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中国政府采购报)
转自:中国政府采购报
【漫笔】
湘南立秋记
■ 胡梦
梧桐叶落第一片,秋便来了。
不声不响,像村口老井的水,凉意从脚底漫上来。湘南的秋,不靠风铃报信,也不靠节气歌谣宣告——它藏在晨雾里,裹在稻穗中,融在灶台蒸腾的茄脯香里。
“一候凉风至,二候白露生,三候寒蝉鸣。”老人们念着,不抬头,手里的镰刀却已磨得发亮。暑气未尽,秋老虎仍蹲在田埂上喘气,可风一过,衣襟就贴了凉。公鸡啼得比夏时更清,划开薄雾,惊起几只麻雀,扑棱棱飞向晒谷场。
稻子抽穗了,穗子沉甸甸地垂着,像低头谢恩的孩子。玉米吐出金丝,在风里轻轻颤,像在数着日子。大豆荚鼓得快裂,生姜在土里悄悄长胖,红薯的根须,一寸寸把甜味埋进地心。这些,都不用说,地知道,人也懂。
果园里,蜜橘红得像谁家姑娘羞了脸,梨子压弯了枝,风一碰,就晃出甜香。山在雾里若隐若现,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墨,墨色淡了,心却亮了。
旧时,皇帝率百官西郊迎秋,戴楸叶,簪石楠花。如今,村妇们不簪花了,却在灶前忙得更勤——冰西瓜切得冰凉,蒸茄脯裹着蒜末与豆豉,香薷饮在砂锅里咕嘟,一缕药香混着炊烟,飘过屋檐,飘进巷口。这是湘南的秋味,不张扬,却入骨。
我见过老农蹲在田埂上,手抚一株稻穗,不说话。他不念“秋日胜春朝”,也不写“悲寂寥”。他只是说:“谷子熟了,人也该歇了。”
秋不是诗,是日子。是晒谷场上翻动的金黄,是竹匾里晾着的辣椒,是孩子踮脚够树梢那颗最大柿子时,脚下一滑,摔进落叶堆里的笑声。
天空高了,云薄了,蓝得像洗过。夜里,萤火虫提着小灯,在草丛里游荡,像散落的星子。蝉声渐稀,只剩几声断续,像是替夏天,最后道一声别。
人这一生,何尝不是一季庄稼?春种,夏长,秋收,冬藏。不靠口号活着,靠的是弯腰的背影,是晒黑的臂膀,是夜里数星星时,心里那点踏实的光。
立秋,不是节气的句点,是大地轻轻一叹——“该收了。”
你听,风里有谷粒落地的声音,像一句,没说出口的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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