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刑前染翰的画家陈汝言

文|魏敬群

清朝乾隆年间诗人毛大瀛《续齐音》有诗曰：“秋水轩中鬼啸哀，济南经历亦多才。嵇琴夏瑟千年后，西市犹闻画解来。”注云：“陈汝言，字惟允，吴人，工诗画，官济南经历，坐法死。临难，从容染翰，画毕就刑。张来仪云，惟允西市之日能以翰墨结遣豁，至怖视嵇生琴、夏侯瑟，尤为难焉。以兵解之法例之，谓之画解可也。惟允有秋水轩诗稿，倪元镇为叙。”

“秋水”是陈汝言的号，“秋水轩”乃其斋名。“西市”指济南西关的粮食市。明崇祯《历城县志》载：“粮市，丁字街，辎辆如云，贸易无虚日，南、东门外皆逊西市。”明代时，西关丁字街是处决犯人的刑场。陈汝言明初任济南府经历。经历乃八品文官，掌管出纳、文移与府衙内务，类似现在的办公室主任。“吴人”，陈汝言本是临江(今江西)人，后随其父移居吴中(今江苏苏州)。“工诗画”，陈汝言为元末明初画家，擅山水，兼工人物。与兄陈汝秩(字惟寅)齐名，时人呼为“大髯小髯”。陈汝言画山水远师董源、巨然，近宗赵孟頫、王蒙，行笔清润，构图严谨，意境幽深，有《荆溪图》《百丈泉图》《仙山图》《罗浮山樵图》《雪景山水》《密山柴门》《溪山晴爽图》等传世作品。

明代诗人张田《题陈惟允荆溪图》诗曰：“人家绿树绕孤城，溪上风波落日明。三害祠存人已去，只今豺虎却纵横。”“荆溪”，源出陕西蓝田县西南秦岭山中，北流至长安东北入灞水，再入渭河。所谓“三害祠”，与周处其人有关。周处是三国时代东吴阳羡(今江苏宜兴县)人，传说他少时丧父，遭吴多乱，只好离乡飘泊，至渭南元象山居住下来。周处身强力壮，武艺高强，横行乡里，无人敢惹，乡人将其与南山猛虎、西河蛟龙并列为“三害”。周处得知自己恶名后，幡然改悔，射恶虎、斩孽蛟，后拜名师好学上进，成为一代忠臣。渭南人从元代就在渭河边建“周处祠”(俗呼三害祠)，以表怀念。

陈汝言与“元四家”中的倪瓒、王蒙契厚。王蒙任泰安知州时，署楼面对泰山，遂张素于壁，每有兴致即捉笔涂抹，三年而画成。时任济南府经历的陈汝言来访，恰遇大雪，便用小弓挟粉笔弹之，将图改作雪景。王蒙叫绝，以为神奇，遂改题为《岱宗密雪图》。

陈汝言喜爱济南山水，曾作画写意。明代诗人张掞《题陈惟允所画山水小帧》诗曰：“济南那得似江南，千顷溪山百顷岚。三月绿阴桑子落，村村布谷老吴蚕。”“岚”者，山间的雾气，“千顷溪山百顷岚”画出济南似江南的水乡神韵。

陈汝言亦工诗，有《秋水轩诗稿》传世，倪元镇(倪瓒)为其作序。诗集中有一首写济南历下亭的《亭上》：“汲清漱晨齿，沐发冠新帻。闲来历亭上，对此南山色。天高云鸟空，秋净水花白。悠然淡忘归，孤怀聊自适。”“汲清漱晨齿”，是说早晨汲来清清的泉水洗脸漱口。“对此南山色”，是说在历下亭眺望南山，一派青葱之色。“天高云鸟空”，秋高气爽，不见云鸟；“秋净水花白”，秋色如洗，湖水闪光。这两句是诗眼，生动传神地描摹出济南之秋。末两句书写对大明湖景色的不舍，以及孤独之情得以纾解后的欣然。

陈汝言不仅能画工诗，还善弈好琴。明代文学家尤镗《清贤纪》称：“陈惟允工为诗歌，而围棋鼓琴，无一不造其妙。”

陈汝言曾从军二十年，驻守边塞。《秋水轩诗稿》多有记载其军旅生涯的作品，如《军中》《从军八首》等。《从军八首》其二曰：“我非将门子，生本良家儿。少年事驰骋，射猎南山陲。邦家有急难，诏书下丹墀。跨马出门去，立身当及时。”其八曰：“从军二十年，岁月忽已久。百战幸不死，朱颜成老丑。”二十年军旅生涯，他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毛大瀛说陈汝言“坐法死”是怎么回事儿呢？一个书画家，一个低级文官，怎么会犯有死罪呢？原来，他是受“胡惟庸案”牵连。胡惟庸案是发生在明朝洪武年间的左丞相胡惟庸谋反案。洪武初年，胡惟庸权倾朝野，独断专行，引起明太祖朱元璋的不满。洪武十三年(1380)，明太祖以“谋不轨”罪诛胡惟庸九族，同时杀御史大夫陈宁、中丞涂节等数人。洪武二十三年(1390)，朱元璋颁布《昭示奸党录》，以伙同胡惟庸谋不轨罪，处死韩国公李善长、列侯陆仲亨等开国功臣。后又以胡惟庸通倭等为由，究其党羽，前后共诛杀三万余人，时称“胡狱”。胡惟庸案为明初四大案(其他三案为空印案、郭桓案、蓝玉案)之一。

令人称奇的是陈汝言“临难，从容染翰，画毕就刑”。“染翰”即绘画。在刑场上，临砍头前，陈汝言从容作画，然后引颈受刑。明初十才子之一的诗人张羽为之作《题陈惟允临刑所画》诗：“若人悟县解，委蜕顺天刑。慷慨赴东市，一日为千龄。李公悲上蔡，陆子喟华亭。识机苦不豫，达生良可经。朱弦亦易绝，仄景不可停。从容洒芳翰，炳焕若丹青。妙艺永传世，精魄长归冥。披图怀平素，清泪缘襟零。”“县解”，天然的解脱，谓于生死忧乐无所动心。“委蜕”，出自《庄子·知北游》，本义指自然赋予的躯壳，后衍生为道家羽化登仙的意象及死亡的婉称。“李公悲上蔡，陆子喟华亭”，说的是两个悲剧人物：一个是秦丞相李斯，被赵高陷害而死。临刑前，对其子言：“吾欲与若复牵黄犬俱出上蔡东门逐狡兔，岂可得乎！”遂父子相哭，而夷三族。这就是“悲上蔡”的典故。一个是西晋著名文学家陆机，时任西晋后将军兼河北大都督，被成都王司马颖冤杀，在被砍头前，他说了一句话：“华亭鹤唳，岂可复闻乎！”华亭是上海松江的古称，陆氏的故乡。这就是“喟华亭”的典故。

毛大瀛诗注中的张来仪，即张羽。毛诗中的“嵇琴夏瑟”和张来仪所说的“嵇生琴、夏侯瑟”都是一个意思，将陈汝言比为三国时期两个视死如归的人物。嵇是嵇康，思想家、文学家、音乐家，因为朋友仗义出头，触怒大将军司马昭，被其下令处死。行刑前，嵇康神色不变，抚琴一曲《广陵散》，从容就戮。夏侯是夏侯玄，任职太常，中书令李丰、光禄大夫张辑欲诛杀专权的大将军司马师，拥立夏侯玄为大将军，结果，政变失败，三人被杀。刑前，夏侯玄从容弹瑟。此外，毛大瀛诗中写到“画解”，张来仪说到“兵解”和“画解”。兵解，意思是学道者死于兵刃，意谓借兵刃解脱得道。画解，即取兵解之意，渭陈汝言借绘画解脱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