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味道,混着走廊里飘来的烟味。
邓俊英躺在病床上,睡得挺安稳。
我手里还端着他刚喝完的姜汤碗,一抬头,就看见徐家辉站在楼梯口。
他手里什么都没拿,就那么站着,看了我一眼。
我愣了一下,想解释。
他却伸出手,轻轻推开病房门,看了一眼邓俊英。
然后转身走了。
我追上去,在电梯口拉住他。
他没回头,只说了一句话:“他欠你什么,还是你欠他什么?”电梯门关上的瞬间,我看见他眼里的光,全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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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下午三点,我正在公司开周例会,手机在包里震个不停。我偷偷瞄了一眼,是邓俊英打来的。他很少给我打电话,平时我们发微信多。
我摁掉了,发微信问怎么了。他没回,又打了过来。
我只好出了会议室,走到走廊尽头接起来。听到他的声音不对劲,说话都喘不上气。
“欣瑶,我肚子疼得受不了,急性胰腺炎,医生说得很严重,得马上手术。”
我脑子嗡了一下,问他家人在哪里。他说父母早去世了,妹妹邓小玲在外地,一时半会赶不过来。他声音发虚,带着哭腔,说在这边就我一个熟人。
我说你等着,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我跟上司请了假,一路小跑出了公司。打车去医院的路上,我心跳得厉害。不是担心邓俊英,是想起一些事。
三年前,我开了个餐饮店,赔得一塌糊涂。
欠了供应商六万块,人家天天堵门要钱,我连房租都快交不起了。
邓俊英那时刚离婚,手头也不宽裕,但他听说后,二话不说从银行卡里取了五万块塞给我。
“拿着,不用着急还。你先撑过去再说。”
他说话那会,我正坐在出租屋里哭。他把银行卡递过来时,手指都是凉的,但话是热的。
那五万块让我撑过了最难的三个月。
后来店关了,我找了份工作,慢慢把钱还给了他。
他没收利息,连本金都是我催了好几次才收下的。
他说“咱俩谁跟谁”,这话我一直记着。
到了医院,邓俊英已经疼得脸色惨白,蜷在床上像只虾米。
他看见我,眼里露出一点安心。
医生催着签字交钱,我帮他办了住院手续,垫了三万押金。
我工资卡和徐家辉的卡绑在一起,平时大笔支出都会说一声。
但当时真的顾不上了,人命关天,先救命再说。
手术还算顺利,邓俊英被推出来时,麻药还没全退,嘴里咕咕囔囔不知道说些什么。我守在床边,看着他苍白的脸,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我想报恩,这没错吧。可我怎么也没想到,这一个月,把我十二年的婚姻差点交代了进去。
邓俊英恢复意识后,第一句话就是“欣瑶,麻烦你了”。
我摇摇头说没事,让他好好养着。
护士进来换药,说病人这两天不能下床,吃喝拉撒都得有人搭把手。
我看了看时间,晚上七点多。
邓俊英虚弱地闭着眼,我想了想,给徐家辉发了条微信:“俊英住院了,急性胰腺炎,刚做了手术,我这几天得去医院照顾他,可能晚点回家。”
等了大概五分钟,他才回了两个字:“好的。”
我心里松了一口气。徐家辉就是这样,话不多,但通情达理。我放下手机,继续给邓俊英调输液的速度。
那是我第一次,忽略了一个信号。他回的那两个字,比平时慢了五分钟。可我什么都没看出来。
02
邓俊英住院的日子,像一个看不见的漩涡,一点一点把我吸了进去。
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做好早饭,送儿子上学,然后去医院报到。
我在病房里待到中午,出去买饭,喂邓俊英吃完,再回公司上班。
下班后,又去医院熬到晚上九点多才回家。
邓俊英恢复得不错,但护士说要人二十四小时看着,怕有并发症。
他妹妹邓小玲第二天赶来了,但只待了半天就说公司有急事得走。
走之前握着我的手说:“嫂子,真是太感谢你了。我哥在这边没亲没故的,多亏有你。”
我让她别客气,大家都是朋友。
邓小玲走后,邓俊英叹了口气,说:“亲妹妹还不如朋友亲。”
我听了心里挺不是滋味的。
他给我讲了他离婚的事,说前妻嫌弃他挣得少,两人天天吵架。
他说离婚后他一个人过,下班回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他指着床头柜上那碗泡面说:“你看,平时我要是不想做饭,就泡碗面对付对付。”
我看着那碗泡面,想起自己当年最苦的时候,邓俊英也是这么照顾我的。他当时跑了好几条街,给我买了饭送到店里来。
“没事,以后有我呢。”我脱口而出。
邓俊英看着我,眼眶红红的。
我说这话的时候,完全没意识到,这句话有多重。直到很久以后,我才明白,我给了邓俊英一个期待,却欠了徐家辉一个交代。
晚上九点多回到家,徐家辉坐在客厅看电视。
茶几上放着给我留的饭,青菜炒肉,还有一碗汤。
我随便扒拉了几口,说累死了。
他问我邓俊英情况怎么样,我说恢复得还行,但医生说还得观察一阵子。
他点了点头,说:“你自己也注意身体,别累垮了。”
我说没事,扛得住。
那会儿我根本没多想。
徐家辉这个人,从来不会把自己的情绪写在脸上。
他不开心了,就沉默。
他累了,就一个人进书房。
他生气了,也不吵不闹,就是话变少了。
我以为他沉默,就是默许了。
可这个世界上,最伤人的,往往不是争吵,而是沉默。沉默里藏着多少失望,只有沉默的那个人才知道。
后来我才想起,那天晚上,徐家辉没有吃晚饭。
他给我留了饭,自己却没吃。
他把儿子哄睡了,自己坐在客厅等着我回来。
他等了大半夜,我就给了他十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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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事情开始变味,是从我给邓俊英按摩开始的。
那天医生查房,说他恢复得慢,让我多帮他活动活动四肢,怕肌肉萎缩。
我端了盆热水帮他擦手擦脚,按摩小腿。
邓俊英有些不好意思,说我自己来吧。
我说你手上都扎着针呢,怎么来。
他笑了笑,没再推辞。
我一边按,一边想起三年前的事。
那时我店里货架倒了,砸到腿,疼得站不起来。
邓俊英骑电动车把我送到医院,忙前忙后地挂号拿药。
他蹲在我面前,帮我脱鞋袜,看肿没肿。
那会儿我心里感动的很,觉得这个朋友没白交。
可我现在帮邓俊英按摩,徐家辉知道吗?他不知道。我也没说。我觉得这不是什么大事,朋友之间互相帮助而已。
后来几天,我开始帮邓俊英擦身。
他出汗多,身上黏糊糊的。
我去楼下超市买了毛巾和盆,打热水给他擦。
他闭着眼,脸有些红,我倒是没什么感觉。
在我眼里,他就是个需要帮助的朋友。
有天晚上回到家,徐家辉正在厨房洗衣服。洗衣机里转着的,是儿子穿脏的校服。他手洗了两件白色的衬衫,搓得袖子都挽到了胳膊肘上。
我走过去说,我来洗吧。他说不用,快洗完了。
我注意到他搓衣服的手有些发红,指关节粗大,青筋都露出来了。他腰疼,一直弓着背。我站在旁边,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堵。
“你腰疼不疼?我帮你按按?”我也不知道怎么就说出了这句话。
徐家辉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说:“不用了,你去歇着吧。”
我站在原地,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每天给邓俊英按摩,但我从来没给徐家辉按过。我每天给邓俊英擦身,但我连徐家辉的衣服都没洗过几件。
这件事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想着明天要给徐家辉买点膏药,帮他贴一下。
可到了第二天,邓俊英早上打来电话,说疼得一宿没睡,让我早点过去。
我挂了电话,早饭都没来得及吃,就往医院跑。
给徐家辉买膏药的事,就这么忘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发现徐家辉的腰上贴着一张膏药。他自己贴的,歪歪扭扭的,边上起了皱。他看到我回来,什么也没说,继续看电视。
我没问那膏药是谁给他买的,也没问他贴得舒不舒服。我坐在他旁边,愣了半天,说了一句“今天好累”。
他嗯了一声,站起来走到厨房,给我热饭。
我看着他的背影,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那会儿我心里被邓俊英占得满满的,根本容不下别人。
04
矛盾爆发,是在儿子发烧那天。
下午三点多,儿子老师打来电话,说他在学校吐了,体温三十八度六,让我赶紧去接。我当时正在医院,邓俊英刚做完检查,正躺在床上打点滴。
我看了看时间,有些犯难。
我打电话给徐家辉,响了三四声他才接。我说儿子发烧了,老师让去接,你能不能请个假去接一下?他说他在工地上,正在谈事情,走不开。
“那你呢?你在哪?”
我说:“我在医院,俊英刚做完检查,我得等结果出来才能走。”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那几秒钟的沉默,我到现在都记得。像一根绷紧的弦,随时要断掉。
“邓俊英没有别的亲戚朋友吗?他妹妹呢?”徐家辉的声音平静得有些发抖。
“他妹妹在外地,一时半会回不来。他在这边就我一个熟人。”
“罗欣瑶。”他叫了我的全名。他很少叫我全名。
“咱们也有家。”
我一下子愣住了。他从来没有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过话。
“我先去接孩子,你忙完了早点回来。”他说完就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站在医院走廊里,心里乱糟糟的。
我知道徐家辉生气了,但我觉得他小题大做。
邓俊英这边确实走不开,孩子那边他可以去接,这不是什么大事。
再说,这些年他家里有事,我不是也去帮忙了吗?
可我忘了,我帮的都是别人家的事。
晚上回到家,儿子已经睡了。烧退了,小脸红扑扑的,睡得很熟。床头柜上摆着一杯凉了一半的水,还有退烧药的包装盒。
徐家辉坐在客厅里,没开电视,也没开灯。就着窗外路灯的光,坐在那。
我走过去,开了灯,看见他眼圈有些发红。
“你怎么了?”
他没回答,只是站起来,往卧室走。
“儿子没事吧?”我追问了一句。
“没事了。你早点休息。”他推开门,走进卧室,轻轻关上了门。
我站在客厅里,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我打开儿子卧室的门,看着他睡得香甜,心里石头落了地。然后我去洗漱,躺到床上。
徐家辉背对着我,躺在另一边。我碰了碰他的后背,他动了一下,没回头。
“你睡吧,明天还要早起。”他的声音涩涩的。
我说好,然后闭上了眼。
那晚我梦到邓俊英出院了,我笑着送他走。梦到徐家辉站在远处看着我,脸上没有表情。我想走过去,但走了很久都走不到他面前。
我惊醒过来,天已经亮了。徐家辉不在身边,床铺是凉的。
走出卧室,看见餐桌上摆着早饭。他做的,小米粥和咸菜。旁边压了张纸条,他的字。
“我去上班了。儿子今天请假,你不用担心。”
我看着那张纸条,眼眶一红。我想给他发条微信,说点什么。但邓俊英的电话来了,说他今天要换药,让我早点去。
我放下手机,吃了两口粥,出了门。
纸条上那几行字,我看了很多遍。但始终没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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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事情彻底失控,是在邓俊英出院的头一天。
那天下午,邓小玲又来了。她一进门就显得特别热情,拉着我的手说:“嫂子,真是太辛苦你了。我哥能恢复得这么快,全是你的功劳。”
我笑了笑说没事。她坐在床边,跟邓俊英聊了几句。我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低头刷手机。
过了一会,邓小玲的手机响了。
她接起来说了几句,然后说公司有事得赶紧走。
她走前又拉着我的手道谢,还塞给我一个红包,说“嫂子你一定要收下,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我推辞了几下,最后还是没收。
邓小玲走后,我帮邓俊英收拾东西。
他明天出院,我想把他要带走的东西提前整理好。
我把衣服叠好放进包里,把病历、检查单、医保卡一样一样理好。
他床头柜上摆着一个充电宝,是我买给他的。他手机没电了,让我帮他拔充电线。
我走过去拔插头时,余光忽然扫到手机屏幕亮了。一条微信消息弹出来,是邓小玲的头像。
消息不长,但我看得清清楚楚。
“哥,那个傻女人还在帮你干活?你赶紧出院吧,别演过头了。再住下去,她男人该起疑心了。”
我整个人僵在那,手停在半空中。
那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像针一样扎进眼睛里。
“那个傻女人。”
“别演过头了。”
“她男人该起疑心了。”
我放下手机,站在那里,半天没动。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有人在我耳根边上敲锣。
邓俊英见我不对劲,问怎么了。我没说话,把手机拿起来,递到他面前。
他看到屏幕上的消息,脸上表情一瞬间变了。从疑惑,到错愕,到慌张。
“欣瑶,你听我解释……”
我盯着他,声音抖得厉害:“你让我解释什么?解释你不是故意的?还是解释那条消息是我不小心看到的?”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你那晚说你一个人,说没人管你,说你连口热饭都吃不上。那些话,是真的吗?”
“我……”
“你妹妹叫你‘哥’,她知不知道你住医院的事?她是不是早就知道,你根本没什么大事?她说的‘傻女人’,就是在骂我对不对?”
邓俊英低着头,不说话了。那副低着头的样子,我看了整整一个月。我以为那是脆弱的,难过的。现在我才明白,那是心虚,是理亏。
“你把我当免费护工了?”
他猛地抬头:“不是的欣瑶!我就是觉得……你对我好……”
“我对你好,你就把我当傻子?”
我说完这句话,转身拎起包往外走。他在床上喊我的名字,声音很大,整个走廊都听得见。我没回头。
走出医院大门时,秋天的风迎面吹来,凉到骨头里。
我站在大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扶着老人。
每个人都在忙碌,都在照顾自己最亲的人。
我站在那里,问自己一个问题:我到底在做什么?
我照顾了一个月的男人,从一开始就在骗我。
我帮他按摩、擦身、喂饭、换药,我在他心里就是个“傻女人”。
他妹妹叫他别“演过头了”,他一直在演,我就一直在上当。
可这一个月来,徐家辉在做什么?
他在一个人扛着家,扛着孩子,扛着父母。
我每次推开家门,他都在。
我每次回来晚,桌上都摆着饭。
我每次说累,他都让我早点休息。
他从没演过什么,他一直在真实地活着。
而我,从来没看见。
06
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
我打开门,屋里静悄悄的。客厅灯开着,徐家辉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摆着两份文件,旁边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他听到开门声,没有抬头。
我换了拖鞋,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他沉默了一会儿,把文件推到我面前。
我低头一看,是一份离婚协议。打印好的,格式工整。甲方和乙方的名字都填了,就等着签字。
白纸黑字,明晃晃的。
文件右上角,用钢笔写了一行字。墨迹很重,几乎要划破纸面。
“我从没见你对我这样过。”
这句话,我看了整整三遍。第一遍,我以为我眼花了。第二遍,我觉得胸口像被锤子砸了一下。第三遍,眼泪就掉下来了。
“你……”
徐家辉没接话,从信封里抽出几张纸,摊开在我面前。
我认出来了,那是房产信息的复印件。
邓俊英的名字在上面,地址在北京西三环附近,面积不小。
他又抽出一张,是他前妻的工作证明。某医院的护士长,收入稳定。
“你查过他了?”我的声音发抖。
“我不是查他。”徐家辉看着茶几,声音很平静,“我只是想知道,你每天照顾的那个男人,到到底是什么底细。”
“他跟你哭穷,说他没房。可他名下有三环边上的一套房子。他跟你装可怜,说他没人照顾。可他前妻就是护士,比他懂护理。”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重锤,砸在我心口上。
“你为他跑前跑后,为他熬夜,为他花钱。可他根本没你想的那么惨。你被他耍了。”
我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他说的话,我都知道了。正是因为我知道了,我才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你知道我最难受的是什么吗?”徐家辉抬起头,看着我,眼眶有些红。
“不是他有多惨,是你对他有多好。你为他忙前忙后,为他请长假,为他垫钱。你从来没为我做过这些。”
“你从来没见过你为我请过一天假,为我熬过一次夜,为我垫过一次钱。”
“你从来没见我生病的时候,你端过一碗粥来喂我。”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
“我一想到这些,就觉得,我们这十二年,我好像没被你放在心上过。”
空气静得像凝固了一样。我能听到客厅挂钟的咔咔声,一下一下,像心跳。
我跪在地上,眼泪滴在茶几上,滴在那份离婚协议上。我看着那行字,它越来越模糊,又被眼泪冲得清晰一点。
他是对的。
这十二年来,他从来没要求过我什么。
他也从来没抱怨过我什么。
他生病了自己熬,累了自己扛,苦了就自己忍着。
他从来不让我觉得,他需要我照顾。
所以我就真的以为,他不需要。
这个想法,错得离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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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那天晚上,我跪在地上哭了很久。徐家辉一直坐在沙发上,没动。
后来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他的背影看起来有些驼,肩膀耷拉着,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垮了。
“我不跟你吵,也不跟你闹。我就想让你知道,这一个月,你做了什么事。”
“别人看到了,我也看到了。”
“现在我把协议放在这里,你自己决定。”
他走进卧室,没有关门。我听到他躺到床上的声音,然后是一声很轻的叹息。那声叹息很轻,但整个屋子都能听见。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茶几上的文件。脑子里很乱,乱得像一锅粥。我拿起手机,看到了邓俊英发来的几条微信。
“欣瑶,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骗你的。”
“我就是觉得你对我好,我想多享受一下被照顾的感觉。”
“你骂我吧,我错了。”
我把聊天记录往上翻,看着这一个月来,我们之间的对话。
从“欣瑶,你来了”,到“今天胃口好一点了,你带的粥很好吃”。
从“你辛苦了”,到“明天记得给我带那个牌子的水”。
这些对话,看起来都是正常的。但一想到那是演的,我就觉得恶心。
我又翻到徐家辉的聊天记录。他的消息不多,大多是提醒我“记得吃饭”
“别太晚”
“儿子在等你”。
每一条都短,但每一条都关心。
我哭了很久,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第二天醒来时,身上盖着一条毯子。徐家辉已经出门了。
茶几上的离婚协议还在。我把它拿起来,看着那行字,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我把它折起来,塞进包里。
然后我去了医院。
邓俊英已经办好了出院手续,正坐在病床上等我。他看到我来,眼睛一下子亮了。那副表情,我看了一个月。以前觉得是感激,现在只剩讽刺。
“欣瑶,你来了。”他站起来,有些局促。
“我来给你送一样东西。”我从包里拿出那份离婚协议,打开,让他看。
“看到了吗?我老公要跟我离婚了。托你的福。”
邓俊英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他看看协议,又看看我,嘴巴张张合合。
“我没想到会这么严重……”
“严不严重不是你说了算的。我现在终于明白了,我欠你的那五万块,早就还清了。这一个月,连本带利都还清了。”
“以后你不要再联系我了。咱们两清。”
我说完就转身走了。他喊了我几声,我没回头。
走出医院大门,阳光很好。但我心里阴得厉害。
我拿着那份离婚协议,站在路边。来来往往的人,有说有笑。我握着那份文件,像握着一块冰。
08
接下来的日子,像一场噩梦。
我回了娘家。我妈看我脸色不对,问怎么了。我说没事,就是想回来住几天。我妈不信,追着我问了好几次。我实在扛不住,把离婚协议的事说了。
我妈当场就哭了。
“你怎么这么糊涂啊!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你去伺候一个外人!”
我低着头,任她骂。
“那个男的有什么好!他值得你赔上婚姻吗?你想想家辉,他这些年对你多好!你上哪找这样的男人去!”
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我妈骂了很久,然后给我爸打了电话。我爸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说了一句:“你自己造下的孽,自己扛。”
那天晚上,家里气压很低。我睡不着,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路灯。
手机响了。是梁家辉打来的。
“嫂子,家辉最近情绪不太好。他不跟我多说,但我看得出来。”梁家辉的声音有些犹豫,“你们……还好吧?”
“不太好。”我说。
“他每天都加班到很晚才回家。昨天他喝醉了,跟我说,他不知道自己哪里做得不好,为什么你宁肯伺候一个外人,也不愿意回头看看他。”
“嫂子,你们都结婚这么些年,有什么话好好说。别让他一个人扛。”
我挂了电话,眼泪流了一脸。
徐家辉喝醉了?我跟他结婚十二年,从来没见过他喝醉。他喝酒,但从不过量。他每天按时回家,按时做饭,按时睡觉。
他不抽烟,不喝酒,不赌博,不出去玩。他所有的时间,都用在家里了。
可我却觉得这些都是理所应当的。
第二天,我去了婆婆家。
徐母出院后一直在家养伤。她腿上的石膏还没拆,行动不方便。我敲门进去时,她正一个人手忙脚乱地扶着墙从卫生间出来。
我赶紧上前扶她。她看到是我,愣了愣,没说话。
我把她扶回沙发上坐好,然后去厨房倒了杯水。我看到灶台上放着半碗凉粥,还有一碟咸菜。她一个人,也就将就着吃点东西。
我鼻子一酸。
“妈,你为什么不让家辉请个护工?”
徐母看着我,半天才说话:“护工要钱,你老公挣钱不容易。他能扛就自己扛。”
我低头不语。
“你跟家辉的事,我听说了。”她声音很平静,“我不说你什么。但我跟你说个事吧。”
“家辉那腰,是年轻时候在工地上干活伤的。那时候你们还没结婚,他攒钱买房子,大热天背水泥,一天要上下楼几十趟。”
“有一天他摔了一跤,腰砸在水泥袋子上,当场疼得站不起来。工友把他送到医院,医生说伤了腰,要好好养。”
“他没当回事,第二天又去上工了。后来落了病根,阴天下雨就疼。”
徐母看着我,眼圈有点红:“这十几年了,他从来没跟人说过。他跟我说的最多的是你,说你工作累,说你胃口不好,说他要多做点好吃的给你补补。”
“现在你倒好,去伺候别人了。”
“你说那事,他心里得有多难受?”
我再也绷不住了,跪在婆婆面前,嚎啕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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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回家那天,是个周三。
我在娘家住了两个礼拜。徐家辉没来找我,也没给我打电话。但我从梁家辉那里知道,他把我妈送的东西都退了回来,说他不需要。
那天下午,我鼓起勇气回了家。
开门进去时,屋里还是老样子。
徐家辉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
他听到开门声,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他的眼睛凹陷了一些,胡子也有几天没刮了。
“你回来了?”他的声音很平静。
“嗯。”我换了拖鞋,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茶几上已经没有离婚协议了。我翻遍了包,也没找到。我问他协议哪去了。
“我撕了。”他看着书,头也不抬。
“为什么?”
他放下书,看着我。
“因为我知道你去了医院,跟邓俊英说了。”
“我既然能把协议给你,就说明我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但我没想到,你会拿着协议去给他看。我想知道,你到底会选什么。”
“你没选他。”
我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很错愕。
“我不离婚了。”他说,“不是因为我原谅你了。是因为我知道你已经醒了。”
“但我有个条件。”
他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份文件。
“你把这份签了。”
我接过来一看,是一份夫妻财产约定书。
上面写着:罗欣瑶名下的房子划归夫妻共有,罗欣瑶的工资卡由徐家辉代为管理,每月发零花钱,剩下的存起来。
我看着那些条件,心里五味杂陈。
“我不是要控制你。”徐家辉看着我,声音很轻,“我是想让你知道,婚姻里的事,光靠良心是不行的。还得靠制度。”
“你这个人太容易心软。你得有人替你看着。”
我想了一会儿,拿起笔,签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顿饭。红烧肉,炒青菜,还有一碗汤。徐家辉吃得很慢,一句话没说。我也没说话。
但我们坐在一起吃饭这件事,像是某种信号。
晚上我躺在床上的时候,翻来覆去睡不着。我算了算日子,两个月零七天。从我那天接到邓俊英的电话,到徐家辉把离婚协议推到我面前。
短短两个月,差点毁了我十二年的婚姻。
10
快过年的时候,我从抽屉里翻出那张借条。邓俊英写给我的,三年前的那张。
“今借到罗欣瑶人民币伍万元整。”
纸质已经发黄了,边角有些磨损。
我拿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窗外的风呼呼地吹,撩动着窗帘。
楼下,徐家辉正在倒垃圾。
他穿着那件旧棉袄,扎着袋子,弯腰的动作有些吃力。
他放下了垃圾袋,抬头看到我站在阳台上,冲我挥了挥手。风吹得他头发有些乱,他笑着看着我。我也笑了。
然后我回到屋里,拿出打火机。
咔嚓一声,火苗窜了起来。我捏着那张借条的边角,让它慢慢靠近火苗。纸的边缘卷曲起来,变黑,然后变成灰烬。
我松了手,灰烬飘散在地上。像这三年来的执念,全部化为乌有。
徐家辉上了楼,推门进来。他看见地上的灰,愣了一下。
“什么东西?”
“一张欠条。”我说,“三年前借的,现在还清了。”
他没说话,走过来,站在我身边。窗外风很大,吹得阳台门吱呀作响。他伸手替我把阳台门关好,然后转过身,拉住我的手。
那双手很糙,指节粗大,掌心有不少老茧。他握得很紧,握着我的手,像是怕我会跑掉一样。
“以后有事跟我说,别一个人扛。”我看着他的眼睛说。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你也是。”
我靠在他肩膀上,听着他的心跳。扑通,扑通。很有力。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忽然冒出很多画面。
邓俊英躺在病床上笑的样子。
徐家辉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样子。
儿子发烧时红扑扑的脸。
婆婆腿上的石膏。
那张写满了字的离婚协议。
还有那些灰烬。
所有画面叠在一起,最后都聚成了徐家辉站在窗边的背影。
“我们以后好好过日子。”我轻声说。
他没有说话。
但他的手,又紧了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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