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律宾想“大举借钱”

文｜刘澜昌

菲律宾政府计划明年借款3.3万亿比索，较今年增加21%，其中2.39万亿比索来自国内融资，9150亿比索来自海外融资。政府希望通过扩大基础设施等领域支出，重新推动经济增长。但就在菲律宾准备加大财政投入之际，该国第二季度经济增速已经放缓至2.3%，为疫情以来最低水平；与此同时，政府债务总额升至19.07万亿比索，占GDP比重达到66%，创2004年以来最高水平。经济越困难，越需要花钱；越需要花钱，债务压力却越沉重。菲律宾正在面对的，正是这样一个越来越难以回避的财政困局。

从经济逻辑看，菲律宾政府选择借钱并不难理解。当私人消费和企业投资趋于谨慎时，政府扩大支出往往是最直接的托底手段。尤其对于菲律宾这样的发展中经济体，基础设施建设本身就具有双重作用：既能够在短期内形成投资和就业，又能够改善交通、能源和公共服务条件，为长期增长创造基础。问题在于，菲律宾现在面临的并不是单纯的“投资不足”，而是政府支出、经济增长和财政能力之间出现了越来越明显的不匹配。

菲律宾第二季度经济增长仅为2.3%，公共建设的大幅减少是重要因素之一。而此前曝光的巨额公共工程腐败丑闻，又进一步打击了政府、企业和居民的支出意愿。原本应该转化为基础设施和经济活力的财政资金，一旦因为腐败、低效率等问题没有形成有效投资，政府再增加预算，最终产生的增长效果就会大打折扣。这也是菲律宾当前最值得警惕的地方：财政扩张本身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新增债务没有转化成足够的经济增长。

如果借来的钱能够形成高质量基础设施，提高生产率，扩大税基，那么债务在一定程度上可以通过未来经济增长得到消化。但如果大量资金只是填补既有财政缺口，或者进入效率低下的项目，那么债务增长就会越来越快，而偿债能力却不会同步提升。

菲律宾目前已经出现了这种压力。政府债务达到19.07万亿比索，占GDP的66%，不仅是一个抽象的比例，更意味着未来财政收入中需要拿出越来越多资金用于偿还本金和利息。根据现有计划，到2027年底，菲律宾政府债务可能进一步增加至21.48万亿比索，而2027年债务偿还支出预计达到2.7万亿比索，比今年增加32.2%。债务本身不会自动制造危机，债务增长速度超过经济和财政收入增长能力，才真正危险。

菲律宾如今恰恰处在这样的临界区域。政府计划将2027年预算赤字占GDP的比例从4.8%提高到5.1%，说明财政扩张仍将持续。这种政策在经济低迷时期有一定合理性，但它同时也意味着政府未来需要面对更高的融资需求、更大的利息支出以及更高的市场风险。更麻烦的是，菲律宾的经济环境并不只受到国内因素影响。

中东冲突正在通过能源价格传导到菲律宾。菲律宾超过90%的石油供应依赖中东，国际油价上涨不仅会增加进口成本，还会直接推高交通、物流和食品价格。对于普通家庭而言，能源涨价最终会压缩可支配收入；对于企业而言，则意味着生产和运输成本增加。消费受到抑制，企业利润承压，投资意愿下降，经济增长自然更加困难。

于是，一个新的循环开始形成：经济增长放缓，政府扩大支出；财政支出增加，债务继续上升；债务扩大导致融资成本提高；融资成本上升又挤压财政空间；与此同时，高油价继续推高通胀，进一步削弱消费。如果这种循环持续下去，财政政策就可能从经济增长的推动力量，逐渐变成经济增长的约束因素。

菲律宾智库国会政策与预算研究部门已经注意到这一问题。该机构指出，2024年至2026年，菲律宾政府预算平均增长率达到8.85%，已经明显快于经济整体增长速度。预算扩张本身并不意味着财政失控，但如果公共开支长期跑在经济增长前面，政府就必须回答一个根本问题：新增的钱究竟创造了多少新增财富？这也是投资者真正关心的问题。

8月11日，马来亚银行下调菲律宾未来两年的GDP预测。经济前景走弱后，债权人自然会重新评估菲律宾政府债券的风险。如果市场认为经济增长不足以支撑不断增加的债务，投资者就会要求更高收益率作为补偿。债券收益率上升，又意味着菲律宾政府未来借同样的钱需要支付更高成本。这就是债务扩张最现实的约束。政府可以决定借多少，却不能完全决定市场愿意以什么价格借给它。因此，菲律宾真正需要解决的，并不是“要不要借钱”，而是“借来的钱能不能产生足够的增长”。

如果未来的财政资金能够集中投入能源、交通、产业升级等能够提高生产率的领域，同时加强公共工程监管，减少腐败和资金浪费，那么适度财政扩张仍然可能成为经济恢复的重要工具。相反，如果继续依靠扩大预算维持短期增长，却没有改善税收能力、投资效率和产业竞争力，那么借款规模越大，未来调整的代价就越高。

菲律宾目前面临的困境，本质上是一个发展中国家在外部冲击与内部治理压力叠加下的财政选择。增长放缓的时候，政府不能什么都不做；但财政扩张也绝不是没有边界。真正有效的政策，不是简单把更多钱投入经济，而是让每一笔新增债务都尽可能转化为未来的生产能力。

3.3万亿比索的借款计划，可以帮助菲律宾争取时间，却不能替菲律宾解决根本问题。时间如果被用于修复财政、改善投资环境、整顿公共工程、降低能源依赖，债务或许能够成为发展的杠杆；如果只是用新的债务偿还旧的问题，那么今天借来的钱，终究会变成明天更沉重的负担。

经济低迷时最容易产生一种错觉：只要政府继续花钱，增长就会回来。但真正决定一个国家经济韧性的，从来不是账面上能够借到多少钱，而是这些钱最终能否变成产业、就业、生产率和持续增长的能力。菲律宾正在借来的，不只是3.3万亿比索，更是一段必须被有效利用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