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文/甘剑
二十多年的军旅生涯一晃而过，接触过不少领导和战友。但直到现在，我心里最感念、最忘不掉的，还是当年带我新兵连的那个西藏班长。说实话，我当初刚上高原，差点就熬不下去，能稳稳扎根部队、扛过最难的那段新兵岁月，全是他一点点拉扯、开导出来的。
我是九十年代末去的西藏，那时候的条件，跟现在完全没法比。一路坐火车颠簸折腾，刚踏出站台，强烈的高原反应直接压得人喘不过气。脑袋胀得生疼，胸口闷得发慌，简简单单走几步路都费劲。放眼望去全是光秃秃的荒山，冷风刺骨，荒凉得让人心里发慌。那时候我年纪小，第一次离家这么远，又是这么恶劣的环境，夜里躺在床上偷偷后悔过，心里甚至冒出过念头：实在扛不住，新兵连结束就申请退伍。
我的班长是土生土长的西藏兵，兵龄不长，看着平平无奇。常年在高原驻守，皮肤晒得黝黑，平时话特别少，待人也不热络，看着还有点严肃。他从来不会讲什么空洞的大道理，也不会刻意讨好新兵，但相处久了才发现，他所有的关心，都藏在实实在在的行动里，让人打心底里信服。
西藏的新兵连，苦是真的实打实的苦。内地的训练强度已经不低，放到海拔几千米的高原，难度直接翻倍。同样的五公里，平原上跑下来尚且轻松，在高原每迈一步都格外沉重，跑不了多远就呼吸急促、头晕反胃，身体的不适感根本藏不住。
我那时候体质偏弱，又是第一次当兵，底子特别差。每次集体训练，我永远是班里拖后腿的那个。跑完体能，别人都能正常休整聊天，我只能蹲在路边大口喘气，半天缓不过劲。那时候心里特别自卑，总觉得自己比别人差，压根跟不上部队的节奏。
换做别的班长，看到我这样拖后腿，大概率少不了批评训斥。但我的班长从来没凶过我一句，也没有半点不耐烦。每次看我撑不住了，他就默默走过来，拍一拍我的肩膀，让我放慢动作、调整呼吸。他总跟我说，高原训练不能硬撑，循序渐进慢慢来，稳得住才能熬得久。
为了让我跟上整体进度，他每天都特意早起十分钟，单独拉着我加练。别人休息放松的时候，他就陪着我抠基础动作，姿势不对就一遍遍地纠正，耐心细致，从不敷衍。他常跟我说，没人天生就适合当兵，所有过硬的底子，都是一点点练出来的，肯坚持，就没有过不去的难关。
高原的冬天格外熬人，零下十几度的低温，冷风刮在脸上跟针扎一样。我们这群新兵刚过来，耐不住严寒，叠被子、整内务总做得马马虎虎，偶尔还会偷偷偷懒。班长从来不会当众指责我们，每次夜里我们睡着之后，他都会悄悄巡查营房，顺手帮我们把被子掖好，把不规整的内务一一整理到位。
那时候高原物资紧缺，运输极其不便，水果、零食这些东西特别珍贵。每次连队发慰问品，班长自己基本不留，全都悄悄分给我们新兵。谁高原反应严重吃不下饭，谁训练累得状态差，他都默默记在心里，想办法帮着调理、照顾周全。他不善言辞，不会说暖心的话，但所有的担当和温柔，我们都实实在在感受得到。
短短三个月新兵连，变化连我自己都意外。从前那个怕苦怕累、动不动想家退缩的我，慢慢沉下心来，彻底适应了高原的军营生活。是班长的包容和耐心，磨掉了我身上的娇气，也让我真正懂了什么是坚守，什么是军人的本分。
新兵连结束后，我被分到机关工作，和班长彻底分开了。后来我多次调动岗位，辗转各个哨所，日子久了，就慢慢断了联系。这些年我见过太多人和事，再也没有遇到过像他那样真心实意带新兵、朴实又纯粹的战友。
如今人到中年，经历的世事多了，才越发懂得，当年那份不带一点功利的师徒情、战友情，有多珍贵。新兵班长，是每个人军旅生涯的引路人，我的军旅路，也是被他一步步托起来的。
二十多年转瞬即逝，我一直记着这位西藏老班长。没有他，就没有我后来的军旅路。时至今日，依旧真心希望远方的老班长，一生平安顺遂、岁岁安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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