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
书展最是琳琅处。文创一物，近年愈发精巧：撷典籍纹样，或取先贤名句，制为签、囊、盏、佩，鲜妍可爱，总不肯让书卷专美。然2026上海书展现场，江苏凤凰教育出版社展柜上，偏偏横出两双鞋来。一白一棕，素面朝天；虽是文创，偏以朴拙示人。
这不是一双普通的布鞋。它复刻自南京博物院馆藏的珍贵文物——明末清初思想家顾炎武的传世旧履。三百年前，亭林先生穿着这样的鞋子，从昆山出发，遍历华北山河，行万里路、读万卷书；三百年后，这双鞋从博物馆的展柜中走出，以文创的形态重新踏上大地，成为《曲传天下——我心中的顾炎武》一书的具象延伸。
一履藏风骨，从博物馆藏到案头器物
现存于南京博物院的顾炎武旧履，是这位大儒留存于世的少数实物遗存之一。鞋身长27.5厘米，茶黄色绫质面料，黑线锁口，深绿色粗布纳底，针脚朴拙而密实，一望便知是家常手工所制。没有纹饰，没有奢华用料，与顾炎武一生清苦治学、奔走四方的人生轨迹互为印证。
这件文物的流传本身就是一段传奇。它曾被顾家子孙世代奉为传家至宝，在清末民初的烽火乱世中几经辗转，由后人秘藏守护，躲过了兵燹与流离。新中国成立后，顾氏后人将其敬献国家，最终入藏南京博物院，从家族私藏变为公共文化遗产。一双旧鞋，沉淀着一个家族的坚守，也承载着一代士人的气节。
此次江苏凤凰教育出版社复刻的“亭林鞋”，严格参照古履原有的形制与工艺。绫面的色泽、缝线的走向、鞋底的纳法，皆以文物为底本精工还原。它并非一件仅供陈列的摆件，而是真正可以上脚穿着的布鞋——希望读者能在步履之间，触摸到三百年前的温度。足尖伸入鞋腔的那一刻，仿佛能与那位“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呐喊者踏上同一段路途。
顾炎武一生半世漂泊，自四十五岁弃家北游，二十余年间往返于河北、山西、陕西、河南诸省，考察山川地理、寻访金石遗文、结交隐逸志士。相较于书斋里的空想，他的学问更像一步一步走出来的实证。《日知录》中一字一句的考据，背后是万里行程的脚力。这双布鞋，正是其“经世致用”学术路径最沉默也最有力的物证。
道寓于器，三次艺术转化背后的文脉新生
“亭林鞋”的诞生，非是孤立的文创策划，而是一整条文化转化链条上的最新一环。其源头，是昆曲表演艺术家柯军与顾炎武跨越时空的对话。
作为昆山人，柯军与顾炎武同乡同里。千灯镇的石板路、故居的老槐树，是他童年记忆里的底色。2015年，昆山当代昆剧院创排新编昆剧《顾炎武》，柯军担纲主演。为了演好这个角色，他三赴千灯故居，三伏天排练每日更换六七件水衣，排练日记写了五十余篇。舞台上，他以唱念做打让三百年前的思想家“活”过来。
第二次转化是昆剧电影《顾炎武》。舞台艺术受限于时空，柯军希望借助电影媒介让昆曲破圈，让更多人看见顾炎武。2026年4月18日，影片在北京正式首映，用光影留存下水磨腔中的亭林风骨。
第三次转化，便是案头之书《曲传天下——我心中的顾炎武》。柯军将十余年塑造顾炎武的心路历程落纸为文，从昆曲人的独特视角照见先贤精神。该书由江苏凤凰教育出版社出版，于国家图书馆举办首发式与文津阅新座谈，随后走进苏州、南京、昆山多地开展分享，亮相江苏书展全民阅读大讲堂，口碑与市场双丰收。
柯军曾谈到其间一则旧事：一次偶然，他见到南京博物院收藏的顾炎武旧履。“心头生出一股暖流”。在他看来，这双旧布鞋留存着先生的足温，给予人的力量甚至比文字更加具象、更加感性。顾炎武主张“非器则道无所寓”，也就是“道寓于器”——抽象的思想与精神，终究要附着于具体的器物之上才能传递。这双穿越历史的布鞋，不正承载了以昆山为起点、遍历山河的顾炎武一生吗？
“采铜于山”是顾炎武的治学主张，做学问要像从山中采铜一般，实地求证、取其精粹。而从昆剧到电影，再到图书与文创，柯军与凤凰教育社所做的，正是另一种意义上的“采铜于山”——从厚重的历史矿藏中，提炼出当代人可感可知的文化结晶。
三百年前，顾炎武穿着布鞋走出书斋，用脚步丈量山河；三百年后，这双复刻的布鞋将带着同样的精神基因，走进今人的生活。先贤的风骨不必只封存在馆阁展柜，亦可借一履一物，落进世人脚下的长路。
现代快报/现代+记者 王子扬/文 施向辉/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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