是终于完成了一件心事。
那天下午,他一直坐在院子里,没有进屋。我陪他坐着,两个人没有说话,就那么静静地坐着,听着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声。
傍晚时分,他睁开眼睛,说了一句:“饿了。”
我去厨房给他下了一碗面条,打了一个荷包蛋。他吃得很慢,一根一根地吃,把一碗面吃了个精光,连汤都喝完了。
他放下碗,抹了抹嘴,说了一句:“饱了。”
那天晚上,我睡在隔壁屋里。半夜醒来时,听到他在咳嗽,咳了很久。我想过去看看,但走到门口时,咳嗽声停了,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
我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去睡了。
第二天早上,我去叫他起床时,发现他已经走了。
他躺在炕上,面色安详,像是睡着了一样。枕边放着那枚一等功勋章,擦得锃亮,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埋在你妈旁边。”
我站在炕边,看着他,没有哭。我弯腰把那张纸条和那枚勋章收好,然后走出门,站在院子里。
院子里的那棵桃树还在,是我妈生前种的那棵。秋天了,叶子落了大半,但枝干依然遒劲有力。
我站在树下,站了很久。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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