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年后,她还在
2006年春天,上海瑞金医院胸外科诊室。
陈默坐在塑料椅上,手里攥着CT片袋,指节发白。对面,头发花白的李建国医生反复看着片子,眉头越拧越紧。半晌,他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像在斟酌什么,最终只说出一句:“家属来了吗?”
陈默说:“没有。我一个人来的。”
她39岁,在一家外贸公司做会计。半个月前,咳嗽带血丝,她以为是小毛病,拍完片,医生让她直接来胸外科。现在她知道了,右肺上叶有一个4.2公分的占位,纵隔淋巴结肿大,胸腔有积液。
李医生沉默了很久,把片子举到灯箱前,指给她看:“这个位置,紧贴大血管。而且胸腔有积液,说明很可能有胸膜转移。”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手术的意义不大了。”
陈默问:“我还能活多久?”
李医生没直接回答,只说:“我们尽量控制。”
这句话的潜台词,两个人都清楚。
接下来三个月,陈默做了四轮化疗,肿瘤缩小了不到10%。她又接受了放疗,但很快就出现放射性肺炎,咳得整夜整夜睡不着,喘不上气,只能半卧着熬到天亮。
最绝望的时候,她想过放弃。病房里隔壁床的大姐比她大十岁,也是肺癌,手术后两年复发,很快就不行了。陈默看着那位大姐被推走,心里像被什么东西一点点掏空。
她开始失眠。半夜,她坐在病床边的窗台上,看着外面的梧桐树影,一坐就是几个小时。有一天凌晨三点,李医生来查房,看见她坐在窗边,没说话,走过来,把一件外套披在她肩上。
陈默忽然说:“李医生,如果我好了,能不能请你吃顿饭?”
李医生愣了一下。
陈默又说:“不行就算了。”
李医生看着她,说:“好。等你好,我请你吃。”
不是客套,他说得很认真,像在做一个承诺。
陈默笑了:“那说好了。”
“说好了。”
2006年底,靶向药吉非替尼开始在国内用于EGFR突变阳性的晚期非小细胞肺癌患者。陈默做了基因检测,有突变。她开始吃靶向药。
三个月后,复查CT。李医生拿着片子看了很久,又调出之前的对比。肿瘤缩小了30%。一年后,缩小了60%。胸腔积液完全吸收。
所有人都觉得不可思议,但陈默的身体确实在一天天好转。她开始重新上班,只是改成半天。她还搬回了自己原来的房子,不再需要家人照顾。
有一年春天,她路过医院,拐进去找李医生。门诊外面的走廊上站满了人,她在门口等了一个小时。等所有病人都走了,李医生抬头看见她,一时间没认出来。
“是我,陈默。”
李医生站起来,摘下口罩,仔仔细细地看她,然后说了一句:“你胖了。”
陈默笑得差点哭出来。
那顿说好的饭,他们去吃了。就在医院斜对面的一家本帮菜馆,点了清炒虾仁、红烧肉、荠菜豆腐羹。陈默不能喝酒,李医生点了一壶茶。那顿饭吃了两个小时,聊的都不是病,是家常,是生活,是那些在病房里显得奢侈的琐碎。
“你当初答应我,是不是怕我跳楼?”陈默问。
李医生没否认:“我看你坐在窗台上,真的怕。”
“我那时候确实想跳。”陈默说,“但你说等你好,我请你吃饭,我又觉得,得活着把这个人情还了。”
李医生低头笑了笑,没说话。
靶向药吃了一年半,陈默出现耐药。肿瘤有进展的趋势。李医生建议她换方案,但新药尚未在国内上市。陈默托人从印度买来仿制药,继续吃。又是两年。
她的病情像被按下了暂停键。肿瘤还在,但不再生长,像一颗沉睡的种子。
陈默开始学习关于肺癌的一切。她加入病友群,读最新的临床研究,甚至自学了看英文医学文献。她知道自己的病无法治愈,但她想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她给自己定了一个小目标:过50岁生日。那年她45岁。
50岁生日那天,她请了几个朋友吃饭,也请了李医生。李医生来了,带着一束花。陈默接过花,说:“我还活着。”
李医生说:“我知道。”
“你对我失望过吗?”陈默问。
“从来没有。”李医生说,“我对你从来都很有信心。”
2024年初,陈默因为一场感冒去体检。CT显示,右肺的肿瘤还在,但相比18年前,几乎没有变化。她的身体状况良好,除了偶尔的咳嗽,没有其他症状。
胸外科的年轻医生看到她的病历,以为系统出错了。一个晚期肺癌患者,活了18年,这不符合教科书。他把片子拿给李建国。
李医生已经退休返聘,头发全白了。他戴上老花镜,仔细地看,然后放下片子,说了一句话:“她是我的病人。2006年确诊的。”
年轻医生瞠目结舌。
李医生补充道:“她是我见过的,最倔的人。”
2024年秋天,陈默57岁。她坐在李医生的诊室里,时隔18年,再一次面对面。
不是看病,是她来医院做志愿者,顺路来探望。
李医生问她:“身体怎么样?”
“老样子,能吃能睡,还跳广场舞。”陈默笑着说,“李医生,你还欠我什么吗?”
李医生想了想,说:“不欠了。早还清了。”
陈默认真地看着他,说:“李医生,你当年说等你好我请你吃饭,我后来才明白,你不是在安慰我。你是真的觉得,我会好。”
李医生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陈默说:“谢谢你,让我觉得,我值得多活一天。”
这句话,李医生听了,眼角湿了。他转过脸去,咳嗽了一声,假装整理桌上的病历。
“你走吧。”他说,“别耽误我做事情。”
陈默笑了,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说:“李医生,下次来,我请你吃火锅。”
“太辣。”李医生头也不抬。
“那就吃本帮菜。”
“再说。”
陈默走了。李医生坐在诊室里,发了很久的呆。然后他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旧笔记本,翻开一页,上面写着:2006年4月17日,陈默,39岁,右肺腺癌IV期,无手术指征。预计生存期6-12个月。
他拿起笔,在这一行的最后,加了一行字:
“2024年秋,如常。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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