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提干回老家,去帮未婚妻家收麦子,劳作三天后我上门退婚
楔子
麦子黄了,人心也黄了。提干通知下来那天,我揣着两包水果糖往家赶,想着趁麦收把婚事定死。可谁也没料到,三天麦收下来,我把那门亲事给退了。不是她不好,是她家院子里那摊子事,让我看清了往后几十年的日子会是个什么光景。有些恩情得还,但有些坑,不能睁着眼往里跳。
“建国,你真要把这门亲退了?你爹临走前可是跟人家张了嘴的,你这一退,让咱家往后在村里咋抬头?”
我娘坐在灶房门槛上,手里搓着几根麦秆,眼睛红通通地看着我。灶膛里的火映在她脸上,皱纹一道一道的,像刚犁过的地。她那双手粗糙得跟老树皮似的,指节上全是裂开的口子,贴着白胶布,有的地方胶布都卷了边。灶房里弥漫着一股熬草药的味道,苦森森的,那是给我爹熬了两年药留下来的气味,渗进了土墙里头,怎么散都散不干净。
“娘,我不是不顾爹的话,也不是不念春梅的好。是那家人……我真没法儿把日子过下去。”
我把军用水壶往桌上一搁,浑身的麦芒刺痒还没消下去,手心里全是血泡破了之后的硬痂。三天,我在春梅家割了三天麦子,手上磨得没一块好皮,可最后让我寒心的不是累,是他们家从老到小把我当牛使还嫌我使的不够狠。这话我跟我娘没法说得太透,可她是我娘,她心里明镜儿似的。她只是怕,怕我退了亲,村里人戳脊梁骨,怕我爹在九泉之下闭不上眼。她这一辈子,活的就是个脸面。我爹活着的时候,她是刘家的媳妇;我爹走了,她是刘家的寡妇。这村里的寡妇,最怕的就是别人在背后嚼舌根子。
我爹是前年冬天没的,肺上的毛病,拖了两年。那时候我在部队上,我娘怕影响我训练,一直瞒到我爹进了县医院才发电报。我接电报的时候正在演习场上,浑身泥土,连长把电报递给我,拍了拍我肩膀,啥也没说。我打开一看,“父病危速归”,五个字,跟五把刀一样扎在心窝子上。我连夜坐火车赶回来,到了县医院,看见我爹躺在病床上,人已经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一张脸灰白灰白的,跟旧报纸一样。他看见我进来,嗓子眼儿里呼噜呼噜的,像拉风箱,费了好大劲才挤出一句:“建国,你回来了。”那声音跟破锣一样,一敲就碎。
我爹得的是肺气肿,年轻时候在生产队干活落下的病根,那些年一到冬天就咳嗽,整宿整宿地咳,咳得全家人没法睡。我娘带他去镇上看过几回,抓点便宜药吃吃,好了几天又犯。后来发展成肺心病,走几步路就喘得不行,嘴唇发紫。我每个月寄回来的钱,一半都花在给他买药上了。可那些药也就顶个喘儿,治不了根。大夫说这病得上大医院好好治,得花大钱。我家哪有那个钱。我爹自己在炕上跟人说:“我这病啊,就是个无底洞,别往里填了。”他跟我娘说了多少次,别告诉建国,让他在部队上安心干。我娘到底没瞒住,因为医生说那几天就是最后了。
我爹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断断续续地说:“建国,春梅那闺女不错,爹应了人家,等你从部队上回来就把事儿办了,别让人家等。”我当时跪在炕边点头,点得眼泪吧嗒吧嗒掉在爹的手背上。他那双手冰凉冰凉的,可抓着我的时候还有劲,像用尽了最后的力气要在我心里钉下一根钉子。我说:“爹,你放心,我应了春梅家的事,我一定办。”我爹听了,嘴角往上扯了扯,那个笑还没成型,人就走了。我娘“哇”的一声扑在他身上,哭得撕心裂肺。我跪在地上,头磕在炕沿上,磕得砰砰响。
我爹走的那天晚上下了一场大雪,鹅毛片子似的,铺天盖地。我守灵守了一夜,棺材就停在堂屋里,两根白蜡烛烧得滋滋响。我娘坐在草铺上,跟我说:“你爹临走最不放心的就是你的亲事。春梅那丫头是我跟你爹看着长大的,人实诚,能干活,配你正合适。你回了部队,就把这事儿放心上,别让春梅白等。”我点头,说:“娘,我记着呢。”
我在部队干了五年,从列兵到班长,再到今年春天提干,调令下来那天,我们连长拍着我肩膀说:“刘建国,好好干,往后有出息。”我当时鼻子一酸,差点没掉眼泪。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我爹,他要是还活着,知道儿子提干了,得多高兴。第二个想到的就是春梅,她等了我这么多年,我这回回去,就能把亲事定下来了。我家穷,爹治病拉了一屁股饥荒,春梅能等我这几年,我心里有愧,也有恩。我想着这次回去,把攒的二百多块钱给她,给她爹娘买点像样的东西,把日子定下来,等我在部队站稳了脚,就把她接出去随军。那时候我的想法特别简单,就是春梅等了我这么多年,我不能让她白等。我得把这事办得漂漂亮亮的,让她在村里抬得起头。
我买了两包水果糖,水果糖是用玻璃纸包的,一颗一颗亮晶晶的,我托连队司务长从省城供销社带回来的,比镇上小卖部的糖块儿好得多。又扯了六尺的确良,那的确良是淡青色的底子,上头印着白色的小碎花,我在供销社柜台前头挑了半天,售货员一个劲儿说这块料子做褂子好看。我寻思着春梅的皮肤白,穿这个颜色肯定好看。又称了二斤桃酥,用油纸包着,麻绳十字捆得结结实实,提在手里沉甸甸的,那股油酥味儿隔着油纸都能闻着。我本来还想买两瓶酒,可掂量了一下手里的钱,到底没舍得。我知道春梅她爹爱喝酒,可那散装的老白干也就块儿八毛一斤,我买两瓶好的得花好几块。我犹豫了半天,最后从兜里摸出两块钱,去供销社旁边的酒铺打了两斤高粱酒,用塑料桶装着。我想着,上门提亲,空着手不好看。
一路坐火车转汽车再走了十几里土路,到家那天衣裳都馊了。我背着军用包,拎着那些东西,走在村后的土道上,两边的麦子已经黄得发了白,风吹过来,麦浪一波一波地往远处滚,滚到天边,跟晚霞连成一片。土道上的浮土有半尺厚,踩上去一脚一个坑,鞋面上全是白花花的灰。我走了几步就停住了,站在那儿深吸了一口气。那空气里有麦香,有牲口棚的味道,有谁家煮红薯的甜香,还有泥土被太阳晒过之后那股热烘烘的腥气。这味道我太熟悉了,从小到大,走到哪儿都忘不了。
我到家的时候,我娘正蹲在院子里剁猪草。她听见大门响,扭头一看是我,手里的刀“咣当”一声掉在石头槽子里,整个人愣在那里。她的头发花白了一片,背也驼了,身上的褂子洗得发白,还打着两个补丁。我喊了一声“娘”,她眼圈一下子就红了,站起来用手背擦眼睛,嘴上却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她接过我手里的东西,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嘟囔着:“买这些做啥,花那个钱。”可我知道她心里高兴。我打开油纸包,拿出一块桃酥塞到她手里:“娘,你尝尝,省城里的桃酥。”她接过去咬了一小口,嚼得很慢很慢,说:“真香。”就再没舍得吃第二口,把剩下的又包回油纸里放进了柜子。
我娘给我做了碗鸡蛋面,碗底卧着两个荷包蛋。我吃得满头大汗,我娘坐在对面看着我,眼睛一眨不眨。吃完面,我娘才说:“你回来正是时候,春梅家正缺人手呢,麦子黄得都掉穗了,她爹腰不好,你既然回来了,赶紧去帮衬帮衬。”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淡淡的,可我心里清楚,她是想让我赶紧去春梅家露个脸,让村里人看看,刘家的儿子回来了,要帮着丈人家收麦子了,这门亲事铁板钉钉。
我连口水都没顾上多喝,从门后抄起镰刀就去了春梅家的地。那把镰刀是我爹留下的,刃口锈了,我在磨刀石上蹭了几下,那声音“沙沙沙”的,像是很多年前的旧时光又回来了。我爹活着的时候,每年收麦前都要把镰刀磨得锃亮,他说镰刀就是庄稼人的枪,枪不磨,上不了战场。我磨刀的时候,我娘在院子里看着我,说:“你跟你爹磨刀的模样真像。”我笑了笑,没说话。其实我知道,我娘是在提醒我,别忘了这家里的根。
那几亩麦子在村南坡上,远远看去金灿灿一片,走近了才看见不少麦秆已经倒伏,麦穗贴着地皮,有的已经发了黑。倒伏最厉害的那一片,麦穗上已经长了青芽,那是前几天下了一场急雨,又出了大太阳,麦粒在穗子上发了霉。我看着都心疼,这麦子要是再不收,就全糟践了。一亩地打不了多少粮食,倒一片就少一片,这日子怎么过。春梅正弯着腰在那儿割,镰刀抡得慢悠悠的,旁边的草绳散了一地也没捆。她割一会儿就直起腰来捶捶后背,再弯下去继续割,动作软绵绵的,像没吃饭似的。后来我才知道,她确实没怎么吃饭,从开镰那天起,她每天天不亮就下地,干到黑透了才回家,她娘给送的饭就是稀汤寡水的,两个窝窝都算好的了。她爹腰不好,家里的重活全靠她一个人,她弟念书住校,回来也帮不上什么忙。
她听见脚步声抬头看我,脸上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抿着嘴笑,汗把额前的头发粘在脸上,露出两颗小虎牙。她那件蓝底白花的褂子后背上被汗洇湿了一大片,贴在肉上,能看出脊梁的轮廓。她瘦了,比三年前我回家探亲的时候瘦了一圈,下巴尖了,只有那两颗虎牙还跟以前一样,一笑起来就显得俏皮。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是那种干了半天活还能透出精神气的亮。
“你回来了。”
“回来了,我娘说你家地里缺人,我就赶紧过来了。”
我把军装脱了叠好放在地头的石头上,只穿件洗得发白的背心,抄起镰刀就下了地。那背心是部队发的,领口已经磨出了毛边,穿在身上松松垮垮的。我当兵这几年没少干力气活,可割麦子这活儿跟训练是两码事,弯着腰,左手薅麦子,右手拉镰刀,一刀下去得贴着地皮,留的茬子不能高。头一个钟头还行,越往后腰越不是自己的,太阳毒得跟下火一样,汗淌进眼睛里沙得睁不开。麦芒扎在胳膊上脖子上,又痒又疼,我后来索性不抹汗了,就让它淌,淌到嘴里咸乎乎的。我割过的麦茬子整整齐齐,像用尺子量过一样。这是当兵养成的习惯,干什么活都得干出个样子来。
春梅在旁边小声说:“你歇歇,你刚回来,别累着了。”
我摆摆手:“不碍事,我在部队上经常帮驻地老百姓干活。”
可我心里也清楚,部队那点帮老百姓干的活,跟实打实从早割到晚的麦收比起来,真不算个啥。我在部队帮老百姓收过稻子,那是南方的活儿,水田里弯着腰割,也就干个大半天,还有战友们一起,说说笑笑就过去了。可这北方的麦收,是一天接着一天,从天不亮干到天擦黑,中间就着凉水啃点干粮,下午太阳最毒的时候也不能歇,因为麦子到了时辰不等人,晚一天可能就掉穗了,晚两天就发霉了。我爹活着的时候跟我说过,收麦子就是跟老天爷抢粮食,你慢一步,老天爷就把你的饭给收回去了。我现在才真正体会到这话的分量。
头一天我割了七分地,春梅才割了四分不到。天擦黑的时候,春梅的娘挎着个篮子来送饭,篮子里是几个杂面窝窝和一碟子咸菜,另外有一把子大葱。我坐在地头,背上的汗晾干了之后凉飕飕的,风一吹还打了个寒颤。那窝窝是杂面的,粗粝粝的,咽下去喇嗓子。春梅娘笑着说:“建国啊,你在部队上吃惯了好东西,咱家这粗粮你可别嫌弃。这葱是新从地里薅的,你蘸点酱,香着呢。”她笑得满脸褶子都挤在一起,可那笑容里总透着一股精明的味道,像是要把我心里那点底子都看穿。
我点头说:“婶子,这就挺好,我在部队也吃粗粮。”
春梅娘又扭头说春梅:“你瞅瞅你,建国一来你就不下力了,这家里的活他不干谁干?你爹那腰又不行,你弟还念书,就指着你了。”她这话说得快,跟炒豆子一样,一个字一个字蹦出来,砸在地上都冒烟。春梅端着窝窝的手抖了一下,没吭声。
春梅低着头,嚼窝窝的声音很轻,像小老鼠磨牙。我看得出她的难堪,可我又能说啥呢。我能说婶子你别这么说春梅,她割的不比我少?我第一天来,跟丈母娘顶嘴,传出去说我这个未来女婿不懂事。我只能咽下这口气,把窝窝掰成小块,一块一块往嘴里塞。
我岔开话:“叔那腰是咋弄的?没去医院看看?”
春梅娘叹了口气:“老毛病了,年轻时候给生产队扛麻袋落下的。去医院看,大夫说腰椎间盘突出,让养着。可这家里家外的,哪能养得住啊。”她说完就看着地里倒伏的那片麦子,脸上露出愁容,“今年这麦子又倒了不少,得赶紧抢回来,要不一季就白忙活了。”
我吃着窝窝,心里盘算着,明天得再早点起,把倒伏的那片先割了。倒伏的麦子最难割,得顺着倒的方向割,镰刀不能抡得大开,得贴着地皮一点一点抠,比割正常的麦子慢一倍还多。我爹活着的时候,哪年都遇上几片倒伏的麦子,他总是天不亮就爬起来去割那些倒的,说是趁露水还没干,麦秆软乎,不容易断。我把这个诀窍记在心里,想着明天试试。
晚上回家,我娘给我烧了一锅热水,让我泡泡身子。我脱了衣服,我娘看见我后背上一道一道的红印子,那都是麦芒划的,有的地方已经起了小疹子。我娘心疼得不行,拿热毛巾给我敷,说:“你在部队上哪受过这个罪。”我说:“娘,这算啥,我爹活着的时候不也年年这么干。”我娘不说话了,只是叹气。那个晚上,我躺在我家老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炕上铺的席子是我爹编的,有些地方已经破了,篾片翘起来,硌得慌。我摸着那粗糙的席子面儿,想起小时候我爹手把手教我编席子的情形。他说,庄稼人的手不能闲着,闲了就是败家。我把手枕在脑后,盯着房梁上那串风干的辣椒,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第二天天不亮我就醒了,浑身跟散了架一样,腰上贴了两块膏药,还是我娘硬给我按上的。我娘说:“你这孩子,在部队上待了几年,把庄稼活给忘了。头一天别使那么大劲,慢慢来。”我说:“没事,年轻扛得住。”我摸黑去了地里,想着趁露水没干多割点。到了地里才发现,春梅她爹已经坐在地头抽烟了,旁边还多了两个人——春梅的两个叔,还有她堂哥。我赶紧挨个打了招呼。春梅她二叔五十来岁,瘦高个,脸黑得跟铁锅底似的,笑起来一嘴黄牙。她三叔稍微年轻点,胖墩墩的,肚子挺着,一看就是好吃懒做的主。堂哥比春梅大三岁,瘦巴巴的,眼珠子滴溜转。
春梅爹抽着旱烟,冲我点了点头:“建国来了,今儿人多,你领着他们割,我在后头捆。”他说话的时候嗓子沙沙的,像嗓子里卡着一口老痰,那是抽了太多年旱烟落下的毛病。他坐在地头上,旁边放着一根木棍,那是他走路用的。他的腰确实不行了,从地头走到地里,都得拄着棍子,走几步就得停一下。他身后的麦田里,春梅已经在那儿割了,身影在晨雾里模模糊糊的,只听见镰刀割麦子的“嚓嚓”声。
我说:“叔,你腰不好,你就坐着歇着,我来安排。”
那两个叔和堂哥瞅了瞅我,啥也没说,操起镰刀就下地了。可干了没多大会儿我就发现不对劲,那俩叔一个割得比一个慢,堂哥更离谱,割一会儿就直起腰捶两下后背,再扭头瞅瞅我,那意思好像在说,你是来干活的,我们都是陪衬。春梅的二叔割着割着突然直起身子说:“哎呀,这镰刀不行了,昨儿忘了磨。”然后就拎着镰刀去地头磨刀去了,一磨就是半个多钟头。春梅的三叔一会儿要喝水,一会儿要尿尿,一会儿又说头晕,来来回回地往地头跑。堂哥倒是不跑,可他割的那几垄麦子跟狗啃的一样,茬子留得有半尺高,麦穗撒了一地。我看着心疼,可又不好说啥。这些人算起来是春梅家的亲戚,我还没过门呢,就指手画脚像什么话。
我没吭声,闷头割。太阳越升越高,地里跟蒸笼一样。麦秆上的露水干了之后,麦芒更扎人了,胳膊上全是红印子,被汗一蜇,又痒又疼。我咬着牙不吭声,一刀一刀地割,麦子一片一片地倒下,整整齐齐地铺在身后。春梅挑着两桶水过来,拿个搪瓷碗挨个舀。到了我跟前,她小声说:“建国,歇会儿吧,你这手都磨破了。”
我低头一看,手掌心两个血泡已经磨破了,镰刀把上都是红印子。我接过水碗灌了两口,笑着说:“不碍事,老茧磨出来就好了。”说完又补了一句,“你爹你娘咋不让你歇歇,你这几天也累坏了吧?”
春梅把水桶往地上一放,眼泪差点掉下来:“我不累。我就是觉得……你回来一趟,还没进家门就先上这儿来干活,我娘还那样说你。”
“没事,我不计较这些。”
我嘴上说着没事,可心里不是没有想法。春梅她娘在村里是出了名的能说会道,什么话到她嘴里都能翻出个花来。我爹在的时候就不太爱跟她打交道,说过她一句“嘴上没把门的”。可我那时候觉得,不管怎么说,那是春梅的娘,我未来的丈母娘,我不能往心里去。
到了晌午,春梅娘又来送饭,这回带的是白面烙饼,还炒了盘鸡蛋。那鸡蛋炒得金黄金黄的,里头放了一点点葱花,香得坐在几米外都能闻见。我不傻,知道这是做给我看的。可一家人围坐在树底下吃饭的时候,春梅的两个叔一口一个“建国能干”“春梅好福气”,筷子却没少往鸡蛋上夹。春梅她娘在旁边干笑:“建国,别见外,多吃点,吃完了咱家这几亩地还指望着你呢。”那烙饼一共就三张,一人一张都不够分,那两个叔一人撕了半张,春梅的堂哥也拿了一张,春梅自己没伸手,就着窝窝啃了两口。我看不下去,把我那张掰了一半塞给春梅,春梅推回来,我又塞过去,最后她接着了,小口小口地吃,眼睛一直看着地,不敢看我。
我嚼着饼,心里突然冒出来一个念头:这亲要是成了,往后我不光要养春梅,还得养她这一大家子?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自己先吓了一跳。我爹在的时候常说,娶媳妇就是娶一家人,农村谁家不是这样过来的,不能挑。我奶奶当年嫁给我爷爷,也是上有老下有小,一大家子住在一个院里,吃着一个锅里的饭。我娘嫁到刘家的时候,我爷爷还活着,我娘伺候了公公婆婆七八年,直到两个老人先后走了。我娘从来没抱怨过一句,她说这是本分。可有些事情不落在自己头上,是永远想不明白的。我娘伺候的是我爹的爹娘,那是夫家的老人,可春梅家里那两个叔,算哪门子亲戚?堂哥又算哪门子亲戚?他们凭啥一伸手就吃我媳妇的口粮?更别说还有春梅的弟弟,才十五,往后的路还长着呢。
到了下午,天热得蚂蚱都不叫了。地里蒸腾起一股热浪,远远看去,空气都在扭曲。我实在热得受不了,脱了背心光着膀子割。汗珠子掉在刚割过的麦茬子上,滋滋地冒白汽。春梅的堂哥在地头喊我:“建国,过来歇会儿,抽根烟。”
我走过去,堂哥递给我一根烟卷,我接过来点着,吸了一口。那烟是本地烟厂出的,牌子叫“老黄牛”,呛得很。堂哥突然压低了声音说:“建国,我听说你提干了?一个月能挣多少钱?”
我老实说:“还没领到新工资呢,比之前多二十来块钱。”
堂哥“啧”了一声:“那也不少了。你提了干,春梅以后跟着你就能吃香喝辣的了。不过说句实话,她家这摊子啊,你心里得有数。她爹腰上有毛病干不了重活,她弟才十五,以后念书娶媳妇都得花钱。你当姐夫的不撑起来,谁撑?”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我,像在观察我的反应。我注意到他的手指头在烟卷上搓来搓去,焦黄焦黄的,那是常年抽烟留下的印子。
我没接话,把烟抽完就下了地。
堂哥这话说得不是没道理,可从他嘴里说出来,总让我觉得像是在给我下套。春梅是我未过门的媳妇,她家的事就是我的事。可这事从别人嘴里一听,怎么就变了味儿了。堂哥他自己有地,收麦子的时候不帮自己家干,跑过来混工,嘴上还跟我说这些。我知道他啥意思,他是怕春梅嫁了人之后,就再也不能像现在这样占她家的便宜了。春梅在家的时候,她家的地都是春梅跟她爹种,堂哥偶尔来帮个忙,春梅她娘就做好饭好菜招待,有时候还给他们家送鸡蛋。说到底,春梅就是她家的一头牛,谁都能使唤,使唤完了还嫌她力气小。可这话我不能跟春梅说,说了她心里更难受。
那天下午我割完了倒伏的那片地,累得两只手直打颤,晚饭连碗都端不稳。春梅她娘没让我回家,硬留我在她家吃饭。我也不好推辞,就留下吃了。饭桌上,春梅的爹破天荒地给我倒了杯酒,说:“建国,这几天辛苦你了。我敬你一杯。”我赶紧站起来说:“叔,你敬我我可不敢当,我敬你。”我把那杯酒一口干了,辣得眼泪都出来了。那不是好酒,是村里小卖部打的散装白酒,酒精度数高得吓人。我平时在部队上不喝酒,这一口下去,嗓子眼儿像着了火一样。
喝完酒,春梅的爹又说:“建国,你跟春梅的婚事,我想着今年秋后就办了吧。你在部队上稳定了,春梅也不小了,再等下去,村里人都看笑话。”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酒上了头,还是别的什么缘故。春梅坐在她娘旁边,头低得快埋到碗里去了。她的手指头在桌子底下绞着衣角,绞得骨节都发了白。
我刚要开口,春梅的娘抢着说:“对,秋后就把事儿办了。不过建国啊,你们家那老房子可不能再住人了,漏雨不说,墙都裂了,得翻修。你这次回来带了多少彩礼钱?我们也不是贪财的人家,就是走个过场,村里的规矩你也懂,不能太寒碜了。”她说话的时候,眼睛盯着我,像在估量我身上到底揣了多少钱。
我愣住了。我回家的路上确实想过彩礼的事,我们那地方的规矩,彩礼多少看男方家条件,三五百的也有,七八百的也有。我攒了二百多,本来是想着给春梅买身新衣裳,给她家里买点粮油,剩下的一百多当彩礼。可听她娘这口气,二百多块钱怕是连零头都不够。而且还要翻修房子,那是好几百块钱的大工程,我上哪儿弄那么多钱去?我家的老房子是三间土坯房,屋顶上的瓦片已经碎了不少,下雨天漏雨的地方得用脸盆接着。我爹活着的时候就说要修,可一年拖一年,拖到他走也没修成。
我放下筷子,老老实实说:“婶子,我这次回来带了二百来块钱。我爹治病欠下的饥荒还没还清,我每个月津贴得拿出大半寄回家还债。这钱已经是这两年省下来的全部了。”
春梅的娘脸上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堆了起来:“二百多?哎呀,那也不少了。不过你提了干,以后工资肯定会涨,这房子翻修的事也不急在一时,可以慢慢来嘛。就是彩礼这一块,咱得说清楚,不能让村里人说闲话。你是个干部,面子上的事不能不讲究。”她一边说一边往我碗里夹菜,那动作亲热得不得了,可我心里却越来越冷。我注意到她说“干部”两个字的时候,语气特别重,像是在提醒我,你现在不是普通小兵了,不能拿普通小兵的标准来办这事。
我听着这话,心里越来越沉。她的意思很明白,我现在拿不出钱来不要紧,可以欠着,反正以后每年都有工资,慢慢还。可这“慢慢还”三个字,就像一张没有尽头的账单。我刘建国在部队上流血流汗熬了五年,刚提了干,还没过一天松快日子,就背上了这一身不清不楚的债。更让我心寒的是,她从头到尾没有问过一句我在部队上过得怎么样,没有问过一句我身体好不好,累不累。她关心的就是我能拿多少钱回来,能给她家带来什么好处。
那天晚上我躺在自家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娘也没睡,在隔壁屋里一下一下地纺线,纺车“嗡嗡嗡”地响,像一只大蚊子在耳边飞来飞去。那声音单调而绵长,一下一下地扯着人的神经。天快亮的时候我迷迷糊糊睡着了,梦见我爹在麦地里割麦子,他直起腰来看我,脸上的汗水往下淌,嘴一张一合地说话,可我怎么也听不见他说了啥。我想跑过去,可脚陷在泥里,越使劲陷得越深。最后我爹转过身继续割麦子,那镰刀在太阳底下闪着光,一下一下,割得飞快。我喊他,他不回头。我醒过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片,不知道是汗还是泪。
第三天我实在撑不住了,胳膊已经肿了一圈,手上的血泡结痂之后又磨出新的血泡,腰弯下去再直起来的时候,能听见骨头“咔吧”一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骨头缝里错开了。我咬着牙坚持割完了最后一片地。那片地在坡顶上,地势高,风大,麦子长得稀稀拉拉的,割起来倒不算费劲。可坡顶上的太阳更毒,没有一棵树能遮阴,我整个人像被架在火上烤。春梅在边上眼圈都红了,一个劲儿说“辛苦你了”。我心里想着,这苦不是我吃不了,是我吃得太明白了。这三天的活,说是帮春梅家收麦子,实际上是她两个叔和她堂哥站在地头上看着,让我一个人干。春梅她爹倒是想干,可他的腰连弯都弯不下去,只能坐在地头捆捆麦个子,捆得也不利索,急得满头汗。春梅自己也没闲着,可她到底是个姑娘家,力气有限,割的还没我一半多。那几亩麦子,满打满算都是我的活儿。
收工往回走的路上,春梅爹突然叫住我:“建国,今儿你受累了。晚上上家来吃饭,让你婶子给你炖只鸡,补补身子。”
我说:“叔,不用这么破费……”
“让你来你就来,跟叔还客气啥。”
我回到家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背心,心里盘算着,这顿饭不能白吃,得把话跟他们家说明白。彩礼的事能谈就谈,不能谈我也不会打肿脸充胖子。房子翻修的事更不可能答应,我爹欠的那些饥荒就是压在我身上的大山,我不能再给自己添一座。可我心里还抱着一丝希望,毕竟那是春梅的家,要是他们能体谅我,少要点彩礼,等我把债还清了再慢慢置办,这婚事也还有回旋的余地。我甚至想好了怎么说:叔,婶子,我刘建国不是那种忘恩负义的人,春梅等了我这些年,我记在心里。可眼下家里确实困难,能不能先把亲事定下来,彩礼先欠着,等我缓过这两三年,一定给你们补上。
进了春梅家院子,我坐在井台边洗了把脸,春梅给我端来一盆温水让我泡泡脚。我脱下鞋一看,脚上磨出来三个大泡,袜子粘在肉上,一撕疼得我倒抽凉气。那泡里面全是黄水,脚后跟的泡已经破了,袜子上洇了一片。春梅蹲在那儿给我撕袜子,眼泪就掉下来了。她的眼泪掉在我的脚背上,热乎乎的,顺着脚脖子往下淌。她一边撕一边说:“建国,都怪我家里穷,让你受这么大罪。”她的声音颤巍巍的,像是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的。
我伸手想拍拍她肩膀,手伸到半截又收了回来。那一瞬间,我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得春梅离我特别远。她蹲在地上,肩膀上一下一下地抽动,可我就是没法像以前一样去安慰她。我脑子里全是她娘刚才说的那些话,翻修房子、彩礼、她弟以后念书娶媳妇。这些事像一堆乱麻,缠得我喘不过气来。
就在这时候,我听见堂屋里春梅她娘说话的声音,她以为我在院子里听不见,嗓门大得离谱。
“老张,你可听好了,建国现在提干了,副连级!这亲事咱可不能松口。咱家欠了那么多饥荒,我娘家那边早就不耐烦了。他们家刘老头答应的事,不能反悔。再说了,咱春梅等了他这么多年,他刘建国敢说个不字试试?他要是敢反悔,我就上他们部队闹去,让他提不了干,当不了兵!”
我坐在井台边,脚还泡在盆里,那一瞬间浑身像被冰水从头浇到脚。
春梅也听见了,她猛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不知道说啥好。她看看我,又回头往堂屋里看了一眼,两只手绞在围裙上,关节都发白了。那围裙是蓝布做的,洗得发白,上头打了好几个补丁。
过了好一会儿,她把头低下去,小声说:“建国,我娘她……她就是嘴碎,你别往心里去。”
我看着她,嘴动了动,到底没说出话来。
我知道她娘是故意让我听见的。这种话她不在我面前说,偏偏要趁我在院子里的时候在堂屋里大声说,就是想给我一个下马威。她要让我知道,这门亲事不是我想结就结、想退就退的。她手里攥着春梅,攥着我爹当年的承诺,攥着我们刘家的名声,她算准了我不敢怎么样。可她还是算错了一点。我刘建国当了五年兵,别的没学会,就学会了一件事:这世上没有谁是能被人拿捏一辈子的。我爹答应的事,我认。可你要是拿我爹的坟头来压我,那咱就得好好掰扯掰扯了。
那天晚上我留在春梅家吃饭。一只鸡炖了满满一盆子,可满桌子谁也没真动几筷子。那鸡是春梅家下蛋的老母鸡,炖出来的汤黄澄澄的,上面飘着一层油花,香是真香,可吃在嘴里没滋味。春梅的两个叔又来了,堂哥也来了,坐了满满一桌。酒是散的,辣得呛嗓子。春梅的爹喝了两盅之后,脸膛发红,拍着我肩膀说:“建国啊,你跟春梅的亲事,咱今年秋后就办了吧。你在部队上也不容易,趁早成了家,你在外头放心,春梅也好有个着落。”
我端着酒盅没说话。
春梅的娘赶紧接话:“对对对,秋后把事办了。你们家房子不是漏雨吗?拿点钱出来翻修翻修,我们就这么一个闺女,不能让她嫁过去住漏房子。”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我听说你提干以后工资能有一百来块了?这一年下来就是一千多。你爹欠的那点债,两年就还清了,到时候攒两年钱,房子也就翻修出来了。这不是啥难事。”
我脑子里“嗡”了一声。
她把我所有的账都给算好了。我一个月挣多少钱,一年能攒多少钱,几年能还清债,几年能翻修房子,她都替我安排得明明白白。可她没算过,我这些年寄回家还债的钱,是怎么从牙缝里一点一点抠出来的。我在部队上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津贴发下来第一件事就是去邮局汇款。战友们周末出去吃碗面条,我推说肚子不饿。抽烟买的是最便宜的,一盒抽半个月。我这么拼死拼活地省钱,不是为了给自己攒家底,是为了还我爹欠下的债。可到了他们嘴里,这钱好像是大风刮来的,随便怎么安排都行。更让我不能接受的是,她连我爹治病欠下的那些债主是谁都说不清楚,就一口一个“两年还清”,好像那些债主都是我家的亲戚,晚两年还也没关系。
春梅她娘又说:“按理说呢,我们也不是卖闺女,但该有的礼数不能少。你在部队上挣的是国家的钱,给你媳妇家里搭把手,也是应该的。春梅她弟以后念高中考大学,你这个当姐夫的能不管?我们供春梅念到初中,家里什么光景你也看见了,不是不想供,是实在供不起了。春梅的弟弟书念得好,以后肯定有出息,你现在拉他一把,将来他出息了,还能不念你的好?”
我终于开口了:“婶子,你的意思我明白了。不过有些话我得说清楚。我爹走的时候欠了不少饥荒,我一个月就挣那点钱,得先还债。春梅跟了我,怕是要过苦日子。”
桌上安静了几秒。
春梅的爹把酒盅往桌上一顿:“那就把饥荒还完了再说!反正你还年轻,春梅也等得起。”
这话听着是松了口,可我听了更不是滋味。
什么叫等得起?她已经等了五年了,还要再等几年?等我把债还完,再攒钱修房子,再凑彩礼,再供她弟弟念书?那得等到猴年马月去?我今年二十五,春梅二十三,在村里这个年纪的姑娘早就当妈了。春梅出门赶集,村里人都在背后指指点点,说她家闺女是不是有啥毛病,怎么一直嫁不出去。这些话我娘在信里跟我提过,我当时气得不行,可又无可奈何。现在倒好,他们一家子还要让她继续等。
我不是不愿意等,我是看清了他们家根本没把我当成未来的女婿,他们就是把我当成了提款机。今天说等得起,明天就会说反正还年轻再拖两年,后年她弟弟考学要用钱,大后年她爹要看病。这日子没头。
我低头啃着鸡骨头,一句话也没接。
吃完饭从春梅家出来,天已经黑透了。满天的星星,风里有麦香和牲口粪混在一起的味道,这就是我从小长大的地方,闭着眼睛都能摸到家门。可那天晚上,我觉得脚下的路特别长。我一步一步地走,鞋底磨着地面“沙沙”地响,那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楚。我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春梅她娘的那句话——“他刘建国敢说个不字试试”。
春梅追出来送我,在门口拽着我的袖子不肯松手。
“建国,你是不是生气了?”
我站住了,看着她,月光底下她的脸白生生的,眼里的泪花一闪一闪。她身上穿着那件蓝底白花的褂子,领口磨得有些发白,可还是干干净净的。她这个人,从来都是干干净净的,不管日子多苦,她都能把自己收拾得利利索索。
“春梅,我没生气。我就是得好好想想。”
“你啥也别想,我娘她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她不是那个意思。我嫁给你是图你这个人,不是图你的钱。我弟弟的事不用你管,我自己会想办法。”
“你能想什么办法?你在这儿种地,能种出金山来?”
我这话说完就后悔了,可已经说出口了。春梅的手从我的袖子上滑下去,她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吓人,那泪珠子挂在睫毛上,一眨眼就掉下来。
“建国,你是不是不想娶我了?”
我张了张嘴,那句话在喉咙里滚了几十个滚,最后咽了回去。我看着她,想伸手给她擦擦眼泪,手却像灌了铅一样抬不起来。月光下的春梅瘦得让人心疼,她的肩膀窄窄的,手腕细得像根麻秆。我爹活着的时候就说,春梅这丫头就是太瘦了,得让她多吃点。可我看她这三年,不但没胖,反而更瘦了。
“天晚了,你回去吧。明天我给你信。”
她站在那里没动,一直看着我走远。我走出十几步回头看,她还站在她家门口那棵枣树底下,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那一刻我差一点就回头了。差一点。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村东头的老槐树底下坐了半上午,抽了半盒烟。那槐树从我记事起就站在那里,树干粗得两个人都抱不过来,树冠像一把大伞,把半边天都遮住了。我小时候常在这树底下玩,我爹活着的时候也常坐在这里跟村里人下棋聊天。可现在坐在树底下的只有我一个人,地上落了一层细细碎碎的槐花,风一吹就打着旋儿飞起来。那槐花白生生的,落在地上跟一层薄雪似的。
我一根接一根地抽烟,脑子里把从小到大跟春梅的事一件一件地过了一遍。
我家跟她家是同村。我们从小一块儿长大,一块儿下河摸鱼,一块儿上树掏鸟窝。她小时候跟个假小子似的,头发剪得短短的,追着我满村跑。后来长大了,她忽然就文静起来了,见了我脸红红的,说话也细声细气的。我爹跟她爹年轻时候是光屁股的交情,两家人常来常往。我记得有一年夏天,我大概十一二岁,春梅也差不多大,我们俩去村南的河沟里摸螺蛳。春梅的脚让碎玻璃划了一道口子,流了好多血。我背着她往家跑,她趴在我背上哭,热气喷在我脖子里。到了她家,她娘一看就急了,抓了把灶灰给她按在伤口上,又找了块破布裹上。春梅的爹从地里回来,看见我背他闺女回来,连声说好小子。那天晚上,我爹跟我娘在院子里说话,我听见我爹说:“老张家的春梅这丫头不错,跟咱家建国挺般配。”我娘说:“孩子还小呢,说这些干啥。”我爹说:“先把娃娃亲定了,等长大了就办事。”我那时候不懂什么是娃娃亲,只知道春梅是我的好朋友,她受了伤我得背她。
我入伍前一年,两家大人就把话挑明了,说等我在部队上混出个人样来,就回来娶春梅。我那时候连军装都还没穿上,可心里已经把自己当成春梅的男人了。我记得那天是在春梅家吃的饭,我爹喝了酒,拉着春梅爹的手说:“老张,咱俩几十年的交情了,孩子们的事就这么定了。建国去了部队,春梅在家等他,等建国提了干,就回来娶她。”春梅的爹也喝了酒,脸涨得通红,一个劲儿点头。春梅坐在角落里,头低得不敢抬,我偷着看她,发现她的耳朵尖都红了。
我在部队上给她写信,一封接一封地写。她不识几个字,回信要让她弟弟代笔,写得歪歪扭扭,每次都是“你在部队上注意身体,别惦记家”。那些信我一直留着,装在军用挎包里,走到哪儿背到哪儿。我当兵第二年,有一回执行任务走了整整三天三夜,回到营地累得倒头就睡,醒来看见枕头边放着一封信,是春梅寄来的。那封信特别短,就几句话:“建国,村里人都说你在部队上立功了,我听了心里可高兴了。家里都挺好的,你别惦记。我把我妈给我做的新鞋给你寄来了,你穿着看看合脚不。”信后面还画了一个笑脸,歪歪扭扭的。那双鞋我舍不得穿,藏在背包里,每天晚上拿出来看看。后来鞋底都发硬了,我也没舍得扔。
可这几年下来,我寄回去的信越来越多,春梅的回信越来越少。有时候两个月才回一封,信也短得可怜。我理解她,她一个大姑娘家,在村里守着个没过门的夫婿,日子不好过。可我没想到的是,她家的日子比我想的还要难。她爹的腰是前两年抬粮食的时候扭的,当时没当回事,后来越来越重,连站都站不住。她弟念初中,学费杂费一年比一年多。她家的地就靠她跟她爹两个人种,农忙的时候顾不过来,产量一年比一年低。这些她都从来没跟我说过,我都是从别人嘴里听说的。我娘在信里说,春梅这丫头苦,春梅家欠了外面不少钱,都是她娘东拼西凑借的。我那时候还想,等我提了干,一定让她过上好日子。
可我没想到,我还没提干,她家就已经开始盘算我提干之后的工资了。
我娘找过来,在我旁边坐下,一句话也没说,就陪着我坐着。她的腿脚已经不太利索了,坐下的时候要扶着树干慢慢往下滑。我伸手去扶她,她摆摆手:“不用,我还没老到那个地步。”她的手上全是老茧,扶在树干上,像两块干裂的树皮。
过了很久,我才开口:“娘,春梅是好姑娘,可她家那摊子事,我扛不动。”
我娘叹了口气:“我知道。昨晚春梅她娘又上咱家来了,说是商量婚事,说着说着就说到钱上了。我没应,也没给你应。”
“娘,我爹应了人家,我就这么退了,怕是不孝。”
“你爹应的是春梅这个人,不是应了当牛做马。你爹要是活着,今天这事他也不会让你往火坑里跳。你是他儿子,他疼你。”
我看着我娘,她的手搁在膝盖上,指头一下一下地绞着衣角。我忽然想起我爹走的那天,我娘也是这样坐在炕边,手指头绞着被角,一句话也不说,眼泪一滴一滴砸在手背上。我娘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年轻的时候跟着我爹吃大锅饭,中年的时候伺候公婆,老了又拉扯我。我不能再让她为我操心了。
“娘,我想好了。这亲,得退。”
我掐灭最后一根烟头,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往春梅家走去。我走得很快,怕自己走慢了会反悔。路两边的麦茬子白花花的,在太阳底下发着亮,像一地碎骨头。那些割完麦子之后留下的茬子,密密麻麻地立在地里,像是大地长出的一层白发。
我进门的时候,春梅一家正在堂屋里喝水。看见我来,春梅的娘脸上堆起笑:“建国来了,正好,我跟你婶子正说你跟春梅的事呢。昨晚上你叔说了,秋后办事,你看你那边什么时候方便,让你娘过来吃顿饭,咱把日子定下来。”她一边说一边给我搬凳子,热络得很,好像昨晚那场不愉快根本没发生过一样。
我站在门口,没往里走。春梅坐在靠墙的凳子上,头低着,手里绞着一条手巾。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让我心口一紧。她的眼睛又红又肿,昨晚肯定哭了一宿。那眼神里有期待,有不安,还有一丝我读不懂的东西。她今天穿了一件干净的碎花褂子,头发也重新梳过了,两条辫子垂在肩膀上,辫梢上绑着红头绳。她这是在等我上门,等我把亲事定下来。
“叔,婶子,我今天来,是想把话说明白。我跟春梅的亲事,还是退了吧。”
屋里一下子静得能听见水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响。
春梅手里的搪瓷缸子“咣当”一声掉在地上,水泼了她一裤子,她就那么站着,直勾勾地盯着我。那眼神里有震惊,有委屈,有愤怒,最后慢慢变成了一片灰白,像被水浇灭的柴火。那搪瓷缸子在地上骨碌碌转了几圈,最后停在我的脚边。我低头看着那缸子,上面磕掉了好几块搪瓷,露出底下黑铁的颜色。
春梅的娘先反应过来,腾地站起来:“刘建国!你什么意思?我们家春梅等了你这么多年,你说退就退?你提了干就忘本了?你爹尸骨未寒你就翻脸不认账了?”她的声音尖利刺耳,像铁锨划过水泥地。
“婶子,我不是忘本,也不是变心。是我刘建国没能耐,配不上春梅,也撑不起这个家。我爹欠的债还没还完,家里的房子还漏着雨,春梅跟了我就得吃苦受累。我叔婶把春梅当心尖子疼,我不能让她跟着我遭这份罪。”
这话我说得很慢,可每个字都清楚。我把所有的错都揽到自己头上,把所有的台阶都递到他们脚底下。他们要是顺着台阶下,这亲退了也能留点体面。
春梅的娘可不吃这一套:“你少来这套!什么叫配不上?你提了干就配得上了是不是?你就是看上外头那些城里姑娘了,觉得我们春梅配不上你了!刘建国我告诉你,你这个人就是白眼狼,负心汉!你爹当年上赶着求这门亲,现在人刚走没两年你就翻脸,你让全村人看看你是个什么东西!”
她一边骂一边往外走,走到院子里还骂,声音大得半个村都能听见。春梅的两个叔从偏房里出来,站在院子里抽烟,谁也不说话。春梅的爹坐在堂屋里,双手捂着脸,肩膀一下一下地抖。春梅的弟弟从学校回来了,背着一个破旧的书包,站在大门口不知所措。那孩子长得瘦小,脸色发黄,一看就是长期吃不饱的样子。
我站在堂屋里,一动不动地听着春梅娘骂。我早就料到了会是这样。退了亲,还想让人家给你好脸?天底下没这么便宜的事。可我没想到春梅会那么安静。她一声也没哭,一声也没骂,就站在那儿看着我,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灭了。那种安静比任何骂声都让我难受。我宁愿她冲上来打我几巴掌,也好过这样看着我。她的嘴唇紧紧地抿着,下嘴唇上有一道牙印,那是她自己咬的。
春梅的堂哥终于出来打了圆场。他把我推到门外,低声说:“你先走,有事回头再说。她娘正在气头上,你留在这儿不落好。”他的手劲很大,攥着我的胳膊,像怕我跑了一样。
我转身出了院门。
身后是春梅她娘声嘶力竭的咒骂,骂我是陈世美,骂我忘恩负义,骂我不得好死。春梅她爹终于开口了,声音从堂屋里传出来,像闷雷一样:“别骂了!丢人不丢人!”然后是春梅的声音,尖尖的,细细的,像一根针扎进人心里:“刘建国!我恨你!”
我没有回头。
我一路走回家,路上有村里人跟我打招呼,我机械地点着头,不知道自己脸上是什么表情。走到村口那口老井旁边,我停下来,扶着井沿喘了半天气。井里的水映出我自己的脸,模模糊糊的,被风吹皱了。我忽然想起小时候,春梅总是到这口井边来挑水。她那会儿个子矮,挑水的扁担比她人还高,走起路来吱吱呀呀的响。我有时候在路上遇见她,就帮她把水挑回家。她说:“建国哥,你力气真大。”我拍拍胸脯说:“那是,我以后要当兵的。”
我娘站在家门口等我,看见我回来,她什么也没问,转身进了灶房给我盛了一碗稀粥。我端起碗喝了一口,那粥烫得我嗓子生疼,疼得我眼泪都出来了。我娘在旁边看着我,眼睛也红了。她跟我说话的时候声音哑哑的:“退了就退了,咱不欠他们家的。春梅是个好孩子,往后她的路她自己走。你的路,你也得自己走。”
“娘,我明天回部队。”
“走就走吧,家里的事你别操心。债我慢慢还,你在部队上照顾好自己。”
“娘,等我在那边站稳了脚跟,就把你接过去。”
我娘笑了笑,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我不去。我就在这儿,哪儿也不去。你爹在这儿,我得守着他。”她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院子里我爹种的那棵枣树,那树已经长得老高,枝头上挂满了青色的小枣。
我低下头继续喝粥,眼泪掉进碗里,激起一小圈一小圈的波纹。
那天晚上,春梅她娘又来了。这回她没有骂,站在我家门口,声音不高不低地说:“他婶子,你出来一下。”我娘出去了,两个人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我不知道她们说了什么,我只听见春梅她娘最后说了一句:“你们老刘家,欠我们的。”那声音在夜风里飘着,像一片落叶,落下来就没了。
我躺在炕上,盯着房梁。那房梁被烟熏得发黑,上面挂着一串风干的辣椒。我爹活着的时候,每年秋天都要串一串辣椒挂在房梁上,说这样来年红红火火。今年那串辣椒还在,可人已经不在了。我翻了个身,脸朝着墙。那墙上有我小时候画的小人,两个小人手拉手,一个高一个矮。那是我用烧火棍画的,画的是我和春梅。那画已经模糊了,只能看出个大概的轮廓。
第二天清早,天还没大亮。我背着行李走到村口,看见老槐树底下站着一个人——春梅。
她穿着一件素净的格子褂子,眼睛肿得跟桃儿似的,手里捏着一双布鞋。那双布鞋的底子是千层底,密密麻麻地纳着针脚,一看就是熬了好几个晚上做的。鞋面是黑灯芯绒的,鞋口滚着一道细细的边。
“给你做的,你带走吧。”
我接过来,那布鞋底子上还缝了厚厚的棉垫,针脚细密。我摸了摸,鞋帮里头塞着一张叠得四方的小纸条。她的手指头冰凉冰凉的,碰到我的时候抖了一下。
“等上车了再看。”
她说完就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背对着我说:“刘建国,我恨你。”
我站在槐树底下,看着她进了村,那件格子褂子越来越小,最后拐进巷子口不见了。她走路的样子跟小时候一样,右肩微微往前倾,步子迈得又快又碎。我看着她消失的那个巷口,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一下子掏空了。那老槐树在晨风里沙沙地响,像是在叹气。
上了火车,我把那张纸条打开,上面就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
“我谁都不怨,就怨我家穷。你过好了,比啥都强。”
我把纸条叠起来,揣进军装贴身的兜里,扭头看着窗外的麦田一片片往后退,眼泪终于还是掉下来了。车窗外的麦田金黄金黄的,一块一块地铺展开来,像是大地的补丁。那些正在收割的农民,弯着腰,镰刀一起一落,像一个个移动的黑点。我知道,那里面没有我。
火车跑了一天一夜,我回了部队。
销完假那天,连长看见我就说:“刘建国,你眼睛咋肿得跟桃儿似的?回家收麦子累着了?”
“是,累着了。”
我把春梅给我做的布鞋放进床头柜最下头,再没拿出来过。那双鞋的鞋底太厚实了,厚实得让我觉得穿上它走路都是一种罪过。可我知道,那双鞋的一针一线,都是春梅熬了多少个夜晚缝出来的。她把所有的委屈和眼泪都缝进了鞋底里,踩在脚下,走起路来无声无息。
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我把省下来的钱按月寄回家,让我娘先还债。我娘在信里说,春梅家没过多久就搬去了镇上,她弟弟考上高中了,她跟着过去给人家饭馆帮忙。还说你寄回来的钱我已经还了大半了,你别惦记家里,自己在部队上该吃吃该喝喝。
我一遍一遍地看那封信,最后折起来放进铁盒子里。那个铁盒子原来装过饼干,是我入伍的时候我爹给我买的,上面印着一个穿旗袍的女人头像,油彩已经斑驳了。我把那些信、那张纸条,还有春梅后来寄来的那张照片都放在里头,放在床头柜最下头,和那双布鞋并排放着。
过了半年,我收到一封转寄来的信,信封上的字我不认识,打开一看,是春梅的堂哥写来的。信写得很潦草,大白话,就几行字:
“建国,春梅去镇上了,走前让我给你带句话,说她没说啥,就是让你别记恨她娘。她娘那个人就那样,嘴坏心不坏。她还说,你给她的那块的确良她做成衣裳了,穿着挺好的。”
我看完信,抽了根烟。
那天晚上我坐在营房外的水泥台子上,看天上的星星,一颗一颗都亮堂堂的。我想起那年麦收,春梅蹲在井边给我撕袜子的时候掉眼泪,想起她那天早上在老槐树底下给我的那双布鞋,想起纸条上那行字。
她谁也不怨,就怨她家穷。
可我想说,我不怨她家穷。我怨的是我自己没本事。要是我有本事,就不会让一个等了我五年的姑娘最后只能说出一句“我恨你”。要是那天我兜里能多掏出几百块钱来,是不是就能把彩礼过了,把婚期定了,把春梅从那个家里带出来?可那时候的我,兜里只有二百来块钱,其中还有五十多是借的战友的。我拿什么翻修房子?拿什么办酒席?拿什么给她弟弟交学费?说到底,穷不光是她家的错,也是我的错。我爹走了,把一屁股饥荒留给了我和我娘。春梅她娘要的那些彩礼和房子,虽然嘴上说得过分,可放在那个年代那个地方,也不是完全没道理。谁家的闺女愿意嫁到一个漏雨的破房子里去?谁家的娘愿意看着自己的闺女受穷?我理解她,可理解归理解,日子是过不下去的。
后来我娘在信里提过一嘴,说春梅在镇上饭馆干得不错,人勤快,老板两口子都喜欢她。再后来,说有人给她介绍了个镇上的小学老师,人挺本分。我拿着信坐在床边,愣了半天神,最后把信折好放进那个铁盒子。
那铁盒子里的信越攒越多,我娘的字歪歪扭扭,一个个像刚从麦地里蹦出来的。她不常写信,写一次要费好大劲,戴着顶针,握着铅笔头,一笔一笔地描。信里的字不多,都是家常话,可每个字我都舍不得丢。那些信里说的都是村里的事:谁家的麦子收了,谁家的猪宰了,哪家的老人没了。我每次收到信,都要反反复复地看好几遍,直到能把每个字都背下来。
第二年开春,我收到一封没有署名的信,信封上的邮戳是县城的。打开来,里面只有一张照片——春梅穿着那件的确良做的碎花衬衫,站在一处油菜花地前头,笑得露着两颗小虎牙。那的确良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淡青色的底子,白色的小碎花,穿在她身上刚好合身。她身后的油菜花金黄金黄的,开得铺天盖地。照片背面写着三个字:
“我嫁了。”
我把照片翻过来看,又翻过去看,最后把它放进了贴身的兜里,贴着那张纸条。
那天晚上我没有睡,一个人坐在操场上抽完了整整一盒烟。烟头在黑暗里一闪一闪的,像萤火虫一样。我想起小时候跟春梅在麦地里逮萤火虫,她把逮到的萤火虫装在玻璃瓶里,抱在怀里,那绿莹莹的光把她的下巴都照亮了。她说:“建国,这萤火虫真好看,以后你当兵回来了,还给我逮。”我说:“好。”
那个玻璃瓶后来不知道丢到哪儿去了,就像我们说过的好多话一样,散在风里再也找不回来了。
天快亮的时候,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直的腿,看见东边的天一点一点地亮了,先是灰白,然后是橘红,最后像着了火一样烧起来。那火烧得那么红,那么亮,把半边天都映透了。我站在操场上,对着那片火红的天色敬了一个军礼。那一刻我心里不知道是对着谁敬礼——对着我爹,对着春梅,还是对着那个在麦地里汗流浃背的自己。
我知道,春梅的那张照片我不会再拿出来了。
有些事,过去了就是过去了。人不能总回头。
十年后,我已经是团里的参谋,在省城成了家,妻子是部队医院的护士长,我们有一个女儿,小名叫麦穗。给她起这个名字的时候,我想了三天三夜。妻说这名字土,我说土就土吧,土里长出来的东西才扎实。女儿出生那天,我站在医院走廊里,看着窗外院子里那几棵梧桐树,满脑子都是小时候村南坡上的那片麦田。那麦田在风里一浪一浪地滚,从脚下一直滚到天边,滚成一个金色的梦。我爹要是活着,看见他孙女,不知道该高兴成什么样。
每年麦收的时候,我都会给老家打个电话,问我娘地里的麦子收了没有。我娘总说:“你现在都是干部了,还操心地里那点事干啥。”我说:“娘,我是从地里爬出来的,忘不了。”我娘在电话那头笑,笑着笑着就说:“你呀,跟你爹一个样,认死理。”我听着我娘的声音,心里就踏实。她的声音一年比一年老,可精神头还在。
那年我带着妻女回老家探亲,我娘已经满头白发,老房子也翻修了,红砖大瓦房,再也不漏雨了。我娘站在大门口等我们,身边围了一群看热闹的邻居家的孩子。我下车的时候,看见她老人家拄着根竹杖,腰弯得更厉害了,可脸上的笑却比我记忆里的任何时候都舒展。她看见麦穗就张开手,一把把孩子搂在怀里,嘴里“心肝肉”地叫着。我女儿也不认生,搂着我娘的脖子说:“奶奶,爸爸说你包的饺子可好吃了。”我娘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好,好,奶奶给你包。”
我站在村口的槐树底下,那棵树还在,比以前更粗更茂盛了。树冠把半边天都遮住了,落下来的影子凉丝丝的。我女儿跑过来拽着我的手说:“爸爸,那边有个大姨一直看着你。”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一个中年女人正推着一辆旧自行车往村里走。她穿着一件素净的碎花衬衫,风吹起她的头发,她抬手别到耳朵后面。那件碎花衬衫的颜色已经褪得有些发白了,可我还是认出了那花样。
她没有回头,一直往村里走去。
我站在原地没动,妻在旁边轻轻扯了一下我的胳膊:“怎么了?”
我摇摇头:“没什么,看到一个熟人。”
女儿问:“爸爸,那个大姨是谁呀?”
我弯腰把女儿抱起来,亲了亲她的小脸蛋:“是爸爸小时候的一个邻居。”
“那你要不要去打个招呼呀?”
“不用了,她会过得好的。”
我抱着女儿转过身,朝家的方向走。风从背后吹过来,带着田里刚灌了浆的麦子味儿,清甜清甜的。那味道钻进鼻子里,一下子就勾出了我埋了十几年的记忆。那些年,那些麦子,那些汗水,那些来不及说清楚的话,全都随着这阵风涌了上来。
怀里的女儿揪着我的耳朵问:“爸爸,你为什么哭啦?”
“风太大,吹的。”
妻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给我,没说话。她什么都知道。我早在结婚前就把春梅的事跟她说清楚了,我说我心里有个人,过去的人,不会影响我们以后的日子。妻说:“谁心里没个过去呢。你能说出来,说明你已经放下了。”我那时候没接话,因为我知道,有些东西不是说放就能放的。它就像嵌在肉里的一粒沙子,你以为它已经长进肉里看不出来了,可只要碰一下,还是会疼。妻没有追问,她只是挽着我的胳膊,轻轻地把头靠在我的肩上。
我把脸埋进女儿软乎乎的头发里,把那股麦子的香味一口吸进肺里。
这世间的事,哪有什么非黑即白。她等了我五年,我等了她十年。她用一双布鞋还了我五年,我用一辈子记着她那行字。
你过好了,比啥都强。
春梅,这话我做到了。
你也一样,得过好。
从老家回来的路上,我娘拉着我的手说:“建国,娘这辈子没啥遗憾了。你过得好,麦穗也乖巧,你爹在地底下能闭眼了。”我看着她满头的白发和佝偻的背,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她的手还是那么粗糙,可掌心是暖的。
火车开出去很远,我还能看见我娘站在村口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春天的田野里。那田野绿油油的,是刚出苗的春小麦,风一吹,就翻起绿浪来,和十几年前那片金黄的麦田一样,从我的脚下铺到天边。
我知道,有些地方,不管走多远,终究是要回去的。就像这麦子,不管割了多少年,每年还是会长出来。人也是一样,不管经历了多少事,那些刻在骨子里头的记忆,总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被一阵风吹醒。
春梅,愿你田里的麦子年年都丰收。
愿你身边的人,知道你的好。
很多年以后,我女儿麦穗考上了大学,念的是农学。她说要研究出不怕倒伏的麦子,让天下的农民都少受累。我听了,笑了半天,笑着笑着眼睛就湿了。我媳妇在旁边说:“你看看你,闺女有出息,你哭个啥。”我没说话,走到阳台上点了根烟。
那天的月亮很圆很亮,像极了几十年前我离开村子的那个早晨。我想,如果春梅也能看见这样的月亮,应该也会高兴吧。她的儿子如果也念了书,她的日子如果也过得宽敞了,那该多好。我不求别的,就求她别再受穷了。那行字,我一辈子都记得。
你过好了,比啥都强。
我掐了烟,回到屋里,女儿正在跟她妈说学校里的趣事,笑得前仰后合。我站在门口,看着她们娘俩,心里忽然安定下来。那些年的遗憾,那些年的无奈,都过去了。
人这一辈子,总得向前看。地里的麦子一茬一茬地收,日子一天一天地过。能把自己活明白,能让自己在乎的人也活明白了,比什么都强。
我关上门,走进了那一片温暖的灯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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