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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赵东升,你什么意思——什么叫你跟我姐的婚事,得先问问我的意见?
订婚宴的灯光晃得人眼睛疼,周晴穿一条米白色的鱼尾裙站在台上,话筒握在她男朋友陈卓手里。陈卓西装笔挺,领带夹闪着银光,他冲台下举了举杯,目光越过众人落在我身上。满屋子的人安静下来,红绸缎的喜字贴了满墙,我手里那杯香槟还没端稳。
“姐夫,”陈卓的嗓音带着酒气,笑得咧开一排白牙,“我敬你一杯。”
他朝我走过来,脚步发飘,皮鞋踩在地毯上悄无声息。周晴跟在后面两步远,手里拎着裙摆,脸上挂着一副要说什么又没说出来的表情。我端着杯子站起来,旁边的岳母——周晴她妈——伸手扯了扯我袖口,低声说:“东升,你少说两句。”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陈卓已经到了跟前。他手里的香槟杯举得高高,猛地朝我一倾。
酒液劈头盖脸地泼过来,冰凉的金黄色液体灌进领口,顺着脖子淌进衬衫,黏腻地贴在皮肤上。香槟杯砸在桌沿,碎玻璃弹到我的皮鞋尖。满屋子的人像被按了暂停键,筷子停在半空,有人倒抽一口气。周晴“啊”了一声,往前迈了一步,被陈卓伸臂拦住。
“姐夫,”陈卓歪着头看我,脸上那层笑纹还在,“你配得上我姐吗?你一个跑业务的,全年拿不回来几个单子,月月靠我姐的工资还房贷,你拿什么娶她?你今天坐在这儿吃这顿饭,你还真把自己当一家人了?”
他话音落地,周晴她爸咳嗽一声,手里的酒杯搁在桌上。岳母的脸色发白,站起来又坐下,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周晴低着头看自己的裙摆,手指抠着缎面的缝线。
我抬手蹭掉下巴上的酒渍,掌心湿漉漉的,指缝间全是香槟的味道。衬衫前襟洇开一大片,贴着胸口的皮肤发凉。我把杯子轻轻放在桌上,玻璃底座磕着大理石台面,发出一声脆响。
“吃好。”我点了下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冷气扑面而来,身后的喧哗像被一道闸门截断。电梯门合上的瞬间,我听见岳母压低了嗓子喊:“周晴,你跟出去看看——”后面的话被金属门板吞干净了。
我靠在电梯壁上,衬衫粘在胸口,酒味往上蹿,呛得鼻子发酸。指纹按亮手机屏幕,21:03。三条未读消息,两条来自公司群,一条是客户发来的合同修改意见,末尾跟着三个抱拳的表情。我锁了屏,下到地下车库,拉开车门坐进去,外套扔在副驾上。空调出风口吹出来的风打着旋儿,我把座椅放倒,闭了会儿眼睛。
二十分钟。
后来我才知道,就是这二十分钟里,岳母的手机响个不停。
那天晚上我回了自己租的那套老破小,客厅灯管闪着,热水器打不着火,我拿毛巾蘸了凉水擦掉脖子上的酒渍。手机搁在茶几上,屏幕亮了一下又灭了。周晴的电话进来三次,我没接。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妈打来电话。她在菜市场挑土豆,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中间,声音忽远忽近:“东升,你丈母娘昨晚给我打电话了,哭得呦——说什么订婚宴让你走了?什么情况?”
我用肩膀夹着手机,把昨晚那件沾了香槟的衬衫团起来塞进塑料袋。“没事,妈,闹了点不愉快。”
“不愉快?她跟我说你掀桌子了?东升我跟你说,你脾气收着点,人家周晴她妈——”
“我没掀桌子。”我把塑料袋口扎紧扔进垃圾桶,“是陈卓泼我一身酒。”
电话那头停了停,我妈的嗓门下去了半截:“陈卓?就周晴妹妹那个男朋友?他泼你?”
“嗯。”
“你岳母怎么说的?”
“她没说话。”
我妈沉默了五六秒,我能听见菜市场里鱼贩子吆喝的声音,塑料袋窸窸窣窣。她说:“东升,你回来一趟吧。妈炖排骨。”
“我没事。”
“你回来。”她把电话挂了。
我站在水槽前面,凉水冲着手背。镜子里的人眼眶有点发青,下巴上冒了胡茬,衬衫脱掉之后锁骨那儿洇着一小片淡黄色的痕迹,洗不干净了。
周晴是午饭时候来的。她没进门,站在楼道口,手里拎着个纸袋,里面装了件新衬衫,标签还没剪。她穿着一件灰蓝色的针织衫,头发扎成马尾,脸色不太好,下巴上起了一颗痘。
“东升,”她把纸袋递过来,“昨晚对不住。陈卓喝多了,他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接纸袋,靠在门框上。“周晴,你跟我说实话,他泼我之前那句‘先问问我的意见’,是谁让他说的?”
周晴的手指攥着纸袋提手,指甲掐进纸板里。“……我妈提了一句。她说咱们的事不急,等小卓那边先定下来再说。陈卓他爸说,两家并一家,顺序要理清楚。”
“所以你们的订婚宴,我坐那儿算个什么?”
周晴抬眼看了我一下,又垂下去。楼道里有风穿过来,她额前的碎发被吹起来又落下。“我妈的意思是……陈卓家条件好,他爸在区里有点关系,以后对咱们家也有帮衬。你跟我,咱们再等等,不差这几个月。”
“几个月。”
“东升——”她往前迈了半步,手搭在我胳膊上,“我没说我不跟你了。就是妈那边压力大,我夹在中间……”
我把胳膊抽出来,从她手里把纸袋接过去。衬衫隔着塑料袋摸起来软软的,浅蓝色,领口硬挺。“周晴,你回去跟你妈说,订婚宴那杯酒我记着了。不是记着陈卓,是记着她从头到尾没看我一眼。”
周晴的嘴唇抿紧了,眼眶泛红。“你这话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高跟鞋磕着水泥台阶,声音越来越远,最后被单元门的铁皮合页吞掉。
我拆开纸袋把衬衫抖出来,对着镜子比了比,尺码合适。标签上写着599,周晴一个月的绩效工资差不多就是这个数。我把衬衫挂在衣柜里,拉上门。
下午上班,刚在工位坐下,对面桌老刘探过脑袋,压着嗓子说:“东升,你听说了没有?陈氏建材那个单子,丁总今天上午亲自去拜访了。你们家周晴她妹的那个男朋友——是不是就是陈卓?”
我敲键盘的手指停了停。“陈氏建材?”
“就咱市西边那栋大厦的业主嘛,去年咱们跟了三个月的那个项目。丁总找了一圈关系都没搭上线,今天早上陈卓陪着他爸去了公司,丁总端茶倒水的,会议室门关了一个钟头。”老刘啧了一声,“你小姨子这婆家,够硬的啊。”
屏幕上的excel表格密密麻麻,光标停在G23单元格,一个没填的数字。我把手从键盘上拿开,端起杯子喝了口水。“那项目不是黄了吗?”
“黄什么黄,人家陈卓他爸打了招呼,丁总今天下午开会就重新立项。东升,”老刘声音压得更低了,“你以后跟周晴那边走动,可别得罪了人。”
我点点头,把杯子搁回去。水是凉的,喉管里滑下去一股铁锈味。
下午五点半,丁总的秘书在群里发了通知:今晚六点半,华庭酒店牡丹厅,陈氏建材项目启动会,全体业务部参加。后面跟了一串笑脸。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盯着黑屏里自己的倒影。老刘已经站起来收拾包了,嘴里哼着小调,后脑勺的头发翘起来一撮。窗外的天灰扑扑的,太阳还没落完,云层裂了条缝,光柱打进办公室,照着一地灰尘粒子。
六点二十,我推门进牡丹厅。圆桌摆了两桌,丁总坐在主位边上,右手边空着两个位置。陈卓坐在他旁边,西装换了一身,银灰色,领带换了一条暗红的。他爸陈建国坐在陈卓另一侧,白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正跟丁总说着什么,比划的手上戴了块金表。周晴她妈坐在陈建国旁边,穿了件枣红色的外套,正襟危坐,面前摆的茶杯没动过。再过去是周晴她爸,低头看手机。
岳母抬头看见我,表情僵了一瞬。她捅了捅周晴她爸的胳膊,他爸抬起头来,朝我点了点下巴,又低下头去了。
陈卓看见了我,眉梢挑了一下,嘴角那点笑意没落下去。他转着手里的茶杯,茶杯盖碰着杯沿叮叮响。
我拉开最靠门的那个空位坐下。老刘跟进来坐我边上,小声说:“你坐那么偏干嘛?”
“离厕所近。”我说。
丁总站起来举杯,说了几句场面话,什么感谢陈总大力支持、陈氏建材和咱们是天作之合。一桌子人举杯碰了碰,陈卓跟他爸碰了杯底,仰头喝了一口,眼光扫过来一圈,在我这儿停了两秒。
我端着杯子没喝。
酒过三巡,陈卓端着酒杯站起来,绕了半张桌子,走到我面前。屋里说话声低下去。他靠在我椅子边上,弯下腰,酒杯挨着我的杯子,轻轻撞了一下。
“姐夫,”他凑近了说,酒气喷到我脸上,“今天公司的人都在,你跟我说句实话——你到底是来吃饭的,还是来求我给你口饭吃的?”
桌上安静了一瞬。有人笑了一声,压住了。岳母手里的茶杯磕在碟子上,丁总扭头跟陈建国碰杯说着什么,像什么都没听见。
我抬眼看他。头顶的水晶吊灯亮得刺眼,他的脸背着光,轮廓模糊,只有牙白得扎眼。
“陈卓,”我说,“你爸知道你在外头跟人家吹什么吗?”
陈卓脸上的笑纹顿了一下。“我吹什么了?”
“你吹你爸一个电话能让丁总把项目重新立项。”我站起来,椅子腿擦着地板发出刺耳的声音,“你爸压根不知道这个项目去年黄了是因为你们陈氏建材的账上被法院冻了三百多万。”
满屋子静得连呼吸都像被抽走了。
陈卓手里的酒杯晃了一下,酒液洒出来几滴溅在我的手背上。他扭头看他爸,陈建国正捏着筷子看过来,金表磕在桌面上的声音清脆得像一块硬币掉进铁罐子里。
岳母的手机就在这时候响了。
尖锐的铃声,老式的诺基亚默认铃音,从她搁在手包里的那只手机里蹦出来,一屋子的静里像扔了个炮仗。她手忙脚乱地去翻包,拉链拽开的声音嘶啦一响,手机被她掏出来,屏幕亮着。
她不接,盯着屏幕。
又一个电话进来。第二个。
第三个。
手机攥在她手里,像着了火一样烫手,铃声叠着铃声,叮叮咚咚地撞着牡丹厅的吊顶。
第2章
岳母的手机响了四十三秒。
没人接。她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像被钉在那儿,铃声切了又续,续了又切。陈建国手里的筷子搁下了,金表磕在桌沿上,声音细碎。陈卓还站在我面前,酒杯倾斜着,残余的酒液顺着杯壁往下淌,滴在他自己皮鞋面上,他没动。
第四个电话挂断的间隙里,陈建国开口了。他声音沉,像砂纸蹭着铁皮:“小卓,你过来。”
陈卓往后退了一步。酒杯搁在我桌上,底子磕出一声闷响。他绕过椅子走回他爸身边,步子比来时快了半拍,两条腿的间距收窄了。陈建国没看他儿子,看的是岳母。岳母把手机攥进手心翻了个面扣在桌上,屏幕朝下,亮光从缝隙里渗出来,一闪一闪。
“周太太,”陈建国说,“谁的电话?”
岳母喉咙动了一下,枣红外套的领口往上提了提。“……没存名字。”
“没存名字你接就是了。”
“我……”她嘴唇翕动着,手指松开手机又攥紧,指甲上的钻片在灯下闪了一瞬。周晴她爸凑过来看,被她一巴掌把手机拍进包里,拉链唰地拉上了。
丁总站起来圆场,举着酒杯朗声说陈总难得赏光咱们别让电话搅了兴致,来来来喝一个。服务员端了热菜上来,葱烧海参的盘子搁在转盘上,热气顶开了一团沉寂。有人跟着举杯,有人低头夹菜,椅子腿刮地板的声音稀稀落落。陈建国没动杯子,他端坐着,双手交叉搁在腹前,拇指一下一下绕着圈。
我在靠门的位置重新坐下。老刘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凑过来气声说:“你刚才说那话——冻账的事真的假的?”
我给自己倒了杯茶,把杯子转了半圈。茶叶梗浮在水面上,沉不下去。“假的。”
老刘眼珠子瞪得溜圆。
“账没冻过,”我说,“去年黄了是因为他们陈氏建材内部审计,所有对外付款停了三个月。丁总等不起,撤了。”
“那你——”
我喝了一口茶,烫的,舌尖被燎了一下。“他泼我那杯酒的时候,我说什么了?”
老刘张嘴又闭上,喉结滚了滚。他缩回自己位子上,端起酒杯灌了一大口,呛得眼圈发红。
对面那桌,陈建国忽然拍了拍他儿子的肩膀。他凑到陈卓耳边说了句什么,声音压得极低,嘴唇几乎贴着耳廓。陈卓的眉头拧了一下又松开,点了点头。陈建国站起来,朝门口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他脚步慢了一拍,皮鞋尖对着我,停了不到一秒钟。我低头喝茶,没看他。脚步声继续往门口去了,牡丹厅的门被推开又合上,走廊里的灯光切进来一线又收走。
岳母跟着也站起来了。她拎着手包走得急,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发不出响,整个人像踩了棉花。周晴她爸留在原座,筷子夹着一块海参送进嘴里,嚼了两下,腮帮子鼓着,没滋没味地咽了。
陈卓留在桌上。他端着新满上的杯子,轮流跟丁总碰杯,笑得比之前更开了,声音也大了,聊项目周期聊施工节点聊付款条件,字字句句都像用喇叭放出来的。丁总拍着他肩膀说年轻有为,未来可期。陈卓说哪里哪里,还要跟丁总多学习。俩人碰了一杯又一杯,啤酒换成白的,白的又换成啤的。
饭局散的时候快九点半了。丁总站在酒店门口挨个送客,陈卓跟他爸那辆车黑色的奥迪A6已经开走了,岳母没坐那辆车。她自己打了出租,上车之前回头往酒店大堂看了一眼,隔着玻璃门我看见她嘴唇动了一下,像在喊谁的名字。我没出去。
老刘开车捎我回家。高架上灯火连成一条线,他握着方向盘沉默了一路,快下匝道的时候忽然说:“东升,你岳母那手机,到底谁打的?”
“不知道。”
“你不好奇?”
“好奇有用吗?”我说。
他“啧”了一声,不再问了。车停在单元楼下,尾灯的红光映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我推门下车,老刘从车窗探出脑袋:“明天丁总要是问起账的事……”
“问就说我胡说的。”
“……行。”
他车开走了。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有一阵了,我摸黑上到四楼,钥匙捅进锁孔转了两圈。推开门,客厅灯亮着,周晴坐在沙发上,腿蜷着,手机搁在膝盖上,屏幕亮着通话记录——一长串未接来电,全是同一个号码,没有备注名,归属地是本市的。
她听见门响,抬头看我。眼眶是红的,鼻尖也红,下巴上那颗痘被她抠破了,结了暗红的痂。
“东升,”她说,“我妈今天给你打电话了没有?”
我把外套挂到门后。“没有。”
周晴把手机屏幕转向我。那个号码她查过了,一个座机号,区号是市里的。她拨回去三次,第一次占线,第二次响了七八声被挂断,第三次直接关机了。
“你妈怎么了?”我走过去坐到她旁边,沙发弹簧吱嘎一响。
“她回来之后就把自己关在卧室里。”周晴的声音哑着,“我敲门她不开,隔着门听见她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我听不清说什么。过了一个钟头她出来,脸色白得跟纸一样,一屁股坐椅子上就发呆。我爸问她什么她都不说,就问了句你今晚是不是也去酒店了。”
“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在。”
周晴攥着手机,拇指摩挲着屏幕边缘。“东升,你跟我说实话——饭桌上你提的那个账的事,是不是真的?陈卓他爸走之前跟他儿子说了什么?我妈接的是谁的电话?”
她问得急,三个问题摞在一起,每个结尾都往上挑。我看着她眼睛里的红血丝,她今天没化妆,眼底的青黑很明显,额头上有细碎的汗毛被灯光照得发亮。
“账的事是假的。”我说,“我编的。”
周晴的肩垮下去半寸。“那……”
“但我编那句话的时候,陈卓的反应你看见没有?”
她愣了两秒。然后她想起了什么,手指收紧,手机壳边角硌进掌心。“他回头看陈建国了。”
“对。”
“所以那个电话……”
“我不知道。”我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凉白开灌进喉咙,食管里那团闷烧的东西被压下去一点。我靠着灶台边沿,看周晴窝在沙发里的背影,她的脊椎骨透过针织衫凸出来一小截,肩胛骨动着,呼吸的节奏不太稳。
“周晴,”我说,“你妈那手机响了四十多秒,她没接。你不好奇是谁打的,她为什么不接?”
她扭过头来看我,嘴唇动了动。“……你什么意思?”
“我没意思。”我把水杯搁在台面上,“明天你回去看看你妈。要是她愿意说,你听听;不愿意,别逼她。”
那天晚上周晴没走。她睡在沙发上,我把毯子从柜子里翻出来盖在她身上,关了灯回卧室。门缝底下那道光灭了之后,客厅里安静了很久。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外面有车经过的声音,轮胎碾过湿路面,唰——唰——间隔几秒。
手机的呼吸灯在床头柜上闪了一下。我拿起来,一条短信,陌生号码。内容是六个字:“别管你岳母的事。”
发送时间23:47。
我把那个号码截图存进备忘录,短信删了,手机放回床头柜。呼吸灯又闪了一下,短促的一下,像眨了个眼。
第二天上午,丁总把我叫进办公室。他坐在那把黑皮转椅里,手里转着根钢笔,面前摆着一杯没动过的咖啡。窗帘半拉着,光打在他一侧脸上,另一侧在阴影里。
“东升,”他说,“昨晚你提的那个——”
“我胡说的。”
丁总手里的钢笔停了。“你胡说的?”
“陈氏建材的账没冻过,但去年项目撤的时候审计是真的。我拿这个编了个瞎话,试试陈卓的反应。”
丁总往后靠进椅背,椅子发出嘎吱一声。他盯着我看了五六秒,手指敲了两下桌面。“你试出什么了?”
“他回头看他爸了。”
“就这个?”
“他回头看他爸之前,”我说,“我提到冻账两个字的时候,他杯子晃了,酒洒了。”
丁总的眉毛拧起来又松开。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嘴唇沾了一圈棕色,他没擦。“他爸走之前跟他说了句话,你听见了吗?”
“没有。”
“我听见了。”丁总放下杯子,手指点了点桌面。“陈建国说——‘别慌,回去再说。’”
办公室里静了片刻,空调出风口的嗡鸣填满了沉默。窗外的云移开一点,光柱打进桌面,照见丁总转笔的手指上有块旧茧。
“东升,”丁总说,“你知道陈氏建材去年审计是因为什么吗?”
“对外说的是内部流程优化。”
“对内呢?”
“对内?”
丁总把笔搁下,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手背朝上。“对内说是财务部一笔往来款对不上,审计查了一个月,最后不了了之。具体数字没公开过,但你猜那个数的尾数——跟你岳母手机上那个未接来电的归属地,有没有关系?”
我没说话。
丁总往椅背上靠了靠,脸上那层笑意收干净了,只剩下嘴唇抿成一条线。“行了你出去吧。项目的事先放放,等陈建国那边回话。”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手的时候,丁总在背后说了一句:“东升,你岳母昨晚是不是没接电话?”
我回头看他。
“酒店那桌上一共十二个人,”丁总说,“听见那手机响的,不止你一个。”
门关上了。走廊里没人,日光灯管嗡嗡地响着,地板砖映着我的影子,走了几步,墙上的消防栓玻璃映出一个模糊的轮廓。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昨晚那条短信的截图。
“别管你岳母的事。”
号码的归属地是本市的。我把它粘贴进微信,搜了一下——一个企业微信号,头像是一片灰色的建筑轮廓,名称只一个字:陈。
我没点添加。锁了屏,把手机揣回兜里。
电梯下到一楼,门打开,大厅里站了个人。岳母今天换了件藏青色的外套,头发盘起来,嘴唇涂了淡淡一层口红,和昨晚判若两人。她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袋子鼓鼓囊囊,侧缝裂了个口子,露出里面牛皮纸信封的一角。
她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鞋跟敲着大厅地砖,哒哒哒的,急促得像有人在后面撵。
“东升。”她喊我,声音不大,但喉头的颤音很重。
我站住了。
她走到我面前,帆布袋换到另一只手上,腾出来的那只手伸过来攥住了我的手腕。她的手心干燥,指节冰凉,攥得我腕骨发疼。
“昨晚那个电话,”她说,声音压到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你能不能……别问?”
我看着她的眼睛。眼角的细纹在日光灯下很深,眼眶里有东西亮晶晶的,但她没眨眼,就那么直直地瞪着我。
“阿姨,”我说,“你手抖了。”
她这才低头看——攥着我手腕的那只手,指关节泛白,但指尖在细微地颤抖着,像一片风里的叶子。
她松开了手。
帆布袋的裂口撑大了些,牛皮纸信封的角又往外露出来一小截,上面印着几个字,被袋子的布料遮了一半,只看得见“法院”和“传票”两个词。
第3章
帆布袋的裂口合拢了。
岳母把袋子换到靠墙的那只手上,整个帆布面贴着她的腰侧,信封的边角被她的手掌盖得严严实实。她吸了口气,嘴唇上那层口红被抿得发白,像涂上去又擦掉了。
“东升,”她说,“你别管这些事。你跟周晴好好的,该上班上班,该过日子过日子。”
“阿姨,”我说,“你手上有东西。”
她没接话,侧了侧身子,跟我错开半步。大厅前台的小姑娘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鼠标嗒嗒点着。岳母的鞋跟转了个向,往大门那边迈了两步,又停下来。
她没回头,背对着我说:“东升,你昨天在饭桌上说的那句——你编的对不对?”
“……对。”
她肩膀松了半寸,藏青色外套后背那两片布料跟着舒展开。“那就好。那话传出去不好听,你别再提了。”
她拎着帆布袋推门走了。玻璃门外日光白晃晃的,她的影子斜拖在地上,过了马路,拐进对面那条巷子,人影被骑楼吞掉了。
我站在大厅里把手机掏出来。那个企业微信头像还停在搜索框里,灰色的建筑轮廓,名称一个字:陈。点了添加,验证信息空着,发送。
对方没通过。消息框里一片空白,只有系统提示“等待验证”。
周晴的电话进来。我划了接听,她那边声音嘈杂,像在街上,风灌进话筒呼呼地响。“东升,我妈是不是去找你了?”
“刚走。”
“她说什么了?”
“她说让我别管她的事。”
周晴在那头沉默了几秒。风声小了,她应该找了处避风的地方。“她早上出门的时候把我爸的手机拿走了。我爸问她去哪,她说去超市,但出门没带购物袋,手里拎着那个破帆布包,里面鼓鼓囊囊的,我爸扒开看了一眼,她一巴掌给他打回去了。”
“那个包里装着法院传票。”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你说什么?”
“她包里的信封上印着法院和传票两个字。我没看清全称,但……”
“你确定?”
“确定。”
周晴的呼吸声变重了,话筒里传来她用手按住嘴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松开,声音低下去:“东升,你在哪?”
“公司楼下。”
“你来一趟我家吧。现在就过来。我爸在家,他可能知道点事。”
“你妈呢?”
“她说是去超市,但那个方向是区政府。东升,”周晴的声音抖了一下,“我觉得不对劲。”
我挂了电话打了个车。后座皮革味混着空气清新剂,司机开了广播,男播音员念着本市新闻,什么老旧小区改造、什么垃圾分类示范点。车过十字路口的时候我看见岳母的背影,她站在区政府大门旁边那根电线杆底下,帆布袋挎在肩上,手里攥着手机贴在耳朵上。车开得快,一瞬间就掠过去了。我扭头从后窗看,她弯腰扶着膝盖,像站不住了。
到周晴家的时候她爸正在阳台上抽烟。防盗栏杆上晾着两件白衬衫,被风吹得贴在一起又分开。客厅茶几上摆着半碗粥,筷子搁在碗沿上,粥面结了层膜。电视开着,调到本市新闻频道,声音关掉了,屏幕里一个女主持人嘴唇在动,字幕一行一行滚。
周晴从厨房出来,手里捏着一沓信纸。她递给我,信纸边角毛了,折痕很深,展开来是岳母的字迹,圆珠笔写的,笔画往一边斜。
第一页抬头是“致周晴”——信纸只写了六行:“妈最近有点事要处理,你别问。你爸那边我跟他沟通过了,家里的事你多担待。你跟东升的事,妈之前态度不对,你跟东升商量着来,妈不拦了。”落款只有日期,没有名字。
“她什么时候写的?”我翻到第二页。第二页空白。
“我爸说是今天早上天没亮的时候写的,塞在他枕头底下。”周晴把信纸接过去叠好,“他早上起来才发现。”
阳台门被推开,周晴她爸掐了烟走进来。他穿了件灰色翻领T恤,头发白了大半,脸被太阳晒得发红,下巴上胡子没刮干净。他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坐进沙发里,手搁在膝盖上搓了两下。
“东升,”他说,“你岳母的事,你知道多少?”
“知道的不多。”
他搓手的速度快了,手指关节咔吧轻响。“那包里的东西——法院传票,对不对?”
“对。”
他闭上眼,后脑勺靠上沙发背,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周晴站到他跟前:“爸,到底怎么回事?我妈惹上官司了?”
他没睁眼。“不是官司。”
“那是什么?”
“……她被人骗了。”
客厅里电视屏幕的光还在闪,女主持人换了个姿势,字幕切成了“未来三天天气晴好”。周晴她爸睁开眼,从茶几抽屉里翻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封口贴了胶带,撕开的时候带下来一层纸纤维。他从里面抽出几张纸,A4打印的,抬头是一家投资公司的名称,本市注册的,法人一栏填着三个字,姓陈。
“你妈去年认识了一个人,说是做金融的,能帮她理财。她拿了家里的存款,还动了一部分她娘家那边给周晴留的嫁妆钱,投进去了。”他翻到第二页,上面列着一串数字,收款账户、转账日期、金额,最后一行的累计总额我数了一下位数。
“投了多少?”
“三十六万。”
周晴“啊”了一声,手捂住了嘴。
“那家公司三个月前关门了。法人找不到了,办公地址换了别人租,物业说去年底就退了租。你妈跑了十几趟经侦,立了案,但那边说程序要走,让她回去等通知。”他把纸翻到最后一页,“上个月她收到法院的传票——那家投资公司另一个受害人去起诉了,告的是公司法人诈骗。法院通知你妈作为证人出庭。”
“那她今天早上拎着传票去区政府干什么?”我问。
周晴她爸把纸搁回茶几上,纸页散开,其中一张飘到地上。他没捡。“那个法人的姓,陈。昨天饭桌上那个陈卓,他爸陈建国,你岳母怀疑那家公司跟陈氏建材有关系。”
屋里安静下来。阳台上的白衬衫被风鼓起来,衣架的铁钩碰着晾衣杆叮叮响。周晴蹲下去把地上的纸捡起来,手指捏着纸张边缘,指关节发白。
“所以昨天饭桌上,我妈坐陈建国旁边……”周晴说了一半。
“对。”她爸说,“她想试探陈建国。你妈以为陈建国不认识她,但陈建国从头到尾没跟她对视过一眼。她手机响之前,陈建国跟她说了句话,她没听清,问了句什么,陈建国没重复。”
“她手机那四十多秒是谁打的?”
“不知道。”她爸摇头,“可能是法院,可能是经侦,可能是别的受害者。她回来之后不敢接也不敢回拨,怕打草惊蛇。”
我把那几张纸重新看了一遍。转账记录里最后一笔的日期是去年的六月十八号,收款账户开户行在省城,不是本市。金额那栏写着八万五,备注栏空白。我把纸翻到背面,背面右下角有一个铅笔写的字,很小,笔画潦草,像随手划的。
那个字是“卓”。
周晴她爸凑过来看了一眼,眉毛拧紧了。“这是什么?”
“你妈写的?”
“不知道。”他把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我没见过这行字。”
我把纸放下,掏出手机打开那个企业微信的头像。灰色建筑轮廓放大之后能看清上面的招牌——陈氏建材,四个字。和转账记录那个收款账户的开户行所在省城对得上,那家公司注册地址也在省城。
周晴她爸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听了两句,脸色变了。他走到阳台上把门关上,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听不清说的什么。但他手势很大,一只手在空气里切来切去,像在劈什么东西。
周晴站在客厅中央,两只手绞在一起,拇指来回搓着虎口。
“东升,”她转过头来看我,眼睛里有东西在晃,“你昨天饭桌上说那个账的事的时候,陈卓看他爸。他爸说别慌回去再说。你说陈卓杯子晃了。”
“对。”
“那他慌什么?”
我把手机锁屏,揣回兜里。阳台上周晴她爸的电话打完了,推门进来的时候脸色沉得像块铁。他把手机搁在茶几上,屏幕朝上,通话记录里那个号码跟岳母昨晚手机上未接的那个一模一样。
“经侦打来的,”他说,“让周晴她妈下周一去补一份材料。她今天上午去了没找对人,白跑了一趟。但他们那边的人说,那个公司的法人——昨天下午去自首了。”
屋里安静了。只有电视里的天气预报在放,女主持人的嘴型圆张又合拢,窗外有鸟叫了一声。
“法人叫什么?”我问。
周晴她爸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姓陈,陈启明。陈建国的亲弟弟。”
我走到窗边,拨了那个企业微信头像是灰色的建筑轮廓里存着的一个电话——验证没通过,但资料页上挂着联系电话。忙音响了七八声,被人接起来了。
对面没说话。
我等着。
又过了三秒,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传过来,慢悠悠的,每个字都像从喉咙深处磨出来的:“你是赵东升?”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对面笑了一声,笑声很短,像被什么掐断了。“周晴她妈昨天饭桌上坐我旁边,她手包拉链开了,里面掉出来一张照片,你俩的合照。我捡起来还给她了。”
“陈建国?”
他沉默了一拍。“你比我想象的聪明。不过——”他的声音压低了,像把话筒捂住了半截,“聪明人一般活不长。”
电话断了。
第4章
通话断掉之后,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我自己的脸。窗玻璃上那层灰蒙蒙的光把我的轮廓拓下来,和周晴她爸的倒影叠在一起,两个人像站在同一张底片上。
“陈建国说什么了?”周晴她爸凑过来。
“他说让我别太聪明。”
她爸没接茬,退回去坐进沙发里,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拇指又开始搓。电视里的天气预报播完了,切进一段广告,洗衣液的画面花花绿绿,声音还是关着的。
周晴把茶几上那几张纸收齐了,对折,塞进牛皮纸档案袋。“爸,陈启明是陈建国的亲弟弟,这事你知道吗?”
她爸点了一下头,又摇头。“知道有这么个人,具体的事不清楚。去年你妈说要投资的时候跟我提过一嘴,说介绍人姓陈,省城那边的,做建材生意。我没多想。”
“你没多想?”周晴的声音高了半度,“三十多万拿出去,你不多问问?”
她爸抬眼看她,眼角耷拉着。“你妈说她在干正事。我不懂这些,问多了她嫌烦。再说那钱有十五万是你姥姥留给你的嫁妆,她动之前跟我说了,说是替你理理财,攒着以后给你们买房用。我想着也是为你们好……”
周晴闭了嘴,把档案袋抱在胸前,手掌压着纸面,指节捏得发白。阳台上的白衬衫还在飘,风掀起来又落下去,像在翻一页看不见的书。
“东升,”周晴说,“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那个电话是陈建国打来的。他知道我的名字,知道我跟你妈的关系,知道昨天饭桌上那句话是我说的。他还知道——他弟弟昨天下午自首了。”
“所以你刚才问法人叫什么的时候——”
“对。他自首之前可能跟他哥通过气。陈建国昨天从饭局上提前走,不是去接电话,是去处理这件事。”我掏出手机,翻到那个企业微信号,验证通过了的提醒不知道什么时候弹出来的。聊天框里一片空白,但点开他的资料页,朋友圈封面是一张照片,拍的是某个写字楼大堂,大理石地面上倒映着吊灯,角落里有个半截的消防栓。
那张照片我见过。去年跟陈氏建材谈项目的时候,丁总带我去过他们省城的办公地点。大堂里那个消防栓的箱门掉了一颗螺丝,歪着挂在那里,我跟丁总等电梯的时候注意到了。
我退出资料页,在聊天框里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一行,又删掉。最后只发了四个字:“你弟弟呢?”
没有已读提示。消息送出去了,对话框里安安静静。
周晴她爸站起来去厨房烧水,水壶的开关咔哒一声按下去,嗡鸣声由低到高,渐渐盖过了客厅里的安静。周晴坐到我旁边,肩头挨着我的胳膊,温热的体温透过针织衫传过来。
“东升,”她说,“你怕不怕?”
“怕什么?”
“陈建国说的那句——活不长。”
我低头看她,她的睫毛压着,眼睑上有细小的血管纹路。“他吓唬人的。他要真想动我,不会打电话告诉我他要动我。”
她没抬头,但肩膀松开了一点。“那你回他什么了?”
“问他弟弟的事。”
“他会回吗?”
“不知道。”
水开了,壶盖被蒸气顶得嗒嗒响。她爸关了火,端了三杯水出来,热水进了玻璃杯,雾气腾起来糊了一片。他把杯子搁在茶几上,自己那杯端起来捂着掌心,没喝。
“东升,”他说,“你阿姨那边——你觉着陈建国认识她吗?”
“昨天饭桌上,陈建国跟她中间隔了陈卓。敬酒的时候陈建国没跟她碰杯,说话也没看她。但她手机响的时候,陈建国那个位置刚好能看见她手机屏幕。”我拿起水杯喝了一口,烫了舌尖,又放下去,“他认不认识她,昨天走之前跟她说那句话的时候就看出来了。”
“什么话?”
“她说她没听清。但陈卓说的‘别慌,回去再说’——是替他爸转达的。陈建国跟他儿子说完那六个字,陈卓复述的时候,朝你妈那个方向偏了偏头。”
周晴她爸把水杯攥得更紧了,指腹上的皮被烫得发红。“所以陈建国知道她是谁。”
“知道。”
客厅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薄了。周晴站起来走到窗边,把阳台那扇推拉门拉开一条缝,风灌进来,吹散了茶几上那团水汽。“东升,那个转账记录最后一笔后面写了个‘卓’字。你觉得是谁写的?”
“你妈写的,或者别人写的。但‘卓’字对应的是陈卓,不是陈启明。”
她爸“嗯”了一声,把水杯搁下,杯底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脆响。“周晴,你妈早上出门的时候带手机了吗?”
“带了。”
“你给她打个电话。”
周晴按了免提,嘟声一下接一下,响了整六声,没人接。第七声的时候被掐断了,听筒里传来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用户正忙。
她皱了皱眉,又拨了一次。还是掐断。
第三次拨过去,关机了。
周晴握着手机的手垂下来,屏幕上的通话记录显示着三个红色未接标记。她扭头看她爸,她爸从沙发上站起来了,动作快得不像是他这个年纪的人,T恤下摆从裤腰里挣出来一截。
“你妈关机了?”他问。
“嗯。”
“你打经侦那个电话,问问她上午去了没有,什么时候走的。”
周晴翻通讯录,拇指划了几下,拨出去。那头响了两声接了,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语速很快:“周女士你好,你母亲上午来过我们这边,九点十分到的,十点二十左右离开的,材料已经补了,让她等通知就行。”
“她走的时候——说了去哪吗?”
“没说。但我同事看见她在大门口跟一个人说话,说了大概五六分钟,然后两个人一起走了。”
“什么人?”
“男的,四十多岁,穿深色夹克,戴眼镜。我同事说看着面生,没在意。”
周晴跟她爸对视了一眼。她爸的嘴唇抿成一条线,鼻翼翕张了两下。他转身去玄关换鞋,弯腰的时候腰椎咔吧响了一声。
“爸你去哪?”周晴追过去。
“找你妈。”他把鞋带胡乱系了一个结,直起腰来,“她没带那个帆布包,手机关机了。她出门之前跟我说去超市,结果去了区政府,现在又跟一个不认识的人走了——你说我去哪?”
周晴抓了外套跟出去,走到门口回头看我。我站起来跟上了。三个人下楼梯的脚步声叠在一起,噔噔噔地撞着楼道墙壁,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又灭下去。
下到二楼拐角的时候我手机震了一下。掏出来看,企业微信那个聊天框里多了一条消息。
陈建国回的,两个字:“在见。”
“在见谁?”
对方状态从“输入中”跳成“对方正在讲话”,一条语音消息弹过来,时长六秒。我点开,把听筒贴在耳朵上。陈建国的声音比刚才电话里更低了,背景里有汽车鸣笛,还有一阵匆匆的脚步声:“你岳母现在跟我在一起。你过来,省城陈氏建材老楼,三楼会议室。别带别人。”
语音自动结束了。屏幕黑了一瞬又亮起来,陈建国紧跟着发了一条文字:“你一个人来。”
我停下脚步。周晴和她爸已经下到一楼了,单元门被推开,白天的光涌进来,把楼梯间照得通明。周晴回头看我:“东升?快走啊。”
我把手机收起来。“周晴,你跟你爸先去经侦那边问问,调一下监控,看看你妈跟那个男的往哪个方向走的。”
“你呢?”
“……我去办点事。”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楼道里的光从她背后打过来,她的表情逆着光看不清。“你刚才收到什么了?”
“工作上的事,丁总找我。”我往下走了两级台阶,跟她平视。她的眼睛在光里很亮,瞳孔里映着一小块天空的蓝色。“你去吧,我完事给你打电话。”
她点了点头,转身推开门出去了。她爸已经在路边拦车,橘黄色的出租车闪着顶灯靠过来。周晴上车之前朝我挥了挥手,车门砰地关上,车尾排出一股白烟,汇入车流里不见了。
我站在单元门口,手机屏幕又亮了。陈建国第三条消息:“我知道你查了转账记录。那个‘卓’字你岳母写的,她写了一整页,我们的人从她包里翻出来的。你过来,当面谈。”
我锁了屏,走到马路边招手拦了一辆出租。“师傅,去省城。陈氏建材老楼。”
司机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后视镜里瞟了我一眼。“省城?走高速四十分钟,打表得二百出头。”
“走。”
车上了高架,城区的楼群往后退去,玻璃幕墙的反光一片一片地闪过去。我靠在座椅上,手机握在手里,拇指搁在陈建国那个语音消息上,没再点开。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高速路两侧的白杨树成排地掠过去,树叶翻着灰绿相间的面。
四十分钟后车下了高速,拐进省城老城区那条窄街。陈氏建材的老楼是一栋六层的旧建筑,外墙贴着米黄色的瓷砖,有的地方掉了,露出水泥底色。楼前停了两辆车,一辆黑色奥迪A6,一辆灰色的老款帕萨特。一楼大门开着,玻璃门上贴着的“陈氏建材”四个金字掉了两个偏旁,只剩下“氏”“建”“材”歪歪扭扭地挂着。
我推门进去。大堂里空荡荡的,前台没人,桌上落了一层灰。左手边走廊尽头是楼梯,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企业宣传照,照片里的人穿深色西装站在奠基仪式上,身后是横幅和红绸。照片右下角的日期印着十二年前。
我上了三楼,走廊里的日光灯闪了两下才亮起来。会议室的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白光。我推开门。
陈建国坐在长条会议桌的主位上,面前摆着一杯茶。他旁边坐着一个戴眼镜的深色夹克男人,面前摊着一沓文件。对面坐着岳母,她藏青色的外套搭在椅背上,里面穿了件薄针织衫,手搁在桌面上,十指交扣,整个人像绷紧了的弓弦。
她看见我,瞳孔缩了一下。“东升?你怎么——”
“我叫他来的。”陈建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盖子扣上去叮地一响。他抬眼看向我,脸上那层表情平静得近乎僵硬。“赵东升,坐。”
我拉开岳母旁边的椅子坐下了。桌面上那沓文件的第一页,抬头印着“报案回执”四个字,下面的涉案金额栏填了一串数字,比三十六万多了零头。
陈建国把文件推过来。“你岳母刚才签了调解协议。她投的钱,我们陈氏这边替陈启明垫还,明天到账。条件是——撤回报案,不再追究。”
岳母的手指在桌面上蜷了一下,指甲刮着桌面,发出细微的声响。
“阿姨,”我说,“你签了?”
她没看我,盯着桌面上的木纹。“……签了。”
“为什么?”
陈建国替她答了:“因为她知道我弟弟那笔钱用在哪了。”
他翻开文件第二页,露出底下一张银行流水单,收款账户那一栏的开户名填着三个字——跟我岳母转账记录的最后一笔收款方一模一样。但下面紧跟着一行转入记录,金额八万五,转入账户的开户名是“晴晴嫁妆专用”。
那个账户在周晴名下。
第5章
会议室里那盏日光灯闪了一下,像谁眨了个眼。我盯着那张银行流水单,收款账户的开户名和岳母转账记录的最后一笔收款方完全吻合,而下面那一行转入记录,金额八万五,直接转进了周晴名下的那个账户——开户名写的是"晴晴嫁妆专用"。
岳母的手指还在桌面上蜷着,指甲刮着木纹,刮出一道浅浅的白痕。
"阿姨,"我说,"那八万五回到了周晴账上?"
她没抬头,喉头动了一下,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去年年底回来的。"
"你一直没跟周晴说?"
"跟她说干什么?"她终于抬起眼来看了我一眼,眼眶红了一圈,但没哭出来,"钱回来了就行了。她自己账上多了八万五她都不知道,那孩子从来不查余额。"
陈建国把茶杯推开,两肘搁在桌面上,十指交叉着。他那个动作跟他昨天饭桌上的一模一样,拇指绕着圈,一圈一圈地转。"赵东升,你现在明白了?陈启明拿你岳母的钱转过一道手,还了一部分到她女儿账上。这事儿如果报案追下去,你岳母作为证人上庭,那个账户会被调出来——到时候查的就是周晴。"他把手指松开,往后靠进椅背,"你岳母今天上午来签调解协议,是因为她算得清这笔账。"
岳母的嘴唇动了动,没反驳。她搁在桌面上的手收回去,攥住了膝盖上的布料,藏青色外套被她揉成一团抱在怀里。
我翻开文件第三页。调解协议的条款写得规规矩矩:甲方陈启明委托乙方陈氏建材代为偿还投资款三十六万元整,乙方承诺三个工作日内完成转账;丙方周美云撤回所有报案材料,不再追究相关方任何法律责任。底下甲乙丙三栏签了字盖了章,丙方那栏的字迹歪歪扭扭,比信纸上的字更潦草,像手在抖的时候写的。
"赵东升,"陈建国说,"你过来之前我说了,当面谈。现在人到了,协议签了,钱明天到账。这件事到此为止。"
岳母在椅子上换了个姿势,膝盖顶了一下桌板。她把外套抱得更紧了,低下头,后颈的骨头凸出来一截,皮肤上一层细细的汗。
"到此为止?"我把文件合上推回桌面正中,"陈启明拿了三十多万,还回来三十六万,签个协议就完了?这三十多万去哪了你自己清楚。你弟弟拿去的钱,有十五万是周晴姥姥留给她的嫁妆。那笔钱转进周晴账户八万五,剩下的呢?"
陈建国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半秒,又开始转拇指。他旁边的深色夹克男把眼镜往上推了推,低头翻文件,不吭声。
"剩下的?"陈建国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动了动,像笑了一下又没笑出来,"赵东升,你查转账记录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到——你岳母投进去的钱分了三批,第一批十五万,第二批十二万五,第三批八万五。第三批的钱进了陈启明的账之后,隔了一个星期原路转出来了,进了你女朋友的户头。前两批加在一起二十七万五,你岳母投进去的时候,陈启明给了她一张收据,上面写的是'投资款——年化收益12%',签了名盖了章。"
"你意思是那前两批的钱是正常投资?"
"正不正常我不管。"陈建国从桌面上那沓文件底下抽出一张纸,浅绿色的,抬头印着陈氏建材的logo和公章。"这是你岳母自己签的借款协议。二十七万五的收据背面,你翻开看看。"
我翻到文件倒数第二页。那张绿色协议叠在收据背后,展开来是一张借条,借款人周美云,出借人陈启明,借款金额二十七万五,用途填的是"家庭应急周转",还款日期是今年年底。签字那里有岳母的笔迹,比协议上的还工整。
"阿姨,"我把借条转向她,"你签了这个?"
岳母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她的嘴唇发白,下唇被自己咬出一排齿印。"……是。陈启明跟我说,投进去的钱要过一道手续,才能走公司的账。他让我签个借款协议,说这样财务上才合规。我不懂这些……我以为就是走个流程。"
"走流程。"陈建国把这几个字念得很慢,每个字都拖长了半拍,"周美云,你签了借条,投进去的钱如果亏了,陈启明不用赔你,你倒欠他二十七万五。这笔账你算了多久才算清楚?"
岳母把外套按在胸口上,整个人缩进椅子里。日光灯的光从头顶打下来,她的脸被照得没有一丝血色,眼角的细纹一清二楚。她声音发飘,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上周法院的传票到了之后,我拿着单子去银行拉流水,找我们家那个在会计事务所的远房侄子看的。他说这两笔钱对不上账,收据是收据,借条是借条,同一笔款子两头签了字,到时候对方咬死了借款,我的钱就全没了。"
"所以你才来签调解协议。"
她把脸埋进外套里,肩胛骨抖了一下。没出声。
陈建国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赵东升,事情你知道了。钱我替陈启明还,借条我当面撕。你岳母不会欠一分钱,周晴的账户也不会被查。条件就一个——所有人都闭嘴,别再去经侦,别再去法院,别让这件事从这张桌子上漏出去。"
他拿起那张借条,当着我的面,对折,再对折,两手捏着纸沿,唰一声撕成了两半。又对折,又撕,纸屑散在桌面上,白的绿的混在一起,像一把碎叶子。
"你弟弟现在人在哪?"我问。
"看守所。"陈建国把纸屑拢成一堆推到我面前,"经济类案件,金额不大,情节轻,律师已经办了取保候审。明天人出来。"
"那这些钱填回去,他就不用进去了?"
"进不进去是法院的事,追不追是你岳母的事。她不撤案,我填多少钱都没用。撤了案,陈启明那边才有操作的余地。"他站起来,椅子腿擦着地面往后挪了半尺。他走到窗边,背对着我,手插在裤兜里。"赵东升,你查了那么多东西,你大概也查出来了——陈启明拿这笔钱不是给自己花的。那八万五转进周晴的账户,是因为他中间用了一笔周美云的钱垫了别处,后来补上了。前两批的钱,他用在哪儿了,你猜得到。"
"用在你们陈氏建材去年的审计缺口上。"
陈建国转过身来,日光灯在他脸上打出半明半暗的切面。他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把插在裤兜里的手抽出来,看了手腕上的金表一眼。"四十分钟了。你岳母该回去了,周晴在等她。"
岳母从椅子里站起来,动作很慢,像关节生锈了。她把外套穿上,拉链拉到顶,衣领竖起来遮住了半截下巴。她走到我身边,伸手碰了一下我的手背,冰凉的指尖贴着我的皮肤,一触即分。
"东升,走吧。"她说。
我没动。"阿姨,那十五万嫁妆钱呢?协议上写的是三十六万全额返还,但周晴那笔八万五本来就回了她账上,所以实际填回来的是二十七万五。嫁妆钱的缺口还在。"
岳母愣了愣,扭头看陈建国。
陈建国站在窗口,外面的光从他背后透进来,他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那十五万——陈启明投进了一个项目里,项目黄了,钱拿不回来。协议上填三十六万,是因为我把那八万五也算进去了。从头到尾陈启明只亏了二十七万五,但那八万五不是我的钱,是周晴账上本来就有的。"
"所以嫁妆钱还是少了十五万。"
陈建国沉默了几秒。他走回桌边,把椅子拉开重新坐下,从抽屉里摸出一张名片推过来。名片上印着"陈氏建材——陈建国",底下是一串私人手机号。"赵东升,今天的事到此为止。明年这时候,你还想跟周晴结婚的话,来找我。那十五万,我补给你。"
"明年?"
"明年。"他把名片又往前推了半寸,指腹压着名片一角。"你拿这张名片来找我,我认。"
岳母站在我身后,呼吸很轻。她拉了一下我袖口,小声说:"东升,走了。"
我拿起那张名片,对折了一下,揣进衬衫胸前的口袋里。纸角硌着胸口,硬硬的一块。
三个人下楼。楼梯间的灯还是闪的,岳母走在我前面,她脚步很慢,手指扶着墙,指甲刮过瓷砖墙面的声音细碎又清晰。一楼大堂里,那个深色夹克男跟在我们后面几步远,手里攥着文件包,手机贴在耳朵上,不知道在跟谁说话。
推开大门,省城傍晚的风灌进来,吹得岳母的衣摆往后飘。她站在楼前的台阶上,深深吸了口气,整个人像泄了劲儿一样垮了半截。
"东升,"她没回头,声音被风吹散了一半,"周晴那边——你别跟她提借钱条的事。"
"协议的事呢?"
"协议……我回去跟她说。那十五万嫁妆的事,我自己跟她说。"
我站在她旁边,看着街对面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风翻过来又翻过去,灰白色的叶背一闪一闪的。口袋里那张名片的边角隔着布料硌着肋骨,硬硬的,像一颗没咽下去的骨头。
手机震了一下。周晴发来的微信:"你在哪?我爸调了监控,我妈跟那个夹克男上了一辆灰色帕萨特,往省城方向去了。你是不是在省城?"
我没回。
又震了一下。"东升?"
岳母转过身来看我,她的脸在路灯初亮的光里显得很老,皱纹像刻进去的。她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但手机响了。
她掏出来看。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是"周晴"。
她接了,听筒贴在耳边,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晴晴,妈没事。妈跟东升在一起,马上回去。"
挂断之后她攥着手机,指腹摩挲着屏幕边缘。天已经暗下来了,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落在地面上,像两个人之间隔了一道看不见的线。
"东升,"她说,"你今天为什么来?"
我看着地上那两道影子,风吹过来把槐树叶子卷了一地。"因为陈建国说了——你跟我在一起。他早上电话里跟我说的原话是'你岳母现在跟我在一起'。"
岳母皱了皱眉。"他早上给你打过电话?"
"打了。"
"几点?"
"你从公司楼下走了之后。"
她攥着手机的手指顿了一下。"可是东升——陈建国早上八点到十点一直在省城经侦那边,他自己跟经侦的人说的。我十点半在区政府门口碰见的那个夹克男,他说陈建国派他来接我。"
我把口袋里那张名片抽出来,竖在路灯底下。金色的字印着陈建国的名字和手机号,纸面光滑,新崭崭的,边角没有折痕。"阿姨,他给我这张名片的时候说——明年来找他补那十五万。"
岳母盯着那张名片看了好几秒。
"明年?"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忽然变了调,"东升……陈启明上个月就在看守所了,取保候审的申请递了三回,法院一直没批。如果他取保出不来——明年陈建国凭什么给你补十五万?"
槐树叶从枝头落下来一片,打着旋贴在我的鞋面上。路灯把那张名片的金字照得发亮,我翻到背面——背面还有一行小字,铅印的,跟正面那些烫金字体不一样,像是后来加上去的。
那行字写的是:"本承诺以陈启明取保候审获批为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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