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离半年,霍行舟终于回来了。
他拎着一支拨浪鼓,踏进长乐公主府。
廊下煮茶的长乐公主抬起眼,小腹平坦,像从未有过身孕。
霍行舟盯着她的肚子,脸色一寸一寸发白。
“我们的孩子呢?”
长乐公主笑了。
“和离那日便没了,驸马不知道?”
拨浪鼓砸在地上,一声脆响。
半年前的旧账,全被这一声拽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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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霍行舟站在廊下,手里那支拨浪鼓已经摔在地上。
鼓面裂开一条缝,声音闷哑。
长乐公主萧长乐仍旧坐着,手里茶盏端得极稳。
她没看地上那支拨浪鼓,只把茶盏轻轻搁回案上。
“驸马回府,怎么不叫人通传?”
霍行舟喉结滚了滚,眼睛死死锁在她小腹上。
“孩子呢?”
“没了。”
“怎么没的?”
“和离那日没的。”
霍行舟又往前迈了一步,袖口沾了阶下的灰。
“你为何不告诉我?”
长乐公主终于抬眼看他,眼神像看一个陌生人。
“霍行舟,你陪柳如眉生完孩子才想起来问我,不觉得可笑吗?”
霍行舟脸色惨白,指节攥得咔咔响。
“我问你,我的孩子呢?”
长乐公主笑了一声,那笑没有温度。
“和离那日便没了,驸马不知道?”
她站起来,素衣下摆扫过台阶。
“你既不知道,今日来问什么?”
霍行舟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石。
他看着她。
她瘦了。
肩骨支着衣裳,腰身细得惊人。
廊下的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霍行舟忽然觉得陌生。
眼前这个长乐公主,和少年时那个会笑着喊他“霍行舟”的阿稚,隔了太远。
“阿稚……”
他声音发颤。
长乐公主背过身去,只留一个挺直的背影。
“阿稚死了,和离那日就死了。”
她抬脚往内殿走。
“驸马若是来送拨浪鼓,大可不必。”
霍行舟站在原地,脚边是那支裂开的拨浪鼓。
他看着她走远,没有追。
他不敢追。
他怕追上去,连站在这儿的资格都没了。
府中下人垂手站在两侧,没人敢出声。
整个长乐公主府安静得吓人。
只有那支拨浪鼓躺在青石板上,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二、阿稚与霍行舟
长乐公主回到内殿,屏退左右,独自坐在妆台前。
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的脸。
她没有哭。
从半年前那夜之后,她就再没为这个人掉过一滴泪。
她只是坐着,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妆台上一枚旧玉坠。
那是霍行舟送她的。
年少时,他翻遍将军府库房,找了一块暖玉,亲手雕成小马。
“阿稚,你属马,我也属马,我们天生一对。”
那时的她,是会信这种傻话的。
十六岁,宫宴。
她坐在高台上,霍行舟随父入宫,少年将军一身银甲,风头无两。
她躲在屏风后偷看,被皇帝抓个正着。
“阿稚看什么呢?”
“没看什么。”
皇帝笑而不语,顺着她目光看去,正看到霍家少将军。
“霍家那小子?”
长乐公主脸一红,扭头不认。
可没过几个月,围场秋猎。
她骑马追一只白狐,追进密林,惊了马。
霍行舟纵马而来,探身一捞,把她抱到自己马上。
两人同乘一骑,风掠过耳畔,她的心跳快得压不住。
“阿稚,你胆子怎么这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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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管我?”
“我不管你,谁管你?”
他声音就贴在她耳边,带着笑。
她没回头,耳尖红透了。
后来他常寻着各种由头入宫,不是送东西,就是递帖子。
她每次都装作不在意,可每回都去见他。
再后来,他带她出城,策马到城外十里坡。
坡上开满野花,他翻身下马,把她也抱下来。
“阿稚,等将来我娶你。”
“谁要你娶?”
“你不嫁我,还想嫁谁?”
她踢了他一脚,没说话。
那天他把那枚玉坠挂在马鞍上,说是聘礼。
她笑他穷酸,却把玉坠收进袖中。
后来她怀孕了。
她握着那枚玉坠,又慌又喜。
她跑去求皇帝赐婚。
“父皇,儿臣要嫁霍行舟。”
皇帝脸色难看。
“你可知霍家如今什么光景?”
“儿臣不管。”
“你是公主,你的婚事由不得你胡来。”
“儿臣已有了他的骨肉。”
皇帝震怒,殿中茶盏碎了一地。
长乐公主跪在碎瓷上,膝盖磕出血。
“父皇若不答应,儿臣便长跪不起。”
皇帝到底疼她,最终还是松了口。
赐婚旨意下到将军府那天,长乐公主高兴得一夜没睡。
她坐在窗前,摸着还未显怀的肚子,一遍遍想大婚那日该穿什么。
后来她挑了正红色嫁衣,金线绣凤,华贵逼人。
她等那一日,等得满心欢喜。
她以为,那是她和霍行舟的开始。
她不知道,那其实是结束。
三、大婚惊变
大婚当日。
长乐公主寅时便起身梳妆,喜娘围着她忙前忙后。
她对着铜镜端详自己,眉眼里全是笑。
“驸马可来了?”
她一遍遍问。
宫人笑着答:“驸马已在府外候着了。”
她放下心来,由人扶上花轿。
礼乐声起,红毯铺地,百官观礼。
长乐公主隔着盖头,只能看见脚前一方地面。
她数着步子,一步步走向她的少年郎。
可就在拜堂前,霍行舟一把扯下胸前红绸。
“萧长乐!”
他当众连名带姓,声音冷得像刀。
长乐公主脚步一顿。
盖头下,她的笑僵在嘴角。
“萧长乐,你好狠的心!”
他一把掀开她的盖头,露出她怔住的脸。
满堂哗然。
“你要我父兄的命,还来与我拜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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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乐公主抬起眼,只看见他眼里滔天的恨意。
她攥紧手,指甲陷进掌心。
“你在说什么?”
“柳如眉亲耳听到,你向皇上进言,尽早斩杀我父兄!”
长乐公主脑子里嗡地一下。
她张了张嘴,想说不是。
可看着霍行舟那副兴师问罪的模样,她忽然什么都不想说了。
他不信她。
他连问都没问,就定了她的罪。
长乐公主扯了扯嘴角,笑了。
“是,我劝皇兄杀你父兄,你待如何?”
霍行舟眼睛瞬间血红。
“你承认了?”
“我做的,我认。”
长乐公主抬头与他对视,一字一句。
“你霍家拥兵自重,我皇家容你不得,这个理由,够不够?”
霍行舟死死盯着她,胸膛剧烈起伏。
“萧长乐,我今日才看清你。”
“是吗?”
长乐公主冷笑。
“我也今日才看清你,霍行舟,你不过是个耳根子软的东西。”
这话一出,霍行舟彻底失控。
他上前一步,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和离!今日便和离!”
长乐公主被他拽得一个趔趄,脚下踩住嫁衣裙摆。
她整个人往后倒去,后腰撞上拜台的木案。
剧痛从小腹窜上来,一股温热涌出。
长乐公主脸色刷地白了。
她没有喊痛,只死死咬住嘴唇,把到嘴边的呻吟咽回去。
霍行舟还在盛怒中,没注意到她裙摆下渗出的血迹。
他甩开她,冷声道:“和离书,我来写!”
长乐公主站不稳,被身旁宫人扶住。
“公主……”
“没事。”
她声音发颤,却挺直了腰。
“拿和离书来。”
她不容置疑。
和离书很快铺开。
霍行舟提笔,蘸墨,落笔“霍行舟”三个字力透纸背。
长乐公主接过笔,手在抖。
她深吸一口气,在“霍行舟”旁边写下“萧长乐”。
两个名字并排而列,像一对怨偶。
“对外仍称夫妻,互不干涉。”
她说。
霍行舟应了。
“好。”
他摔下笔,转身便走,没回头。
长乐公主站在满堂宾客间,嫁衣血红,脸上已经没有血色。
“全都出去。”
她声音很低。
很快,喜堂空了。
只剩下她一个人站在狼藉中,裙摆下的血已经滴到地上。
“公主!”
贴身宫人扑过来,惊叫出声。
“请太医,快请太医!”
长乐公主抓住宫人的手,指节泛白。
“封锁消息,不许让驸马知道。”
“可是公主……”
“你若说出去一个字,便不要再伺候了。”
她眼里的厉色让宫人不敢再劝。
太医深夜赶来,跪在内殿外。
“公主,孩子……没了。”
长乐公主躺在床上,盯着帐顶。
她没哭。
“知道了。”
她声音平静得可怕。
“再开一副药,本宫再难有孕这事,也一并瞒下。”
太医叩首。
“臣遵旨。”
那一夜,长乐公主发了一场高热,昏睡中一遍遍喊“霍行舟”。
醒来后,她把那枚玉坠扔进火盆,烧了所有与他有关的东西。
“从今往后,本宫与霍行舟,再无瓜葛。”
四
和离后,霍行舟搬去了别院。
柳如眉没过多久便搬了进去,对外只说是表妹前来照顾。
长乐公主听宫人禀报时,正对着一碗黑乎乎的药。
“知道了。”
她端起药碗,仰头灌下。
苦味从舌根蔓延到五脏六腑。
她面无表情地放下碗。
“往后他的事,不必再报。”
太医说她再难有孕。
她听完,只“嗯”了一声。
“本宫知道了。”
太医退下后,她坐在窗前看了一夜月亮。
第二天,她命人把从前霍行舟留在府中的东西全部清点,一把火烧了。
灰烬散在风里,她站在火盆前,神色冷淡。
“从今往后,长乐公主府与他霍行舟,半分关系也没有。”
可表面功夫还要做。
朝堂上,皇帝依旧把霍行舟当驸马看待。
宫宴上,二人依旧并肩而坐,笑得礼貌又疏远。
“驸马与公主真是恩爱。”
有人恭维。
长乐公主笑而不语。
霍行舟端起酒盏,指节微微泛白。
旁人散了,二人在廊下擦肩。
“公主瘦了。”
霍行舟开口。
长乐公主脚步不停。
“不劳驸马挂心。”
“你……身体可还好?”
“好得很。”
她语气平淡。
“比不得驸马佳人在侧,满面春风。”
霍行舟脸色一僵。
“你知道了?”
“满京都谁不知道?”
长乐公主回头,嘴角噙着笑。
“柳如眉有了身孕,恭喜驸马。”
霍行舟像被抽了一巴掌,半天说不出话。
“我不是……”
他想解释,却发现无话可说。
长乐公主已经走远。
她的背影在灯火下格外单薄,像一片随时会碎的薄冰。
霍行舟站在原地,心里没来由地发闷。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只知道,长乐公主看他的眼神,已经彻底凉了。
五
半年后。
柳如眉早产,生下一个儿子。
霍行舟抱着那个皱巴巴的婴儿,心里却空得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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乳母把孩子接过去喂奶,他站在廊下出神。
那孩子刚落地,哭声响亮。
他本该高兴。
可他却想起半年前,似乎听哪个宫人提过长乐公主身子不适。
那时他没当回事。
现在算算日子,若她真有孕,也该生了。
霍行舟忽然心慌。
他转身出门,在街边铺子里挑了一支拨浪鼓。
摊主说这鼓面用的是上等羊皮,声音脆亮。
他付了钱,鬼使神差往长乐公主府走去。
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
他在心里想,见了她该说什么。
是先看孩子,还是先问她这半年过得如何。
他想了许多。
唯独没想过,会看到一个小腹平坦的长乐公主。
她坐在廊下煮茶,素衣素颜,腰身纤细。
像他少年时初见的样子。
霍行舟站住了。
他盯着她的肚子,好像能从中看出什么。
可什么也没有。
太平坦了。
平坦得像从未有过那场噩梦。
霍行舟一步步走过去,手里拨浪鼓攥得发响。
长乐公主抬起头,与他对视。
“我们的孩子呢?”
霍行舟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长乐公主笑了。
“和离那日便没了,驸马不知道?”
拨浪鼓从霍行舟手中滑落,砸在青石板上。
鼓面裂了。
他像被人一刀捅穿,眼前黑了一片。
“你说什么?”
“孩子没了。”
长乐公主站起来,语气平静得不像在说自己的孩子。
“就在大婚那日,你拽我那一把。”
霍行舟双腿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不可能……你骗我……”
“我骗你做什么?”
长乐公主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他。
她眼里的光很暗,像一口枯井。
“你以为,我还会为你生儿育女?”
霍行舟张了张嘴,发不出声。
“霍行舟,你连自己的孩子都保不住,还来问什么?”
她蹲下来,与他平视。
“柳如眉给你生的孩子,不够吗?”
霍行舟眼眶通红,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声音。
“我……我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
长乐公主站直身体,声音从高处落下。
“因为你不配知道。”
她转身往内殿走。
霍行舟跪在地上,像被抽去了骨头。
那支拨浪鼓裂在他膝旁,被风一吹,闷闷地响。
长乐公主走到殿门口,忽然停住。
她没回头,只背对着他。
“霍行舟,你当真以为,我当年向父皇进言,是为了杀你父兄?”
声音不大,却像惊雷。
霍行舟猛地抬头。
“你说什么?”
长乐公主转过身,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情绪波动。
“你当真以为,我萧长乐,会为了讨好父皇,去害你霍家满门?”
“你当真以为,我会用未出世的孩子,去换你父兄的人头?”
“霍行舟,你信了柳如眉,你信了所有人,唯独不信我。”
她一步步走回他面前,蹲下身,与他对视。
“那好,我今日告诉你真相。”
“我当年向父皇进言,不是为了杀你父兄。”
“是为了保你。”
霍行舟整个人僵住了。
长乐公主看着他,眼里的泪终于落下来。
“父皇早就算计好了,你霍家一个都活不了,包括你。”
“我求他,我跪在他面前,用我的命换你的命。”
“我求他,只留你霍行舟一人,以驸马身份与将军府切割。”
“父皇答应了。”
“他饶你一命,但孩子不能留。”
“我本来想,等孩子生下来,偷偷送出京,送到一个父皇找不到的地方。”
“可是大婚那日,你亲手把我的孩子弄没了。”
她一字一字地说。
“霍行舟,你满意了吗?”
霍行舟像被雷劈中,整个人伏在地上。
“阿稚……阿稚……”
他去抓她的手。
长乐公主狠狠抽回。
“别叫我阿稚。”
“阿稚死了,在大婚那日,和你的孩子一起死了。”
她站起来,泪水把妆面冲花,眼神却冷得吓人。
“现在的我,是长乐公主。”
“与你霍行舟,再无半点关系。”
霍行舟抱住她的腿,额头磕在地上,泣不成声。
“我错了……阿稚我错了……”
长乐公主一脚踢开他。
“晚了。”
她抬起下巴,用最后的骄傲看着他。
“和离那日,孩子没了。”
“你我之间,最后一点牵绊,也没了。”
她说完,头也不回地走进内殿。
殿门在霍行舟眼前合拢,砰的一声,像把半个人生都斩断了。
六
霍行舟跪在殿门外,一动不动。
天渐渐暗下来。
秋风卷着落叶扑在他身上,他像一尊石像。
“阿稚……”
他一遍遍喊。
“阿稚你出来见我一面。”
殿内没有回应。
宫人上前劝他:“驸马,公主说请您回去。”
霍行舟不动。
“我不走。”
“驸马请回吧,公主已经歇下了。”
“我等她。”
霍行舟跪得笔直,眼眶红得像要滴血。
“她不见我,我便一直跪着。”
内殿里,长乐公主坐在妆台前,听着殿外的声音。
她没动。
她在想柳如眉。
那个女人用一半真话毁了一切。
霍行舟跪到半夜,宫中忽然传来急报。
“将军府出事了。”
霍行舟猛地站起来,双腿已经跪麻,一个趔趄差点栽倒。
“什么事?”
“皇上以谋逆为名,下旨革除霍家父子兵权,即刻下狱。”
霍行舟脸色剧变。
他冲向宫门,却被御林军拦住。
“霍驸马,皇上口谕,您不得离开公主府。”
霍行舟回头看向内殿方向。
长乐公主不知何时已经走出来,站在殿门外,一身白色寝衣,披着薄氅。
“现在你信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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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声音很淡。
“父皇不会放过霍家,当年不是我要杀你父兄,是父皇要杀。”
霍行舟浑身发抖。
“你既然知道,为什么不早说?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早说有用吗?”
长乐公主反问。
“大婚那日,你信过我吗?”
霍行舟噎住了。
“柳如眉一句话,就能让你当众掀开我的盖头,当众与我和离,当众害死自己的孩子。”
长乐公主走到他面前,抬头看他。
“霍行舟,你告诉我,早说有用吗?”
霍行舟无言以对。
他确实没信她。
“可你也不该瞒我……”
“我不瞒你,难道要跪下来求你信我?”
长乐公主笑了。
“我是公主,我有我的骄傲。”
“你既然选择信柳如眉,那就该承受信她的代价。”
霍行舟闭上了眼。
“我父兄……”
“父皇会留你一命,这是我当年求来的。”
长乐公主转过身去。
“但你父兄,我救不了。”
霍行舟跪坐在地,像被打断了脊梁。
“为什么……”
“因为你霍家犯的错,比你想象的大。”
长乐公主没再回头。
“我能保的,只有你一个人。”
她走了。
霍行舟一个人在夜里站了很久。
他知道,长乐公主已经把他和霍家切开了。
从大婚那日,从孩子没了那刻起,她就在切。
一刀一刀,干干净净。
七
三日后,将军府满门抄家。
霍行舟因长乐公主当年的进言,保下一命,但爵位兵权尽数被夺。
他跪在长乐公主府外,求她再看他一眼。
“阿稚,我知道错了。”
“你出来见我一面,就一面。”
府门紧闭。
长乐公主站在门内,手抵在门板上,指节冰凉。
“你走吧。”
“阿稚……”
“我叫你走。”
霍行舟不动。
“我不走,除非你出来。”
长乐公主深吸一口气,猛地拉开门。
“霍行舟,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霍行舟看着她,消瘦憔悴,胡茬青黑。
“我来求你还不行吗?”
“求我什么?”
“求我原谅你?”
长乐公主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
“我原谅你,孩子就能回来吗?我原谅你,这半年就能重来吗?”
霍行舟哑口无言。
“你走吧。”
长乐公主把门重新合上。
“从今往后,别再来。”
霍行舟抓住门边。
“阿稚……”
“别叫这个名字。”
长乐公主一点一点掰开他的手指。
“你不配。”
门重重关上。
霍行舟瘫坐在台阶上,像被掏空了。
这时,柳如眉抱着孩子从街角走来。
她看见霍行舟,脸色微变。
“行舟……”
霍行舟猛地抬头,眼里翻涌着怒意。
“你还有脸来?”
柳如眉抱着孩子后退一步。
“我……我来看看你。”
“看我什么?看我落魄?”
霍行舟站起来,一步步逼近她。
“柳如眉,你为什么要害我?”
“我没有……”
“你当年只告诉我她进言要杀我父兄,却不告诉我她是为了保我!”
柳如眉脸色发白。
“我……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霍行舟冷笑。
“你是不知道,还是不想让我知道?”
柳如眉咬着嘴唇,终于哭出来。
“对,我就是不想让你知道!”
“我嫉妒她!我从小就嫉妒她!她一个公主,要什么有什么,连你也是她的!”
“我故意只告诉你一半真话,我就是要你恨她!”
霍行舟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像从不认识她。
“你毁了我。”
他声音很低,低得几乎听不见。
“你毁了我,也毁了我和她的孩子。”
柳如眉哭得更凶。
“我没想到会变成这样……我只是……”
“够了。”
霍行舟转过身,不想再看她。
“你走吧,孩子我会养,但你,我再也不想见。”
柳如眉抱着孩子,哭着走了。
霍行舟回头看着紧闭的府门,忽然觉得天地茫茫。
他把什么都弄丢了。
少年时的阿稚,未出世的孩子,自己的家。
全没了。
八
长乐公主向皇帝请离京都,去往封地。
皇帝准了。
临行前一日,她站在长乐公主府门前,看着那块匾额。
“摘了吧。”
她说。
宫人上前摘匾,灰尘簌簌落下。
长乐公主上了马车,没有回头。
车驾缓缓驶出长街,经过霍行舟身边时,她连车帘都没掀。
霍行舟站在街角,怀里抱着那支裂开的拨浪鼓。
他想追上去,脚却像生了根。
马车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城门方向。
霍行舟走到长乐公主府门前,站了一夜。
府门再也没有打开。
他怀里那支拨浪鼓被风吹得轻轻响。
鼓面裂了,声音哑了。
像他们之间,再也回不去的半生。
第二天天亮,霍行舟把拨浪鼓挂在门环上。
他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回头。
门环上的拨浪鼓被风吹动,晃了两下。
霍行舟忽然想起那日廊下,长乐公主抬头看他的模样。
小腹平坦,眼神凉薄。
“和离那日便没了,驸马不知道?”
他闭上眼。
那声脆响又响了一遍。
可这一次,再也没有人会从门里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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