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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君马车的暗格里有安胎药,我悄悄换了药丸,半个月后,那位绝色琴师捂着肚子,像条死狗一样被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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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暗格里那个瓷瓶,是我无意中碰到的。

掀开木板,七颗褐色药丸滚出来,散着熟悉的草药味。

我出嫁三年,认得这种味。

那是安胎药的气味。

可肖海生的马车里,为什么要藏安胎药?

我把药丸塞回去,盖好木板,手指头一直在抖。

半个月后,醉月楼的琴师捂着肚子,被婆子从后院拖出去。

她嚎得像杀猪,抓地的指甲全劈了,留下一道道血印子。

我站在廊下喝茶,一口接一口。

肖海生跪在我面前,额头磕得见了血。



01

三月初九,肖家祠堂祭祖。

一大早丫鬟春兰就端了热水进来,伺候我梳洗。

我对着铜镜看自己那张脸,瘦了,颧骨都凸出来了。

小产以后,身子就一直没养好,吃什么都不长肉。

春兰给我梳头时低声说:“太太,今天祭祖,您得去祠堂。老太太发了话,说……”

“说什么?”我看着镜子里的春兰。

“说您身子不好,也得去。肖家的祖宗,不能不见孙媳妇。”春兰怕我生气,声音越说越小。

我没什么好生气的。

嫁进肖家三年,我早习惯了。

老太太不喜欢我,嫌我出身低,又嫌我肚子不争气。

可我是明媒正娶进门的,只要我占着这个名分,她就拿我没办法。

换好衣裳出了门,天色阴沉沉的。

肖海生已经等在马车边上了。

他今天穿了件藏青色的长衫,腰上系着玉佩,看着倒像个体面人。

见我出来,他笑了一下:“怎么这么慢?老太太都催了。”

“身子不舒服,起得迟了。”我没看他,自己扶着车辕往上爬。

他从后面托了我一把,手在我的腰上停了一下。我身子僵了僵,他像是感觉到了,讪讪缩回手。

马车沿着青石板路往前走,轱辘压着路面,咯噔咯噔响。

我靠在车壁上,掀开帘子往外看。

街边的店铺都开着门,卖布的、卖杂货的、卖糕点的,人来人往热热闹闹。

这座城繁华,我嫁过来三年,却一直没怎么逛过。

“慧芳,”肖海生突然开口,“你这几天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又没睡好?”

“老毛病了。”我没看他,“大夫说多养养就好。”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就多养养。家里的事你别操心,有赵管家盯着。”

我“嗯”了一声。

车厢里又安静下来。

我靠着车壁发呆,手搭在座位边沿,指头无意间往下一摸,忽然碰到一块松动的地方。

那块木板跟旁边的缝隙明显不一样,像是被人掀开过又扣回去,没有扣严实。

我愣了一下,又摸了摸。没错,是松的。

肖海生坐在对面,正低头看手里的账本,没注意到我的动作。

我心跳忽然快了些。那是什么地方?怎么会有块松动的木板?

犹豫了一下,我趁他翻页的空当,手指轻轻一撬,把木板掀开了一条缝。

一股淡淡的草药味从里面飘出来。

我吸了吸鼻子,这一闻,心就提起来了。这种味道我太熟悉了,小产那阵子,我一天三顿喝那种汤药,喝的嘴巴都是苦的。

安胎药。

我脑子里蹦出这两个字,手指头抖得更厉害了。

肖海生还在看账本,没注意到我的异常。

我把木板盖回去,手指缩回袖子里,攥得死紧。

马车继续往前走,咯噔咯噔的,我坐在车里,忽然觉得这车厢窄得让人喘不上气。

一个时辰后到了祠堂。

肖家的祠堂建在城西,青砖黑瓦,挺气派的。

老太太早就到了,坐在正堂太师椅上,旁边站着几个丫鬟伺候。

见我进来,她抬了抬眼皮,不冷不热地说:“来了就好,上香吧。”

我规规矩矩上香、磕头、行礼。

折腾了一个多时辰,总算完了。

老太太被人扶回车的路上,扭头看着我,说:“你身子不好,回去好好歇着。等养好了身体,再生个大胖小子,才是正事。肖家三代单传,香火不能断。”

我低头应着:“是,老太太说的是。”

肖海生站在旁边,脸上挂着恭敬的笑,一句话没说。

回府后,我直接回了自己院子。

春兰跟进来问我喝不喝茶,我摆摆手说不用。她退出去后,我一个人坐在屋里,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马车里那个暗格、那阵草药味。

肖海生的马车里怎么会有安胎药?他一个大男人,又不是大夫,备这个做什么?

我想不明白,但心里头有个念头一直往外冒,压都压不下去。

晚饭肖海生没回来吃。赵管家说他铺子里有事,在外面吃了。我一个人对着几盘菜,夹了两筷子就没胃口了。

春兰劝我:“太太,您多吃点,身子才能养好。”

我说:“吃不下。”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事。

第二天一早,我做了个决定。

02

第二天早上,肖海生去铺子后,我换了身出门的衣裳,揣上一包点心,跟春兰说回趟娘家。

春兰问我用不用备马车,我说不用,自家走的路,走走好。

我娘家在城东,过三条街就到了。

母亲程玉晴正在院子里晒药材。

她年轻时在外公药铺帮过十年工,认得百来种药材。

见我突然回来,她有些意外,拍拍手上的土:“咋回来了?出啥事了?”

“没事,想您了。”我笑了笑,跟着她进了屋。

坐下喝了碗水,母亲看着我:“说吧,啥事?你这脸色不对。”

我犹豫了一下,从袖子里摸出那枚我偷偷藏起来的药丸。

这药丸是我今天早上趁着收拾马车时从暗格里取的。我把它用帕子包了好几层,藏在袖子里一路带出来。

母亲接过去,看了看:“啥东西?”

“您帮我闻闻。”我说,“这药丸是安胎的还是别的什么。”

母亲奇怪地看了我一眼,把药丸凑到鼻子下面。

她先是闻了闻,眉头微微一皱。然后又用指甲掐了一小块下来,放在手心里碾碎,凑近了仔细看。她又用舌尖舔了舔,咂了咂嘴。

我的心提在嗓子眼。

母亲的表情越来越不对劲。她放下药丸,看着我:“这药你从哪儿来的?”

“您先说,这药是干什么的。”我不答反问。

母亲沉着脸,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慧芳,这药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配方里加了川牛膝和红花。”母亲压低声音,“这两味药材药性强,吃久了身子受不了。要是天天吃,两三个月就能让女人断了生育。”

我耳朵里嗡了一声,眼前阵阵发黑。

母亲抓住我的手:“你跟娘说实话,这药你到底从哪弄来的?”

我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挤出声音:“肖海生的马车里,有个暗格。我昨天无意间碰到的。”

母亲愣住了。

她松开手,在屋里来回走了好几圈,脸色铁青。

“慧芳,”她突然停下来,盯着我,“你小产之前,是不是喝了段时间的药?”

“喝了。肖海生说他找了个好大夫,给我开了调理身子的方子。连喝了一个多月,说是……”

我说不下去了。

母亲的脸白了:“你喝了多少?什么味道?”

我回忆起那段时间的汤药,苦涩中带着一点辛辣味。我以为那是药的味道,没多想。

“那个药渣还有吗?”

“没了,当时倒掉了。”

母亲攥紧拳头,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他怎么能……”母亲的声音发抖,“他怎么能干出这种混账事!”

我坐在椅子上,浑身冰冷。

脑子里反反复复转着一个念头:我那个流掉的孩子,不是意外。

不是我不小心摔了一跤,也不是我身子不争气。是有人不想让我生下来。

那个人是我丈夫。

我嫁了三年的人,我为他流过血、流过泪的人,我替他守着一个家、伺候他娘、打理他家的男人。

他给我下药,让我生不了孩子。

为什么要这样?

他想要儿子,光明正大跟我说,我能怎样?顶多是我不能生,他纳妾,我认了。可他为什么要害我?

母亲气不过,要去找肖海生算账。我拉住她。

“娘,你别去。”我的声音很平静,“你去了他也不会认。他要是承认,就不会偷偷摸摸把药藏在暗格里了。”

“那怎么办?你就在他家受这份气?他这是要绝了你!”

“先别急。”我攥着手,“让我想想。”

母亲看着我的样子,眼泪掉下来,拿袖子擦了一把:“我闺女命苦。”

“不苦。”我说,“我还没死。”

那天我在娘家坐到傍晚才走。

母亲送我到门口,拉着我的手:“你在那边多留个心眼,有什么事回来跟我说。我让你爹去替你出头。”

我说:“娘,我知道了。”

我转身往回走,迈过巷子口的青石板时,忽然觉得那上面的一只蚂蚁很有意思。它背着一粒米,走得慢吞吞的,但每一步都没停。

我就像那只蚂蚁。

背的东西再重,也得往前走。

回到肖府时,天已经黑了。

肖海生回来了,在书房里写账。我端着杯茶送进去,他看了我一眼:“今天回娘家了?”

“嗯,看看我娘。”

“你娘身体还好?”

“还好。”

我把茶放在桌上,看着他拿起笔,在账本上写写画画。

烛光照着他的脸,眉目端正,鼻梁挺直。当年媒人上门提亲时,说他是个知书达理的好男人。

我信了。

现在我站在这儿看他,心里只有一句话:你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没注意到我的眼神,继续写他的账。

我悄悄退出来,在走廊上站了好一会儿。

那夜风很凉,吹得我眼睛发涩,但没哭出来。

我这个人就是这样,来了事反而不会哭。哭是没用的,哭完了什么都不改变。

我要想清楚怎么走下去。



03

第三天开始,我学会了一件事:留意。

留意肖海生什么时候出门,什么时候回来。留意他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留意他说话时眼睛往哪边看。

做这些事的时候,我装得跟从前一样。

吃饭、绣花、睡觉,偶尔跟老太太请安。日子表面上一点没变。

可我知道变了。就像一棵树的根烂在土里,从外面看是看不出来的。

第四天,我打听到一件事。

醉月楼里有个叫唐梦洁的琴师,弹得一手好琵琶,在临安城里小有名气。肖海生隔三差五就去醉月楼,每次都点名要她。

我让春兰帮我买通了一个醉月楼的小伙计,换来的消息是:肖海生每次去都待到很晚,有时后院门都关了才走。

我心里有数了。

第五天傍晚,我换了一身男装,戴了顶帽子,悄悄跟在肖海生的马车后面。

醉月楼在城中最热闹的那条街上。三层高的楼,挂着红灯笼,门口人来人往,笑声、琴声、酒令声搅在一起,热闹得很。

我在对面茶摊要了碗茶,坐下来慢慢喝。

没过多久,我看见肖海生进去了。他穿得风光,掌柜亲自迎进去,带他上了二楼。

一个穿月白衣裙的女子从楼上下来,笑盈盈地迎着肖海生。那女子身段窈窕,走起路来袅袅婷婷,腰肢扭得像水蛇。

肖海生握住她的手,跟她一起往楼上走。

我端着茶碗的手紧了紧。

那个小伙计不知什么时候凑到我边上,低声说:“那就是唐琴师。肖老板每次来都点她,出手还大方,给的赏钱比谁都多。”

我点点头没说话。

小伙计又说:“我听人说,唐琴师这阵子总犯恶心,吃不下东西。掌柜还特意给她开小灶呢。”

我放下茶碗,把钱结清,站起来走了。

走到巷子口,我回过头又看了一眼醉月楼。

灯火通明,欢声笑语,琵琶声悠悠的,隔了半条街还能听到。

我转身拐入一条暗巷,背靠着墙。

墙很冷,隔着衣裳都能感觉到那股凉意。

我站了很久,直到脚都麻了才动。慢慢走回肖府大门时,门房已经关了一半。

春兰迎出来:“太太,您去哪了?我等了您好久了。”

“闷,出去走了走。”我说。

春兰帮我换衣裳时,看到我袖口上沾了一点灰尘,想帮我拍掉。

我缩回手:“不用了,我自己来。”

春兰看了看我,没敢再动。

那晚上肖海生回来得很晚。

我都躺下了,听见他在门外叫:“慧芳?睡了没?”

我没应声。

他推门进来看了一眼,见我侧躺着像睡着了,又轻轻把门关上了。

脚步声远了,拐过廊角,去了书房的方向。

我睁开眼,看着黑暗里的帐顶,一夜没合眼。

第六天,我又去了一趟娘家。

母亲正晒着药,看我来了连忙放下手里的活:“查清楚了?”

我把事情说了。母亲听完,气得手指发抖。

“他怎么能……在外面养女人,还要害你!”母亲声音发颤,“这种人,你还跟他过什么日子?”

“娘,”我压低声音,“这事还没完。”

“怎么没完?”

“他要让那个女人生下孩子。他给我下药,就是怕我挡了他的道。”

母亲一愣:“你怎么知道的?”

“猜的。”我看着母亲,一字一句地说,“流掉那个孩子后,他对我的态度就不对了。以前还假惺惺嘘寒问暖,后来索性不闻不问。他应该早就在外面有人了,只是怕我挡他路。”

母亲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娘,”我攥着手,“我想好了,我不会让他们好过。”

“你想干什么?”

“还不知道。”我说,“但我一定会做点什么。”

母亲看着我,半天没说话,最后只说了句:“你小心点,别把自己搭进去。”

我点点头,走了。

那天回去的路上,下起了小雨。

雨点打在青石板路上,啪啪响。街上的人匆匆忙忙地跑来跑去,只有我一个人慢悠悠地走。

我在想一件事。

那封信。

我翻过肖海生的书房,找过他的抽屉,翻过他放账本的柜子,但什么也没找到。

也许那封信藏得更深。

也许东西不在书房里。

我停下脚步,望着肖府的大门。

那扇门我进出了三年。今天再看,忽然觉得陌生。

04

第七天,机会来了。

肖海生要去城外收一批货,赵荣陪着一起去,得三天才能回来。

头天晚上,我伺候他收拾行李,特意多收拾了几件厚衣裳,说:“城外风大,多带几件。”

肖海生看了我一眼:“你倒比从前细心了。”

我笑了笑:“应该的。”

他看我的眼神里带了几分愧疚,嘴巴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但最后没说。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但那话说不说,都不重要了。

他走后第二天,我开始在肖府里翻找。

先翻书房。肖海生的书房是重地,平时没人能进去。我把柜子、抽屉、暗格都翻遍了,除了账本和来往文书,没别的东西。

我又去翻他卧房。衣柜、床底下、枕头下面,翻得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最后我去后院的柴房。没人注意的地方,往往最藏得住东西。

柴房里堆着干柴、木炭和几口旧箱子。我挨个打开箱子看,一口是空的,一口装着旧衣裳。第三口箱子上了锁。

锁挺旧了,上面锈迹斑斑,但锁眼很紧,没有钥匙打不开。

我四处找了找,没找到钥匙。

就在这时,春兰的声音传过来:“太太,老太太叫您过去。”

我赶紧盖好箱子,拍拍衣裳上的灰,走出去。

老太太叫我过去,没什么大事,就是念叨说家里开销大,让我省着点花。

我应着,心里一直挂着那口箱子。

晚上春兰伺候我歇下后,我悄悄起来,摸到后院柴房,手里拿了根铁丝。

我没开过锁,但我试过几次。

钥匙扣在锁扣上拧了几下,铁丝捅进去,卡住了。我又试了几回,额头上冒了汗。就在要放弃的时候,锁里忽然传来“咔哒”一声。

开了。

我拉开门,胸口扑通扑通的跳。

箱子不大,里面放着一沓旧账本、一封信和一个小布包。

信是写给醉月楼掌柜的,上面写着:“唐氏已孕,待产下麟儿,自当重谢。烦请掌柜多加照料,若有闪失,唯你是问。”

下面落款是肖海生,还有他的私章。

那个小布包打开,里面包着几枚银锭子和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的是一处地址,城西柳树巷8号。

我把信和纸条收好,锁好箱子,把一切恢复原样,回了自己屋子。

晚上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想起怀上孩子后那段时间。肖海生对我很好,比从前还好。我以为那是一个男人要做父亲时的高兴。现在才明白,那是他计划开始前的一点怜悯。

“可怜”我怀了他的种,但很快就要被拿走。

我那孩子没能生下来。

那天早上起来,我觉得肚子疼,疼得在床上打滚。春兰吓坏了,跑去找肖海生。可他不在府上,一早就出去谈生意了。

春兰又跑去找大夫。可大夫来的时候,我的血已经把整张床单都染红了。

孩子没保住。

大夫安慰我说,年轻,以后还能怀。肖海生回来,也安慰我,说不要紧,养好身子才是关键。

我真信了。

可要是他给我下的那药早就伤了身子,我怎么可能“养好”?

我翻了个身,脸上湿了一片。

我没哭出声,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淌。

第二天一早,我去醉月楼附近转了一圈。

醉月楼白天没什么人,门关着,只有一个伙计在门口扫地。

我走过去,问他:“听说你们这儿有位唐琴师?”

伙计看了看我:“你找她?”

“我一个亲戚托我带句话,找她有点事。”

“那你去柳树巷8号看看。”伙计说,“唐琴师这几天身子不舒服,掌柜让她歇着,住在那边呢。”

我心里一沉。

和那张纸条上的地址对上了。

果然,果然是真的。那个女人已经有了身孕。

我点点头,往回走,脚下没停。

一路上我走得很稳。走到城东的河边,我在石板凳上坐了一会儿,看着水面发呆。

风吹过来,带着点微腥的河泥味。

我想了很久。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



05

第八天,我又回了一趟娘家。

这次我没藏着掖着,直接跟母亲说:“娘,您帮我抓一副药。”

“什么药?”母亲看着我。

“川牛膝、红花,还有几样寒性的药材。您知道怎么配。”

母亲的脸一下子白了:“慧芳,你要干什么?”

“娘,您别问了。”我看着她,“那药是他们拿来害我的。我只是把他们给我的东西,还回去。”

“不行!”母亲急得站起来,“这是害人的事。你一个妇道人家,咱犯不着搭上自己。”

“我不害她。”我说,“我只是换回原本属于她吃的那副药而已。如果她肚子里怀的是肖海生的种,就该和肖家的孩子一样,吃同样的药。”

母亲愣住了,半天没说话。

“娘,”我放低了声音,“您别怕。我做的事,我自己担着。”

母亲看着我,眼泪扑簌扑簌地往下淌。

她进了里屋,捣鼓了半个时辰,拿出一包药材。

“这药太狠了。”母亲说,“慧芳,你要想明白。”

我接过药包,攥在手里,很重,像压在心里的一块石头。

“我早就想明白了。”

我把药包放进袖子里,走出门时,母亲站在门口看着我,眼泪止不住地流。

我没回头。

回去路上,我绕了一大圈,去了街上的一间药铺,叫店家给我碾成药泥。

店家没多问,收了钱就办了。

我在铺子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心里很平静。

回到家,我把药泥搓成七颗药丸,和原来暗格里那些差不多大小、颜色、气味、形状,都差不多。

我把它们放在窗台上晾着,一夜没睡。

第九天一大早,天还蒙蒙亮,我溜到车房,用铁丝打开了马车的暗格。

原来的七颗药丸还在,黑褐色的,圆滚滚的,看起来跟新做的一样。

我把它们倒出来,揣进自己袖子里,又把七颗新的放进去,摆成一模一样的样子。

盖好木板时,我手上全是冷汗。

我靠在马车边,深吸了几口气,心脏跳得很厉害。

春兰不知从哪出来:“太太,您这么早就起来了?”

我回过头,努力挤出一个笑:“睡不着,出来透透气。”

“您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又犯病了?要不要我去叫个大夫?”

“不用。我没事。”

我快步走回自己院子,进屋子关上门。

靠在门上,我闭上眼,好半天才让心跳稳下来。

换完了。

我把那七颗旧药丸放进一个小瓷瓶里,藏到衣柜最下面,上面压了几件旧衣裳。

这几天我留心观察,肖海生回来之后,去弹过几次马车的暗格。他的脸色没什么变化,应该没发现药丸被换了。

我暗暗松了口气,继续不动声色地过日子。

直到第十三天,府里出了事。

那天下午,我正坐在院子里绣花,突然听见前院一阵喧哗。管家赵荣的声音很急:“快去叫大夫!快!”

我放下针线走出去。看见赵荣满头大汗地站在大门口,朝外面的街上看,像是在等人。

“怎么了?”我问赵荣。

“是……是唐琴师。”赵荣脸色发白,“她肚子不舒服,疼得厉害,我找人给她先送医了。”

我站在原地没动。

风吹起我的衣摆,一下一下地拍打着我的腿。

我攥着手指头,攥得很紧。

肚子疼。

才喝了几天药,就见效了。

06

第十四天的早上,肖府院子里乱套了。

我还没起,就听见外面吵吵嚷嚷的。春兰跑进来,脸都白了:“太太,不好了!门口来了好多人!”

“什么人?”我坐起来。

“那个女人,醉月楼那个弹琵琶的女人。她带着人上门来了,说……说……”春兰说不下去了。

我穿好衣服,梳了梳头,走出去。

街上已经围了不少人。远远就能看见一个女人披头散发地跪在门口,捂着肚子,脸色惨白,身上那件月白色的衣裳沾满了泥和汗渍。

是唐梦洁。

她比上次我在醉月楼看见时瘦了一大圈,颧骨都凸出来了,眼窝深陷。

她看见我出来,挣扎着往我这边爬,嘴里喊着:“你害我!是你害我的孩子!”

看热闹的人窃窃私语。

“怎么回事?肖家太太害人?”

“看这样子,闹得挺大呢。”

“我听醉月楼的人说,这琴师怀了肖老板的种,孩子保不住了!”

我对面站着唐梦洁,她指着我:“你换了我吃的药!是你!你让我喝了那些东西,我肚子疼得要死了!”

我没动。风吹过我的脸,有点凉。

“唐姑娘,”我的声音很平静,“你吃的是肖家的药。你肚子里的孩子也是肖家的。我不过是个外人,能换得了你吃的什么药?”

唐梦洁一呆。

“你……你胡说!”她挣扎着站起来,“那药是……是……”

“是我相公给你抓的?”我替她把话说完。

唐梦洁的脸色更白了。

人群里忽然有人喊了一声:“肖老板来了!”

我扭头一看,肖海生正从街那边跑过来,脸是煞白的。

他看见跪在门口的唐梦洁,又看见我站在廊下,脚步一下子就顿住了。

“海生!”唐梦洁看见他,像是见到了救星,“我们的孩子……孩子要保不住了!是她,是她换了的药……”

肖海生走到她面前,看着她,脸上没有表情。

“你说话啊!”唐梦洁拽着他的衣角,“你告诉她,那药是你给我抓的!你给我吃安胎药,是她换了,是她害了我!”

肖海生低下头,看着她,慢慢蹲下来。

他的声音很轻,但周围的人都听得见:“唐氏,你胡说什么?谁给你抓过药?”

唐梦洁愣住了:“你说什么?那药明明是你……”

“你住口!”肖海生猛地站起来,“我跟你有什么关系?我跟你就是客人跟琴师之间的关系,你别把脏水往我身上泼!”

周围议论声一下子炸开了。

“这女人疯了吧?”

“肖老板跟她没关系,她跑来闹什么?”

“可不是嘛,长得挺标致,脑子有问题。”

唐梦洁的脸白得像一张纸。她松开肖海生的衣角,往后退了两步。

“肖海生,你……你不认?”

“我认什么?”肖海生冷着脸,“你自己肚子不干净,怀了野种,保不住还赖到我家太太头上。信不信我现在就去报官,告你一个诬陷良家?”

唐梦洁看着他的眼神,渐渐从绝望变成了怨毒。

“好……好……”她连连点头,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淌得满脸都是,“你不认,你不认是吧?”

她转过身,指着人群里的一个方向:“那他认不认?”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一看。

管家赵荣正缩在人群后面,脸白得像鬼。

唐梦洁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大:“赵荣!你出来说清楚!那药是谁给的你?是谁让你放马车暗格里的?”

赵荣的脸更白了,嘴唇哆嗦着,想往后退。

肖海生的眼睛也瞪向了他。

“赵荣!”肖海生的声音很冷,“你跟我二十年,什么时候学会在外面乱讲话了?”

赵荣浑身一哆嗦,“噗通”跪下了:“老板,我……我没说什么……”

“你放屁!”唐梦洁疯了一样冲过去,一把拽住赵荣的衣领,“你给我送的那包药,说是他让你放的!你说他让他太太吃绝孕药,好让我把孩子生下来!你是不是说过?”

赵荣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都给我住手!”

一声喝喊,从院子里面传出来。

所有人都安静了。

人群自动让出一条路。肖老爷拄着一根拐杖,一步一步走了出来。

他穿得很朴素,灰色布衫,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皱纹很深,但那双眼睛却很亮。

肖老爷走到大门口,目光扫了一圈,落在肖海生身上。

“海生,你过来。”

肖海生僵硬地走过去:“爹,您怎么来了?”

“我听人说,有人在肖府门口闹事。”肖老爷看着他,“是你惹的事?”

“爹,我……”

“我没问你。”肖老爷打断他,看向我,“慧芳,你说,怎么回事?”

我看着老爷子,又看了看肖海生,又看了看瘫在地上的唐梦洁和跪着的赵荣。

慢慢开了口。



07

大门口闹了一个时辰后,人群渐渐散了。

唐梦洁被人扶着坐在路边的石阶上,脸色灰白,像条死狗一样瘫着。赵荣跪在院子里的青石地上,额头抵着地面,浑身发抖。

肖老爷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手里拄着那根龙头拐杖,脸色沉得像铁。

肖海生站在他面前,低着头。

我站在门边,手里端着春兰递来的茶,一口一口慢慢喝。

“说吧。”肖老爷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有分量,“从谁开始?”

赵荣第一个撑不住,磕头如捣蒜:“老爷,我……我糊涂!都是我的错!是我鬼迷心窍!”

“鬼迷心窍?”肖老爷冷哼一声,“说清楚,谁给你迷的窍?”

赵荣抬起头,看了一眼肖海生,又赶紧低下去:“是……是老板让我去城南老郎中那儿买的药。”

“什么药?”

“绝……绝孕药。”

屋里的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肖老爷手里的拐杖猛地往地上一顿,发出一声沉闷的响:“接着说!”

赵荣的声音像蚊子哼一样:“老板说,太太身子不好,以后怕是怀不上了。怕太太碍事,让……让唐氏把孩子生下来。那药是给太太吃的,放在马车暗格里,太太自己的药都是老板亲自熬的,那药就藏在那个暗格里,每回熬药都往里面加一点……”

我端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

“是给太太吃的?”

“是……是……”

“多少?”

“从太太小产后,就开始吃了。连吃了一个多月。当时老板说,等吃够两月,太太这辈子都别想再怀上孩子了……”

屋内一阵死寂。

肖海生的脸白得像纸,额头冒出冷汗,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肖老爷缓缓转过来,看向肖海生:“你还有什么话说?”

“爹,我……”肖海生扑通一声跪下去,“我是一时糊涂……我……我真没想过害人……”

“你没想过害人?”肖老爷端起茶杯,狠狠砸在地上,茶水四溅:“那药是干什么用的?你给你媳妇吃了,你不是要害她?那你还想要什么样的‘害’?”

肖海生说不出话。

“那个弹琵琶的女人,肚子里怀了你的种?”肖老爷问。

肖海生低下了头,算是默认。

“她倒是想生,生下来好争家产?”肖老爷的声音越来越冷,“你打算怎么办?等她把孩子生了,你把慧芳休了,把她娶进门?”

“爹,我没……”

“住口!”肖老爷的拐杖重重顿在地上,“你是我肖家的人,你干出这种事,丢的不是你自己的脸,是肖家祖宗的脸!”

肖海生瘫在地上,浑身发抖。

我放下茶杯,看向肖老爷:“爹,我能说几句话吗?”

肖老爷看向我:“你说。”

“我回娘家那几天,我娘认出了药丸里的成分,她告诉我那药有问题。”我的声音很平静,“我就换了马车的暗格里的药。”

肖老爷一呆:“你……你换了?”

“换了。”我看着他,“我把原本唐姑娘应该吃的药换成了新的。那些日子的药,肖海生给她的安胎药,她吃下去连肚里的孩子都保不住了。”

屋里再一次安静了。

肖老爷看看我,又看看肖海生,又看看瘫在门口的唐梦洁,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道道刀刻的沟壑。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几个字:“这事我管不了。”

所有人都愣住。

“爹!”肖海生急了,“您怎么能不管?”

“我怎么管?”肖老爷看着他,“你干的事,你自己兜着。你在外面找女人,给你媳妇下药,还让人怀了种。如今人家找上门来,你自己去处理干净。”

肖老爷站起来,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往屋里走。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慧芳,你做得对。”

我愣了一下。

“你是个好姑娘。”肖老爷说,“嫁到肖家三年,受了这么大委屈。这件事,爹替你做主。”

他走了,留下我和肖海生,还有瘫在地上的赵荣和门口的唐梦洁。

肖海生跪在地上,脸色白的像鬼。

我看着他的脸,心里一片冰凉。

从这一刻起,他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陌生人。

“慧芳……”他抬起头,看着我,声音沙哑,“你……你听我解释。”

“我不听。”我说,“你跟我交代不了的,不是事情怎么发生。而是我肚子里那个还没出生的孩子,他怎么死的。”

他张口闭口都说不出话,只能跪在那里,看着我转身走了出去。

08

唐梦洁在门口跪了一天一夜。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时,看见她还瘫在台阶下面,头发散乱,衣裳被露水打湿了,脸上脏兮兮的。

肚子已经瘪下去了,孩子早没了。

她看见我出来,挣扎着想站起来,腿一软又倒在地上。

“太太……”她喊我,嗓子哑得不成样子,“你……你饶了我……我给你当牛做马都行……”

我没说话,绕过她上了马车。

春兰跟在我后面,小声问:“太太,她这样跪着也不是办法,要不要……”

“不要。”我说,“她有今天,是她自己选的。”

春兰不敢再说话了。

马车缓缓驶动,我掀帘子往后看。唐梦洁趴在台阶下面,像个破布娃娃。

两个时辰后,我从娘家回来时,门口已经没人了。

门房说:“肖老爷让两个婆子把人抬走了,丢到城外去了。”

“丢哪了?”

“柳树巷那边的屋子也收回来了。赵管家被捆了,关在后院柴房里,等老爷发落。”

我“嗯”了一声,进了自己院子。

院子里很安静,风里带着桂花香。我坐在廊下的石凳上,看着天边飘过几朵云。

春兰端了杯茶过来:“太太,您喝口茶吧,一上午没歇。”

我接过茶,喝了一口。

“太太,”春兰犹豫了一下,小声问,“您……您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我看了她一眼:“知道什么?”

“知道那药……”

我没回答她,喝着茶,一句话也没说。

春兰识趣地不问了。她跟着我三年,知道我的性子。不想说的话,问也问不出来。

我在院子里坐到傍晚,太阳落山,天色暗下来。晚饭我没吃,春兰端来又端走,一口没动。

晚上肖海生来了。

他站在院子门口,不敢进来。隔着门缝,我能看见他在外面来回踱步,好几次想推门,又缩回手。

这样来来回回折腾了半个时辰,他终于一咬牙推开院门,走了进来。

他进屋时,我正坐在灯下翻一本旧书。

“慧芳……”他在门口站了站,走过来,在我面前跪下了。

我放下书,看着他。

他额头还留着昨天磕在地上的青紫痕迹,眼眶红红的,胡子拉碴,身上的衣裳皱巴巴的,看起来狼狈得很。

“慧芳,”他开口,声音沙哑,“我错了。”

“我知道你错了。”我说。

“我……我是真的喜欢你。我从第一回见你就喜欢你。娶你进门的时候,我是真心想对你好的。”

“你对我好,就是用绝孕药来对我好?”

他嘴角动了动,眼泪忽然涌上来:“我……我那时候是鬼迷心窍。老太太整日念叨要抱孙子,说你肚子不争气,说再没孩子就要我纳妾。我……我不想纳妾的。我只想跟你过日子。可她又逼我,逼我不行……”

“所以你选了最简单的方法。”

“不是的……”

“你让人给我下药,让我生不了孩子。这样你还不用纳妾,又不会有人逼你。表面上看,你对我好,其实你是在嫌弃我。”

“我没有!”他急了,抓住我的手,“我从来没嫌弃过你!”

我甩开他的手:“你没有?你没有嫌弃我,为什么要给我下药?”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肖海生,你回去吧。”我背过身,“我累了,要休息了。”

“慧芳……”

“出去。”

他站起来,看着我。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背上,像针一样扎人。但他最终还是走了,脚步声渐渐远了。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烛台上跳跃的烛焰,心里空落落的。

不是不恨,是恨到了头,没办法了。



09

第二天一早,肖老爷让人来叫我。

我跟着嬷嬷到了后院正堂。肖老爷坐在椅子上,面前摆着一碗粥和一碟咸菜,旁边站着两个丫鬟。

“来了?”肖老爷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下吃早饭。”

我坐下来,嬷嬷递上一碗粥。我端着碗,勺子在碗里搅了搅,没胃口。

肖老爷喝了一口粥,放下碗:“慧芳,我老了,有些话想跟你说。”

“您说。”

“海生那孩子,从小到大就没受过苦。”肖老爷看着他面前那碗粥,“他娘死得早,我一个人把他拉扯大。我忙着做生意,没时间管他,惯出一身坏毛病。他做了对不起你的事,是我不对。”

“您别这么说……”

“我不是帮他开脱。”肖老爷摆摆手,“我是说,你要是想跟他过下去,我替你做主,让他以后规规矩矩的,再不敢乱来。你要是想走,我也不拦你。”

我端着碗的手微微收紧。

“你嫁到肖家三年,对得起我。你受的委屈,我心里有数。”

“爹……”

“这个家,你想怎么处置?”肖老爷看着他,“你给我个准话就行。你要什么,我都给你做主。”

我放下粥碗,看着他。

“爹,我要跟他和离。”

“嗯。”

“我不要肖家一分钱。我就带走我自己的嫁妆。”

“那个女人……唐梦洁。她没了孩子,也不能再回醉月楼。我知道她也不容易,但我不会原谅她。”

肖老爷看着我,问:“你就没别的要求?”

“没了。”

他看了我很久,最后叹了口气:“慧芳,你是个好姑娘。是我儿子没福气。”

我低下头,眼泪涌上来,使劲忍着,没让它掉下来。

当天下午,肖老爷让人叫来肖海生。当着我的面,把家产、账本、钥匙,一样一样清点清楚。

“海生,”肖老爷说,“这三年,慧芳替你管着府里,管得不错。你要是还想做个人,你就好好待她,别辜负她。”

肖海生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地面:“爹……我不让她走。”

“你说了不算。”肖老爷看着我,“慧芳,你决定。”

我站在正堂中,看着跪在地上的肖海生,看着他可怜巴巴的背脊,心里翻江倒海。

我说:“肖海生,咱们好聚好散吧。”

肖海生跪在地上,猛磕头:“慧芳,你别走。我改,我改还不行吗?我以后再不做对不起你的事。你要是不信我,你拿刀砍我都行。”

“我不砍你。”

“我跪,我跪到死都行。你让我跪多久都行。”

“你跪到死也没用。”我看着他,“你对我做的事,不是跪一跪就能抹掉的。我那个孩子,他死了。我没法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愣住了。

我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我停下来,回头看着他:“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换药吗?”

他抬起头,茫然地看着我。

“不是因为恨你。”我说,“是她吃的那些药,本来就是你给我吃过的。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下的药,到底是个什么滋味。”

他彻底傻了。

我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肖海生的哭声,像狼一样嚎。但那跟我没关系了。

10

第九天清早,我收拾好了包袱。

春兰红着眼眶,站在旁边:“太太,您真的要走啊?”

“以后不用叫太太了。”我拍了拍她的手,“叫我慧芳姐就行。”

“您要去哪?回娘家?”

“那……那肖老板要是来接您,您回来吗?”

我看了看肖府的大门。这扇门我进出了三年,熟悉得闭着眼都能找到每块砖的位置。但现在看,却觉得陌生得很。

“不回来了。”我说。

春兰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了。

“您……您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我拎起包袱,“三年,够了。”

春兰还想说什么,被我堵了回去:“你多保重。”

我拎着包袱出了院子。经过正堂时,肖海生正坐在堂前,看见我,猛地站起来,腿一软又跌坐回去。

“慧芳……”他叫我的名字。

我没停。

我走出大门时,太阳正好升起来,照在青石板路上,亮晃晃的。我眯了眯眼,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往前走。

走了几步,听见后面传来肖海生的声音:“慧芳!你等等!”

“慧芳!你听我说!”

我还是没回头。

他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我走完了那条街,拐了个弯,就什么都听不见了。

我回了娘家。

母亲看见我拎着包袱回来,什么也没问,只是把眼泪擦了擦,拉着我的手进了屋:“回来了就好。我给你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肉。”

我坐到桌边,看着桌上那盘红烧肉,眼眶一热。

吃饭时,母亲问我:“后面怎么办?”

“先住家里。”我吃了一口饭,“以后再说吧。”

“肖家不要你一分钱?”

“我跟他说了,不要。”

“你傻啊?”母亲皱起眉头,“你受苦受委屈,凭什么不要补偿?”

“娘,我不要。”我打断她,“拿了他们的钱,我这辈子都跟肖家有牵扯。我不想。”

母亲看着我,叹了口气:“你这性子,跟你爹一个样。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我没说话,埋头吃饭。

下午的阳光照进屋里,暖洋洋的。我搬了把椅子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母亲在旁边晒药材,动作熟练地翻着簸箕里的东西。我看着她的手,想起小时候,她的手也是这样翻着药材,给我熬药治咳嗽。

那时候我觉得,母亲什么都能办到。

现在我知道了,母亲也不是无所不能。她只是替我多扛了一份苦。

“娘,”我开口叫了一声。

“嗯?”

“这些年,辛苦你了。”

母亲的手顿住了。

她没回头,但我看见她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你是我闺女,我不辛苦。”她声音有点哽咽,“只要你平安回来,我就什么都愿意。”

我没再说话,闭上眼睛,让阳光暖暖地敷在脸上。

风里有桂花香,还有母亲翻药材时的清苦味。

我睡着了。

醒过来时,天已经快黑了。夕阳把半边天染成橙红色。

母亲坐在旁边,手里在纳一双鞋底,一针一线,缝得很慢。

“醒了?”母亲问我。

“饿不饿?厨房里还热着饭。”

“不饿。”我坐起来,看着天边那一抹橙红色的云,忽然想,时间过得真慢,又真快。

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长到能让我从满怀希望变到心灰意冷。短到连一场梦都没做完,就已经醒了。

“娘,你说我以后怎么办?”我忽然问。

母亲手里的针停了停,然后继续穿过去。

“还能怎么办?”她说,“你是活人,不是死狗。活着,就得往前走。”

我笑了,靠在她肩膀上。

“娘,你说得对。”

那天晚上,我吃了三碗饭。

母亲说我胃口好。我说,那是自然,重新做人了,胃口能不好吗?

母亲骂我没正经,但我看见她偷偷抹眼泪。

夜幕落下来,窗外虫鸣声一阵接一阵。

我躺在床上,看着窗外被月光照亮的树影,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那个孩子,如果生下来,现在该有两岁了。

应该会叫我娘了。

我闭上眼,眼泪顺着眼角滑下来,没入枕头里,很快就干了。

哭过了,就好。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洗脸,换了一身干净衣裳。

母亲在院子里扫地,看见我出来,说:“今天天气好,要不要出去走走?”

“好。”

我跟着母亲出了门。

街上的人来来往往,卖菜的、卖鱼的、卖布的,热闹得很。

我走了一会儿,忽然在街口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肖海生站在远处,一动不动地看着我。

他没过来。我也没过去。

风吹过我身旁,带着秋天的凉意。

我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身后的那个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小,直到再也看不见了。

我迈开步子,往前走,没回头。

阳光照在我身上,暖洋洋的。街边的桂花开了,一阵风吹过来,香得让人心里一动。

我忽然觉得,这日子,还能过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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