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家就一个人挣钱
上礼拜天我又去了我哥家,提着两斤排骨和一兜子苹果。还没进门就听见屋里头电视声音开得震天响,放的什么抗战神剧,机关枪哒哒哒地没停过。我按门铃,半天没人应,最后是我侄子小峰趿拉着拖鞋来开的门,眼睛还黏在手机屏幕上,头都没抬叫了声“姑”。
客厅里茶几上摆着外卖盒子,酸菜鱼的汤都凝了,几根烟头泡在里面。小峰窝进沙发里继续刷短视频,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跟电视里的枪炮声搅在一起,吵得人太阳穴突突跳。我嫂子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围裙上沾着油点子,头发随便挽了个髻,白头发从鬓角钻出来,比上个月又多了。
“来就来,还买什么东西。”她接过排骨,手背上的青筋凸着,“你哥还没回来,今天加班。”
我说没事,我等他。
嫂子把排骨放进冰箱,又转身去厨房忙活。我瞥了一眼灶台,一碟子咸菜,半锅稀饭,还有两个冷馒头。这就是他们的晚饭。嫂子五十岁的人了,前年厂子倒闭后一直没找着正式工作,断断续续干过保洁、发过传单、在超市理过货,后来腰不行了,就歇在家里。家里就剩我哥一个人挣钱。
我哥在开发区一家物流公司开货车,早出晚归,一个月满打满算挣六千出头。刨去房贷两千三,水电物业七八百,剩三千块钱养活三张嘴。小峰二十八了,大学毕业五年,换了七份工作,最长的一份干了八个月,最短的只去了三天。现在在家“准备考编”,考了两年了,书倒是买了一大摞,码在书桌上落灰,问他看到第几页了,他说在看网课。
六点半我哥才回来。推门进来的时候腰都直不起来,工装后背上是汗渍干了又湿留下的白印子。他看见我,咧嘴笑了一下,脸上的皱纹挤到一块儿,五十岁的人看着像六十。他把钥匙扔在鞋柜上,鞋也不换就往沙发上一坐,长长地吁了口气。
“哥,今天跑哪条线?”
“宿迁,来回六百公里。”他揉着膝盖,“下午回来堵在高速上一个半钟头,憋尿憋得我啊……”
嫂子端了碗热水给他,他接过去烫得直吹,小口小口地抿。小峰还在刷手机,他爸回来也没抬头。我哥瞅了他一眼,想说啥又咽回去了,低头喝水。
我实在憋不住了,吃饭的时候提了一嘴:“小峰,你上次不是说有个朋友在保险公司招人吗,你去试试呗。”
小峰筷子一顿,脸上立刻不耐烦起来:“姑,保险那都是骗人的,天天让人家买这买那,我做不来。”
“那电商客服呢?我同事她表妹那——”
“客服天天被人骂,一个月三千五,不如在家待着。”
我嫂子在旁边小声说:“要不先去干着,骑驴找马……”
“妈,你怎么老让我将就?”小峰把碗一搁,“我好歹是本科毕业,让我去干那种初中生都能干的活,我丢不丢人?”
饭桌上安静了一瞬。我哥把碗放下,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砸在地上的石子:“你丢人?你天天在家吃爹喝爹,爹才丢人。”
小峰脸涨红了,推开椅子回了自己屋,门摔得砰一声。嫂子眼圈也红了,低头扒拉着碗里的米粒。我哥叹口气,又端起碗,夹了块咸菜塞嘴里,嚼得嘎嘣响。
吃完饭我帮嫂子收拾,在厨房里她背对着我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她忽然说:“你哥最近腰疼得厉害,让他去医院他说没空。我偷偷看过他手机,他们公司年底可能要裁员,他岁数最大,说不定头一个。”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水流冲着她手背上那些干裂的口子,洗洁精的泡沫白了又消,消了又白。
“小峰这样子,你说咋办?”嫂子关掉水龙头,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他爸还指望他养老,现在倒好,我俩加一块儿快成他保姆了。饭不做,碗不洗,袜子攒一礼拜扔洗衣机里,连按钮都不摁,等着他妈给他摁。”
我想起小时候我哥的模样。那时候他刚上班,第一个月工资才三百二,给我买了一条红裙子,我穿着在院子里转圈,他在旁边嘿嘿地笑。后来他结婚,嫂子进门,生小峰那晚他在产房外面站了六个小时,腿都站肿了。小峰考上大学那年,我哥摆了十桌酒,挨个敬酒,喝得满脸通红,跟人说“我儿子以后出息了”。那时候他腰杆挺得笔直,嗓门大得整条街都听得见。
现在那个嗓门没了。他只会闷着头出车,闷着头吃饭,闷着头把工资卡交给嫂子,然后闷着头坐在沙发上捏自己的膝盖。
礼拜一我特意请了半天假,去找我一个开修理厂的朋友,问能不能给小峰找个学徒的活。朋友挺给面子,说让他来试试,学修车,前三个月没工资,管两顿饭,学会了能留下,一个月四五千没问题。我兴冲冲给我哥打电话,我哥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说:“我问问他吧。”
晚上我哥回电话过来,声音疲惫:“他不去,说修车脏,手上全是油,同学聚会抬不起头。”
我攥着手机,差点脱口而出“他有什么脸抬不起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那是我侄子,我亲侄子,我哥唯一的儿子。我怎么能把这话说出口。
又过了一个礼拜,我哥突然给我打电话,让我去医院一趟。我心里咯噔一下,赶过去的时候看见我哥躺在急诊观察室的床上,脸色蜡黄,挂着吊瓶。嫂子坐在旁边,眼睛肿得像桃。小峰站在墙角,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手指关节都掐白了。
医生说急性肾结石,疼晕在驾驶室里了,要不是同事发现得早,后果难说。我哥看见我来,虚弱地摆摆手说没事,就是这几天水喝少了。嫂子在旁边抹眼泪:“你天天喝什么水,为了省时间连厕所都不上,你当你还是小伙子呢?”
我哥不说话,闭着眼,嘴唇干裂起皮。我倒了杯水递过去,他摇摇头说不渴。其实他是怕喝多了又得上厕所,耽误输液。
那天晚上小峰破天荒地没玩手机,坐在床边陪着他爸。我出去买粥的功夫,回来听见小峰在说话,声音闷闷的:“爸,我明天去找工作,什么活都干。”
我哥睁开眼,看着他,半天说了一句:“别勉强。”
“不勉强。”小峰低下头,我看不见他的表情,但看见他肩膀在抖,“我在网上投了几份简历,有个快递站招分拣,夜班,一个月四千二。”
我嫂子一下哭出声来,捂着嘴跑到走廊去了。我把粥放在床头柜上,退出来,靠在外面的白墙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嗡嗡地响。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呛鼻子,旁边病房有人在咳嗽,一下一下的,像要把肺咳出来。
我想起我哥年轻时骑摩托车带我兜风,风把他的话吹得断断续续:“妹,你记着,人这一辈子,不怕慢,就怕站。”
他站过吗?他没有,他一直在这条路上跑,跑了三十年。现在跑不动了,换他儿子接着跑。虽然跑得晚了些,虽然姿势不好看,但好歹迈出步了。
小峰后来真去干了快递分拣,夜班,晚上十点到早上六点。我嫂子每天给他做夜宵,用保温桶装着,让他带去。我哥出院后还是开车,但没那么拼了,该歇就歇,腰疼了就去理疗。家里还是一个人挣钱,但另外两个人都不闲着了。嫂子找了个看孩子的活,一个月两千,能贴补贴补。
上周末我又去我哥家,茶几上的外卖盒子没了,厨房里飘着炖排骨的香味。小峰在补觉,门关着,我嫂子在阳台上晾衣服,我哥在修那个坏了半年的水龙头,蹲在地上,扳手拧得咔咔响。他回头看见我,咧嘴笑了一下,脸上的皱纹还是那么多,但眼睛里有光了。
我坐在沙发上,听见厨房里高压锅冒气的声音,嗤嗤嗤的。窗外太阳正好,照进来落在电视柜上那盆绿萝上。那绿萝前阵子都蔫了,现在又支棱起来了,新叶子嫩得滴水。
我哥修好水龙头站起来,捶了捶腰,说:“晚上留下吃饭,炖排骨,你嫂子新学的糖醋味儿。”
我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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