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林
一九八五年的夏天，风很轻，山里很安静，可那一天发生的事，我记了一辈子。
那年我十八，家里穷，早早辍学在家种地。村里有个年轻的女老师，比我大几岁，温柔文静，待人谦和，全村人都敬重她。
那天雨后初晴，山里的香菇长得最旺。老师听说后山香菇多，没人敢一个人进山，怕路滑、怕遇见野物，就随口问我能不能陪她上山一趟。
我年轻胆大，也敬重她，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那时候的感情，干净得像山里的泉水。我对她只有尊敬，从不敢多想别的。只觉得能陪老师进山，是我的荣幸。
山路湿滑，杂草丛生。一路上我走在前边，帮她拨开树枝，扶她过陡坡，怕她摔着、怕她累着。她走得慢，时不时回头对我笑，轻声跟我说谢谢。
深山寂静，四下无人，只有风吹树叶的声音，还有我们轻轻的脚步声。
走到半山腰，一片枯树下长满了厚厚的香菇，密密麻麻，香气扑鼻。
老师特别开心，像个孩子一样蹲在地上采摘。我站在旁边看着她，心里干干净净，没有一点杂念。
摘着摘着，她忽然不说话了。
山里太静，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我正弯腰帮她装蘑菇，她突然轻轻拉住了我的衣角。
我一愣，转头看她。
还没等我开口，她抬起头，往前轻轻一靠，突然亲了我一口。
那一刻，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十八岁的我，老实、木讷、从没碰过女孩子，心跳瞬间乱成一团，耳朵发烫，浑身僵硬，一动都不敢动。
短短一秒钟，却像过了一辈子那么久。
她红着脸，眼神躲闪，呼吸轻轻发抖，抬头看着我，认真又小声地说了一句：
“你亲过我了，你要对我负责。”
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完全反应不过来。
我傻傻站在原地，只会紧张，只会心慌，不知道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后来我才慢慢懂，那不是一时冲动，是她藏了很久的心动。
那个年代的女人，矜持、害羞、传统，骨子里保守又自重。
一个年轻女老师，名声清白、受人尊重，如果不是真心喜欢，绝不可能、也绝不敢，在深山无人处主动亲一个少年。
她赌上了自己的脸面、名声、清白，鼓起了这辈子最大的勇气，只是为了告诉我：她中意我。
下山的路上，我们一路沉默。
她不再说话，只是默默走着，偶尔偷偷看我一眼，眼底藏着羞涩，也藏着忐忑。
我心里又慌又暖，五味杂陈。
可惜那时的我太年轻、太自卑。
我家境贫寒，一无所有，没文化、没工作、前途渺茫。而她是体面的老师，受人尊重。
我打心底觉得自己配不上她，不敢耽误她，更不敢承诺未来。
就因为这份懦弱和自卑，我终究没有敢接下那句“负责”。
后来，她慢慢淡出了我的生活。过了一年，她调去了外地教书，从此山水不相逢。
我们再也没有见过。
几十年匆匆而过，我人到中年，走过人情冷暖，看过爱恨别离，日子起起落落，心里却始终放不下那年夏天。
我后来经历越多越明白：
成年人的暧昧很多，随便的喜欢很多，可敢赌上清白、赌上名声去爱你的人，一生遇不到几个。
她那一口亲吻，不是轻浮，是最纯粹、最真诚的告白。
她那句“你要对我负责”，不是纠缠，是那个年代，一个女人最庄重的托付。
可惜年少无知，不懂珍惜；年少自卑，不敢承担。
如今回头想想，人生最大的遗憾，从来不是吃过多少苦、受过多少累。
而是那个最纯粹、最真心、最勇敢爱过你的人，被自己亲手错过了。
那年山里风很温柔，香菇很香，她很真。
只可惜，年少不经事，弄丢了这辈子最干净的一段情。
半生回头，只剩一句：当初若勇敢一点，该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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