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围墙上那个洞,是被暴雨冲出来的。我站在那儿,看见一个老人蜷缩在杂物间里。
他瘦得只剩骨架,眼神空洞。
“刘姐,这是谁?”
程玉琴端着碗走过来,手抖了一下。
“是我公公。”她说。
可我记得,她丈夫早就没了,公婆更是在安徽老家。
我走进去,蹲在老人面前:“您叫什么名字?”
老人张了张嘴,像是想说话,最终只流下一行泪。
程玉琴突然跪下来。
“何姐,对不起。”
然后她说了实话。她女儿得了尿毒症,明天就要手术。她需要钱,需要很多很多钱。
我拿起手机。
报警还是放过她?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悬在我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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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是去年秋天的事了。
我刚升部门总监,忙得喘不过气。早出晚归,回来只想瘫在床上。儿子开宇上初二,正是需要人的年纪。
可他每天吃的,都是外卖。
早上出门前,我看着冰箱里塞满的快餐盒,愣了好一会儿。里面除了速冻饺子就是泡面,连个鸡蛋都找不着。
何妤来家里,翻了一遍冰箱,瞪着我:“姐,你是人吗?”
“我不是人,我是赚钱机器。”
“你儿子正长身体呢,天天吃这个,能行吗?”
我叹了口气。她不知道我有多累。白天在公司开不完的会,晚上还要写报告,周末还得去应酬。
“找个保姆吧。”何妤说。
我听了她的话,找了中介。
中介给我推荐了三个人。前面两个要么太年轻没经验,要么太老动作慢。只有第三个,那个叫程玉琴的女人,让我眼前一亮。
她四十六岁,照片看着挺干净。简历上写着:五年家政经验,有营养师证,会辅导孩子功课。
我约她周六上午面试。
她提前半小时到了。那天外面下着小雨,她进门时衣角有些湿,但头发很整齐。她拎着两个袋子,一个里面装着酱菜,一个里面是手写的菜谱。
“何姐您放心,我干活利索,不挑活。”她说,“孩子大人都能照顾。您要是不嫌弃,我今天先给您做顿饭尝尝。”
她说话时声音不大不小,眼神不躲闪。我看着那双粗粗的、关节粗大的手,指甲剪得圆圆的,很干净。
“行,你做一顿。”
她摘菜、洗米、切肉,动作很麻利。我站在门口看了会儿,她一边切菜一边跟我说话:“何姐,开宇喜欢吃甜的酸的,还是咸的?”
“甜的。”
“那我做个糖醋排骨。他晚上吃饭时间不定,我可以晚点做。”
我都没想到这孩子喜欢什么。
那天晚上,她做了四菜一汤:红烧排骨、糖醋里脊、清炒小白菜、凉拌木耳,还有一碗番茄蛋汤。
开宇吃了两碗饭,吃完了还舔了舔嘴巴:“妈,这个阿姨做饭真好吃。”
我看他那副满足的样子,鼻子有点酸。
我当场决定雇她,月薪四千。
程玉琴当即应下来,让我放心。“我一定会照顾好小宇。”
何妤后来又来了,看到我在用她,皱着眉头说:“姐,你就不能多考察考察?”
“考察什么?人家挺好的。”
“你呀,就是太容易相信人。”
我没放在心上。那时候我觉得,一个认真做菜、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的人,不会坏到哪去。
后来的事实证明,何妤说得对。
02
头一个月,程玉琴真的干得很好。
她每天早上六点起床,熬粥、蒸包子、拌小菜。
开宇的校服她用手洗,说用洗衣机洗容易变形,对皮肤也不好。
家里的地板她一星期拖三次,边边角角都弄得很干净。
有一次我下班回来,看见她正蹲在厨房地上刷灶台,连炉子缝里都刷得能照出影子。
“何姐回来了?饭马上好。”她笑着说。
那温温柔柔的声音,让我觉得这个家终于像个人住的地方了。
开宇的成绩也开始往上涨。
原来的数学只能考六十多分,一个月后月考居然考了八十二分。开宇回家主动告诉我:“妈,刘阿姨数学特别好,她讲的题我都听得懂。”
我心里高兴,又有点酸。这孩子跟我都没这么亲过。他小时候,我忙着拼事业,陪他的时间少之又少。现在他长大了,我反而开始想要亲近他。
我给了程玉琴一个红包,里面装了两千块。她推辞了好几次才收下,眼眶都红了。
“何姐,您对我太好了。我一定好好干,把开宇当自己孩子。”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翻出手机,看到何妤发来的微信:“姐,你家保姆咋样?”
“挺好的,你别瞎操心。”
“你自己小心点,别太相信人。”
我没回。心想她这个人就是太多疑。
可后来发生的一件事,让我觉得不对劲。
那天我提前下班,在楼道里听见程玉琴在打电话。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隔着门板听不太清,只听到几句:“你别急,妈这边有钱……手术费的事你别管……妈想办法……”
电话那头像是个女孩的声音。
我推门进去,她赶紧挂了电话。
“何姐,今天回来得早啊?”
“嗯。”我盯着她看了会儿,“刚才跟谁打电话呢?”
“我……我女儿。”
我愣了一下:“你不是说只有一个儿子吗?”
她表情僵了瞬间,又挤出笑:“我忘了跟您说,我跟前夫还有个女儿。她身体不好,住院了。”
“什么病?”
“肾炎,不严重的。”
我没再追问。可心里生出一个疙瘩。她怎么老有那么多秘密?
还有,她提到“手术费”,那可不是几千块的事。
我的直觉告诉我,她没说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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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两个月后,程玉琴开始跟我提涨薪。
那天我加班到晚上九点到家,她还没睡,坐在客厅等我。
“何姐,我跟您说个事。”她手里攥着一张纸,眼圈红红的,“我儿子在合肥买房,首付还差两万块。我想预支两个月工资,行不行?”
我看她眼睛都红了,心里一软。
“行,你写个借条吧。”
她当场写了,字迹很工整。我转了两万到她卡上,她千恩万谢,说等儿子工作稳定了一定还。
“不急,你家里的事要紧。”
后来一个月,程玉琴干活更卖力了。
她学会了做我爱吃的红烧狮子头,学会了做开宇说的“比外面饭店好吃”的炸酱面。
我有次加班到很晚才回来,她把饭菜温在锅里,边上还留了张便签:“何姐,饭在锅里,记得吃。”
可何妤来我家吃饭时,发现了一个问题。
“姐,你发现没,她老跟你要钱?”
“哪有?”
“你看看。”何妤掰着手指头数,“第一个月预支两千,第二个月又预支三千,第三个月让你把月薪涨到五千。前面预支的那些都还了吗?”
我想了想,还真没有。那两万块,程玉琴一个字都没提过。
“她家里有困难,帮一把也是应该的。”
“帮一把没问题,可你得警惕了。”何妤压低声音,“我查过了,她简历上写的地址是假的。那个小区根本没有她这个人。”
我心里咯噔一下,又安慰自己可能是她搬家了。
“姐,你听我的,查查她底细。你别到时候被她坑了都不知道。”
“你查人家隐私干嘛?”
“我是不放心你。你这个人太容易相信人了,别人说什么你都信。哪天你被她卖了,你还在帮她数钱呢。”
我没再反驳她,心里却开始动摇。
接下来那几天,我留了个心眼。我仔细观察程玉琴的一举一动,发现她确实有些奇怪的地方。
她每周四下午都要请假外出,说是去医院拿药。可我问她什么病,她又支支吾吾说不清楚。
她总是偷摸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有一次我听见她说:“妈钱快凑齐了,你别急。”
还有一次,她半夜起来开冰箱,从最里面拿了一个小瓶子出来,往自己嘴里倒了什么。第二天我问她,她说在吃钙片。
我越想越不对劲。
04
何妤那边,一直在帮我查程玉琴的底。
过了几天,她发来一条微信。只有一行字:“姐,你猜对了,程玉琴有前科。”
我手里的手机差点掉地上。
“什么前科?”
“诈骗,判了三年。她用的名字不是程玉琴,是刘桂芳。”
我盯着那行字,反复看了好几遍。
“你确定?”
“确定。我让朋友查的户籍信息,照片对得上。照片上就是她,只是比现在年轻点。”
我坐在床边,半天没动。窗户外面的风吹进来,吹得窗帘鼓起来。那鼓起来的样子,跟什么东西往外挤似的。
我该怎么办?直接问她?报警?还是辞退她?
我选择了先试探一下。
晚上开宇睡了,我把程玉琴叫到客厅,倒了杯茶递给她。
“刘姐,有件事我想问问你。”
她接过茶杯,手很稳:“何姐,您说。”
“你以前有没有用过别的名字?”
程玉琴的脸僵了一下。那一下很短暂,但我看得清清楚楚。
“何姐,您要是问这个,我也不瞒您。”她放下茶杯,双手绞在一起,像是做了一个很大的决定,“我原来确实叫刘桂芳,也确实坐过牢。”
我的心紧了一下。
“可是何姐,我是冤枉的。”
“冤枉的?”
“我前夫做生意欠了很多钱,他让我帮他在借条上签字。后来他还不上,人家把我告了,说我诈骗。”她的眼圈红了,“我什么都没做,就是签了个字,就坐了三年牢。出来以后我换了个名字,就想重新开始做人。”
她说话的时候,眼神一直没躲闪。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我,很真诚。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跟我说?”
“我怕我说了,您就不要我了。”她眼泪掉下来了,“何姐,开宇对我特别好,我也喜欢他,我把他当自己孩子一样。您要是因为这个赶我走,我……我真的会很难过。”
我盯着她看了好久。
何妤的话在耳边响起来:“你太容易相信人了。”
但程玉琴那副样子,真的不像在撒谎。她说话的时候,每一个表情都很自然,眼泪也很真。
“你明天请一天假,把这件事原原本本写清楚,签个字。这事翻篇了,我不再提。”
她点了点头,擦着眼泪回了房间。
我坐在沙发上,一个人待了很久。
何妤说得对,我确实太容易相信人了。可程玉琴那番话,真的滴水不漏。我不信她,难道要我信何妤那张嘴吗?
可我心里总有个声音在说:不对。
这个女人,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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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程玉琴果然请假了。
我下班回来,发现厨房里多了个抽屉锁。我拉了一下,拉不开。
“刘姐,这抽屉怎么锁上了?”
她在厨房忙活,头也没回:“我放了些私人东西,怕开宇翻。”
我没多想。
可何妤的话一直在脑子里来来回回:“你太容易相信人了。”
我决定自己查查。
趁程玉琴去接开宇放学,我翻了翻她房间里的东西。房间收拾得很干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放着几本书和一个相册。
相册翻开,里面是她和一个女孩的合影。女孩十二三岁的样子,瘦得像根竹竿,眼眶深深的。照片背面写着:“小雪,祝妈妈生日快乐。”
她女儿。
我继续翻,发现了一张医院的缴费单。上面写着诊断结果:慢性肾衰竭,尿毒症期。
我心里咯噔一下。
她早上还跟我说女儿只是轻微肾炎。
我把那张单子拍了下来,又翻了翻其他东西。
发现还有一份水滴筹的链接,点开看看,上面写着:“救救我女儿,尿毒症需要换肾。”筹款金额是二十万,已经筹了四万多。
我愣在原地。
她女儿真的得了尿毒症,需要五十万换肾。她之前说的“肾炎”是骗我的,她跟开宇说的“肾炎”也是骗人的。
我把东西放回原位,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晚上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些缴费单,那个瘦弱的女孩,还有程玉琴那张写着“肾炎”的嘴脸。
第二天上班,我给开宇的班主任发了条微信:“开宇最近在学校怎么样?”
班主任回:“开宇最近挺正常的,就是老走神。问他是不是在想什么,他说想跟刘阿姨去游乐场玩。”
游乐场?我没听程玉琴提过。
晚上我问开宇:“刘阿姨说要带你去游乐场?”
“没有的事,她说不忙了就去。”
开宇的语气里,有种期待,又有一种失望。
我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她是不是在拿孩子当工具?
我越想越心烦,最后决定不再忍了。
那个晚上,我趁程玉琴去洗澡,把她房间里里外外都翻了一遍。这次,我在她枕头下面发现了一张合同。
是她跟我签的劳动合同。合同背面用铅笔写了几行字:“跟何姐再涨点工资,凑够十万。不行就用别的办法。”
我的手颤抖起来。
我抬起头,看向窗外。夜色很深,什么都看不见。
我知道,事情不会就这么结束。
06
暴雨来得毫无征兆。
那天下午,天突然暗下来,紧接着大雨倾盆而下。雷声一阵接着一阵,震得窗户嗡嗡响。
我走得急,到家后站在门口看雨。大雨把后院围墙冲出一个口子,泥水顺着墙根淌进了院子。
“妈,后院墙塌了!”开宇跑过来喊。
我跟着他走到后院。雨太大,我打着伞才看见那个洞。墙倒了半截,露出里面的杂物间。
杂物间的通风口被雨水冲开,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
我一个激灵。
她不是在那里养了鸡吗?
我拨开齐腰高的草丛,蹲在通风口前往里看。
里面没有鸡。只有一个老人,瘦得皮包骨,蜷缩在一张折叠床上。他穿着灰色棉袄,头发又长又乱,眼神空洞地盯着天花板。
我心脏一紧。
“玉琴,你过来看看!”我喊了一声。
程玉琴正从厨房走出来,手里还端着一碗粥。她看见我蹲在那里,整个人僵住了。
我回头看她,她手里的碗“啪”地一声掉在地上,粥洒了一地。
“何姐……”
“里面是谁?”
“是……是我公公。”
“你公公?”我声音发抖,“你不是说你老家人都在安徽吗?”
她吞吞吐吐的,半天说不出一个完整句子。我推开杂物间的门,走进去。
里面又潮又暗,一股霉味儿直冲鼻子。墙角堆着几个方便面桶,地上铺着几张旧报纸,小风扇呼呼转着,吹起的都是灰尘。
我蹲在老人面前,柔声问:“大爷,您叫啥名字?”
老人嘴巴哆嗦了半天,吐出几个字:“贾……贾德本。”
“您是她的家里人吗?”
老人摇摇头。
“那您是谁?”
“我……我是她医院照顾的病人。”
我转过头,死死盯着程玉琴。她站在门口,脸色煞白,嘴唇颤抖着。
“玉琴,你给我解释解释。”
她张了张嘴,最后“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她的话像决了堤的河,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原来她女儿刘小雪确实得了尿毒症,急需换肾。
手术费五十万,她东拼西凑,借遍了亲戚朋友,水滴筹也筹了,最后还差十万。
她以前照顾过贾德本老人,知道老两口有八十万存款,就动起了歪心思。
“我不是要偷他钱。我就是想让他把密码想起来。他不记得了,我就把他带到这里,想让他慢慢想。”
“你就把他关在这里?”
“我不是关他,我是……照顾他。”
“玉琴,你疯了。”
“何姐,我求您了。”程玉琴跪在地上,哭得泣不成声,“小雪明天就要手术了,就差这十万块。只要她想起来密码,我就能凑够手术费。要是现在报警,小雪就死了,她只有十四岁啊。何姐,您也有孩子,您知道我有多难受吗?”
她的话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剜在我心上。
我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个老人。老人坐在角落里,眼神呆滞地望着前方。
我的心乱成一团。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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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那一夜,我失眠了。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墙上的钟,看它一格一格地走。窗外的雨还在下,噼里啪啦地敲在玻璃上,像是在敲打我的心。
程玉琴跪在我面前的样子,一遍一遍出现在我眼前。那个孩子的照片,那张缴费单,那段水滴筹的文字,全都涌上心头。
何妤给我打电话,我接了。
“姐,你怎么了?声音不太对。”
我把事情跟她说了。
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姐,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她女儿明天就要手术了,现在报警……”
“姐,你想清楚。”何妤的声音很严厉,“她利用你的人性,让你心软。她是罪犯,她把一个老人关在你家后院,这是非法拘禁,这是犯罪。你要是放过她,你就是包庇。”
“可她女儿才十四岁。”
“可她骗了你!”何妤提高了嗓门,“她每一步都在算你。她凭什么让你去承担她的错误?她不是好人,她就是个骗子,骗了你一次又一次。”
我坐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何妤叹了口气:“算了,你自己想想吧。我只想告诉你,不要因为同情犯法。”
她挂了电话。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窗外漆黑的夜。那一夜,我没有睡。
第二天早上,我起了个大早,做了个决定。
我走进程玉琴的房间,她正坐在床边发呆,眼睛肿得像个核桃。
“玉琴。”
她抬起头,看着我。
“我不会现在报警。”
她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光。
“但我也不能让你继续把老人关在这里。你把老人送到医院,好好照顾他。你女儿明天手术,我陪你去。”
“何姐……”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但是,”我看着她,“这件事还没完。等手术做完了,我们去派出所自首。”
程玉琴低下头,眼泪掉在手背上。
“好。”
我把贾德本老人送到了医院,给他做了全身检查。他的身体很虚弱,需要好好调理。医生说没有大碍,我心里才踏实了一点。
第二天一早,程玉琴去医院签字,刘小雪的手术很顺利。
我站在走廊尽头,隔着玻璃看了一眼。
那个女孩瘦得像根竹竿,浑身插满了管子,安静地躺在病床上。程玉琴跪在床边,握着她的手,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的眼泪也下来了。
那一刻,我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我只知道,如果是我,我也希望有人能放过我一回。
08
手术做完后第三天,我陪着程玉琴去了派出所。
她如实交代了一切。警察把贾德本老人送回了养老院,又联系了他老伴贾美英。老人在养老院里住了下来,每天都有护工照顾。
程玉琴被刑事拘留,罪名是非法拘禁。
她的女儿刘小雪还在医院,恢复得不错。医院听说她的情况后,给她联系了慈善机构,帮她补上了后续治疗的费用。
开宇知道这件事后,心情一直很低落。
“妈,刘阿姨还会回来吗?”
“不会了。”
“为什么?她对我挺好的。”
“她对你好是真的。可她做错了事也是真的。”
开宇低下头,半天没说话。过了好久,他抬起头问我:“妈,那她是不是坏蛋?”
我愣住。
“她……”我张了张嘴,“她不是坏蛋,她只是……做了不对的事。”
“那她为啥要做?”开宇的眼睛里,满是困惑。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有时候,人做错事,不是因为她坏,而是因为她走投无路。可走投无路不是违法的理由。程玉琴可怜,但她做错了事,就必须承担后果。
我把书合上,没有再说话。
后来我去养老院看了贾德本老人好多次。
他身体恢复了不少,能在院子里慢慢走动了。但他还是不太记得以前的事,有时候叫我“小琴”,有时候叫我“闺女”。
“大爷,您还记得我吗?”我问他。
“记得,你是那个……”他想了好久,最后摇摇头,“记不清了。可是我记得你对我好。”
我心里酸酸的。
“大爷,您好好养身体。以后,我会常来看你。”
他点点头,又低下头去,轻声嘟囔着:“我老伴呢?”
“她也在。等您身体好点了,我带您去看她。”
他说:“好。”
我走出养老院,抬头看了看天。
今天天气很好,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我想起开宇,想起程玉琴,想起那个十四岁的女孩,想起贾德本老人。
我想起所有那些,被命运推着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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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两个月后,法院判决下来了。
程玉琴因非法拘禁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两年,缓刑两年执行。因为她是初犯,因为女儿需要她照顾,因为认罪态度好,法院从轻处罚了。
她搬进了出租屋,一边工作一边照顾女儿。
我知道她女儿后续治疗需要很多钱。我也知道她一时半会儿拿不出什么。
几个月后,我收到了一封信。
信封上没贴邮票,是被塞进门缝里的。我打开一看,是程玉琴写来的。
何姐:
我已经找到工作了。在一个饭店后厨帮工,一个月三千五。
小雪又回学校了,医生说恢复得不错。她成绩挺好的,数学特别好,跟你家开宇一样。
那两万块,我会还的。等我攒够了,就送过去。
谢谢你,没在我最困难的时候,把我逼死。
刘桂芳(程玉琴)
我看着那张纸,半天没说话。
我想起她在我家干活的样子,想起她给开宇做饭的样子,想起她跪在我面前哭的样子。
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我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
然后我拿出手机,给她转了两万块。
附言:给孩子买点补品,别还了。
她很快回了微信:“何姐,你干嘛?”
“让你拿着你就拿着。”
“我不。”
“那你好好工作,照顾小雪。钱的事,不急。”
过了好久,她回了我三个字:“谢谢你。”
我放下手机,看着窗外。外面阳光很好,院子里树枝上新发了嫩芽。
开宇放学回来,书包一扔就跑到厨房找吃的。
“妈,今天咱家吃什么?”
“你自己去看看。”
他打开冰箱,翻了一会儿:“怎么只有鸡蛋和面条?”
“那你说吃什么?”
“我想吃糖醋排骨。”
我愣了一下。那是程玉琴最拿手的菜。
“今天来不及了,明天我做给你吃。”
“你做的不好吃。”他嘟囔着。
“那你教我做。”
“我哪会?”
我笑了:“那就将就着吃吧。”
开宇瘪瘪嘴,去煮面了。
我看着他倔强的背影,忽然觉得生活很奇妙。有些十字路口,走过了,就回不去了。
可日子不会等你。
它还是那么不咸不淡地过。
10
那天下午,我又去了趟养老院。
贾德本老人坐在轮椅上,被护工推到院子里晒太阳。他穿着一件新棉袄,头发也剪短了,整个人看上去精神了不少。
“大爷,还记得我吗?”
他抬起头,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你是……那个,那个……”
“我姓何。”
“哦,小何。你来看我了。”
“嗯,来看您。今天天气好,我陪您走走。”
他点点头。我推着轮椅,慢慢走在小路上。路边的桂花开了,香气飘了满院子。
“大爷,您还记得您老伴吗?”
“记得,她叫美英。”
“她也在养老院,等您身体好了,我带您去看她。”
“好。”他说。
我推着他走了一会儿,他突然说:“那个姑娘怎么没来?”
“哪个姑娘?”
“就是那个……”他想了想,“就是那个天天给我送粥的。”
我知道他说的谁。程玉琴。
“她以后不会来了。”
“她去哪了?”
“她去照顾她女儿了。”
“她女儿怎么了?”
“生病了,现在好了。”
“那就好。”他点了点头,又沉默了。
我们绕着院子走了两圈。他忽然说:“那姑娘其实心眼不坏,就是太急了。”
我没有接话。
“她欠你钱吧?我有钱,我可以帮你。”
“不用了,大爷。”我说,“她不欠我钱了。”
“那就好。”
我们又走了一会儿,护工过来把他推回去了。
我站在院子里,风不大,正好把桂花的香气吹过来。
我忽然想起程玉琴在那封信里写的话:“谢谢你,没在我最困难的时候,把我逼死。”
我掏出手机,给她发了条消息:“小雪最近怎么样?”
她很快回:“挺好的,医生说恢复得不错。下个月就能回学校上课了。”
“那挺好。”
“何姐,那两万块我会还的。”
“不用还了。”
“不行,说好了要还的。”
我叹了口气,不再跟她争。
那天晚上,开宇问我:“妈,刘阿姨还会来看我吗?”
“她的女儿好了吗?”
“好了。”
“那我想去看看她。”
我愣了一下。
“你去看她干嘛?”
“就是……想她了。”
我看着儿子,心里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行,等周末,我带你去。”
开宇笑了。
那笑容,让我有点恍惚。
有些事,错归错。可情分这个东西,不是一天两天能断的。
我翻出手机,给程玉琴发了条消息:“周末有空吗?开宇想见你。”
过了一会儿,她回了:“有空,来家里吧。我给开宇做糖醋排骨。”
我看着她那条消息,坐在那里,看了很久。
后来我回了三个字:“那就去。”
窗外月亮很圆,银色的光照在地板上,像水一样流淌。
我把手机放下,深吸了一口气。
我想,也许生活就是这样,兜兜转转。
有人走了,有人留了。有些错,原谅了也就过去了。
好人坏人的界限,有时候没那么清楚。
日子要继续。我们每个人,都在这条路上,慢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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