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铮接到那个电话的时候,是凌晨三点零二分。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屏幕亮得刺眼。他迷迷糊糊摸过来一看,来电显示三个字——江予凝。
整个盛恒集团能让这位女总裁亲自打电话的员工,不超过五个。陆铮一个刚转正两个月的项目部小透明,按理说绝对不在这个名单里。
他瞬间清醒,划开接听:“江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陆铮以为是信号问题,正要把手机举高,听筒里传来一个平静到有些不正常的声音。
“陆铮,我来月经了。”
陆铮握着手机的手僵在半空。
“你现在去给我买点东西。止痛药、卫生巾、暖宝宝,送到观山悦A区17栋。”江予凝的语速很快,像是在念一份会议纪要,“不要惊动任何人。半个小时之内到。”
电话挂断。
陆铮盯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大脑飞速运转了三秒钟。一个正常的女老板,凌晨三点来月经,应该打给谁?司机、秘书、闺蜜、私人医生,怎么排都排不到一个入职不到半年的项目部小职员头上。
除非她不能打给那些人。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陆铮已经翻身下床,抓起桌上的车钥匙。他没有车,但他知道公司地库的公务车轮流用,值班保安有备用钥匙。
二十分钟后,他开着那辆别克GL8冲进二十四小时便利店,把货架上最贵的止痛药、三种不同规格的卫生巾、两盒暖宝宝、一袋红糖、一个保温杯统统扫进购物篮。收银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看他这阵仗愣了一下,眼神里写满了“半夜被女朋友踹出来买这东西的可怜男人”的同情。
陆铮没工夫解释,付了钱就往外跑。
车子开进观山悦的时候,门口的保安用一种非常警惕的目光打量了他。这里是江城市最高端的别墅区,住的人非富即贵,一辆灰扑扑的别克GL8在凌晨三点出现在这里确实很扎眼。陆铮报了江予凝的名字和门牌号,保安打了个电话确认,这才放行。
A区17栋是一栋独栋别墅,藏在两排高大银杏树后面,深夜里的轮廓像一座沉默的堡垒。陆铮把车停好,拎着塑料袋走到门前,深吸一口气,按了门铃。
门开了。
江予凝站在门内,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真丝睡袍,头发随意挽在脑后,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她一手撑着门框,另一只手按在小腹上,嘴唇几乎没有血色,额角渗着细密的冷汗。
陆铮见过江予凝很多次。在公司里,这个女人永远是高跟鞋踩得咔咔响、一身西装气场全开的模样,说话不带一个多余的字,眼神扫过来就能让整个会议室安静。盛恒集团上下几百号人,背地里叫她“江阎王”。
但此刻站在他面前的江予凝,卸了妆,散了发,痛经痛到站都站不稳,眼眶微红,脆弱得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猫。
“东西给我。”她伸出手,声音沙哑。
陆铮把塑料袋递过去,江予凝接过来翻了一下,动作顿住。止痛药、卫生巾、暖宝宝、红糖、保温杯,品类齐全得超乎预期。她抬头看了他一眼,那双平时锋利得像刀子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
“红糖和保温杯是你自己加的?”
“嗯。光吃止痛药伤胃,喝点热的能舒服点。”
江予凝没再说话,转身往里走,走了两步腿一软,整个人往旁边歪过去。陆铮下意识伸手扶住她的胳膊,手掌碰到她裸露的小臂皮肤,冰凉得像刚从冷水里捞出来。
“江总,你还好吗?”
“死不了。”她咬着牙说,但并没有挣开他的手。
陆铮犹豫了一秒,还是把她扶到了客厅的沙发上。别墅的客厅很大,装修是冷淡的极简风格,黑白灰三色,干净得像样板间。茶几上摊着两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表格和文档,旁边还摆着一杯冷掉的咖啡。
凌晨三点还在工作,痛经痛成这样还在硬撑。这个女人对自己是真的狠。
“厨房在哪边?”陆铮问。
江予凝蜷在沙发上,下巴朝左边抬了抬。陆铮找到厨房,烧了壶热水,把红糖冲好,又拆了一盒暖宝宝撕开,把保温杯灌满热水。等他端着红糖水出来的时候,江予凝已经把止痛药吃了,整个人缩在沙发角落里,膝盖抵着胸口,眼睛闭着,眉心拧成一个死结。
“红糖水,趁热喝。”陆铮把杯子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
江予凝睁开眼睛,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温度刚好入口。她又喝了两口,苍白的脸上终于浮起一点点血色。
“陆铮。”她忽然开口,声音还是很轻,但那种属于江予凝的、不容置疑的语气已经回来了几分,“今天晚上我给你打电话这件事,没有任何人知道,也不会有人知道。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明白。”陆铮回答得很干脆。
江予凝看了他一眼,似乎在判断这句“明白”的含金量。她的手指摩挲着杯壁,沉默了几秒,又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打给你,而不是打给别人吗?”
陆铮没有接话。
“因为你是唯一一个跟我没有利益关系的人。”江予凝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很淡的、说不上是自嘲还是疲惫的情绪,“我的司机是老爷子的人,秘书是我后妈塞进来的,闺蜜群里的每一条消息都可能在第二天变成商业对手手里的筹码。只有你,跟我什么关系都没有。”
陆铮安静地听着,心想这个女人活得到底有多累。
“上个月项目汇报会,你做的方案被市场部总监当着所有人的面骂得一文不值,你没有辩解一句,也没有事后找任何人告状。”江予凝看着他,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第二天你交了一份修改稿,把所有问题全部改掉了,一个字都没多说。从那个时候起,我就记住了你。”
陆铮有点意外。那件事他以为没人会在意,毕竟在盛恒这种等级森严的大公司里,一个小透明被中层骂几句实在太正常了,连茶水间的八卦都上不了。
“所以今晚这个电话,是江总对我的考验?”他问。
“是,也不是。”江予凝把红糖水喝完,放下杯子,整个人往沙发靠背上一靠,像是卸掉了最后一点力气,“我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而你通过了第一关。”
她顿了顿,抬起头看着陆铮,那双眼睛里重新亮起了一种光,不是公司里那种咄咄逼人的锐利,而是一种更深的、带着审视和试探的意味。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我一个盛恒集团的继承人,会被逼到凌晨三点痛经痛得要死,却连一个能打电话的人都没有?”
陆铮心头一跳。他意识到自己正在被拉进某个远比“半夜给老板买卫生巾”更复杂的事情里。
“你只需要点头,或者摇头。”江予凝说,“留下来,帮我。作为交换,我会给你一个你想象不到的未来。”
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凌晨三点四十五分,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
陆铮看着面前这个女人。她抱着膝盖蜷在沙发上,头发散落下来遮住半张脸,手指还因为刚才的疼痛微微发抖。但她问出那句话的时候,眼神里没有一丝软弱。
这是一个在绝境中仍然死死攥着局面不肯松手的女人。
“江总,”陆铮开口,声音不大但很稳,“你需要我做什么?”
江予凝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算不上一抹笑,更像是某种确认。她伸手把茶几上的笔记本电脑转过来,屏幕亮起,上面是一份打开的内部邮件。
发件人是盛恒集团CFO,收件人是全体高管。
邮件标题只有一行字,陆铮看完之后,瞳孔猛地一缩。
“集团A轮融资方案调整暨核心团队股权激励计划——受益人名单(修订版)”。
名单很长,密密麻麻排了二十多个名字,每一个后面都跟着对应的股权份额和职务。陆铮的目光飞速往下扫,财务副总裁、运营总监、市场总监、技术合伙人、战略顾问……盛恒集团所有握着实权的高管都在上面,一个不落。
只有一个名字被用红框标了出来。
盛恒集团总裁——江予凝。后面跟着的股权份额是:0%。
陆铮以为自己看错了,又看了一遍。没错,零。其他高管最少的也有百分之零点八,CFO和COO各拿了百分之四点五,唯独总裁的名字后面,是一个干干净净的零。
“看清楚了?”江予凝的声音从沙发那头传过来,平静得像在聊明天的天气,“我的亲爹,盛恒集团的创始人兼董事长,给他的亲生女儿分了零股权。而我的后妈和她那个还在国外读大二的儿子,一个挂了战略顾问的头衔,一个挂了董事助理的名头,加起来拿了百分之十一点五。”
陆铮把电脑合上,深吸一口气。他现在完全理解江予凝刚才说的那句“没有一个能打电话的人”是什么意思了。她不是矫情,她是在一座孤岛上,四面全是鲨鱼。
“所以你现在的情况是,整个盛恒的高管层要么是你后妈的人,要么是中立观望的墙头草,你手里没有股权,没有盟友,连一个半夜帮你买止痛药的人都找不到。”陆铮把情况捋了一遍,语气平淡得像在做项目汇报,“而A轮融资的尽调已经开始了,一旦融资完成,股权结构锁死,你在盛恒就再也没有翻身的机会。”
江予凝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一丝意外。她显然没想到一个项目部的小职员能在三分钟之内把她花了三个月才理清的困局看透到这个程度。
“你比我想象的要聪明。”她说。
“江总,我有一个问题。”陆铮看着她,“为什么会选我?就算你身边全是你后妈的人,外面总还有猎头、有律师、有专业的商业顾问,哪个都比我一个刚转正的小职员靠谱。”
江予凝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天色还是漆黑一片,别墅里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出风口的气流声。
“因为我查过你。”她说。
陆铮的眉头动了一下。
“三个月前我就让助理调了你的档案。陆铮,二十六岁,江城大学金融工程硕士,本科期间拿过全国数学建模一等奖,研究生期间在量化基金实习,独立做过三套交易模型,收益率跑赢大盘四十二个百分点。”江予凝一字一句地说,像是在背一份她早就烂熟于心的简历,“你这样的人,为什么会跑到盛恒来做一个项目部的小职员?”
这回轮到陆铮沉默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原因。”他说。
“我不需要知道你的原因。”江予凝的声音干脆利落,“我只需要知道你的能力是真的。一个有能力的人把自己藏起来,要么是躲事,要么是等人。我不管你之前是在躲什么,从现在开始,你不用躲了。”
她从沙发上站起来,赤脚踩在大理石地板上,走到客厅另一头的酒柜前,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走回来递到陆铮面前。
“这里面是二十万现金,算是今晚的封口费加你的入职奖金。从明天开始,你的编制从项目部调到总裁办公室,职位是我的私人助理,薪资翻三倍。”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当然,如果你觉得风险太大,现在就可以拿着这二十万走人。出了这扇门,今晚的事就当没发生过。”
陆铮低头看着那个信封,没伸手接。他抬起头,目光从信封上移到江予凝的脸上。
“江总,我不要钱。”
江予凝的眉毛微微扬起。
“我要股权。”陆铮说,“不是现在,是在你拿回盛恒之后。我不要太多,够我后半辈子不用再看任何人脸色的份额就行。”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
江予凝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商业场合公式化的微笑,而是一种真正的、从眼底泛出来的笑意。她笑了两声,小腹大概又被扯痛了,笑容一收,重新皱起眉头,但眼睛里的光没有暗下去。
“成交。”她说。
陆铮伸出手,她没有犹豫地握了上来。她的手还是冰凉的,但力道很足,指节分明,是那种常年握笔签字的手。
“天亮之后,盛恒会变天。”江予凝松开手,重新在沙发上坐下,语气恢复了那种会议室里发号施令的冷静,“A轮融资的签约仪式定在下周一,在这之前,我需要你帮我做三件事。第一,找到我父亲被他们控制的确切证据;第二,策反至少两个高管层的摇摆派;第三——”
她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杯已经凉透的红糖水上。
“第三,帮我找到一个人。我母亲当年的私人医生,他在我妈去世之后就消失了,我怀疑他知道一些东西。我妈不是病死的,是被人害死的。”
陆铮的心猛地一沉。
窗外的天空终于泛起了第一线灰白。凌晨四点半,江城的天快要亮了,而一场远比陆铮想象中更加凶险的战争,才刚刚拉开序幕。
他看了一眼茶几上的那个牛皮纸信封,最终还是拿了起来。
“这二十万我先收着,算是活动经费。”他说,“明天开始,我正式上班。”
江予凝点了点头,整个人重新陷进沙发里,蜷缩成一团,眼睛半闭着,像一只终于放下了戒备的猫。止痛药的药效大概上来了,她的眉头渐渐舒展开,呼吸也慢慢变得均匀。
陆铮从客房的柜子里翻出一条毯子,轻轻盖在她身上。她动了一下,没有醒。
他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被晨雾笼罩的银杏大道,脑子里已经开始飞速运转。江予凝给他的信息量太大了——家族内斗、股权争夺、疑似谋杀、即将到来的融资签约——每一件事都足以在盛恒内部掀起一场地震。
而他,一个刻意把自己藏了两年的人,竟然在凌晨三点被一通月经电话拽进了这场漩涡的中心。
陆铮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一条他还没来得及发出去的辞职邮件草稿,收件人是盛恒集团人力资源部。
他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两秒,然后按下了删除键。
天亮了。
江予凝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身上盖着毯子,茶几上放着一杯重新冲好的红糖水,还冒着热气。厨房里传来锅铲的声音,一股米粥的香味飘过来。
她愣了一下,坐起来,看到陆铮端着一个托盘从厨房走出来,上面放着两碗白粥、一碟酱菜、两个白水煮蛋。
“冰箱里只有这些。”陆铮把托盘放在茶几上,“痛经的时候别喝咖啡,对肠胃刺激太大。粥趁热喝,吃完我送你去公司。”
江予凝盯着那碗白粥看了三秒钟,然后抬起头,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陆铮。
“怎么了?”陆铮被看得有点发毛。
“没什么。”江予凝端起粥碗,低头喝了一口,热气蒸腾上来,模糊了她的表情。“就是有点不习惯。”
“不习惯什么?”
“不习惯有人给我做饭。”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不小心说出口的一句自言自语。
陆铮没有追问。他安静地坐在对面吃自己的那碗粥,目光却在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这栋别墅的每一个细节。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照片里的江予凝大概十五六岁,扎着马尾,笑得很灿烂,旁边站着一个气质温婉的中年女人,应该就是她的母亲。而照片的另一侧,一个中年男人搂着一个年轻女人的腰,笑得一脸志得意满。
那个年轻女人,大概就是江予凝口中的“后妈”。
有趣的是,这张全家福里,江予凝和她母亲站在一起,江父和后妈站在一起,两拨人之间的空隙大得能再塞下一个人。一张照片,一个家庭,泾渭分明。
“别看了。”江予凝头也不抬地说,“那张照片是我爸逼着挂的,说是一家人要整整齐齐。我妈那时候已经查出来胃癌晚期了,他转头就把小三领回家,还逼着我妈在镜头前笑。”
陆铮收回目光,没有评论。有些伤口不需要旁观者多嘴。
吃完早饭,江予凝上楼换了衣服。等她再下来的时候,陆铮差点没认出来。深灰色的高定西装,黑色细跟高跟鞋,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嘴唇涂了一层偏深的豆沙色口红。整个人的气场完全变了,昨晚那个蜷在沙发上发抖的女人像是另外一个人。
“走。”她只说了一个字,踩着高跟鞋咔咔咔地走出大门。
陆铮开着那辆别克GL8载着她往盛恒大厦的方向驶去。早高峰的车流里,江予凝坐在副驾驶上翻手机,眉头越皱越紧。
“怎么了?”
“我后妈的助理昨天晚上十一点往高管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说我身体抱恙,建议本周的融资推进会议由CFO代为主持。”江予凝冷笑了一声,“我还没死呢,她就急着替我发讣告了。”
“你怎么回的?”
“没回。”江予凝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腿上,转头看向车窗外,“让他们先高兴一个早上。等会儿到了公司,我有一份大礼要送给他们。”
陆铮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江予凝的嘴角微微翘着,那是一种捕食者锁定猎物之后才会出现的笑容。
别克GL8拐过最后一个路口,盛恒大厦的玻璃幕墙在晨光中反射出一片刺目的金色光芒。大楼门口的旗杆上,盛恒集团的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
陆铮把车停进地库,熄了火,转头看向副驾驶上的江予凝。
“江总,到了。”
江予凝没有立刻下车。她坐在座位上,闭着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一丝一毫昨晚的脆弱,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燃烧着的战意。
“陆铮,从现在开始,你是我唯一的人。”她转头看着他,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砸下来,“不管发生什么,站在我这边。”
“好。”
江予凝推开车门,高跟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她挺直腰背,朝电梯走去,每一步都踩得又稳又狠。
陆铮锁好车,跟在她身后,保持着两步的距离。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里面已经站了三个人——两男一女,胸口都别着盛恒集团的高管工牌。他们看到江予凝的瞬间,脸上的表情同时变了一下,像是一群正在密谋什么的人突然被抓了个现行。
“江总早。”三个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说,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紧张。
“早。”江予凝走进电梯,转过身面对电梯门,嘴角挂着那种让整个盛恒上下都胆寒的标准微笑,“听说昨晚有人替我发了病假通知?我这人比较迷信,替人请病假的,通常自己会先病。”
电梯里安静得能听见三个高管吞咽口水的声音。
陆铮站在角落里,面无表情地看着电梯门上跳动的数字。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那三个高管的工牌——财务部副总经理张志成,运营部总监王丽华,战略发展部副总经理陈凯。
三个人的名字,他全都记住了。
电梯在十八楼停下,门打开的瞬间,陆铮看到走廊尽头总裁办公室的门口站着一个女人。四十岁左右的年纪,保养得极好,穿着一身香奈儿的米白色套装,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拿铁,姿态优雅得像是站在自家客厅里。
她看到江予凝从电梯里走出来,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甚至还端着咖啡朝这边举了举。
“予凝来了?听说你昨晚身体不舒服,怎么不多休息一下?”
江予凝的脚步没有任何停顿,径直从她身边走过,推开总裁办公室的门,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话。
“梁婉,把你安插在我秘书室的那三个人领回去。今天中午之前,我要看到他们的离职手续。”
梁婉的笑容终于僵在了脸上。
陆铮跟在江予凝身后走进办公室,在关门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走廊上的梁婉。那个女人的目光正越过江予凝的背影,落在他的身上。
那双眼睛里的笑意已经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而精准的审视,像是在评估一件突然出现在棋局上的陌生棋子。
陆铮迎着那道目光,不闪不避地点了点头,然后伸手关上了门。
盛恒集团总裁办公室的门在身后合拢的那一刻,陆铮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沉稳而有力。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心,没有出汗,手指也没有抖。
两年了,他第一次感觉到血液在血管里重新奔涌的声响。
他曾经以为自己会在那个项目部的格子间里安安静静地躲一辈子,把所有的锋芒都磨平,把所有的过往都埋掉。但命运这个东西,总会在你最意想不到的时刻,用最荒唐的方式把你拽回战场。
凌晨三点的一通电话。一包止痛药。一个痛经到站不稳的女人。
然后一切就都变了。
江予凝已经坐到了办公桌后面,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陆铮,把你手机号给我。从今天开始,你的手机二十四小时开机,我随时可能找你。”
“已经存好了,昨晚你打电话的时候我就存了。”陆铮说。
江予凝的手指顿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的弧度微微上扬了那么一丁点。
“你还真是不浪费任何一个细节。”
“做项目做出来的职业病。”陆铮说,“江总,我的工位在哪里?”
江予凝指了指办公室角落的一扇门:“那间是我的私人休息室,平时没人用。你先在里面办公,里面有电脑和打印机。等我把秘书室那三个人清走,你搬到外面来。”
陆铮推开那扇门,里面是一间不大的房间,放着一张简易办公桌、一把转椅、一台台式电脑,还有一个塞满了各种文件的铁皮柜。墙上挂着一面白板,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看字迹是江予凝的——各种人名、职位、关系线、时间节点,像一张巨大的蛛网。
这是一张盛恒集团的人脉关系图。
陆铮站在白板前面,目光从最顶端的“江振东(董事长)”开始,沿着密密麻麻的连线往下看。每一条线都标注着关系类型——利益绑定、亲属关系、历史渊源、把柄控制——整个盛恒的权力结构像一具被解剖的尸体一样摊开在他面前。
他看了整整二十分钟,越看越心惊。
江予凝在这张图上标注的细节量大得惊人,从CFO在澳门赌场的欠债记录,到市场总监和一个竞争对手公司女高管的不正当关系,再到梁婉的弟弟在供应商招标中吃了多少回扣——每一条都精确到了时间和金额。
这个女人不是在被动的防守,她一直在织网。只是这张网缺了一个关键的东西——她父亲江振东的签字。
“看完了?”江予凝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
“看完了。”陆铮转过身来,“你收集的这些材料足够把一半的高管送进监狱。但你没用。”
“不是没用,是用不了。”江予凝走过来,手指在白板上她父亲的名字上点了一下,“这些人的保护伞是江振东。只要他还护着梁婉,我动任何一个人都会被他拦下来。到时候不但打不死人,还会暴露我所有的底牌。”
“所以你需要先搞定你父亲。”
“准确地说,是让我父亲看清楚梁婉的真面目。”江予凝的手指从白板上移开,垂在身侧,攥成了拳头,“我妈去世之后,梁婉花了三年时间把我爸身边的老人一个一个换掉,安插她自己的人。现在我爸眼睛看到的、耳朵听到的,全都是梁婉想让他看到听到的东西。他已经三年没有单独跟我吃过一顿饭了。”
陆铮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了一个问题。
“江总,你父亲的身体状况怎么样?”
江予凝的眼神闪了一下:“什么意思?”
“一个正常的董事长,三年不见自己的亲生女儿,把公司大权交给一个后娶的女人和她的儿子,甚至要把亲闺女的股权归零。”陆铮的语气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精准得像手术刀,“这不像是正常的家庭矛盾。更像是有人不希望他和你接触。”
江予凝盯着他看了足足五秒钟。
“你怀疑我爸的身体被人动了手脚?”
“我只是觉得,任何可能性都不应该排除。”陆铮说,“你刚才说你母亲是被人害死的。如果那件事是真的,那同样的手段为什么不能用第二次?”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中央空调的出风口吹出嗡嗡的气流声,窗外是江城繁华的天际线,阳光把玻璃幕墙照得像一面巨大的镜子。
江予凝走到窗边,背对着陆铮,肩膀的线条绷得很紧。过了好一会儿,她转过身来,眼睛里的情绪已经被重新压了下去,恢复了那种属于江总裁的冷静和锐利。
“你说得对。”她说,“我一直在查梁婉怎么害死我妈,但我从来没有想过她会不会对我爸也下手。如果是真的,那时间就不多了。”
她走回办公桌前,拿起座机拨了一个内线号码。
“周秘书,通知医疗中心的陈主任,说我爸下周一的体检我要亲自陪同。”电话那头大概说了什么,江予凝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什么叫梁副总已经安排好了?我爸的体检什么时候轮到她来安排了?”
她挂了电话,脸色铁青。
“梁婉把我爸的体检时间提前到了明天,而且安排的是她指定的私立医院。”江予凝攥着电话的手指关节发白,“她一定是感觉到了什么。”
陆铮站了起来。
“江总,给我半天时间。我去查一下那家私立医院的背景,还有梁婉最近三个月的通话记录和资金流水。”
江予凝看着他,眼神复杂:“这些东西不好查,你确定半天能搞定?”
陆铮拉开门,回头看了她一眼。
“我在量化基金混了三年,什么都缺,就是不缺查东西的渠道。”
他说完就走了出去。
走廊里,梁婉已经不在了,但那杯拿铁还放在茶水间的台面上,已经凉透了。陆铮路过的时候扫了一眼,杯沿上留着一个豆沙色的口红印。
他脚步不停,走进了电梯。
手机震了一下,是江予凝发来的一条消息。没有文字,只有一张图片——梁婉的正面照,应该是从公司门禁系统里截的。
下面跟了一行字:“她要动我爸,我就让她死。”
陆铮看着那行字,想象着江予凝打这句话时的表情。应该和凌晨三点她蜷在沙发上说“我没有一个能打电话的人”时一模一样——疼到骨髓里,却咬着牙一声不吭。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走出盛恒大厦的旋转门。江城的天空已经完全亮了,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街上的车流和人群像一条奔腾的河。
陆铮站在路边,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头顶那块写着“盛恒集团”四个金色大字的牌匾,然后转身走进了人流。
他有两件事要做。一是查梁婉,二是查那个失踪的私人医生。
这两条线,他有一种直觉,最终会通向同一个地方。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是江城本地。
陆铮接起来,对面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压低着嗓子,语速很快。
“是陆铮吗?我是老孙,江总母亲以前的司机。江总给了我你的号码,说你现在是她的私人助理。”那个声音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周围环境是否安全,“你要找的那个私人医生,叫赵明远。我知道他在哪里。”
陆铮握紧了手机。
“在哪里?”
“青山疗养院。”老孙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但不是以医生的身份——是以病人的身份。他在那里已经住了五年了。诊断书上写的是阿尔茨海默症,但我偷偷去看过他一次,他不像痴呆,更像是被什么东西吓疯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老孙的语气突然变得急促起来。
“有人来了,我不能再说了。你跟江总说一声,让她小心梁婉身边的人,不止公司里有,家里也有——”
电话挂断了。
陆铮站在喧嚣的街道上,手机贴在耳边,听着里面传来的忙音,后背一阵发凉。
不止公司里有,家里也有。
他转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栋高耸的盛恒大厦,玻璃幕墙反射的阳光亮得刺眼,像一面巨大的镜子,把整座城市都笼罩在其中。
而在那些镜面背后,有多少双眼睛正在盯着他们?
陆铮收起手机,拦下一辆出租车,拉开车门坐进去。
“师傅,去青山疗养院。”
车子汇入车流,朝城郊的方向驶去。陆铮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脑子里飞速地整理着从凌晨三点到现在所发生的一切。
一通荒唐的月经电话,一个被架空的女总裁,一笔零股权的羞辱,一个疑似被吓疯的私人医生,还有一个手眼通天的后妈。
这一切的起点,是五年前江予凝母亲的死。
而终点,可能是整个盛恒集团的易主。
出租车在红绿灯前停下来,陆铮睁开眼睛,看到车窗外的后视镜里映出后方一辆黑色奔驰的车牌。那辆车从盛恒大厦门口开始就一直跟着他,已经跟了四条街。
他的心跳猛地加速了一拍,但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不动声色地掏出手机,给江予凝发了一条消息。
“我被盯上了。别打电话,等我联系你。”
消息发出去,他关掉手机屏幕,靠在座椅上,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两年了,他终于不用再躲了。
这一次,他要让那些跟踪他的人知道——跟踪一个曾经被全国通缉的天才黑客,是一件多蠢的事。
出租车驶上了通往青山的高架桥,窗外的城市天际线在后视镜里越退越远。而那座建在半山腰上的疗养院,正在前方的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座沉默的、等待被撬开的坟墓。
陆铮的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是江予凝回的消息。
只有两个字。
“小心。”
他看完,删除,关机。
出租车驶入青山的盘山公路,两侧的树木越来越密,城市的喧嚣被远远甩在身后。青山疗养院建在半山腰,是一栋灰白色的老式建筑,看上去像是九十年代的疗养院改造的,外墙的瓷砖已经斑驳脱落,院子里种着几棵歪歪扭扭的松树。
陆铮在门口下了车,抬头打量了一下这栋建筑。门口的保安室里坐着一个穿着制服的中年男人,正低头刷手机,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用一种懒洋洋的眼神扫了他一眼。
“探视还是入院?”
“探视。”陆铮说,“我来看赵明远,我是他外甥。”
保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登记本,往他面前一推:“登记,身份证。”
陆铮在登记本上写下了一个假名字和假身份证号,字迹潦草得连他自己都认不出来。保安瞟了一眼,也没细看,指了指走廊尽头的楼梯:“三楼,312房间。探视时间一个小时,到点了我会上来喊你。”
疗养院里面比外面看着更旧。走廊的墙上刷着半人高的绿漆,地面是那种老式的水磨石,被拖把拖得发亮,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旧衣服混合的味道。陆铮走过一间间病房,透过门上的小窗能看到里面的病人——有的躺在床上发呆,有的坐在轮椅上对着墙壁自言自语,有的被束缚带固定在床上,眼神空洞地盯着天花板。
三楼的走廊尽头,312房间的门虚掩着。陆铮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没有人回应。
他推开门走进去,房间很小,放着一张铁架床、一个床头柜、一把折叠椅,窗户上装着不锈钢护栏。床上坐着一个老人,背对着门,面朝窗户,一动不动。
“赵医生?”陆铮轻声喊了一句。
老人没有反应。
陆铮慢慢绕到床的另一侧,终于看清了赵明远的脸。他大概六十多岁,头发全白了,瘦得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下去,皮肤是一种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条纹病号服,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在微微发抖,像是在不停地写着什么。
但他的眼神是清明的。陆铮一眼就看出来了——这个人的眼睛里有光,不是痴呆患者那种涣散失焦的目光,而是一种充满警觉的、被压抑在某种外壳之下的清醒。
“赵医生,我叫陆铮。”他在折叠椅上坐下来,压低声音说,“是江予凝让我来的。江予凝,苏婉清的女儿。”
苏婉清三个字一说出口,赵明远的手指猛地停住了。他转过头来看着陆铮,那双深陷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剧烈的情绪波动——是恐惧,是愧疚,也是某种被压制了太久的倾诉欲。
“你……你刚才说什么?”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显然很久没有跟人正常交流过了。
“苏婉清的女儿,江予凝。她现在是我的老板。”陆铮一字一句地说,“她让我来找你,因为她想知道她妈妈当年到底是怎么死的。”
赵明远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起来。他的双手抓住病号服的裤腿,指节攥得发白,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又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不……不能说……他们……他们会杀了我……”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气声,眼睛里涌上来的恐惧几乎要溢出来,“我在这里装了五年……装了五年傻子,就是因为他们……他们说只要我开口,就要我全家的命……”
陆铮的心脏猛地收紧。他猜对了——赵明远不是痴呆,是在装疯自保。
“赵医生,你听着。”陆铮把声音压到最低,身体微微前倾,让自己的目光和赵明远平齐,“江予凝现在的情况也很危险。梁婉要把她踢出盛恒,把她父亲的股权全部转走。如果你知道什么,现在不说,以后可能就没有说的机会了。”
赵明远盯着他看了很久,眼神里恐惧和挣扎交替出现。他的嘴唇哆嗦了好几次,最后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了声音。
“苏婉清……不是死于胃癌。”他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硬拽出来的,“她确实得了胃癌,但发现的时候是早期,做了手术之后恢复得很好。是梁婉……梁婉在她的营养液里加了东西……”
陆铮的后背一阵发麻。
“加了什么?”
“我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但一定是一种会影响凝血功能的药物。”赵明远的手指抖得更厉害了,声音也断断续续的,“苏婉清手术之后一直在恢复期,有一天突然消化道大出血,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偷偷留了一管她的血样,做了检测……凝血因子几乎全部失效……那不是胃癌术后该有的指标……”
“你报告给谁了?”
“我报告给了江振东。”赵明远说到这里,声音里带上了哭腔,“我当着他的面把化验报告给他看,跟他说这可能是人为的,建议他报警。结果第二天,梁婉就带人来了我的诊所,把我的办公室翻了个底朝天,那管血样和所有的化验记录全被他们拿走了。她还威胁我说,如果我敢再提这件事一个字,就让我全家都不得好死。”
“江振东呢?他什么都没做?”
赵明远惨笑了一声,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江振东?他看了那份报告,沉默了很久,然后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赵医生,这件事到此为止,你也不容易,我给你一笔钱,你出去避避风头。我当时心都凉了。”
陆铮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苏婉清被梁婉害死,江振东明明看到了证据,却选择了息事宁人。这个男人是懦弱、是被威胁,还是根本就参与了其中?
“后来呢?”
“后来我不敢回家,不敢联系任何人,在外面东躲西藏了三个月。然后有一天晚上,有人闯进了我住的旅馆,把我打了一顿,跟我说如果不想死就自己去精神病院待着。”赵明远说到这里,眼泪终于顺着瘦削的脸颊流了下来,“我没办法,我孙女才三岁,我儿子刚结婚……我只能来这里装傻子,一装就是五年。”
陆铮沉默了。他设想过很多种情况,但没有想到真相会惨烈到这个地步。一个尽忠职守的医生,因为揭发了一个不该揭发的真相,被逼到在精神病院里装了五年疯子。
而那个罪魁祸首,此刻正坐在盛恒大厦顶楼的副总裁办公室里,端着拿铁,优雅地规划着如何把江予凝彻底踩死。
“赵医生,如果我给你一个机会,你愿不愿意再站出来?”陆铮问,“不需要你现在就作证,但我需要你告诉我,梁婉当年拿走的那些化验记录,有没有副本?”
赵明远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但很快又黯淡下去:“有……我把所有的原始数据都扫描存到了一个加密的云端账号里。但是我不能给你……我不能……”
他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照片,递给陆铮。照片上是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扎着两个小辫子,笑得很甜。
“这是我孙女,今年该上二年级了。”赵明远看着照片,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相纸上,“梁婉的人每个月都会来这家疗养院转一圈,说是探视,实际上是检查我有没有乱说话。他们知道我家住哪,知道我儿子在哪上班,知道我孙女在哪上学……我不敢……我真的不敢……”
陆铮看着他,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说“你放心,我们会保护你的家人”,但他没有说出口。因为他知道,在现在的局面下,这句话跟空头支票没有区别。
江予凝连自己都保不住,拿什么去保护一个医生全家?
“赵医生,我不逼你。”陆铮站起来,把折叠椅推回原位,“但我想让你知道一件事——江予凝现在正在跟她后妈硬碰硬,如果她输了,梁婉会彻底掌控整个盛恒集团。到了那一天,你以为你在这个疗养院里装疯就能一直安全下去吗?梁婉这种做事做绝的人,会留着一个活口吗?”
赵明远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陆铮没有再说下去。有些话点到为止就够了,恐惧是一把双刃剑,既能让人沉默,也能让人反抗。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自己的手机号码,塞进赵明远的枕头底下。
“这是我的电话。如果你哪天想通了,随时联系我。不管结果如何,江予凝至少会记得你为她妈妈做过的事。”
说完,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等等。”赵明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铮回过头。
赵明远颤抖着嘴唇,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云端账号的密码……是苏婉清的祭日,倒过来。”
陆铮的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他把这个信息死死地刻在脑子里,点了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保安正靠在墙上打哈欠,看到他从病房里出来,懒洋洋地扬了扬下巴:“时间差不多了啊,再待得加钱。”
“不用了,我看完了。”陆铮从他身边走过,脚步很快。
走出疗养院大门的那一刻,山间的冷风扑面而来,他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汗浸透了。他站在门口的松树下面,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312房间的窗帘被拉开了一条缝,一只枯瘦的手贴在玻璃上,像是在无声地告别。
陆铮深吸一口气,朝山下走去。
他走了大概二百米,拐过一个弯道,突然停住了脚步。
前方不远处的路边停着一辆黑色奔驰,车牌号和他之前在市区看到的跟踪车辆一模一样。车旁站着两个男人,一个靠在车门上抽烟,另一个蹲在路边玩手机。他们看到陆铮走过来,动作同时停住了。
抽烟的那个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朝陆铮露出一个笑容。
“陆先生,聊完了?我们老板想请你喝杯茶。”
陆铮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山路很窄,两侧是茂密的树林,除了偶尔经过的车辆之外,这个地方几乎没有人烟。如果对方想在这里动手,他跑不掉。
但他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你们老板是谁?”他问。
“去了就知道了。”抽烟男的笑容不变,但语气已经带上了不容拒绝的强硬,“走吧,车上有空调,比走路舒服。”
陆铮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一下。
“行啊。”他说,“正好走累了。”
他朝那辆奔驰走过去,步伐平稳,神态自若,就像是在赴一个早就约好的饭局。两个男人显然没料到他这么配合,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但也没多说什么,一个人拉开后座车门,另一个人绕到了驾驶位。
陆铮弯腰上车的时候,右手不经意地碰了一下车门把手,指尖沿着金属边缘滑过,留下了一道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浅痕。他的手指上戴着一枚银色的戒指,那是他随身携带的唯一一件从“过去”带出来的东西。戒指的内侧有一个极小的凸起,按下去会激活一枚微型定位芯片,信号直接发送到一个只有他自己能登录的加密后台。
这是他两年前从那个世界抽身而退时,留给自己的最后一张底牌。
车子发动,沿着盘山公路朝山下驶去。陆铮靠在真皮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树影,脑子里已经开始做各种预案。
他被盯上的时间点太巧了——他刚从赵明远的病房出来,对方的车就等在山路上。这意味着两种可能:要么是疗养院里有梁婉的眼线,要么是他的手机或者车辆被定位了。
不管是哪种可能,都说明一件事:梁婉的反应速度比他预想的要快得多,这个女人的势力范围也比他预想的要大得多。
车子开了大概四十分钟,没有回市区,而是拐进了一条通往江城市郊工业园区的路。这一片是前些年搞开发遗留下来的半截子工程,到处是建了一半停工的厂房和长满荒草的空地,白天都看不到几个人影,到了晚上更是鬼影都没有一个。
奔驰在一栋三层的灰色小楼前面停下来。楼的外墙刷着“盛恒物流仓储中心”的字样,但门口的保安亭里坐着的不是保安,而是两个穿着黑色T恤的精壮男人,腰间鼓鼓的,明显带着家伙。
“下车吧,陆先生。”抽烟男拉开车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陆铮下了车,被两个人一前一后夹在中间,走进了那栋楼。一楼是一个空旷的仓库,堆着一些落满灰尘的货架和木箱,头顶的日光灯管坏了一半,剩下的几盏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光线昏暗得像是黄昏。
仓库最里面摆着一张红木茶桌,茶桌上放着一套紫砂茶具,水正烧着,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茶桌后面坐着一个女人。
梁婉。
她换了一身衣服,不再是早上在盛恒大厦里那套香奈儿的米白色套装,而是一件暗红色的丝绸衬衫配黑色阔腿裤,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耳垂上两颗珍珠耳环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整个人看上去不像是在审问一个被绑来的人,倒像是在自己家的茶室里招待一位老朋友。
“陆铮,是吧?”梁婉端起紫砂壶,往两只杯子里各斟了一道茶,动作行云流水,一看就是常年泡茶的人,“坐。尝尝我这泡老班章,一个云南的朋友特意给我留的,市面上买不到。”
陆铮在她对面坐下来,端起茶杯闻了闻,抿了一口。
“确实不错。”他说,“梁副总费这么大功夫把我请过来,不会只是为了请我喝茶吧?”
梁婉放下茶杯,看着他,嘴角挂着那种让陆铮很不舒服的笑容——温和、亲切、人畜无害,但眼神里没有一丝笑意,像是一条毒蛇在微笑地打量一只不小心闯进洞里的老鼠。
“陆铮,二十六岁,江城大学金融工程硕士,盛恒集团项目部职员,上个月刚转正。”她一字一句地念着,像是在背一份档案,“今天早上,你被江予凝从项目部直接调到了总裁办公室,职位是私人助理。一个项目部的小职员,一夜之间成了盛恒集团总裁的私人助理——你不觉得这个升迁速度有点太快了吗?”
“确实挺快的。”陆铮说,“可能是江总慧眼识珠。”
梁婉轻笑了一声,那个笑声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开来,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轻蔑。
“慧眼识珠?”她摇了摇头,“陆铮,我不跟你绕弯子。你在江予凝身边待了不到十二个小时,替她跑了一趟观山悦,又跑了一趟青山疗养院。这个效率,比我在她身边安插的三个人加起来都高。”
陆铮的心往下一沉,但脸上纹丝不动。她连青山疗养院都知道,说明赵明远那边早就被盯死了。
“所以梁副总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很简单。”梁婉从茶桌下面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陆铮面前。信封鼓鼓囊囊的,比江予凝给他的那个厚了至少五倍,“这里面是一百万现金,加上一把盛恒集团高新区分公司副总的办公室钥匙。你只需要做一件事——把江予凝的一举一动告诉我,每周一次,用我给你的加密手机发消息。”
她顿了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睛从杯沿上方看着陆铮,目光里带着一种志在必得的笃定。
“当然,你也可以拒绝。”她放下茶杯,语气轻描淡写,“不过我得提醒你,你那个在江城大学读大三的妹妹,挺漂亮的。”
陆铮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有一个妹妹这件事,连盛恒集团的人事档案里都没有。他的档案上写的是“父母已故,无兄弟姐妹”。这是他进公司时刻意隐去的家庭信息,为的就是不让任何人查到他的软肋。
但梁婉查到了。而且只用了不到半天的时间。
这个女人,比他想象的要可怕得多。
陆铮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指尖感受到戒指冰凉的触感,定位信号还在持续发送,他的心稍微稳了一点。
“梁副总,”他开口了,语气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有点意外,“我想问一个问题。”
“问。”
“你当年对苏婉清动手的时候,也是用同样的手段吗?先拿钱收买她身边的人,收买不了的,就用家人来威胁?”
梁婉的笑容凝固了。
仓库里安静了下来,只听见茶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地翻滚着。她身后的两个黑衣人往前迈了一步,被梁婉抬手拦住了。
她盯着陆铮看了很久,眼神里的笑意一层一层地剥落,露出底下那个真实的、冷硬的核心。
“赵明远跟你说了什么?”她的声音没有变化,但语气里的温度已经降到了冰点。
“说了很多。”陆铮迎着她的目光,不闪不避,“比如五年前苏婉清不是死于胃癌,而是被人下了破坏凝血功能的药物。比如他留了血样做了检测,报告交给了江振东。又比如,江振东看了报告之后,选择了沉默。”
他每说一句,梁婉的脸色就沉一分。等她听完最后一句,那张保养精致的脸上已经看不到任何表情了,只剩下一双冷得让人心底发寒的眼睛。
“你知道这些东西,对你没有任何好处。”梁婉说,“这个世界上最危险的事,就是知道得太多。”
“也许吧。”陆铮站起来,把那个装着一百万的信封推回梁婉面前,“但有一件事你可能没搞清楚,梁副总。”
他弯下腰,双手撑在茶桌上,和梁婉的距离近到能看清她眼角那一丝被粉底盖住的细纹。
“我陆铮,从来不是谁的棋子。”
他说完直起身,转身朝仓库门口走去。身后传来梁婉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你妹妹叫陆小晚,江城大学商学院大三,宿舍楼是三栋406。她现在应该正在上陈教授的财务管理课,教室在逸夫楼302。”
陆铮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陆铮,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梁婉端起茶杯,悠闲地抿了一口,“三天之后,如果你还是站在江予凝那边——”
她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不言自明。
陆铮推开仓库的铁门,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睛。厂房外面,那两个黑T恤的男人还站在保安亭里,用一种猎犬看守猎物的眼神盯着他。
他头也不回地朝工业园区外面走去,脚步很稳,脊背挺得很直。
一直走到确定身后没有任何人跟着他,陆铮才靠在一根废弃的电线杆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他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梁婉的威胁,而是因为他已经整整两年没有听到有人在他面前提起“陆小晚”这个名字了。
他的妹妹,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两年前他从那个世界消失的时候,为了保护她,他把她的监护权转给了远房的表姑,改了户籍地址,切断了所有能被追踪的联系方式。他以为这样就能让她安全,让那些追债的、寻仇的、想让他永远闭嘴的人都找不到她。
但梁婉只用半天就挖出了他藏了两年的秘密。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梁婉背后站着的,绝对不止一个盛恒集团的副总裁那么简单。她能动用的资源,远超出一个企业高管正常该有的范围。
陆铮睁开眼睛,拿出手机,开机。
屏幕上跳出来十七条未接来电,全部来自江予凝。还有九条微信消息,从“你在哪里”到“看到马上回电话”到“陆铮你要是出事了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我自己”,语气一条比一条急。
他给江予凝拨了回去,响了一声就接通了。
“陆铮?!”江予凝的声音又急又哑,像是一直守在手机旁边等他的电话,“你怎么样了?有没有受伤?我的人在青山那边找了半天没找到你,你到底——”
“我没事。”陆铮打断她,“但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说。”
“好消息是,我见到赵明远了。你妈妈确实是被梁婉害死的,赵明远手里有化验报告的铁证,存在一个加密云端账号里。”
电话那头安静了整整五秒钟。陆铮能听到江予凝的呼吸声,从平稳变成急促,又变成一种被死死压抑住的颤抖。
“坏消息呢?”她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刚哭过。
“坏消息是,梁婉先我一步找到了我。她现在手里捏着一张底牌——”陆铮停顿了一下,声音沉了下去,“她知道我妹妹的下落。她给了我三天时间,让我在她和你之间做选择。”
江予凝沉默了很久。
电话里只剩下电流的沙沙声和两个人隔着手机屏的呼吸声,像两座孤岛之间隔着一整片沉默的海。
“你打算怎么做?”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
“我打算先把我妹妹转移到安全的地方。”陆铮说,“然后回来跟你一起,把梁婉送进去。”
“你不怕她对你妹妹下手?”
“怕。”陆铮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在铁板上钉钉子,“正因为我怕,我才更不能退。梁婉这种做事做绝的人,一旦让她知道我手里有赵明远的证据,不管我站不站在你这边,她都不会放过我妹妹。唯一的办法,是在她动手之前,先把她打倒。”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像是笑又像是叹息的声音。
“陆铮,你知道吗?”江予凝说,“我今天早上跟你说选你是因为你能力过硬、背景干净,都是骗人的。我选你,是因为你身上有一种东西。”
“什么东西?”
“一种被生活狠狠揍过,但是没有趴下的人才会有的眼神。”江予凝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就像一只被锁在笼子里的狼,爪子磨平了,牙还尖着。等着一个能撕开笼子的机会。”
陆铮靠在电线杆上,仰头看着头顶灰蒙蒙的天空,忽然笑了一下。
“江总,你对自己的比喻还挺有自知之明的。”
“什么意思?”
“笼子里的狼,说的不也是你自己吗?”
这回江予凝真的笑了。笑声很短,但很真,穿过手机屏幕,带着一种陆铮从来没有在她身上感受到的温度。
“行了,别贫了。你现在在哪里?我让人去接你。”
“不用接。”陆铮站直了身体,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自己回去。在回去之前,我还要去一个地方。”
“哪里?”
“逸夫楼302。”陆铮说,“我要去接我妹妹。”
他挂了电话,朝工业园区外面走去。走了没几步,手机又震了,是江予凝发来的一条微信。
“我已经让老孙去江城大学了,他会先到。我妹妹不在别人手里,我这辈子不想再欠这种人情。”
陆铮看着那条消息,嘴角弯了一下,把手机揣回口袋,加快了脚步。
他在路边拦了一辆过路的货车,搭了二十多公里的顺风车回到市区,然后在市区打了一辆出租车直奔江城大学。车子开到逸夫楼门口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校园里到处都是下课的学生,抱着书本三三两两地走过,青春气息扑面而来。
陆铮下了车,在人群里扫了一眼,很快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陆小晚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和牛仔短裤,扎着高马尾,背着一个大号的帆布包,正站在逸夫楼门口的台阶上和两个女同学说说笑笑。她的笑容很灿烂,牙齿白白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和这个世界上所有二十岁的大学生一样无忧无虑。
陆铮站在原地看了她一会儿,胸口的某个地方被狠狠地揪了一下。
他已经两年没有见过她了。
上一次见面,还是他把她的行李送到表姑家门口的时候。那天下了很大的雨,陆小晚站在门口哭着问他要去哪里、为什么不能带她一起走,他一个字都没有回答,转身走进了雨里。后视镜里,他看到她追着车跑了很远,直到那个小小的身影被雨水吞没。
“哥?”
陆小晚看到了他。她愣在台阶上,像是看到了一个不该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的人,眼睛瞪得很大,嘴唇微微张开,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褪去,换上了一种复杂的、他读不太懂的表情。
她身边两个女同学好奇地看看陆铮又看看陆小晚,陆小晚飞快地跟她们说了句什么,两个女生点点头走开了。
然后她朝他走过来。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跑着的,帆布包在背后一颠一颠的。
陆铮做好了准备。她可能会哭,可能会骂他,可能会扑上来打他几拳——这些都是他活该承受的。
但陆小晚在他面前停下来,仰着头看了他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话,让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你怎么突然来了?是不是那些人又来找你了?”
陆铮愣住了。
她没有问“你去哪了”,没有问“为什么不联系我”,而是直接问他“那些人是不是又来了”。就好像这两年他的消失、他的沉默、他的不告而别,她早就猜到了原因。
“小晚,你……”
“我知道的。”陆小晚低下头,用帆布鞋的鞋尖踢着地上的石子,声音闷闷的,“两年前我就知道了。你惹了大麻烦,不联系我是为了保护我。我又不是傻子。”
陆铮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对不起。”他只能说出这三个字。
陆小晚抬起头,眼睛红了,但没有哭。她伸手在他胳膊上狠狠地拧了一下。
“疼吗?”
“疼。”
“活该。”她吸了吸鼻子,“两年拧你一下,便宜你了。”
陆铮没忍住,伸手把她拉进怀里抱住了。陆小晚挣扎了两下,然后把脸埋在他肩膀上,闷声闷气地骂了一连串“笨蛋”“傻瓜”“自以为是”“有什么了不起”,骂到最后声音全碎成了哭腔。
校门口的学生来来往往,偶尔有人朝他们投来好奇的目光,但两个人谁都没有松手。
“小晚,你听我说。”陆铮松开她,表情严肃起来,“当年我惹的那些人,这次没有来找我。但是有另外一批人,比他们更危险,盯上了你。”
陆小晚抹了一把眼睛,表情也从委屈变成了紧张:“什么人?”
“没时间细说了。你现在跟我走,我在路上跟你解释。”
陆铮拉着她朝校门口走去,刚走了几步,陆小晚突然拉住他的袖子。
“哥,等一下。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什么事?”
陆小晚犹豫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奇怪。
“大概一个小时之前,有个开黑色奔驰的人来学校找过我。是个女的,四十多岁,穿得挺好看的,说是你的同事,还给了我一张名片。”她从帆布包里翻出一张名片递给陆铮,“她说你出了点状况,让我跟她走,说带我去见你。我当时正准备上课,觉得不太对劲,就说要跟你打电话确认一下,她就走了。”
陆铮接过名片,瞳孔猛地一缩。
名片上印着几个烫金大字——“盛恒集团副总裁,梁婉”。
梁婉比他更快。在他从工业园区走出来的这一个多小时里,她已经派人来接触过他妹妹了。
而且她亲自来了。
陆铮的后背窜起一股寒意。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梁婉今天在仓库里跟他说那番话的时候,可能根本就没有指望他会答应。她给他三天时间,不是让他考虑,是给他三天时间亲眼看着他妹妹出事。
这个女人的手段,比他预想的还要毒辣。
“哥,到底怎么回事?”陆小晚看着他骤变的脸色,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害怕。
陆铮把名片攥成一团塞进口袋,拉着陆小晚快步朝校门外停着的一辆黑色大众走去。车门打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从驾驶座上探出头来,正是之前给他打过电话的老孙。
“小陆,这位就是你妹妹?”老孙朝陆小晚点了点头,神色焦急,“快上车,我刚才在来的路上看到好几辆陌生牌照的车围着学校转,这地方不安全。”
陆铮把陆小晚塞进后座,自己坐到副驾驶,老孙一脚油门,车子蹿了出去。
“老孙,观山悦那边安全吗?”
“不安全也得安全。”老孙咬着牙说,“江总已经把别墅的安保系统全部升级了,又从安保公司临时调了六个人,二十四小时轮班。梁婉的人进不去。”
陆铮稍稍松了口气,但心里的那根弦还是绷得死紧。他掏出手机,拨通了江予凝的号码。
“接到你妹妹了?”江予凝的声音很沉。
“接到了。但是梁婉先我一步来了学校,她想把我妹妹带走。”陆铮说,“江总,有件事我得告诉你——梁婉能动用的资源,远超出一个企业副总裁的正常范围。她在半天之内挖出了我藏了两年的家庭信息,还亲自跑到学校来堵人。这背后一定有更大的势力在支持她。”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我知道。”江予凝说,“我查了一下午,终于搞清楚了一件事。梁婉在嫁给我爸之前,曾经是江城市卫生局药品监管处的处长。她的亲哥哥梁鹏,是江城市最大的医药流通企业‘鹏程医药’的老板。而鹏程医药——是盛恒集团最大的供应商,每年从盛恒拿走的采购订单超过八个亿。”
陆铮的脑子嗡的一声响。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拼到了一起。
苏婉清被下了破坏凝血功能的药物——梁婉曾经是药品监管处的处长,她有足够的专业知识和渠道获取这类药物。赵明远的化验报告被压下来——鹏程医药和盛恒的利益纽带太深,一旦梁婉出事,整个供应链都会断裂,江振东不敢动她。江振东的身体状况出了问题——如果江振东吃的药也被动了手脚,那一切就都能解释了。
“陆铮,”江予凝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像是在冰面上滑行,又冷又稳,“你之前说得对,不能只想着防守。我们要反攻。”
“反攻需要武器。赵明远的云端数据就是武器。”
“不止。我还要你给我找另一件东西。”
“什么?”
“梁婉通过鹏程医药向盛恒供货的采购记录和价格明细。我要证明她在过去五年里利用职务之便,以高于市场价至少百分之三十的价格采购她亲哥哥公司的产品,从中套取巨额利益。”江予凝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刀刃般的锋利,“商业贿赂、职务侵占、利益输送,再加上当年的故意杀人——我要让她这辈子都别想从监狱里出来。”
陆铮握着手机,看了一眼后视镜里陆小晚紧张的脸,深吸了一口气。
“这些记录你能拿到吗?”
“我的权限被梁婉封锁了,进不了集团采购系统。但是——”江予凝停顿了一下,“每个季度的采购报表都会有一份纸质版存档,放在财务部的地下档案室里。那个档案室用的是独立的门禁系统,和集团内网不联网。如果你能进去,把近五年的采购存档拍下来,就够了。”
“地下档案室的门禁卡在谁手里?”
“财务总监周国栋。他是梁婉一手提拔起来的人,不可能给我。”
陆铮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江予凝始料未及的话。
“不用找他要。我自己能开。”
“你能开?”江予凝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惊讶,“那是德国进口的电子门禁系统,需要指纹加密码加门禁卡三重验证——”
“我说了,我能开。”
电话那头安静了下来。陆铮知道江予凝在消化这个信息,也在做一个判断——一个能徒手拆掉德国电子门禁系统的人,他之前的履历到底藏了多少东西?
但她没有追问。这就是江予凝最让他佩服的地方,她永远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今天晚上两点,整栋楼只有保安巡逻,档案室那层没有人。”她说,“但财务部外面走廊有三台监控摄像头。监控室的值班保安是梁婉的人。”
“监控的事交给我。你只需要告诉我,档案室的具体位置。”
“盛恒大厦地下二层,消防通道下去左转,走廊尽头有一扇灰色的防火门,门禁系统就在门把手上方。”
“收到。”
陆铮挂了电话,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已经开始排兵布阵。他需要在凌晨两点之前搞定三件事:把陆小晚安全送进观山悦、破解档案室的门禁系统、搞定监控室的值班保安。
第一件事容易。第二件事是他的老本行。第三件事需要一点手段。
“哥。”后座上,陆小晚的声音突然响起来,“你到底在做什么?”
陆铮睁开眼睛,从后视镜里看着妹妹的眼睛。那双眼睛和他记忆里那个追着车跑的小女孩已经不一样了,里面多了一些他不在的这两年长出来的东西——独立、警惕,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倔强。
“我在帮一个人。”他说,“一个很重要的人。”
“比我还重要吗?”话一出口,陆小晚自己先笑了,笑完了又认真地看着他,“我是说,值得你冒这么大的险吗?”
陆铮想了想。
“她凌晨三点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声音是抖的。不是害怕的那种抖,是一个人撑太久了,终于撑不住的那种抖。”他的声音很轻,“就像一个人扛着一座山走了很久很久,终于找到一块能放下山的石头。”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你喜欢她。”陆小晚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陆铮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转过头看向窗外,江城的夕阳正在把天际线染成一片浓烈的橘红色,盛恒大厦的玻璃幕墙远远地矗立在那里,像一面巨大的、燃烧着的旗帜。
晚上十一点半,观山悦A区17栋。
江予凝的别墅里灯火通明。客厅的茶几上摊满了各种文件和笔记本电脑,江予凝坐在沙发上,头发难得地没有盘起来,松松地披在肩上,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棉麻衬衫和黑色居家裤,脚上踩着一双毛绒拖鞋。这副打扮和她白天在公司的形象判若两人,但此刻没有人会质疑她的权威——整个客厅里坐着的六个人,每一个都在聚精会神地听她部署。
“老孙,你负责盯着我父亲的病房。明天上午他体检,梁婉安排的是仁济国际医院。我已经联系了仁济的院长,他会安排我的人在体检中途替换血样,拿回来做独立检测。”江予凝的声音冷静而精准,像是在部署一场军事行动,“如果检测结果异常,马上通知我。”
老孙点了点头,花白的头发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张律师,赵明远的云端数据我已经下载好了,全部发到了你的加密邮箱。”陆铮接过了话头,对坐在沙发另一端的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说,“里面包括五年前苏婉清女士的血液检测原始数据、异常凝血指标的分析报告、以及赵明远当时的会诊记录。够不够立案?”
张律师推了推眼镜,表情严肃:“作为刑事案件的关键证据足够了,但有一个问题——这些数据的时效性已经过了五年,而且原始血样已经被梁婉销毁了。如果对方律师咬死说数据可以造假,我们的举证难度会很大。”
“所以还需要另一条证据链。”江予凝说,“今晚陆铮去档案室取的采购记录,会成为压死梁婉的第二根稻草。商业贿赂加故意杀人,两罪并罚,神仙也救不了她。”
“再加上江董事长的血样。”陆铮说,“如果检测出来确实有问题,那就是第三条罪证——对亲属投毒。三条证据链同时砸下去,谁也翻不了案。”
客厅里沉默了几秒钟,每个人都在消化这个计划的体量。
“这个计划很大胆。”张律师第一个开口,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担忧,“但风险也很高。档案室取证这部分,如果陆铮被抓住,非法入侵商业机密的罪名是跑不掉的。到时候不仅证据无效,还会打草惊蛇。”
“所以不能被抓到。”陆铮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各位,我准备出发了。”
江予凝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她比他矮了半个头,此刻仰着脸看他,灯光落在她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如果事情办成了,你想要什么?”她问得很认真。
陆铮低头看着她。这个白天在公司里让人闻风丧胆的女阎王,此刻穿着毛绒拖鞋站在他面前,头发散着,眼眶微微泛红——不是因为脆弱,而是因为连续两天睡眠不足四个小时的疲惫。她已经撑了很久了,但腰板还是直的,眼神还是亮的。
“我想要一个答案。”陆铮说。
“什么答案?”
“等事情结束了再问。”他笑了一下,转身朝门口走去。
“陆铮。”江予凝在身后叫住他。
他回过头。
“活着回来。”
四个字,语气还是江总式的命令口吻,但里面的温度骗不了人。
陆铮朝她摆了摆手,推开门走进了夜色里。
凌晨一点四十分,盛恒大厦外围。
陆铮蹲在马路对面的一棵法国梧桐后面,抬头打量着这栋他每天进出的建筑。白天的盛恒大厦是一栋光鲜亮丽的甲级写字楼,但到了深夜,关掉所有灯光之后,它就像一座巨大的、沉默的水泥坟墓。
大厦的正门已经锁了,保安亭里坐着一个值班的保安,正趴在桌上打瞌睡。地下停车场的入口有自动道闸,旁边还有一个摄像头。
陆铮没有走正门,也没有走地下停车场。他绕到了大厦的侧面,那里有一扇不起眼的消防通道侧门,门锁是老式的机械锁,不是电子门禁。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细长的金属片和一根L型的钢丝,弯腰对着锁孔捣鼓了不到十秒钟,锁舌发出一声轻响,门开了。
两年前学的东西,手艺还没丢。
他闪身进了消防通道,沿着楼梯一路往下。消防通道的应急灯发出惨绿色的光,照得墙壁上的白灰像剥落的皮肤。地下二层的空气比上面冷了好几度,带着一股潮湿的混凝土味。
走廊尽头,那扇灰色的防火门出现在他的视野里。门上方的红色指示灯把周围一小片区域染成了血红色,门把手上方嵌着一块黑色的电子面板,三个指示灯依次排列——红色的是电源,黄色的是门禁卡感应区,绿色的是指纹识别区。
德国货,确实比国产的复杂一些,但原理都一样。
陆铮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小型工具箱,打开来,里面整齐地排列着几样东西——一把微型电烙铁、一卷细铜丝、一个巴掌大的电路板、还有几个小夹子。他从工具箱底层掏出一个手机大小的黑色设备,上面有一块小小的液晶屏和几根不同颜色的导线。
这是他花了一个下午在电子市场凑出来的东西,原理不复杂——用外部电源给门禁系统供电,同时用高频脉冲干扰指纹识别模块的信号处理芯片,让它在短时间内重启。重启之后的三到五秒,门禁系统会处于默认开启状态,这段时间足够他把门推开。
他把导线的夹子夹在门禁面板下方的电路接口上,深吸一口气,按下了设备上的红色按钮。
面板上的三盏指示灯同时闪烁了一下,然后灭了。紧接着,黄色的那盏灯重新亮起来,闪了三下,变成了常亮的绿色。
咔哒一声,防火门的锁开了。
陆铮迅速拔掉导线,拉开门闪了进去。
档案室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至少有两百个平方,里面是一排一排直通天花板的手摇式密集架,每个架子上都贴着标签——按年份和部门分类,从盛恒集团成立那一年的工商注册文件,到上个季度的财务报表,应有尽有。
他用手机的手电筒照明,沿着密集架的编号一路找过去,在倒数第三排找到了财务部的采购存档区。架子上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几十个档案盒,每个盒子的侧面都写着年份和季度。
2019年第一季度。2019年第二季度。2019年第三季度……
陆铮的手指点过一个一个档案盒,从2019年开始,一直往后翻。他需要的是梁婉嫁进江家之后的所有采购记录——她是四年前嫁给江振东的,也就是2020年。
他把2020年到2025年的采购档案盒全部抽了出来,堆在地上,开始一页一页地拍照。
鹏程医药。
这四个字几乎出现在每一个季度的供应商名单里,而且金额逐年递增。2020年第一季度的采购金额是一千二百万,到了2025年第一季度,已经涨到了三千七百万。涨了整整三倍。
陆铮又翻了几个其他的供应商做对比,发现同期同类产品的采购价格,鹏程医药的报价普遍高出市场均价百分之三十五到百分之五十。这些差价乘以六年累计超过十个亿的采购总额——梁婉从盛恒集团套走的钱,保守估计也有四五个亿。
足够她在外面养十支私人安保团队,也足够她收买任何一个她想收买的人。
陆铮按捺住心里的震惊,一页一页地拍完所有记录,把档案盒原样放回去,然后朝防火门走去。
就在他的手碰到门把手的那一刻,外面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的脚步声。
“档案室这边有没有异常?”一个粗哑的男声在走廊里响起,声音离防火门越来越近。
“没有,一切正常。”另一个年轻一点的声音回答。
“再转一圈。梁副总交代了,这几天晚上要特别留意,不能出任何差错。”
陆铮的心脏几乎停跳了一拍。梁婉加派了人手。她把今天的冲突当做全面开战的信号,加强了所有关键节点的防守。
脚步声越来越近,在防火门外面停住了。
“这门禁系统的电源灯怎么是红的?”那个粗哑的声音突然警觉起来,“平时不都是绿的吗?”
陆铮的瞳孔猛地一缩。他刚才重启系统之后,电源指示灯恢复的是默认的红色,而不是正常运行时的绿色。这个细节他漏掉了。
“是不是坏了?”年轻的声音说。
“别废话,刷卡进去看看。”
陆铮听到门禁卡靠上感应面板的“滴”声,然后是指纹识别模块激活的嗡嗡声。他用最快的速度环顾四周——档案室没有窗户,只有一个出口,就是这扇防火门。
出不去了。
他的目光落在天花板上的通风管道检修口上。那个口不大,但勉强能塞进去一个人。
防火门的电子锁发出验证通过的提示音,门把手开始转动。陆铮在门被推开的前一秒,双手扒住通风口的边缘,一个引体向上把自己整个人提了上去,钻进了狭窄的通风管道里。
管道里又黑又窄,他的肩膀蹭着两边的金属壁,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趴在管道里,透过下方的铁栅栏看着档案室里的动静。
防火门被推开了,两个穿着保安制服的男人走了进来。走在前面的那个身材魁梧,手里拿着一根橡胶警棍,后面的那个年轻一些,手里举着手电筒,光柱在密集架之间扫来扫去。
“没什么异常嘛。”年轻保安说,“可能是门禁系统老化,自己闪了一下。”
“你确定?”
“确定。这系统都用了五六年了,出点小毛病正常。”
魁梧保安站在原地环顾了一圈,目光从密集架扫到地面,又从地面扫到天花板——陆铮的心脏在那一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但那个保安的目光在通风口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就移开了。
“走吧,虚惊一场。去监控室喝杯茶压压惊。”
两个人转身走出了档案室,防火门在身后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回响。
陆铮在通风管道里趴了整整五分钟,直到确定外面再也没有任何声音,才从里面爬了出来。他的衣服被管道里的灰尘蹭得脏兮兮的,额头上全是冷汗,但手机里的采购记录照片一张不少。
他迅速离开档案室,沿着消防通道往上跑,从侧面那扇机械锁的门原路返回。凌晨的街道上空无一人,他背着背包快步穿过马路,钻进老孙停在路边的大众车里。
“拿到了?”老孙握着方向盘的手都在抖。
“拿到了。”陆铮靠在座椅上,浑身像是被抽空了力气,“走吧,回观山悦。”
车子发动,朝观山悦的方向驶去。陆铮掏出手机,把拍到的采购记录一股脑地发给了张律师和江予凝。发完之后,他闭上眼睛,脑子里那个魁梧保安的最后一句话突然又响了起来。
去监控室喝杯茶压压惊。
监控室。
陆铮猛地睁开眼睛。
“老孙,停车。”
“怎么了?”
“监控室的值班保安是梁婉的人。我刚才出来的时候,消防通道的门锁是完好无损的,他们不会发现有人从那里进去过。但是——”陆铮的语速越来越快,“档案室的门禁系统被重启过,系统日志里会留下记录。明天早上技术部门上班之后,一定会发现异常。”
老孙的脸色也变了:“那怎么办?”
陆铮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个让老孙差点把方向盘拧断的计划。
“我要回一趟盛恒大厦。去监控室,把今晚的监控录像和门禁日志全部删除。”
“你疯了?!保安刚才已经巡查过了,你现在再回去不是自投罗网?”
“巡查已经结束了,现在是他们警惕性最低的时候。”陆铮推开车门,回头对老孙说,“你先回观山悦,告诉江总我晚一点到。如果一个小时之后我没有给你发消息——”
他顿了一下。
“就报警。”
说完,他关上车门,转身朝盛恒大厦的方向跑去。
凌晨两点半,盛恒大厦一楼的监控室里亮着昏黄的灯光。两个保安——就是刚才巡查的那两个——正靠在椅子上喝着保温杯里的茶,面前的监控屏幕墙被分成了十六个小画面,实时显示着大楼各个角落的情况。
他们没有注意到的是,其中一个画面里,一个人影正从消防通道的楼梯间悄无声息地接近监控室所在的走廊。
监控室的门是开着的。
陆铮站在门外,背靠着墙壁,调整了一下呼吸。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很稳,没有任何颤抖。
然后他推门走了进去。
“谁——”
魁梧保安的反应很快,手已经伸向了桌上的橡胶警棍,但陆铮的动作更快。他一把按住了那根警棍,另一只手把一叠东西拍在了保安面前的控制台上。
是一万块钱现金。
“别紧张。”陆铮说,声音不大但很稳,“我是江予凝总裁的私人助理。今晚发生的事,江总希望没有留下任何记录。这是一点辛苦费。”
两个保安面面相觑。魁梧保安低头看了看那一万块钱,又抬头看了看陆铮,眼神里满是犹豫和警惕。
“你知道我们是梁副总的人吗?”
“知道。”陆铮从口袋里又掏出一叠钱,和之前那一万摞在一起,“所以这是两万。每个人一万,够你们换个新手机了。”
年轻保安咽了口唾沫,伸手想去拿钱,被魁梧保安一巴掌打了回去。
“梁副总对我们不薄,我们不能——”
“梁副总对你们有多厚?”陆铮打断他,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在闲聊,“给你们交五险一金了吗?签正式劳动合同了吗?工资是走公司账户还是私下转账?”
魁梧保安的脸色变了一下。
陆铮知道自己赌对了。梁婉用的这批人,大概率不是正规安保公司的员工,而是她通过私人关系招募的“临时工”。这种人拿的是现金工资,没有合同,没有社保,出了事也没有任何保障。他们跟着梁婉,无非是因为钱。
“如果江总拿回了公司,你们可以留下来,签正式合同,走正规渠道。”陆铮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万块钱,这是他身上最后的现金了,“这里是三万。你们只需要做一件事——把今天晚上十一点到凌晨三点的所有监控录像和门禁日志全部删掉。清空回收站。顺便把明天早上技术部上班之前自动备份的数据也格式化了。”
年轻保安又咽了口唾沫,这次他的手没有伸出去,但他的眼神已经开始动摇了。
魁梧保安盯着那三万块钱看了很久,最终还是伸手把钱拿了过来,塞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你最好说话算话。”他闷声说。
“江予凝从来不欠任何人的。”陆铮说了一句连他自己都不确定是不是真话的话。
魁梧保安坐回控制台前,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敲了一阵,屏幕上弹出一个确认对话框——“确定删除所选时间段内的所有记录吗?此操作不可恢复。”
他点击了“确定”。
然后他又敲了一阵键盘,把备份服务器的数据也全部清空,最后直接把门禁系统的日志文件从根目录里删掉了。
“搞定了。”他站起来,看了陆铮一眼,“我们现在两清了。等会儿梁副总的人来换班,我们会说今晚一切正常。”
陆铮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监控室。
他走出盛恒大厦的侧门,凌晨三点的冷风扑面而来,他这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衣服已经被汗浸得透湿。他靠在墙上,仰头看着天,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
手机震了一下,是江予凝发来的微信。
“老孙说你又回去了。你要急死我。”
下面还跟了一个表情包——一只炸毛的猫。
陆铮看着那个表情包,忽然觉得很想笑。江予凝,盛恒集团的女阎王,用得最顺手的表情包居然是一只炸毛的猫。
他低头打了几个字发过去。
“搞定了。回家。”
发完之后,他愣了一下。他说的是“回家”,不是“回观山悦”,不是“回别墅”,是“回家”。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奇怪的用词从脑子里甩出去,迈开步子朝观山悦的方向走去。
凌晨三点的江城街头,只有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铺在空无一人的马路上,像一条通往某个未知终点的河流。
陆铮走了大概二十分钟,远远地看到了观山悦大门的那两排银杏树。树影后面,A区17栋的客厅窗户里透出一团暖黄色的灯光。
凌晨三点二十分,整座城市都在沉睡,只有那盏灯还亮着。
就像在等一个人。
陆铮站在别墅门口,正要按门铃,门就从里面被拉开了。
江予凝站在门内,还穿着那件白色棉麻衬衫和黑色居家裤,脚上的毛绒拖鞋不知道什么时候踢掉了一只,光着一只脚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她的头发比几个小时前更乱了,眼睛底下的黑眼圈也更重了,整个人看上去像是刚从一场漫长的煎熬中挣脱出来。
她看到陆铮的第一眼,目光先是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确认他身上没有血迹没有伤痕,然后落在了他肩膀上蹭的灰和脸上沾的污渍上,最后定格在他的眼睛里。
“你回来了。”她说。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重要的客观事实,但她的手指攥着门框,指节发白。
“回来了。”陆铮说。
两个人在门口面对面站了两秒钟。然后江予凝让开了身子。
“进来吧。你妹妹睡了,在二楼客房。别吵醒她。”
陆铮脱了鞋走进客厅,看到茶几上还摊着那些文件和电脑,但多了一样东西——一碗泡面,还在冒着热气,里面打了两个鸡蛋。
“冰箱里只有这个了。”江予凝走到茶几前,把那碗泡面往他的方向推了推,语气像是在交代工作,“把面吃了再汇报。”
陆铮低头看着那碗泡面。面条煮得有点过了,鸡蛋也打散了,汤的颜色看起来放了太多酱油,怎么看都不像是好吃的样子。
但他坐下来,拿起筷子,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江予凝在他对面坐下,抱着膝盖蜷在沙发角落里,安静地看着他吃面。这个姿势和昨天凌晨三点他第一次走进这栋别墅时看到的如出一辙,但她的表情已经不一样了——不再是那种疼到极致还要硬撑的倔强,而是一种带着疲惫的、松弛下来的安心。
陆铮吃完最后一口面,把筷子放在碗上,抬起头发现在她正看着自己,目光撞上的那一刻,她迅速移开了视线。
“汇报吧。”她清了清嗓子,声音重新恢复了那种会议室的冷静,“采购记录拿到了吗?”
“拿到了。”陆铮掏出手机,把照片翻给她看,“鹏程医药在过去五年里从盛恒拿走了超过十六个亿的订单,报价普遍高出市场价百分之三十五以上。按照利益输送的标准来算,梁婉和她哥哥至少从盛恒套走了四到五个亿的非法利润。”
江予凝翻着那些照片,脸色越来越沉。等她全部看完,她把手机放回茶几上,闭上了眼睛。
“够了。”她说,“这些证据加上赵明远的化验报告,足够让梁婉坐一辈子牢。”
“还不够。”陆铮说。
江予凝睁开眼睛看着他。
“还有你父亲的体检血样。明天他体检的时候,我们必须拿到一份独立的检测报告。如果他的身体确实被动了手脚,那梁婉的罪名就不只是商业贿赂和故意杀人未遂,还要再加上一条——对亲属投毒。”
江予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了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陆铮。
“我其实一直不太敢去查我爸的身体。”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窗外的风声盖过去,“因为我怕查出来的结果,是我最不想看到的那一种。”
陆铮站起来,走到她身后,保持着一步的距离。
“你最不想看到的是什么?”
“我最不想看到的是,我爸其实什么都知道。”江予凝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害怕,是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忍不住的愤怒和委屈,“他知道我妈是被梁婉害死的,他知道梁婉在套公司的钱,他知道自己的身体被人动了手脚——他全都知道,但他选择了什么都不做。因为一旦他动了梁婉,鹏程医药就会断供,盛恒的供应链就会崩塌,他这辈子打下来的江山就会完蛋。”
她的手指按在窗玻璃上,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
“所以我一直给自己留着一丝幻想——也许我爸只是被蒙蔽了,也许他只是身体不好力不从心,也许他只是太依赖梁婉了。但如果明天的血检报告出来,证明他的身体里确实被人长期下药,而他自己也清楚的话——”
她没有说下去。
陆铮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微微发抖的肩膀,忽然很想伸手按一按她的肩膀,但他最终还是没有动。
“不管结果是什么,”他说,“你已经走到这一步了。没有回头路了。”
江予凝转过身来,眼睛红了,但没有哭。她抬起头看着陆铮,嘴角扯出一个很淡很淡的笑。
“你说得对。没有回头路了。”
窗外的天色还是黑的,但东边的天际线上已经隐隐透出了一丝灰白。又是一个凌晨,又一个不眠之夜。
“离天亮还有一会儿。”陆铮说,“你去睡两个小时,六点我叫你。今天是你爸的体检日,你必须在场。”
“你呢?”
“我在沙发上眯一会儿就行。”
江予凝看了他一眼,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她朝楼梯走去,走到一半突然停下来,手扶着楼梯扶手,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话。
“陆铮,等这件事结束之后,你把你要问的那个问题问出来。不管是什么,我都会回答你。”
说完她就上了楼,脚步声在木质的楼梯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然后消失在二楼的走廊尽头。
陆铮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楼梯口,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
他在沙发上躺下来,闭上眼睛,脑子里把明天——不对,今天——体检的所有环节又过了一遍。江予凝已经联系好了仁济国际医院的院长,体检中会安排人替换血样。老孙会全程跟在江振东身边,防止梁婉的人靠近。张律师已经在准备立案材料,随时可以向公安机关报案。
计划看起来是周全的,但陆铮知道,最危险的从来不是计划之内的变数,而是那些谁也没有预料到的意外。
比如梁婉今天会不会亲自去医院?她有没有可能已经察觉到了什么,提前做了应对?如果江振东真的什么都知道,他在看到江予凝出现在体检中心的时候,会是什么反应?
这些问题一个接一个地在脑子里翻涌,但身体的疲惫最终压倒了一切。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他想的是江予凝上楼之前说的那句话。
“不管是什么,我都会回答你。”
他睡着的时候,嘴角是弯的。
早上六点半,陆铮的手机闹钟准时响了。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身上多了一条毯子,不知道是谁帮他盖上的。
他坐起来,看到江予凝已经在厨房里了,换了一身干练的深蓝色西装,头发重新盘了起来,正在往杯子里倒黑咖啡。
“你的。”她把一杯咖啡推到他面前,“洗漱用品在客卫,新的。十分钟之后出发。”
陆铮接过咖啡喝了一口,苦得他眉头皱成一团。
“你煮的?”
“不然呢?这屋里还有第三个人会煮咖啡?”
陆铮看着手里那杯堪比中药的黑咖啡,忽然觉得这个女人如果哪天不当总裁了,去开一家咖啡馆也不是不行——前提是有客人受得了这个苦度。
他快速洗漱完毕,换了一身江予凝不知道什么时候帮他准备的衣服——一件白色的衬衫和一条深灰色的西裤,尺码竟然刚刚好。他穿好之后在镜子前愣了一下,心想这个女人到底观察他观察到了什么程度。
七点整,三个人——江予凝、陆铮、老孙——同时出了门。陆小晚被留在了别墅里,由两个安保人员照看。
老孙开车,载着他们朝仁济国际医院驶去。
仁济国际医院是江城市最高端的私立医院,坐落在东湖边上,环境清幽,私密性极强,是商界名流和政要们看病的首选。江振东每年都在这里体检,今年梁婉突然把体检时间提前了一个星期,还换了指定的体检套餐,这件事本身就足够可疑。
车子开进医院停车场的时候,陆铮一眼就看到了梁婉那辆黑色的奔驰,已经停在了VIP楼的专属车位上。
“她来了。”陆铮说。
“意料之中。”江予凝推开车门,高跟鞋踩在停车场的沥青路面上,发出两声清脆的响声,“她不亲自来盯着,怎么放心?”
三个人走进VIP楼的大厅,迎面就看到了梁婉。她坐在休息区的沙发上,穿着一身墨绿色的连衣裙,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一杯医院提供的花茶,姿态优雅从容。她身旁站着两个穿黑色西装的保镖,表情冷硬如铁。
看到江予凝走进来,梁婉脸上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反而露出了一个温柔的微笑。
“予凝来了?我正要给你打电话呢。”她放下茶杯站起来,语气亲切得像是见到了好久不见的亲人,“你爸已经在三楼体检中心了。不过他今天状态不太好,说不想见太多人。要不你先在楼下等一会儿,检查完了我让人通知你?”
江予凝的脚步没有停,径直从梁婉身边走过,朝电梯走去。
“我爸体检,什么时候轮到你来通知我了?”
梁婉的笑容不变,但她身后的两个保镖不动声色地往电梯方向移了一步,堵住了去路。
“予凝,”梁婉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柔,但语气里已经带上了一丝冷意,“你爸说了不想见你。你何必自讨没趣呢?”
江予凝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梁婉。两个女人在VIP楼的大厅里对视,中间隔了大概五米的距离,空气里像是有一根无形的弦被拉到了极限,随时都会崩断。
“梁婉,”江予凝说,声音不大,但大厅里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你今天不让我上去,只有一种可能——你在怕什么。”
梁婉的笑容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我怕什么?”她轻轻笑了一声,“我有什么好怕的?”
“如果你没有怕的,就让我上去。”江予凝往前进了一步,眼神像一把出鞘的刀,“你不是说你是我的长辈吗?你不是说我们是一家人吗?那一个女儿陪父亲体检,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
梁婉没有回答。她的目光从江予凝身上移开,落在了站在江予凝身后的陆铮身上。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陆铮微微点了一下头,嘴角挂着一个礼貌而疏离的微笑。梁婉的眼神闪了一下,里面掠过一丝她没能完全藏住的意外——她显然没想到陆铮还会站在江予凝身边,尤其是在她亲自去学校“看过”他妹妹之后。
“走吧。”江予凝没有等梁婉的回答,转身继续朝电梯走去。
两个保镖想拦,但梁婉抬了一下手,示意他们让开。电梯门打开,江予凝、陆铮和老孙走了进去。在电梯门合拢的最后一刻,陆铮看到梁婉掏出了手机,拨了一个号码,贴在耳边低声说着什么。
三楼体检中心,VIP区。
走廊里铺着柔软的地毯,墙上挂着抽象画,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和香薰混合的味道,安静得只能听到远处仪器运转的低频嗡嗡声。
体检中心的主任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医生,姓陈,戴着金丝边眼镜,态度客气但带着明显的距离感。她领着江予凝走到走廊尽头的一间VIP休息室门口,指了指紧闭的房门。
“江董事长在里面,刚做完抽血和B超,正在休息。”陈主任压低声音说,“不过他今天确实精神状态不太好,早上来的时候脸色很差,走路也不太稳。我们建议他住院观察两天,但梁女士说不用,体检完就回去。”
江予凝点了点头,推开休息室的门走了进去。
房间里拉着窗帘,光线很暗。江振东半躺在一张宽大的真皮躺椅上,身上盖着一条白色的薄毯,闭着眼睛,呼吸缓慢而沉重。
江予凝站在门口,看着躺椅上的父亲,脚步忽然停住了。
陆铮站在她身后,看不清她的表情,但他看到她的手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地陷进掌心里。
躺椅上这个男人,今年才六十二岁,但此刻看上去至少有七十五岁。他的头发全白了,稀疏得能看到头皮,脸上的皱纹又深又密,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露在毯子外面的手腕细得像一根枯树枝。
这个人是盛恒集团的创始人,是江城市排名前五的富豪,是三十年前白手起家打下百亿帝国的商界传奇。
但现在他蜷缩在那张躺椅上,看起来像一具被抽干了生命力的躯壳。
“爸。”江予凝轻轻喊了一声。
江振东没有反应。
她又喊了一声,声音大了一些:“爸,是我,予凝。”
江振东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他的眼睛浑浊得像一潭死水,瞳孔好半天才聚焦到江予凝的脸上。他盯着她看了好几秒,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沙哑模糊的音节。
“凝……凝凝……”
江予凝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快步走到躺椅旁边蹲下来,握住江振东那只干枯的手。
“爸,我来了。你感觉怎么样?”
江振东看着她,眼睛里慢慢涌上来了泪水。他的嘴唇一直在哆嗦,像是想说很多话,但喉咙里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气声。江予凝把耳朵凑到他嘴边,才勉强听清他在说什么。
“走……你走……别……别让她……看到你……”
江予凝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爸,你在说什么?让谁看到我?梁婉吗?”
听到“梁婉”两个字,江振东的眼睛里突然涌上一股剧烈的恐惧。他攥紧了江予凝的手,力气大得超出了一个病人该有的力量,指甲几乎掐进了她的皮肤里。
“她……她不是人……她是……是……”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脸上的肌肉扭曲成了一个痛苦的表情,“她给我……给我吃的东西……不对……不对……”
“她给你吃了什么?”江予凝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在发抖,“爸,她给你吃了什么?!”
江振东张着嘴,喉咙里发出一阵咯咯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气管里,他的脸色从苍白变成了青紫,眼睛猛地瞪大,身体开始剧烈地抽搐。
“爸!爸!”
江予凝的尖叫声在休息室里炸开。陆铮一个箭步冲上来,一把推开房门朝走廊里大喊:“医生!医生!急诊!快!”
走廊里瞬间炸了锅,几个穿白大褂的医生护士冲了进来,陈主任拨开人群挤到躺椅前,看了一眼江振东的瞳孔和脸色,脸色大变。
“是呼吸衰竭!快推急救车!准备气管插管!”
休息室里乱成一团,医生们七手八脚地把江振东抬上急救床,推着往外跑。江予凝想跟上去,被陆铮一把拉住了。
“你现在不能跟过去。”陆铮的声音很低很急,“你父亲刚才说的话你也听到了——梁婉给他吃的东西不对。如果梁婉知道他已经把这件事说出来了,她会怎么做?”
江予凝的眼睛还是红的,但她很快就冷静了下来。她深吸一口气,甩开陆铮的手,转身朝休息室外走去。
“血样。”她说,“我爸刚才抽的血样还在检验科。梁婉的人一定会去拿。”
陆铮和老孙对视一眼,三个人同时朝检验科的方向跑去。
但他们还是晚了一步。
检验科的护士站里,一个穿粉色护士服的年轻护士正一脸茫然地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张空荡荡的采血管架。
“刚才……刚才有个男的过来说江董事长的血样要重新采集,说第一管可能被污染了,就把血样全部拿走了……”小护士被江予凝的脸色吓得说话都结巴了,“我……我让他签字,他说等会儿补签……”
“什么样的男的?穿什么衣服?”陆铮追问。
“黑……黑西装,个子很高,戴墨镜……”
梁婉的保镖。
陆铮转头看向江予凝,她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那是一种眼睁睁看着最后一线希望从指缝里溜走的绝望。
“没有血样,就没有证据证明我爸被人下药。”她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喉咙深处碾出来的,“没有证据,仅凭赵明远的云端数据和采购记录,最多只能定梁婉商业贿赂和职务侵占的罪。她害死我妈、害我爸的事,就永远都翻不了案了。”
陆铮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江予凝瞪大了眼睛的话。
“谁说没有血样?”
“什么意思?”
陆铮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透明的小塑料袋,里面装着一根沾着血迹的棉签。
“刚才你爸抓着你的手说话的时候,指甲掐破了你的手背,沾了你的血。但我看到他自己的指甲缝里也嵌了你的皮肤碎屑,上面沾了他的血。”他把塑料袋举到灯光下,眯着眼睛看了看,“虽然量很少,但如果做DNA比对加上毒理分析,应该够用了。”
江予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上面果然有两道被指甲掐出来的细小血痕。她又抬头看向陆铮,眼神里写满了不可置信。
“你是什么时候——”
“就在医生冲进来的那几秒钟。”陆铮把棉签小心翼翼地放回口袋,“你爸把梁婉的事情说出来的那一刻,我就猜到血样可能会出问题。所以趁乱取了这管备用。”
江予凝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跟当前紧张的局势完全无关的话。
“你在量化基金干的那三年,到底是做什么的?”
陆铮没有回答,只是弯了一下嘴角。
“走吧。先把这管棉签送到张律师指定的鉴定中心,然后——”他转头看向走廊尽头急救室的方向,那里的红灯还亮着,江振东生死未卜,“然后,该跟梁婉算总账了。”
江予凝最后看了一眼急救室紧闭的大门,转过身,脊背重新挺直了。
“好。”
她只说了这一个字,但陆铮听得出来,这个字的重量,比任何长篇大论的誓言都要重。
三个小时后,盛恒集团紧急召开董事会。
消息是梁婉通过秘书群发的,措辞冠冕堂皇——“鉴于江振东董事长突发疾病入院,集团重大事务亟待决策,现定于今日下午二时召开临时董事会,讨论董事长职权代行事宜。”
说白了,就是夺权。
下午一点五十分,盛恒大厦顶楼的大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长长的红木会议桌两旁,二十多位董事和高管正襟危坐,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不同的表情——有人焦虑,有人兴奋,有人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坐在会议桌一端的梁婉。
梁婉今天穿了一身藏青色的职业套裙,妆容精致,神情沉稳,嘴角挂着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她面前的桌上摊着一叠文件,最上面那份的标题赫然写着——“关于江振东董事长因病无法履职期间由梁婉副总裁代行董事长职权的议案”。
她身旁坐着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方脸阔额,气质精明,正是鹏程医药的老板、梁婉的亲哥哥——梁鹏。他的出现让在座的不少董事面色微妙,一个供应商老板来参加董事会的内部会议,本身就是一个极其明显的信号。
“各位董事,”梁婉的声音在大会议室里响起,温婉而笃定,“今天临时召集大家,是因为江振东董事长今天上午在体检过程中突发急性呼吸衰竭,目前仍在ICU抢救,短期内无法主持集团工作。盛恒集团正处于A轮融资的关键时期,群龙不可一日无首,所以我提议——”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所有人都转头看向门口。江予凝站在那里,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胸口别着一朵白色的胸花,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眼神冷得像是结了冰的湖面。
她身后站着陆铮,再后面是老孙和另外两个江予凝今天早上临时调来的安保人员。
“梁副总,”江予凝的声音不高,但会议室里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我爸还在ICU里躺着,人还没死呢,你就急着开董事会讨论谁来接他的位置。是不是太急了一点?”
梁婉的笑容纹丝不动:“予凝,你这话说的就不对了。公司不能等,A轮融资更不能等。你父亲如果清醒的话,也一定会以公司大局为重——”
“你怎么知道他不清醒?”江予凝打断了她,一步一步走进会议室,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每一步都像是在敲钉子,“他今天早上在体检中心跟我说话的时候,清醒得很。”
梁婉的眼神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是吗?那他跟你说了什么?”
江予凝走到会议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像两把刀一样钉在梁婉的脸上。
“他跟我说,你给他吃的东西,不对。”
会议室里顿时一阵骚动。几位董事面面相觑,窃窃私语声像被捅了的马蜂窝一样嗡嗡地响起来。
梁婉脸上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了。她靠在椅背上,看着江予凝,眼神冷了下来。
“予凝,你父亲突发疾病,我知道你很难过。但是你不能因为难过就在这里胡言乱语。你说我给你父亲吃了不该吃的东西——证据呢?”
“证据在这里。”
说话的是陆铮。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会议桌上,推到桌子中央让所有人都能看到。那是一份由江城司法鉴定中心出具的血样毒理分析报告,上面密密麻麻地印着一连串的专业术语和数据。但所有人都能看清楚最下面那一行结论——
“送检血样中检出长效苯二氮卓类镇静剂成分,浓度超出正常治疗范围三倍以上。长期服用该剂量可导致进行性神经功能损伤、认知障碍及呼吸系统功能衰竭。”
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
陆铮又从公文包里拿出第二份文件,放在了第一份旁边。
“这是盛恒集团过去五年向鹏程医药采购的详细记录。对比同期市场均价,鹏程医药的报价普遍高出百分之三十五到百分之五十,五年累计非法获利约四点七亿元。”
第三份文件。
“这是盛恒集团原医疗顾问赵明远医生的血液检测原始数据及会诊记录,证明五年前苏婉清女士的死亡与人为投药导致的凝血功能障碍直接相关。赵医生本人已经同意出庭作证。”
三份文件,像三颗炸弹一样摆在会议桌上。
梁婉的脸色已经彻底变了。她死死地盯着那三份文件,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手指攥着座椅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这些……这些东西都是伪造的。”她的声音还是稳的,但那种稳已经变了味,像是被逼到墙角的野兽在龇牙,“你从哪里找来的野鸡鉴定中心,随便出一份报告就想栽赃我?”
“是不是野鸡鉴定中心,到了法庭上你自然会知道。”江予凝直起身来,从自己的公文包里拿出最后一份文件,丢在梁婉面前,“现在,请各位董事传阅这份文件——市公安局经侦支队的立案通知书。关于梁婉利用职务之便进行利益输送、涉嫌职务侵占罪的案件,警方已经正式立案。梁婉,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梁婉抬起头,死死地盯着江予凝。
“第一,你自己签了这份辞职信,主动放弃所有股权和职位,滚出盛恒。第二——”江予凝的声音冷得像一把刀,“让警察来帮你做选择。”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被冻住了。二十多位董事的目光全部集中在梁婉身上,那些目光里有震惊、有恐惧、有幸灾乐祸,但更多的是迅速地、冷静地盘算——当所有人都看清楚风向已经变了的时候,没有人会站在一艘沉船的一边。
梁婉显然也感受到了这种目光的转变。她环顾四周,看到那些平时对她笑脸相迎的董事们此刻纷纷避开了她的眼神,看到她亲手提拔起来的高管们一个个低下了头,看到她以为坚不可摧的堡垒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然后,她做了一件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
她笑了。
不是那种强撑的、勉强的笑,而是一种真正的、从心底泛出来的笑意。她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整个人靠在椅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江予凝,”她笑完了,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眼神看着江予凝,“你知道吗?你跟你妈真的一模一样。一样的倔,一样的傻,一样的——”
“闭嘴。”江予凝的声音冷得能结冰,“你没有资格提我妈。”
“我没有资格?”梁婉站了起来,双手撑着会议桌,和江予凝隔桌对峙,“你妈苏婉清,当年也是这么气势汹汹地站在我面前,跟我说要我好看。结果呢?她躺进了棺材,我坐进了盛恒。你知道你爸为什么要护着我吗?不是因为我威胁他,不是因为我手里有他的把柄——”
她顿了一下,嘴角勾起一个残忍的弧度。
“是因为他自己心虚。苏婉清当年发现了你爸在外面包养情妇的证据,要去法院起诉离婚,要求分走盛恒一半的股权。你爸不敢离,因为离婚就意味着盛恒的资金链断裂,他辛苦一辈子打下来的江山就要分崩离析。所以他默许了我对苏婉清动手。他知道那些药是我下的,但他装作不知道。他不是受害者——”
梁婉的目光越过江予凝,看向会议室墙上的那幅巨大的江振东肖像照,照片里的男人西装革履,意气风发。
“他是同谋。”
这四个字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锯在江予凝的心上。
陆铮看到她的肩膀微微晃了一下,但只晃了一下就稳住了。她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呼吸平稳,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你说完了?”她问。
梁婉看着她,眼睛里的笑意一点一点地消失。她本以为这番话会击垮江予凝,会让她崩溃、让她失控、让她在她最在意的父亲形象崩塌之后一蹶不振。但她没有。她就站在那里,像一根钉子,纹丝不动。
“我爸做过什么,他自己会承担。你做过什么,你也得承担。”江予凝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按了免提,“周警官,三楼大会议室,可以上来了。”
半分钟后,会议室的门再次被推开。四名穿着警察制服的人走了进来,为首的是一位四十多岁的女警官,她径直走到梁婉面前,亮出了证件和传唤通知书。
“梁婉女士,你涉嫌职务侵占罪、故意伤害罪、故意杀人罪未遂,现依法对你进行传唤。请你配合调查。”
梁婉看着那份传唤通知书,脸上的表情复杂到无法形容。有愤怒、有不甘、有难以置信,但更多的是一种她藏了很多年的、终于被揭开的狼狈。她没有挣扎,没有叫喊,只是回头看了一眼一直坐在她身边、从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话的梁鹏。
梁鹏站起来,整了整西装,对警察点了点头,然后看了陆铮一眼。那个眼神很短,但陆铮在里面读到了一种他不太能理解的情绪——不是恨,不是怒,而是一种奇怪的、像是赞许的东西。
然后梁鹏跟着自己公司的律师走了,梁婉被警察带走了,会议室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二十多位董事面面相觑,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知道现在该说什么。他们的董事长在ICU,副总裁被警察带走,A轮融资下周就要签约——盛恒集团的天,在短短一个下午的时间里,彻底翻了个个。
江予凝走到会议桌的首位——那个位置,刚才还是梁婉坐的。她拉开椅子,没有坐下,而是把那份梁婉还没来得及推动表决的“代行董事长职权议案”拿起来,撕成了两半,扔进了垃圾桶里。
“各位董事,”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会议室里发号施令的冷静与从容,“从现在开始,盛恒集团的一切事务由我暂代管理。A轮融资按原计划推进,供应商体系下周开始全面重新招标。法律部门今天下班前把梁婉及其关联人员在公司内部的所有权限全部冻结。如果有任何人觉得我这个安排不合理——”
她扫视了一圈在座的每一个人。
“现在可以提出来。”
没有人说话。
江予凝点了点头:“好。散会。”
董事们一个接一个地站起来,默默地从会议室里退出去。每个人的表情都不一样——有人松了一口气,有人在盘算着怎么跟新的掌权者搞好关系,还有人的脸色难看得像是刚吞了一只苍蝇——这些人大概都是梁婉的嫡系,此刻正在疯狂地计算自己的退路。
最后会议室里只剩下江予凝和陆铮两个人。
江予凝还站在会议桌的首位,双手撑着桌沿,低着头,肩膀的线条绷得很紧。窗外是江城的天际线,夕阳正在把所有的玻璃幕墙染成一片深红色,光线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在地毯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陆铮没有说话。他靠在会议桌的另一端,安静地等着。
过了很久,江予凝开口了。
“我妈要跟我爸离婚的事,我从来不知道。”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
“我一直以为我妈是受害者,我爸是被蒙蔽的。结果到头来,我妈是因为发现了他的丑事,所以被他和梁婉联手推进了火坑。”她抬起头,看着墙上那幅江振东的肖像照,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比哭还让人难受,“我为了给他翻案,两天没睡觉,差点把你和你妹妹的命都搭进去。结果呢?他不配。”
陆铮没有接这句话。他知道江予凝不需要安慰,至少不需要那种廉价的、空洞的安慰。她需要的只是把堵在胸口的东西说出来。
“但我还是得救他。”江予凝收回目光,看向陆铮,眼眶是红的,但声音还是稳的,“不管他做过什么,他是我爸。他已经老了,病了,可能永远都站不起来了。如果他真的有罪,法律会审判他。但在那之前,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被人害死。”
陆铮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你之前说,等事情结束了要问我一个问题。”江予凝转过来,靠在会议桌边上,抱着胳膊看着他,“现在可以问了。”
陆铮想了想,然后朝她走了两步,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那天凌晨三点,你从手机通讯录里翻到我的号码的时候,手指在那个名字上停了多久?”
江予凝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你不可能随机挑一个项目部小职员的电话打过去。”陆铮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个数学公式,“你一定早就注意到了我,早就查过我,早就想过要不要打这个电话。所以你在我名字上停了几秒?十秒?三十秒?还是更久?”
江予凝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窗外的夕阳把整个会议室染成了琥珀色,她站在那片光里,头发丝都在发光,眼眶里蓄了很久的泪水终于无声地滑了下来。
“三分钟。”她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我在你的名字上,停了三分钟。”
“因为我发现我喜欢你。”她用手背狠狠地蹭了一下脸上的泪水,像是很生自己的气,“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的。可能是在项目汇报会上,你被市场总监骂得一文不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我看到你在桌子下面攥紧了拳头。那一刻我就知道,你不是没有脾气,你只是把所有东西都压着,跟我是同一种人。”
她的眼泪越擦越多,最后干脆不擦了,红着眼睛瞪着他,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江总式的倔强。
“行了吧?你满意了吧?我江予凝活了二十九年,第一次跟人表白,还是在董事会会议室里,你觉得好笑就笑——”
陆铮上前一步,把她拉进了怀里。
江予凝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她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双手攥着他衬衫的后背,肩膀开始止不住地发抖。她没有出声,但陆铮感觉到自己的胸口湿了一大片。
他低下头,下巴抵在她的头顶,闻到她发丝间淡淡的洗发水味道,还有更淡的、属于她的体温和气息。
“不好笑。”他说。
她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闷闷的声音从他胸口传出来,带着哭腔和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你抱太紧了,我喘不过气。”
陆铮把手臂松了松,但她又把他拽了回去。
“没让你松。”
窗外的夕阳一分一分地沉下去,会议室的自动感应灯亮了起来,在天花板上投下柔和的光。墙上的江振东肖像照安静地注视着这一切,照片里的男人意气风发,笑容灿烂,像是从不知道这间屋子里发生过什么。
但那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在这个所有人都走光了的会议室里,两个把自己藏了很久很久的人,终于不用再藏了。
三天后。
江振东从ICU转到了普通病房,生命体征平稳,但因为长期药物侵蚀,神经系统受到了不可逆的损伤,可能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才能恢复基本的行动能力。医生说乐观的话,半年之后能坐轮椅。
江予凝每天下午都会去医院待一个小时。她不跟江振东说话,只是坐在病床边处理公司的事务,键盘声噼里啪啦的,偶尔抬头看一眼病床上昏睡的老人。护士说她是她们见过的最奇怪也最让人心疼的家属。
梁婉的案件进入了司法程序。经侦支队在她的住所搜出了大量证据,包括她与鹏程医药的内部结算单据、苏婉清当年的就诊记录复印件,以及一批未使用完的管制药品。据警方透露,梁婉在审讯中供认不讳,但对江振东参与的部分始终保持沉默。案件还在进一步审理中,但所有人的判断都是一致的——她的余生大概率要在监狱里度过了。
梁鹏被取保候审,鹏程医药的银行账户被冻结。盛恒集团的法律团队正在做一件事——追回过去五年被梁婉通过鹏程医药套走的四点七亿元非法所得。这个数字是保守估计,实际金额可能更大。
盛恒集团的A轮融资推迟了两周,但投资人并没有撤资的意向。新上任的CFO是江予凝从竞争对手公司挖来的,业界口碑极好,他在第一次财务公开会上说了一句话——“盛恒集团的基本面没有问题,有病的是人,不是公司。人换了,病就好了。”
陆铮没有再回项目部,也没有正式接受总裁私人助理的职位。他成立了一个“特殊项目组”,名义上归总裁办公室直管,实际上只有他一个人,负责处理那些不适合走正规流程的事务。公司里有人私下叫他“影子助理”,他不置可否。
陆小晚转学到了江城市另一所大学,离观山悦只有二十分钟车程。江予凝帮她在学校里找了一间单人宿舍,还让老孙每周去送一次水果。陆小晚第一次见到江予凝的时候,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三分钟,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了一句话——“嫂子好。”
江予凝差点被咖啡呛死。
老孙笑得假牙差点掉出来。
陆铮站在旁边,难得地不知道手该往哪里放。
江予凝咳嗽了半天缓过来,红着脸瞪了陆小晚一眼,但语气里没有任何威慑力:“谁教你乱叫的?”
“没人教。”陆小晚理直气壮,“我自己看出来的。我哥看你的时候眼睛会发光,我看我偶像演唱会的时候也是那种眼神。”
江予凝转头看了陆铮一眼,陆铮若无其事地转头看窗外的银杏树。
“你哥看我眼睛发光?”江予凝压低了声音问陆小晚。
“发得跟探照灯似的。”陆小晚认真地点了点头。
当天晚上,陆铮送江予凝回家,车停在观山悦门口,两个人坐在车里半天没说话。最后还是江予凝先开了口。
“你妹妹说的那个,是真的?”
“什么真的假的?”
“就是——”她难得的有点结巴,“眼睛发光什么的。”
陆铮熄了火,车里安静下来,只有仪表盘上微弱的灯光照着两个人的侧脸。他转过头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江予凝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伸手去推车门。
“算了,当我没问——”
“是真的。”
她的手顿在车门把手上。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问。
“你忘了。”陆铮说,“不是你先注意到我的。是我先注意到你的。”
江予凝愣住了。
“去年冬天,公司年会。你穿了一件黑色的晚礼服,站在宴会厅的角落里,所有人都端着酒杯去巴结你爸和梁婉,没有人来找你说话。你一个人站在那里喝了一杯又一杯的红酒,脸上挂着那种标准的江总微笑,但眼睛里面——什么都没有。”
陆铮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回忆一个很久以前的梦。
“那天晚上零下七度,年会在五星级酒店里开着暖气,所有人都穿得很厚。但你站在角落里,抱着胳膊,冷得像是站在雪地里一样。我当时就想,这个女人到底有多孤独,才能在一千多人的宴会厅里,冷成这个样子。”
江予凝没有说话。她的眼睛在黑暗中亮晶晶的,像是蓄着水。
“所以后来你来了盛恒。”她说。
“我本来没想来的。”陆铮说,“投了三份简历,另外两家开的条件都比盛恒高。但面试那天,我在电梯里遇到了你。你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电梯很挤,有人碰了你一下,咖啡洒在你的白衬衫上。你没有发火,甚至没有皱眉头,只是掏出纸巾擦了擦,然后抬头对我笑了一下说‘没关系’。”
他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你根本不记得这件事,对吧?”
江予凝张了张嘴,确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就为了一个笑,你放弃了另外两家更好的公司?”她的声音有点发抖。
“就为了一个笑。”
车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窗外的银杏树被夜风吹得沙沙响,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挡风玻璃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江予凝解开安全带,侧过身来,伸手捧住了陆铮的脸。她的手指还是凉的,但比那天凌晨三点要暖和多了。
“陆铮,”她喊他的名字,语气认真得像是要签一份一百亿的合同,“有些事我想先说清楚。我这个人不太会谈恋爱,不会撒娇,不会依赖别人,工作永远是第一位的,有时候会连续好几天忘记吃饭也不知道你吃没吃饭。可能还会在凌晨三点把你踹起来帮我处理突发事件。你要是觉得这样也可以的话——”
陆铮低头吻住了她。
她没有挣扎,只是愣了一下,然后闭上了眼睛,手指从他脸上滑到了他的后颈,把他拉得更近了一些。她的嘴唇是暖的,带着一点淡淡的咖啡味,和她平时煮的那个堪比中药的黑咖啡不一样,这一次是甜的。
窗外的月光落下来,洒在那两排银杏树上,洒在那辆安静停着的黑色轿车上,洒在两个终于不再孤独的人身上。
过了很久,江予凝松开了他,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呼吸还有一些不稳。
“你还没回答我。”她低声说。
“回答你什么?”
“这样也可以吗?”
陆铮伸手帮她把一缕散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指腹蹭过她的耳廓,她的耳朵在他的指尖下迅速地变红了。
“可以。”他说,“不过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以后凌晨三点打给我的时候,不要再说是来月经了。就说你想我了。”
江予凝在他肩膀上捶了一拳,力气不小,是真的使劲了。
“陆铮,你这个人——”
“怎么?”
“太会了。不太像好人。”
陆铮笑了一下,把她重新拉进怀里。她的身体比那天凌晨要暖和得多,心跳贴着他的胸口,节奏又快又乱,和她平时在公司里那个冷静精确的江总判若两人。
“我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他说,“只是在你面前,想当好一点的人。”
江予凝没有说话,但她攥着他衬衫的手指收得更紧了一些。
银杏树的叶子在车窗外沙沙地响着,远处的城市灯火明明灭灭。凌晨三点的电话还会再来,但以后的每一通电话,都不再会是求救。
两个小时后,陆铮独自开车回了自己的公寓。他没有搬进观山悦,至少在事情完全平息之前不会。今晚江予凝难得被他说服,早早吃了药睡下了——她需要补的觉,大概要睡三天三夜才能补回来。
他刚把钥匙插进锁孔,手机就震了。
不是江予凝的来电铃声,而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加密的,没有归属地显示。陆铮看着那串数字,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他认得这种加密方式——这是他两年前逃离的那个世界里,专用的通讯协议。
电话响了六声,挂断了。然后一条短信发进来,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个男人,五十多岁,方脸阔额,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式对襟衫,坐在一张红木茶桌后面,正在不紧不慢地泡茶。
是梁鹏。
照片下面跟了一行字,只有短短一句话,却让陆铮的血一瞬间凉了半截。
“梁鹏只是外围棋子。真正的买家还没露面。想知道你父母当年被谁害死的吗?回来,你还有三天时间。”
陆铮握着手机站在门口,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他整个人陷入黑暗中,只有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他的脸。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握着门把手的那只手,指节已经攥得发白。客厅的窗户开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吹得窗帘猎猎作响。
陆铮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将手机翻到相册的隐藏文件夹,输入密码。里面只有一张扫描件——一份泛黄的旧报纸剪报,日期是十七年前。新闻标题写着:“江城大学金融系教授陆远山夫妇车祸身亡,警方初步排除他杀”。
他把这张剪报和刚才收到的照片并排放在手机屏幕上,看了一遍又一遍。梁鹏的脸。父亲的名字。十七年前的车祸。三天时间。他按灭屏幕,手机在掌心凉得像一块冰。
窗外,江城的夜色浓得化不开,远处的霓虹灯把半边天空映成了诡异的暗红色。而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里,一张远比梁婉更加庞大、更加黑暗的网,正在无声地收紧。
陆铮把手机揣回口袋,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灯汇成一条光河,声音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也有事没告诉你。两年前我消失,不是因为欠债,也不是因为惹了人。是因为有人在追杀我。而那个追杀我的人,跟今晚发照片的,是同一批。”
他顿了顿,把窗户推开,夜风灌进来,吹散了屋里残留的属于江予凝的、淡淡的洗发水味道。
“我本来以为藏两年就够了。现在看来,不够。”
银杏叶沙沙的响声从远处传过来,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敲打窗户。陆铮站在窗前,眼睛里映着这座城市的万千灯火,而灯火照不到的角落里,有些东西正在苏醒。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那张照片——梁鹏坐在茶桌后面,不紧不慢地泡茶,像是在等什么人。
三天。
他的手指在窗台上敲了两下,戒指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那就来吧。”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