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走世界丨在墨西哥遇见人与狗的温柔共生

去墨西哥之前，我不怎么喜欢狗，甚至有一些惧怕狗——这可能和小时候被邻居家的哈巴狗咬了一口有关。所以，当我第一次踏足墨城时，着实被街上那些随处可见的大型犬吓了一跳。女儿抵达后给外婆打的第一通电话，开口便是：“马路上有很多狗，很大很大的狗，会咬人的！”对方立即回应：“吓人的哦，离它们远点，咬到了你要去打针的……”

狗会咬人，被咬会得狂犬病，这恐怕是包括曾经的我在内，许多人的固有观念。但在墨西哥生活一段时间就会发现，人与狗之间的相处模式，或许不只有警惕和防备这一种样子。

在这座色彩浓烈、烟火四溢的城市里，狗是最自由松弛的生灵。清晨老城区的石板路上，家犬缓步在主人身旁，一人一狗，在微凉的空气中静待墨城的第一缕阳光。午后的街心花园，铁丝网分隔出独属于狗的世界，一边是小狗，一边是大狗，恣意奔跑，各自社交。傍晚的城郊汽车站，流浪犬翻找着食物，一路嗅闻来到候车人的身旁，平静地对视，从容地离开。偶有不谙世事的小狗追逐打闹，闯进马路中央，车子便会停下，司机朝小狗伸出手背——这是每一个墨西哥人都深谙的“自我介绍”方式，待信任建立，再把它温柔地带离。

我笃定你不会咬我，你笃定我不会打你，就是这样一份简单又纯粹的信任，构成了墨西哥街头独有的温柔图景。但世间值得拥有的美好往往来之不易，曾经，墨西哥也同许多国家一样，挣扎在对狂犬病的恐惧里。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墨西哥与狂犬病相关的公共卫生问题尤为严峻，全国每年有近25万例犬只狂犬病病例，年均60人死于犬传人狂犬病，民众谈狗色变。为打破困局，墨西哥开启了一场跨越数十年的全民防疫攻坚，自1980年起全面推行犬猫强制狂犬病疫苗接种计划。防疫团队深入城市街巷、乡村小镇，为家养犬、流浪犬接种狂犬病疫苗。持续的努力换来显著的成效，2006年之后，墨西哥全境再无犬传人狂犬病新增病例。2019年，世界卫生组织正式认证墨西哥为全球首个消除犬传人狂犬病的国家，为人犬共处扫清了最大的障碍。

安全无忧的相处环境，重塑了墨西哥人的养宠观念。如今，该国有近七成家庭饲养宠物，宠物总量高达8000万只，其中家养犬的数量超过4380万只。入乡随俗，有一天，当我也在墨西哥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小狗，便更能体会这种人犬之间的温柔共生，需要的不仅是一剂疫苗，更是细化到方方面面的规则约束，和“铲屎官”共同的责任担当。

墨城南郊的阿胡思科山下有一处马场，一群被收留的流浪狗总在我和孩子抵达时一拥而上，摇尾乞食，争风吃醋。它们在这里寻得一处庇护，一口吃食，却依然是自由的。没有人限制它们的进出，疫苗过后，绝育过后，再无人干涉它们自然的生老病死。模样俊俏的被客人领走，迟暮之年的自行离去，回到来时的山上。这种对待流浪犬的“边界感”，似乎也折射出墨西哥人对待生活的态度——享受当下，听天由命。我便是在这里摆脱了儿时种下的恐惧，甚至萌生出“养条狗”的念想。许是马场主看出了我的心动与纠结，有一天，她直接将一只从山上救下的小狗带到我的面前——灰黄的毛发，颇有些墨西哥郊狼的意味。

墨城街头的小狗和仙人掌。

我给我的狗取名OXXO，那是墨西哥一家本土便利店的名字，在当地人心中有着难以撼动的地位。这个不走寻常路的名字让它成为了小区的“当红小狗”，而我也在同一群“铲屎官”的闲聊中，对当地人与狗的相处模式有了更多的体会。

回家不过几天时间，物业工作人员便找上门来，递给我厚厚一沓《养宠守则》。里面的一些规定近乎严苛：该牵绳的时段必须牵，不该遛狗的草坪不能走，“铲屎”的职责要认真承担，否则等待我的将是高额罚款。但《守则》里也不乏温暖的语句，“我们理解吠叫是狗的天性，但邻居们同样享有在安静环境里休憩的权利”，这种表述会让你觉得，自家“毛孩子”在别人眼中不是一样没有感知的物件，有约束，也有尊重。交上一张照片、一份疫苗接种证明和一笔宠物管理费，我的狗便有了身份。这种模式在当地十分普遍，不知是物业的自发行为，还是政府将相关责任下沉到了社区。但很显然，在物业的眼皮子底下，很难有不打疫苗的“漏网之犬”。

在墨西哥，血统从来不是评价一只狗好坏的标准，更不是养狗人身价的象征。“我在垃圾桶里捡到了它”是令人骄傲的，“我知道我应该收养流浪狗，但真的抱歉，它是买来的”却让人羞于启齿。作为一只混合了七种血统的小狗，OXXO不是什么劣等的“串串”，而是当地人口中“漂亮的混血儿”。正是这种“好狗不问出处”的观念，让流浪动物无序繁殖的困局有了更多治愈的空间。

一只生活在墨城的狗，无疑是幸福的。这里没有料峭的寒冬，也没有酷热的暑夏，街道、公园、商场，都在尽最大的可能接纳和包容。但理解和善意从来都是双向的：在墨城街头，你很难看到一只没有牵绳的狗恣意撒欢。从曾经疾病肆虐、人犬对立的困顿，到如今松弛治愈、双向奔赴的美好，墨西哥用一场跨越数十年的蜕变告诉我们：人与动物最好的相处，从来不是刻意疏离、粗暴干预，而是历经打磨后的彼此信任、互不惊扰，在城市的烟火里珍藏每一份岁月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