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把手搭在周叙的领口上时,休息室门外有人停了三秒。
那三秒很安静,连饮水机里烧开的水都像没敢响。
周叙低头看我,声音压得很轻:“夫人,够近了吗?”
“再近一点。”
“顾总在门外。”
“我知道。”
我对着墙上的镜子笑了笑。镜子里的女人穿着白色套装,头发一丝不乱,胸针别在左边第三颗纽扣旁边。那是顾惟深送我的结婚纪念礼物,贵不贵我没问过,只记得他说,戴着它,别人就知道你是顾太太。
顾太太。
这三个字我用了七年,像每天出门前必须涂的一层粉。薄了显得憔悴,厚了又怕别人看出底下的青色。
周叙的手停在我腰侧,没有真的碰到我。
“夫人,您这样做,后面不好收场。”
“你替我收。”
“我只是秘书。”
“秘书最会替老板收场。”
门外传来脚步声。
我拿出手机,点开录像,镜头对着休息室半掩的门缝。画面里,我和周叙靠得很近。他的领带被我扯歪了一点,我的手指停在他喉结旁边,像一个不大体面的妻子,像一个终于厌倦了体面的女人。
门被推开。
顾惟深站在门口,手里还夹着一份文件。他看了周叙一眼,又看我,脸上没有怒气。
“你们继续。”
周叙往后退了一步。
我把手机举起来,冲他笑了一下。
“这份视频够你们出名了。”
顾惟深的眼睛落在手机上,停了停。
“你录了什么?”
“你猜。”
“知微。”
他很少这样叫我。大多数时候,他叫我顾太太,或者直接叫我的名字,语气像在会议室里确认一个决定。
我把手机收回掌心。
“今天晚上八点,董事会的人会看到。明天早上,整个云栖大厦都会知道,总裁的老婆在休息室和男秘书举止亲密。”
周叙脸色变了:“夫人,视频不能发。”
“怕什么,你不是说只是帮我拿个文件吗?”
“我没说过。”
“你说过。”
他看向顾惟深,没有说话。
这就是我想要的沉默。
不是解释,不是辩解。是一个人在被突然揭开衣领时,先去看另一个人的脸。
顾惟深把文件放在门边的小圆桌上。他没有拿手机,也没有问我为什么。
“你想要什么?”他问。
我盯着他。
七年里,这句话他问过我很多次。买房的时候问过,搬家时问过,给我母亲安排住处时问过。每一次我都说,随便。后来他真的什么都替我决定了。
“我想要你承认,这段婚姻不是一场公关安排。”
他嘴唇动了一下。
周叙忽然说:“夫人,先把视频关掉。”
我按灭屏幕。
休息室里只剩下一只没盖紧的茶杯,茶水沿着杯沿淌到桌面,像一道没擦干净的痕迹。
顾惟深拿起那份文件,递给我。
“今晚回家再谈。”
“你还想回家谈?”
“那里有你的东西。”
我接过文件,没有打开。
“我的东西很多,顾总。你说的是哪一样?”
他没有回答。
门口的周叙低着头,鞋尖蹭了一下地毯。那双鞋是我去年替他买的,买大了一码。他一直没换,走路时脚后跟总是拖着。
当时我以为他节省。
现在看,像一个人故意留着不合脚的东西,提醒自己别走太快。
我把手机塞进包里,推门出去。
顾惟深没有拦我。
他只在身后说了一句:“别把自己也放进视频里。”
我停了一下,没回头。
有些女人把体面守了太久,最后只能用一场难看的戏,证明自己还在婚姻里。
![]()
02
回到家,我先换了拖鞋。
鞋柜里一双灰色男士拖鞋横着摆,鞋尖碰着柜门。我弯腰把它推进去,又把自己的鞋摆正。顾惟深在玄关站着,看我来回挪了两次。
“你不累吗?”他说。
“鞋子不齐。”
“你以前不管这个。”
“以前家里有人管。”
“现在没有?”
我抬头:“你不是一直管得很好吗?”
他没接。
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一只旧玻璃罐,里面装着我小时候留下的发卡。搬家时我说不要了,是他从纸箱里翻出来的。那天他拿着发卡站在门口,问我:“真的不要?”
我说:“你喜欢就留着。”
他就留了七年。
我坐在沙发上,把那份文件放到膝盖上。封面上没有标题,只有我的名字,三个字写得很整齐。
“离婚协议?”我问。
“不是。”
“那是什么?”
“你打开看看。”
“我不想看。”
顾惟深站在茶几另一边,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很快停住。他有个坏习惯,遇到难以处理的事,就去摸右手食指上的戒指。今天他的手一直垂着,没有碰戒指。
我忽然有点不舒服。
不是因为他要和我谈离婚,而是因为他连这个习惯都收起来了。
“你找周叙演这场戏,是想让我发火?”他问。
“我不演,别人怎么知道你在想什么?”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
“我不知道。所以才请他帮忙。”
“他知道吗?”
“他是你的秘书,应该比我知道得多。”
顾惟深笑了一下,笑意很浅。
“你把所有人都当成我的人。”
“难道不是?”
“你也是。”
这句话说得太快,像他早就准备好了。
我把文件往桌上一放。
“我是你老婆。”
“不是员工。”
“你每天在公司叫我顾太太,回家叫我知微。需要我配合的时候,我是妻子。需要我安静的时候,我是顾太太。你没发现吗,你只在需要我时,才想起我有名字。”
他坐下来,隔着一张茶几看我。
“那你呢?”
“我怎么?”
“你什么时候想起过,你不是顾太太?”
我没说话。
厨房里,电饭煲跳到了保温状态。啪的一声,细小得很。
顾惟深把那份文件推回我面前。
“这是你的工作安排。”
“工作安排?”
“我把霁川文化的管理权交给你。”
我看着他:“你要赶我走?”
“那里不是顾家的项目。”
“所以你准备把我送到一个没有你的位置。”
“那是你的公司。”
“我的公司?”
我笑了:“注册在你名下,办公地点是你租的,所有人都知道我是总裁老婆。你现在说这是我的公司?”
顾惟深的眼睛沉下来。
“知微,你一直在等我说一句话。”
“什么话?”
“说你不是因为我,才站在这里。”
我拿起杯子喝水,水已经凉了。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发紧。
他没有逼我。
这比逼我更难受。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和周叙在休息室?”我问。
“知道。”
“什么时候?”
“你让他把领带扯歪的时候。”
“那你为什么不进来?”
“我想看看你会不会继续。”
“看到了吗?”
“看到了。”
“看到了什么?”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戒指,拇指慢慢转了一圈。
“看到了你很会演。”
我把杯子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
“那你满意了吗?”
“没有。”
“因为我演得不像?”
“因为你演得太像。”
他说完起身,走到厨房,把电饭煲的插头拔掉。里面的米饭还冒着一点热气。
我忽然想起结婚第一年,我做饭总忘记关电源。他每次都不说,只在我洗澡时替我拔掉。后来我学会了,家里也就没人提醒我。
我看着他的背影:“顾惟深,你到底想让我看到什么?”
他站在厨房里,没有回头。
“我想让你看看,你不必一直站在我身后。”
我捏着手机,屏幕亮了又暗。
那段视频还在里面。
婚姻里最冷的不是没有答案,是对方早就知道你在等答案,却把沉默当成了体贴。
他没有再说话。
我也没有追问。
那天晚上,他睡在书房。我把床单重新铺了一遍,发现枕头下面压着一枚掉漆的发卡。我拿出来,放回玻璃罐里,盖子拧得很紧。
![]()
03
第二天一早,周叙在公司楼下等我。
他手里拎着两杯豆浆,见我过来,把其中一杯递给我。
“我不喝甜的。”
“无糖。”
“你怎么知道?”
“您每次都说不喝甜的,喝完又会把我那杯拿走。”
我接过来,没喝。
“昨天你看顾惟深做什么?”
“我没看他。”
“你看了。”
“那是因为他站在门口。”
“你很会说话。”
“我做秘书的,不会说话早就被辞了。”
我往前走,他跟上来。
“视频里还有什么?”他问。
“你怕我发出去?”
“怕您发错人。”
“你和他站在一起,谁是对的,谁是错的?”
“夫人,这不是对错问题。”
“那是什么?”
他沉默了一下。
“是您想不想知道真相的问题。”
我停下来:“我想知道的东西,顾惟深不肯告诉我。你肯?”
“我不敢。”
“你昨天可不是这么说的。”
“昨天您让我扯领带。”
“你也扯了。”
“我那是配合。”
“配合得很熟练。”
他低头看豆浆杯,吸管被他折成了两段。他有个不体面的习惯,紧张时喜欢折纸,文件角、餐巾纸、快递单,什么都折。以前我觉得他幼稚,现在看着那根被折坏的吸管,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我没让那点软下来。
“顾惟深是不是要和我离婚?”
“不是。”
“他是不是在准备把我从公司弄出去?”
“是。”
“是不是因为外面有人?”
周叙抬眼:“这个问题,您应该问他。”
“我现在问你。”
“没有。”
“你替他保证?”
“我只保证我看到的。”
“你看到什么?”
“看到他三个月没去过望川会所,看到他把所有晚上的饭局推掉,看到他每天十点以后还在办公室。看到他把您母亲那套房子的钥匙放在抽屉最里面。”
我握着豆浆,杯壁上全是水汽。
“你调查我家?”
“顾总让我做的。”
“看,这不还是你们的人。”
“他让我查的是您母亲的病历吗?不是。是那套房子的产权资料。”
我抬头看他。
周叙把声音放低:“夫人,顾总不想让您知道,是因为那套房子一直被顾家的人盯着。您如果还留在顾氏,房子会被算进家族资产。您离开,才能保住。”
“他可以直接告诉我。”
“他说过。”
“什么时候?”
“上个月十七号。”
我想了想。
上个月十七号,顾惟深从书房出来,站在我身后说,最近不要签任何东西。
我当时正在给花瓶换水,没回头,只说了一句:“知道了,别把我当小孩。”
他就走了。
周叙看着我:“您没听见?”
“我听见了。”
“那您为什么还签了顾夫人送来的那份授权书?”
我的手指一松,豆浆杯被捏出一个凹痕。
“你怎么知道?”
“因为是我送去打印的。”
“你送的?”
“我以为是普通的项目授权。后来顾总把文件撕了。”
“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您们两个都不说。”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句话很刺耳。
“你和他一样,觉得沉默能保护人?”
“不是。”
“那是什么?”
“有时候是因为说出口,就承认自己怕失去。”
他把另一杯豆浆放在旁边的石台上,没有喝。
公司大堂的玻璃门开了又关,几个人从里面出来,看见我们,脚步放慢。我的胸针在灯下闪了一下,像有人悄悄提醒我,别忘了自己是谁。
我把手机拿出来,点开昨天的录像。
画面里,周叙靠近我的那一刻,他眼睛看的是门,不是我。
我停住。
“这段视频我会发。”我说。
“夫人。”
“不是发给董事会。”
“那发给谁?”
“发给顾惟深。”
“您想逼他承认?”
“我想看他会不会害怕。”
周叙低声说:“他最怕的不是丢脸。”
“那是什么?”
“怕您真的不要他。”
我按灭手机。
“他不像。”
“他不像,是因为他连害怕都做得很体面。”
我看了他一会儿。
周叙把那杯无糖豆浆拿起来,吸管被他折断了,没法用了。他低头把杯盖揭开,直接喝了一口,动作有点狼狈。
真正的体面,不是从不失控,是失控以后还肯把话说完。
我走进大堂,没有再回头。
电梯门合上前,我看见周叙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根断掉的吸管。
![]()
04
董事会临时会议安排在下午三点。
我到会议室时,顾惟深已经坐在主位。顾夫人坐在他左边,手里捏着一串木珠。她不信佛,只是情绪不好时喜欢数珠子,一颗一颗摸过去,数到最后又重新开始。
她看见我,抬了抬下巴。
“知微,听说你最近和周叙走得很近。”
“您听谁说的?”
“公司里没有秘密。”
“那您知道顾惟深昨晚睡书房吗?”
她的手停了一下。
顾惟深看了我一眼:“今天谈公司。”
“可以。”
我拉开椅子坐下,把手机放在桌上。
会议开始不到十分钟,顾夫人就拿出一份材料。里面是我和周叙在休息室的截图,角度比我自己拍的更近,连我手指的方向都看得清。
有人轻轻咳了一声。
顾惟深没有看材料。
“这件事我会处理。”他说。
“怎么处理?”我问,“把我从顾氏撤掉,给媒体一个解释,说顾太太情感失德,所以不适合继续参与公司管理?”
顾夫人说:“你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是我说得难听,还是你们准备得太熟?”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我看着那些截图,忽然问:“谁拍的?”
没人答。
周叙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只透明文件袋。他把东西放到桌上,袋子里是一枚小小的银色纽扣。
我盯着那枚纽扣,手背开始发凉。
顾惟深站起来:“周叙,你出去。”
“顾总,已经来不及了。”
“我让你出去。”
“您让人把夫人的办公室清空时,也说过这句话。”
我转头看他。
“我的办公室被清空了?”
顾夫人拨着木珠:“只是暂时整理。”
“谁整理的?”
“我。”
“为什么?”
“因为你已经不是顾氏的人了。”
顾惟深的脸色变了。
他伸手去拿文件袋,周叙却按住了。
“顾总,您再拦一次,夫人就永远不会知道。”
“周叙。”
“我跟了您五年,替您删过很多邮件,改过很多行程,拦过很多人。这个我不删。”
我看着那枚银色纽扣。
它和我胸针上的那颗很像,只是边缘有一道细小的缺口。
我想起一个月前,顾惟深从我办公室出来,袖口少了一颗纽扣。我问他,他说剐在门把手上了。那天他在门口站了很久,像还有话要说,后来只问我,花瓶为什么换了位置。
我说,旧位置不好看。
他嗯了一声。
原来那枚纽扣在这里。
周叙打开文件袋,里面是几张打印出来的录音转写。
顾夫人最先站起来:“你疯了?”
周叙看着她:“我母亲留下的那份遗嘱,您扣了三年。您说只要我替您盯着夫人,就把东西还给我。”
会议室里有人吸了口气。
我看向顾夫人。
她的木珠散开了一颗,落在桌面上,滚到我手边。
“你母亲当年欠顾家的,不是我扣着。”她说,“我只是想把你留在身边。”
“您留住的是我的把柄。”
“我也给过你工作。”
“所以我替您做了很多不该做的事。”
顾夫人看了看我,声音忽然低下去:“知微,你以为我真想毁掉你吗?”
我没有说话。
“顾家容不下一个不听话的儿媳妇。”她说,“你如果继续留在这里,顾惟深就会被逼着选。你觉得他选得过你吗?”
顾惟深闭了闭眼。
“妈。”
“你别叫我。”顾夫人把剩下的木珠攥进掌心,“我只是想让她走得体面一点。”
“所以给我安排出轨?”我问。
“我没有安排。”她看着周叙,“是他自己说要帮你。”
周叙没否认。
我转向他:“你为什么帮我?”
他张了张嘴,忽然把文件袋里的最后一张纸推过来。
那是一张很旧的便签,边角发黄。上面是我的字。
我记得那张便签。五年前,周叙刚进公司,因为母亲住院请了几天假。他回来后在茶水间偷偷哭,我递给他纸巾,写了一句:先把今天过完,别急着证明自己有用。
我早就忘了。
他却留着。
“夫人,您当年说过,没人应该因为一件事被困一辈子。”他说,“我想让您也别困在这里。”
顾惟深把手撑在桌面上,像突然失去了力气。
“知微,视频是我让周叙拍的。”
我看着他。
“什么?”
“从你进休息室开始,都是我安排的。”
我拿起手机,屏幕上的录像还停在那一帧。我手搭在周叙领口,他低头看门,我对着镜子笑。
“你安排我演一场出轨?”
“我想让你有一个离开的理由。”
“你不能直接和我离婚?”
“我不想离婚。”
这句话落下去,会议室里没人动。
顾惟深继续说:“顾家会把你所有的退让都说成理所当然。你如果自己走,他们会说是你做错了。那段视频能让他们闭嘴,也能让你拿回自己的公司。”
“那你呢?”
“我留下。”
“你让我一个人走?”
“我以为你会想走。”
我拿起桌上的银色纽扣,指腹在缺口处摩挲了一下。
“顾惟深,你替我决定了七年。现在连离开都替我决定?”
他没有回答。
我忽然站起来,拿起手机,对着会议室里所有人。
“这份视频够你们出名了。”
没人说话。
我点开另一段录音。
里面是顾惟深的声音,疲惫,断断续续。
“她不欠顾家。她要是愿意留下,就把她当合伙人。她要是不愿意,谁也不准拦。”
录音结束。
我的手还举着手机,手腕酸得发麻。
顾惟深看着我,第一次没有维持他那张总裁的脸。
“知微。”他说,“我不是怕你离开顾氏。我是怕你离开我。”
我把手机放下。
“你怕,却装得像不在乎。”
“我只会这个。”
“我知道。”
我的眼泪没有掉下来。我低头把那颗滚到手边的木珠推回顾夫人面前。
“您数错了。”我说,“少了一颗。”
顾夫人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疲惫,不像平时在宴会上端着的样子。
“你和你母亲一样,嘴硬。”
“我母亲没说过我嘴硬。”
“她说过。她说你小时候摔破膝盖,哭完还要把裙子上的灰拍干净。”
我没再接话。
顾惟深走到我面前,伸手,却停在半空。
我看了一眼他的手。
“别碰我。”
他的手收了回去。
这一次,他真的听了。
一个人替你安排好退路,不一定是不爱你,也可能是他从没相信过,你会选择留下。
![]()
05
会议最后没有形成决议。
顾夫人先走了,木珠少了一颗。她在门口停了停,问我:“那颗珠子你带了吗?”
我说:“在桌上。”
“那就好。”
她没有回头。
周叙留下收拾文件。他把那些截图一张张装回袋子,动作很慢,像在清理一场不属于他的脏乱。
我问他:“你母亲的遗嘱呢?”
“顾夫人还给我了。”
“什么时候?”
“昨天。”
“她昨天还在帮你拍我的视频?”
“她不相信我真的会站在您这边。”
“你确实不完全站在我这边。”
“我站在不想看见您被赶走那边。”
“听起来差不多。”
他笑了一下,笑完又把嘴角压下去。
“夫人,您是不是准备发视频?”
“本来准备。”
“现在呢?”
“还没想好。”
“那您最好别发。”
“你又替我做决定?”
“不是。”他把文件袋封好,“发出去,我和顾总都会出名。您也会。”
“我知道。”
“您不在乎?”
“我在乎。”
“那为什么还拍?”
我看着手里的手机。
录像里,顾惟深推门进来,第一眼看的是我,不是周叙。那一秒很短,短到后来我重看了很多遍,才发现他的手指在门框上收紧了。
他不是不在乎。
他只是把在乎藏得太严密。
“因为我想看他会不会承认。”我说。
周叙把文件袋放进柜子里,忽然问:“夫人,您真的没想过和我……”
“没有。”
“我还没说完。”
“你不需要说完。”
“那就好。”他松了口气,“我最近在相亲,女方不喜欢看新闻。”
我看着他:“你相亲还带着顾夫人的秘密?”
“带着。总得有点能拿得出手的东西。”
“你很不体面。”
“我知道。”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
“顾总在楼顶。”
我没问他为什么告诉我,直接去了电梯。
楼顶没有人。顾惟深坐在一张旧木椅上,椅边放着一只纸盒。里面是我这些年落在公司里的东西:一条围巾,一本翻旧的书,一只没有盖子的钢笔,还有那只蓝色发卡。
我拿起发卡。
“这个也在你办公室?”
“在我抽屉里。”
“你留这些做什么?”
“你每次说不要,我就先替你收着。”
“你是垃圾桶吗?”
“差不多。”
他笑了一下,没什么力气。
我坐到另一张椅子上,中间隔着半臂的距离。
“你什么时候开始准备这些?”
“去年。”
“去年发生了什么?”
“你说你想自己做点事。”
“我说过很多次。”
“那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看着远处的楼群,没接。过了很久,他才说:“那天你把顾夫人送来的合同撕了。”
“我没有撕。”
“你撕了。”
“我只是把它折起来。”
“折成了四块。”
我想起来了。那天我在厨房里把合同折了又展开,最后塞进了垃圾桶。顾惟深站在旁边,没有阻止。
“你从那时就想让我走?”
“我想让你有一个不需要看我脸色的地方。”
“可你把公司给我,不是把自由给我。”
“我知道。”
“你不知道。”
我把蓝色发卡放回纸盒。
“你只是把笼子换大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戒指,手指摸了两下,终于停在戒面上。
“我父亲去世前,让我保证顾家不会散。”
“所以你把所有人都捆在一起?”
“我以为捆住就是留下。”
“现在呢?”
“现在我不知道。”
风从楼顶的栏杆缝里穿过去,吹得纸盒里的围巾一角翘起来。我伸手压住,发现围巾边上缝着一个小标签,是我母亲的字。
知微,别总替别人收拾。
我把标签翻过去。
“这是我母亲缝的?”
“她来过一次公司。”
“什么时候?”
“你不知道。”
“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说你知道了会赶她走。”
“她怎么会这么想?”
“她说你不喜欢欠人情。”
我低头看着那行字,手指在围巾上按出一小块褶皱。
顾惟深从口袋里拿出一把钥匙,放在椅子扶手上。
“霁川文化的钥匙。”
“不是已经给我了吗?”
“那是办公室钥匙。这个是档案室。”
“里面有什么?”
“你母亲写给你的信。”
我看着他。
“她为什么不直接给我?”
“她说等你不再只想证明自己过得很好时,再给你。”
“她也替我安排?”
“她只是把信放在那里。”
“你替她保管?”
“嗯。”
我拿起钥匙,冰凉的金属硌着掌心。
“顾惟深,你知道我最讨厌你什么吗?”
“知道。”
“你知道?”
“你讨厌我把所有事情都做好,好像你不需要参与。”
我笑了:“你看,你还是很会回答。”
“那你最想要什么?”
我没有马上说。
楼下有人推着清洁车经过,车轮卡在门槛上,来回响了几声。顾惟深起身要去帮忙,我按住了他的袖口。
他停住。
我没有松手,也没有看他。
“我想要一把钥匙。”我说。
“给你。”
“不是你给。”
他低头看着我。
“我要自己开门。”
他把手里的钥匙往我这边推了一点。
“好。”
我松开他的袖口。
手机还在包里,那段视频没有发出去。我没有删除。顾惟深也没有问我要。
周叙后来发来一条消息,说他相亲失败了,对方嫌他话太多。
我回他:“你可以少说。”
他回:“那我更没戏。”
我在楼顶笑了一下。
顾惟深听见了,问:“什么事?”
“周叙相亲失败。”
“他话确实多。”
“你也一样。”
“我没他多。”
“你只是把话都留在心里。”
他看了我一会儿。
“今晚还回家吗?”
我把钥匙收进掌心。
“回。”
“睡书房?”
“看你表现。”
他点头,像接到一项很重要的工作。
我不是要一个替我挡风的人,我只是想在风来的时候,知道你没有把门从里面锁上。
06
霁川文化的办公室在云栖路一栋旧楼里,楼道拐角放着一盆长得不太好的绿萝。
我搬进去那天,周叙抱着纸箱走在前面,里面全是旧文件和茶杯。他走两步就要停一下,问我:“这个放哪里?”
“随便。”
“您以前最讨厌我说随便。”
“现在我喜欢。”
“那我就真随便放了。”
他把一摞文件放在窗台上,窗台太窄,文件滑下来,砸到一只陶瓷杯。杯子没碎,杯沿磕掉了一小块。
周叙看着那道缺口:“这是您母亲的?”
“不是,旧货市场买的。”
“那我放心了。”
“你为什么不放心?”
“我赔不起。”
我看他一眼。
“你可以用话赔。”
“那我今天就不说话了。”
不到半小时,他已经说了十七句。
顾惟深下午来过一次,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他手里拿着一只纸袋,里面是几本书。书脊被磨得发白,都是我以前在他书房里翻过、后来放回去的。
“你把这些拿来做什么?”我问。
“你的。”
“我不要。”
“你说过不要的东西,我现在不替你留了。”
他把纸袋放在门边。
我盯着他:“学得挺快。”
“周叙教的。”
周叙在旁边咳了一声:“我没有。”
顾惟深看了他一眼:“你昨天还说,秘书不能替老板收拾婚姻。”
“我说的是,秘书不能替老板收拾所有婚姻。”
“有区别?”
“有。您只有一段。”
我背过身去整理桌上的纸张,没让他们看见我嘴角动了一下。
顾惟深没有多留。
走到门口时,他问:“晚上回家吃饭吗?”
我说:“不一定。”
“那我等你。”
“别等。”
“嗯。”
他应得很快,却没走。
我把一张纸翻过来,纸背上是一串我母亲的电话号码。号码已经停用了,字迹也被水泡过,只有最后两位还清楚。
顾惟深站在门口看了几秒。
“档案室的信,你看了吗?”
“没有。”
“为什么?”
“我还没准备好。”
“那就再等一等。”
他说完才走。
我听见电梯门开合的声音,周叙在旁边拆纸箱,胶带撕得歪歪扭扭。
“夫人。”
“叫我名字。”
“知微。”
“嗯。”
“您为什么不看信?”
“因为我母亲说话很难听。”
“她骂您?”
“她说我从小就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等别人来敲门。她说我不敲别人的门,只等别人证明在乎我。”
周叙安静了一会儿。
“她说得挺准。”
我拿起那只磕了口的陶瓷杯,去水池里冲洗。杯底有一层没刷干净的茶渍,我用海绵擦了一遍,又擦一遍。
“你别把杯子洗破了。”周叙说。
“我知道。”
“您已经洗了四遍。”
“茶渍没掉。”
“那是杯子的颜色。”
我停下来,看着杯沿那道缺口。
顾惟深以前总说这只杯子不好看,让我换掉。我每次都说还能用。后来他不再提。
晚上七点多,他又发来消息。
只有三个字。
回家吗。
我没有回复。
八点,他又发了一条。
书放在门口,别忘了拿。
我把手机倒扣在桌上。
周叙收拾完最后一个纸箱,站在门边问:“您不回去?”
“回。”
“顾总会做饭吗?”
“会煮面。”
“那挺好。”
“他煮的面很淡。”
“您不是不吃甜的吗?”
“这是两回事。”
周叙笑了。
我把那只旧陶瓷杯擦干,放在自己的办公桌上。杯沿的缺口朝向我,不朝向来访的人。
第二天早上,我打开档案室的门。
里面没有贵重东西,只有几只旧纸箱,一件洗得发白的毛衣,一本我小时候写过的作文,还有一只铁盒。
铁盒里放着几封信。
最上面那封没有日期,信封上写着:如果她还在装没事,就别拆穿她。
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周叙从外面探头:“要我出去吗?”
“你进来。”
“这合适吗?”
“你不是一直很会收拾别人的秘密。”
他走进来,却没有看信。
我拆开第一封,里面只有几行字。
知微,惟深不太会说话。你也不太会。两个不太会说话的人住在一起,日子会很难看。难看也别急着搬走,先把门打开。
我把信折回去。
周叙问:“写了什么?”
“说顾惟深不会说话。”
“这件事大家都知道。”
“还说我也不会。”
“这个大家也知道。”
我拿信纸拍了他一下。
他往后躲,肩膀撞到铁盒,盒盖掉下来,里面滚出一颗木珠。
顾夫人丢的那颗。
他弯腰捡起来,递给我。
“您带回去吗?”
“不了。”
“为什么?”
“她会来找。”
“那挺好。”
“你怎么什么都说挺好?”
“因为总要有人来找。”
我把木珠放回铁盒,盖上。
傍晚回家时,顾惟深真的做了面。面很淡,青菜放得太多,碗底还有一根没切断的葱。
我坐在餐桌前吃了两口。
“难吃吗?”他问。
“淡。”
他站起来要去拿盐。
我按住他的手。
“坐下。”
他坐下了。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打开那段视频。画面里的我和周叙靠得很近,顾惟深推门,脸色平静。看完以后,他问:“你还留着?”
“留着。”
“为什么?”
“以后说不定还能用。”
“对我?”
“对你,也对我。”
他点点头,没有追问。
我把手机收起来,低头挑面里的葱。
“明天去把我的东西搬回来。”
“全部?”
“书,还有那只玻璃罐。”
“发卡也要?”
“要。”
“好。”
吃完饭,我洗了两个碗。第二个碗冲了很久,顾惟深站在厨房门口,没催我。
我关掉水龙头,发现他把那只旧拖鞋摆正了。
不是鞋尖朝里。
是和我的鞋并排,鞋尖朝外。
我看了一会儿,踢了踢自己的鞋,让它歪出去一点。
顾惟深低头看见,伸手想摆正,又停住。
“别动。”我说。
“嗯。”
我转身去拿毛巾,手机在餐桌上亮了一下,是周叙发来的消息。
他说,他相亲对象又约他了。
我回了一个字,行。
顾惟深问:“谁?”
“周叙。”
“他又相亲成功了?”
“不知道。”
“你问问。”
“你自己问。”
“我不方便。”
“你也知道不方便。”
他没说话。
我把毛巾搭到椅背上,顺手把桌上的两只碗叠在一起。旧陶瓷杯放在最上面,缺口朝着他。
他看见了,没有说什么。
夜里十一点多,我拆开第二封信,顾惟深在客厅翻书。翻了很久,书页没动几下。
我走出去,把一张信纸放到他旁边。
“我母亲说你不太会说话。”
“她说得对。”
“她还说,难看也别急着搬走。”
“她说得也对。”
“你别什么都答应。”
“那我反驳?”
“现在不用。”
他把信纸折好,压在书里。
我坐到他旁边,没挨着他。电视没开,茶几上的玻璃罐被我抱在怀里,里面的发卡轻轻碰着罐壁。
过了一会儿,顾惟深问:“明天早上吃什么?”
“面。”
“还是淡的?”
“你可以试着放盐。”
“放多少?”
“自己决定。”
他点了点头,像接下一个不能再推给别人的决定。
我靠在沙发背上,闭了闭眼。
玻璃罐里的发卡又碰了一下。
我把门打开,不是因为谁终于证明了爱,而是因为这一次,门里门外的人都没有替我做决定。
![]()
第二天早上,顾惟深把盐罐放在桌上,问我放几勺。我说随便,他真的只放了一点。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