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政局门口,九月的风吹得人有点冷。
孙鸿涛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纸,递到我面前时,手指尖都在抖。
“晨曦,签个字。”
我低头一看,上面写着“婚前财产公证协议书”几个字。
抬起头,我看着他的眼睛:“你妈让的?”
他没说话,头低着。
三年了。我瞒了他三年。我爸的官司再过一个月就了结,我本来打算婚后告诉他一切。
现在看来,不用了。
我拿起笔,在甲方签名处签了字。一笔一划,写得工工整整。
签完之后,我把笔帽盖上:“可以了吗?”
他愣在那里,表情复杂。
那天晚上,我坐在出租屋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第二天清晨六点,我发了一条朋友圈。
配图是我家的江景大平层,还有市中心那栋写字楼的产权证。
凌晨两点,我家的门被敲响了。
他跪在楼下,手里抓着一沓病历单,哭得像个孩子。
但我始终没有开门。
有些门,一旦关上,就再也打不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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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出租屋里油烟呛得人睁不开眼。
我往锅里倒了点油,青椒和鸡蛋在锅里滋滋响着,煎出一股焦香。
三年来,我一直在城中村这间小单间里住着。
二十平米,一张床一张桌,阳台搭个灶台当厨房。
房租一个月八百,水电另算,每月工资发下来,去掉房租水电吃饭,剩下的不到两千块。
我爸苏亮要是知道他闺女住在这种地方,估计得心疼死。
他要是知道他闺女跟一个年薪十几万的销售经理谈恋爱,估计更心疼。
但我答应过他,低调三年。等家里的官司了结,风头过去,再公开身份。
我端着菜走到床边的小桌上,看了看手机。
孙鸿涛说今天来吃饭,这都过了四十分钟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他发来的消息:“堵车,再等一会儿。”
我没回他。
三年来我早就习惯了他这样。
他是做销售的,加班是常态,迟到是习惯。刚开始我还生气,后来就无所谓了。毕竟他一个人扛着母亲的医药费,日子也不好过。
我坐在窗边,看着对面楼上晾着的衣服被风吹得摇摇晃晃。
楼下菜市场已经收了摊,几个大妈坐在巷口聊天。
声音从窗户缝里飘上来:“你家闺女找对象了没?我跟你说,现在男的条件高着呢,没房没车不好找。”
我不由自主笑了笑。
孙鸿涛第一次带我去见他母亲时,我穿的是淘宝上四十九块钱买的裙子。
孙玉珍上上下下打量了我好几遍,问我是干什么工作的。
我说我在一家小公司做会计。
她“哦”了一声,就没再问下去。
那天晚上回去的路上,孙鸿涛安慰我:“我妈就是那样,你别介意。”
“我没介意。”我笑着说。
其实我介意。谁被嫌弃不介意呢。
但我忍了。因为我觉得,只要两个人感情好,这些都不是问题。
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孙鸿涛推门进来,衬衫被风吹得有点皱,头发也有些乱。
“等久了吧?”他把手上的袋子放到桌上,“买了点卤菜,你爱吃的那家。”
“没事。”我站起来,“菜都要凉了,快吃吧。”
他坐下来,看了一眼桌上的青椒炒蛋,脸上的表情有点微妙。
我没多想,给他盛了碗饭。
“最近公司怎么样?”我夹了块卤牛肉放到他碗里。
“还行。”他嚼着饭,随口应了一声,“上个月业绩不太理想,这个月压了任务。”
“慢慢来吧,尽力就行。”
他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怎么了?”我问。
“没事。”他低下头继续扒饭。
沉默了几分钟。
我问他:“阿姨最近身体怎么样?”
他顿了顿,筷子在碗里停滞了几秒:“老样子。”
我知道他不想多提。
但我偷偷查过,孙玉珍的病是尿毒症一期,每个月都要做透析,费用两万多。
孙鸿涛工资一万出头,还要交房租,还要往老家寄钱。
说句不好听的,他的日子,比我这个“装穷”的富二代还要难。
我看着孙鸿涛低头扒饭的样子,心里五味杂陈。
我想告诉他,我爸的案子下个月就结了,我家很有钱,我可以帮他还清他母亲的医疗费。
但话到嘴边,我又咽了回去。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我拿出来一看,是徐紫寒发来的微信:“孙鸿涛他妈又在村里说他找的媳妇穷,你知道吗?你还不告诉他真相?”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关掉了。
孙鸿涛吃完了饭,站起来:“我得走了,晚上还有个客户要见。”
“好。”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晨曦,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心里一紧,但脸上尽量稳住:“没有啊,怎么了?”
“就是感觉你不太一样。”他盯着我看了几秒,“算了,没事。走了。”
门关上,屋子里安静下来。
我坐在床边,把手机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还有一个月。
一个月后,我就能告诉他一切。
到时候,一切都会不一样。
02
周末,我跟孙鸿涛回他老家。
他老家在县城边上,一栋老式的二层小楼,院子里的水泥地已经有些裂缝了。门口种了两棵柿子树,果子还没熟,青涩地挂在枝头。
我下车时,孙玉珍正坐在门槛上择菜。
看到我,她眼皮都没抬:“来了啊。”
“阿姨好。”我笑着打了声招呼,把手里的水果放到桌上。
她“嗯”了一声,继续择手里的青菜。
孙鸿涛把后备箱里的东西搬进去。他姐孙秀英从屋里出来,看到我,咧开嘴笑了笑:“晨曦来了啊,快进屋坐。”
孙秀英嫁到了镇上,日子过得紧巴巴。她跟孙玉珍一样,对我这个未来的弟媳,不怎么满意。但好歹比孙玉珍会来事,面上还过得去。
我跟着她进了屋。
屋子里收拾得挺干净,电视机柜上放着一尊弥勒佛,旁边摆着几个塑料水果。茶几上摊着一堆药盒,都是孙玉珍的。
“妈最近身体怎么样?”我问。
孙秀英叹了口气:“老样子呗。透析做了大半年了,花了不少钱。医院那边说还得做一段时间,后面可能要换肾。”
“换肾的话,费用是不是很高?”
“那可不是嘛,几十万打底。”孙秀英看了我一眼,“晨曦啊,你跟鸿涛也快结婚了,这些事你们也得掂量着来。”
我点了点头:“我知道。”
吃饭时,孙玉珍坐在主位上,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问我:“晨曦啊,你现在工资多少?”
“五千多。”
“五千多?”孙玉珍的筷子顿了一下,“你们那公司,一个月就发五千多?”
“嗯。”
“那你们结婚以后怎么办?”她把碗往桌上一放,“鸿涛一个月工资也才一万出头,你们俩加起来一万五,在这个县城也就那样。要是再有个孩子,日子怎么过?”
我笑了笑:“阿姨,日子是一天天过的,总有办法。”
“办法?”孙玉珍的声音拔高了,“你说得轻巧。鸿涛都三十了,你们要买房,拿什么买?就靠那点工资?我这个病,每个月光透析就两万多,你们拿什么填这个窟窿?”
“妈,”孙鸿涛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吃饭呢,别说这些了。”
“我不说?”孙玉珍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我不说,你们就不当回事。晨曦,我不是说你不好,我是说你们得有个计划。你们要真结了婚,总不能让我儿子又养老婆又养妈吧?”
我端着碗,喝了一口汤,没说话。
孙秀英在旁边附和:“晨曦,你也别怪妈说话直。咱家条件就那样,鸿涛一个人扛着这个家,不容易。你要是真喜欢他,也得替他想想。”
“姐,”孙鸿涛皱眉,“够了。”
“我这不都是为了你好?”孙秀英白了他一眼,“你自己想想,你要是找个条件好点的,至于这么愁吗?”
我放下筷子,脸上还挂着笑:“秀英姐说得对。阿姨的病我也知道,确实是笔大花销。等我跟鸿涛结婚后,我们一起来想办法。”
孙玉珍看着我,没说话。
但我知道,她根本没把我的话放在心上。
饭后,我帮孙秀英收拾碗筷时,不小心看到孙玉珍手机上的聊天记录。
是孙秀英发来的:“妈,你看看这个律师写的协议,让晨曦签了,以后鸿涛的财产就不怕被她分走了。”
我愣了一下。
孙秀英正好推门进来,看到我拿着那个手机,赶紧一把抢过去:“你干嘛?”
“没事,我想帮你收一下碗。”我笑了笑,把话岔开。
但那份协议的名字,我没忘。
婚前财产公证。
那天下午,我跟孙鸿涛回去的路上,问他:“你妈是不是特别不喜欢我?”
他开着车,眼睛盯着前方的路:“别多想。她就是嘴上说说,你又不是不知道。”
“那你自己呢?”我看着他的侧脸,“你是什么想法?”
他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开口:“我当然是爱你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我。
车子驶过一座桥,窗外的风吹进来,凉飕飕的。
我把车窗摇上去,靠在座椅上闭了会儿眼睛。
我告诉自己,没关系。等一个月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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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回到公司上班的第三天,我收到一条消息。
“晨曦姐,你是苏晨曦吧?我是孙鸿涛的同事,你来看看这个。”
对方发来一张照片。
我点开放大,看到照片里是一份文件,封面上写着:“婚前财产公证书”。
我的心跳忽然加速。
我继续往下翻,看到文件右上角有一个日期——三天前。
就是我去他老家的那一天。
那天他妈妈和姐姐在饭桌上说的那些话,不是随口说说。
她们是真的写了这个。
我的手把手机握得发白。
我坐在工位上,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键盘敲击的声音。
我关掉手机屏幕,深吸了一口气。
下班后,我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医院。
孙玉珍正在透析室外面坐着,手上缠着纱布,脸色蜡黄。看到我,她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阿姨,我听说您最近身体不太好,过来看看。”我把买的营养品放在旁边。
孙玉珍看了一眼那袋子,没接。
“晨曦啊,你也是个好孩子。”她叹了一口气,“但阿姨得跟你说句实话。鸿涛是我唯一的儿子,我不能看着他过苦日子。”
我坐在她旁边,没说话。
“我这个病,你也知道,花销大。”孙玉珍看着前方,“鸿涛一个人扛着,我也心疼。你要是真喜欢他,就别拖累他。”
“拖累?”我侧过头看着她。
“你别觉得阿姨说话难听。”孙玉珍叹气,“你们在一起三年了,你也不是不知道他身上的担子有多重。你要是真为他好,也该替他想想。”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闭上了。
从医院出来,天已经黑了。路边的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映在地上。
我走在街上,心里头堵得慌。
回到家,我打开手机,翻到孙鸿涛的微信。才发现他今天一条消息都没发给我。
我给他发了一条:“今天忙吗?”
他回复得很快:“在开会,晚点联系。”
晚上十一点,他打来电话。
“晨曦,我有点事想跟你说。”
“说吧。”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下周一,咱俩去民政局领证吧。”
“领证?”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你妈同意了?”
“同意。”他说,“她说咱俩在一起也不错。”
我不信。但我也没说什么。
“那就下周一吧。”我说。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看着天花板发呆。电风扇嗡嗡地转着,吹过来的风有点凉。
我翻来覆去地想了一夜。
周一早上,我穿上一件白衬衫,对着镜子照了又照。
出发前,我爸给我打了个电话:“晨曦,案子的事差不多了。下个月初就能公开。”
“好。”我说。
“你今天怎么了?”他听出我语气不太对劲。
“没事,爸。我今天挺好的。”
我挂了电话,走出家门。
公交车上,我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手心有点冒汗。
我告诉自己,今天就是去领个证,没什么大不了的。
至于那份公证书,他要是没提,我就当不知道。
我要用我的宽容,换一个家庭的安宁。
04
民政局的地板砖亮得能照出人影。
大厅里人很多,一对对情侣排着队,脸上都带着笑。有几个姑娘手里捧着花,穿着白色连衣裙,跟身边的男人说说笑笑。
孙鸿涛站在台阶上,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到我来了,他冲我笑了一下。
然后他伸手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纸。
“晨曦,在办手续之前,有个事你得签一下。”
他把那张纸递过来。
我接过来一看,是那份“婚前财产公证书”。
上面白纸黑字写着:甲方孙鸿涛,乙方苏晨曦。协议内容是苏晨曦本人及家庭所持有的动产、不动产、继承、赠与等,全部不属于夫妻共同财产。
也就是说,我的一切,都跟他没关系。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
抬起头,我看着他的眼睛:“你妈让你写的?”
他没说话,但眼神躲闪了一下。
我笑了。
“孙鸿涛,我真没想到你会这样。”
“晨曦,你听我解释——”
“不用解释。”我把纸递回去,“我签。”
他从口袋里掏出笔,手有点抖。我把笔接过来,很稳地在上面签了字。
签完之后,我把笔放下,看着他:“可以了吗?可以领证了?”
他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这么痛快。
“晨曦……”
“你不是要结婚吗?”我看着他,“走吧,别让人等着。”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跟着我一起进了民政局。
那个红本子拿到手时,我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晨曦,”他在后面喊我,“晚上一起吃饭吧?”
“不了,”我说,“我得回去一趟。”
“回去?回哪?”
“回家。”我笑了笑,“你以后就知道了。”
我转身走了出去。
打车回家的路上,我坐在后排,把那个红本子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三年了。在一起三年,终于领证了。
但他给我的那份公证书,像一根刺似的,扎在我心里。
回到出租屋,我坐在床边,拨通了父亲的电话。
“爸,我想提前公开身份。”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没事,”我说,“就是觉得,有些事想明白了。”
挂了电话,我打开手机相册。
里面有我三年来偷偷存下的照片——家里的江景大平层,市中心那栋写字楼的产权证,我爸给我的银行存单。
我翻开看了好久。
然后我选了几张照片,发了一条朋友圈。
配文只写了一句话:“谢谢爸妈送的嫁妆。这些年,让你们装穷辛苦了。”
发完之后,我关掉手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
那天晚上,我睡得特别沉。
第二天早上醒来时,手机上消息多到手机都卡住了。
我点开一看,差点没把手机摔了。
孙鸿涛给我打了三十多个电话,发了五十多条语音。
还有他妈妈孙玉珍、姐姐孙秀英的评论。
我一条都没回。
孙鸿涛的一条消息发了过来:“晨曦,你那些照片……什么意思?”
我没回。
他又发了一条:“你是苏亮的女儿?晨光地产的那个苏亮?”
我还是没回。
最后他发了一条语音,我点开。
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晨曦,你回来,我们谈谈行吗?”
我把手机扔到一边,走进卫生间洗漱。
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睛很亮。
我对着镜子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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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上午十点,我在家待着,门铃忽然响了。
我从猫眼里往外看——是孙鸿涛。
他站在门外,头发乱糟糟的,眼眶红红的。
我知道他早晚会来,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门打开。
他看到我,整个人愣了一下,然后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半天才挤出两个字:“晨曦。”
“进来吧。”
他跟着我进了屋,站在客厅里,手足无措地打量着周围。
这间出租屋他来过无数次,但今天他看每一件东西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那张二手市场淘来的旧沙发,那个缺了一个角的茶几,那盏花了二十块钱买的台灯。
他都仔细地看着,像是在重新认识这间屋子。
“坐吧。”我说。
他没有坐。
“晨曦,”他开了口,声音沙哑,“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告诉我你是苏亮的女儿。”
“我告诉过你。”我说,“我说我爸是做生意的。只是你没问过我是做什么生意的。”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孙鸿涛,”我看着他,“我妈给我的嫁妆,是我家的。你那份公证书,也是在保护你的财产。我们从一开始,就是公平的。”
“不是这样的……”他的声音在发抖,“我不是因为钱才跟你在一起的。”
“那你是因为什么?”
“我是爱你!”
“爱我?”我走到窗户边,推开窗,让楼下的喧嚣传进来,“你爱我,但你从来没想过,我为什么要住在这种地方?你爱我,但你总觉得我很穷,怕我占你的便宜?”
他低下头,不说话。
“我妈三年前跟我说过一句话。”我看着窗外,“她说,一个男人如果真的爱你,不会在意你有没有钱。你妈让你写那份公证书的时候,你说了一句‘不’,我都不至于这么心凉。”
“我——”
“你什么都没说。你拿了那份纸,让我签。”
我们之间安静了很长时间。
楼下传来汽车喇叭的声音,急促而刺耳。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把他脸上的疲惫照得一览无余。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他问。
“我把那份公证书,锁在抽屉里了。”我说,“我们两家,两清了。”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那我妈……”
“阿姨的病,我会帮忙。”我说,“但我跟你,也就这样了。”
“可我们已经领证了……”
“那张纸,我会去注销。”
他站在原地,像被雷劈了一样。
我转身走进卧室,把门关上。
靠着门板,我闭上眼睛,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但我没有出声。
06
那天晚上,他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把那份公证书拿出来看了很久。
然后又放了回去。
凌晨一点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
是徐紫寒打来的。
“晨曦!你家楼下!”
“怎么了?”
“你自己看看!”
我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楼下路灯下,一个人影跪在地上。
是孙鸿涛。
风挺大的,他身上的衬衫被吹得鼓起来。他低着头,远远看去像一尊雕塑,一动不动。
手机震了一下。
是他发来的消息:“晨曦,我妈生病是真的,我也没骗你。但我不该用那协议来衡量你对我的感情。”
他又发了一条:“我想见你,就一面。行吗?”
我站在窗边,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
最后我回了他五个字:“地上凉,回去吧。”
他没回。
又过了半小时,我再拉开窗帘,他还跪在那里。
楼下有个遛狗的邻居经过,看了他一眼,又多看了两眼,然后快步走开了。
风越刮越大,他的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他一直低着头,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我站在窗边看了很久。
我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天,他把伞递给我的样子。他那时候穿着蓝色的工装外套,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姑娘,伞给你。”
“那你呢?”
“我住得近,几步就到家了。”
他把伞塞到我手里,转身就冲进了雨里。我在后面喊他,他没回头。
那时候我以为,这世界上就是有这么好的人。
后来我才明白,好人是一回事,爱人是另一回事。
他可以是个好人,但他不一定能做一个好丈夫。
我拉上窗帘,走进卧室,钻进被子里。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到凌晨三点才睡着。
第二天早上我推开窗,楼下台阶上放着一个纸袋。
里面是一沓病历单,还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晨曦,对不起。我想了一夜,我配不上你。你保重。”
我蹲在二楼,看着那张纸条,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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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接下来的几天,我请了假,没去上班。
我把出租屋里所有的东西都收拾了一遍。
那些旧衣服,旧书,旧台灯,都装进袋子里,准备扔掉。
这是我跟苏晨曦告别的仪式。
丢掉过去,才能迎接未来。
徐紫寒来看我时,我正在阳台上一件一件地叠衣服。
“你打算什么时候搬回去?”她靠在门框上问我。
“周末吧。我爸说那套江景房已经收拾好了。”
“那这些东西呢?”
“能带的带,不能带的扔了。”
徐紫寒看着我,忽然笑了:“你跟三年前,真的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三年前你像个刚出壳的小鸡,什么都怕。现在你像只母老虎了。”
我被她逗笑了:“什么母老虎,我这叫成熟。”
“行行行,成熟。”她走过来,帮我一起叠衣服,“对了,孙秀英这几天到处打听你家地址。你要不要防着点?”
“她打听我干嘛?”
“能干嘛,想让你出钱给她妈治病呗。”徐紫寒撇嘴,“她那小算盘打得啪啪响,我都听到了。”
“让她来吧,”我说,“来一个算一个。”
周末,我搬进了那套江景大平层。
二十六楼,落地窗外是整个城市的轮廓。江面上波光粼粼,倒映着两岸的灯火。我站在阳台上,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没有城中村的油烟味,只有江风吹过来的凉意。
真好。
搬进去的第三天,孙秀英果然找上门来了。
她站在门口,脸上挂着讨好的笑:“晨曦啊,姐来看看你。”
我没让她进门,在门口说了几句。
“别叫姐,我们没那么熟。”
“晨曦,你这话说的……你跟鸿涛结婚了,我当然是你的姐啊。”
“那份公证书上,可没写我是你姐。”我说,“再说了,那份公证书上,我的一切都跟你弟没关系。”
孙秀英脸上的笑僵住了。
“晨曦,你听我说——”
“阿姨的病,我会帮忙。医药费我会出,但我不会再跟孙鸿涛有任何关系。”我看着她的眼睛,“你要是不同意,那我也没办法。”
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关上门后,我给徐紫寒打了个电话:“解决了。”
“这么快?”
“嗯,她说不出什么来,走了。”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窗外的夜色发呆。
我赢了。但我也累了。
08
两个月后,我去医院做了孕检。
拿到那份报告时,我愣住了。
我怀孕了。
那个孩子在我肚子里待了快三个月了。
我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看着那张B超单子,心里头乱成一团麻。
孙鸿涛跪在我家楼下的那个晚上,我根本没有想过,我肚子里已经有了一个新生命。
他从头到尾都不知道这件事。
我拿着那张单子回去后,坐在沙发上发了好一会儿呆。
晚上,我爸打来电话。
“晨曦,听说你去医院了?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做个例行检查。”我没告诉他怀孕的事。
“你一个人住,有什么事就打电话。”
“知道了,爸。”
挂了电话,我把那张单子翻过来,背面是一片空白。
孩子,你要怎么办?
我一个人坐在黑暗中,想了很久很久。
最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这个孩子,我要生下来。
我不需要孙鸿涛来负责。
这是我的孩子,我一个人能带大。
第二天,我去公司见了律师,拟了一份新的协议。
协议内容很简单:苏晨曦自愿承担全部抚养费用,孙鸿涛无需承担任何义务。反之,孙鸿涛也无权对孩子的人生做任何干涉。
我把协议发给了孙鸿涛。
两天后,他给我打了电话。
“晨曦,那份协议,我收到了。”
“你一定要做得这么绝吗?”
“我不是在做绝。我是在切断联系,给自己挪开一个走下去的机会。”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怀孕了?”
“是。”
“孩子是我的?”
“晨曦,我们……复婚吧。”
“不。”
“为什么?”
我握着手机,看着窗外的夜色:“因为我不需要你了。以前我需要你的时候,你选择了听你妈的话。现在我不需要你了,你还来做什么?”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沉闷的哽咽。
“晨曦,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我知道你错了。”我说,“但错了就是错了。不是所有的错,都有机会改。”
我挂断了电话。
那天晚上,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江对岸的灯火。
手轻轻放在小腹上。
孩子,妈不会让你重蹈覆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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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怀孕第七个月时,我的肚子已经很明显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公司开会。门被推开了。
孙玉珍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篮子土鸡蛋。
她瘦了很多,脸色蜡黄,但精神还算好。透析做了大半年,病情总算稳定下来了。
会议室里的人看到有个老太太进来,都愣了一下。
“阿姨,您怎么来了?”我站起身。
“晨曦,阿姨来看看你。”她站在门口,声音有点抖,“你要是不方便,我这就走。”
我看了她一眼,让其他人都先出去了。
“进来坐吧。”
她跟着我进了办公室,坐在沙发上。她把篮子放在茶几上,搓着手,有些局促。
“这是家里的土鸡蛋,你怀着身子,吃这个好。”
“谢谢阿姨。”我给她倒了杯水。
她接过水杯,没有喝。只是一直盯着我的肚子看。
“几个月了?”
“七个月。”
“男孩女孩?”
“男孩。”
孙玉珍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晨曦,阿姨对不起你。”她的声音在发抖,“那天,阿姨让鸿涛签那份协议的时候,阿姨也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我没说话。
“阿姨知道自己做错了。阿姨不该看不起你,不该觉得你穷。你比我们谁都善良。”
她抓着水杯,指甲有些发白。
“晨曦,鸿涛那孩子,他也知道错了。这几个月,他没睡过一个好觉。他看着你的照片发呆,饭都吃不下去。”
“阿姨,”我开口了,“过去的事,就过去了。”
“你……”
“我不会跟孙鸿涛复婚。”我说,“孩子我会自己带。你们不用担心他的生活会受影响。”
孙玉珍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
她低下头,掉了几滴眼泪。
“晨曦,阿姨从没怪过你。是阿姨不好,是阿姨不好啊。”
她擦了擦眼泪,站起来:“那阿姨先走了,你保重身体。”
“阿姨慢走。”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后悔,有心痛,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我站在窗边,看着她佝偻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里。
心里头忽然有点酸。
但我没有追出去。
从那以后,孙玉珍没再来过。
孙鸿涛也没再联系我。
我过上了平静的生活,每天上班下班,看看书,听听歌。
那个孩子的小名我早就想好了,叫“念念”。
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10
生产那天,痛得我死去活来。
我妈叶菊香在产房外走来走去,我爸苏亮坐在椅子上,脸色也紧张得不行。徐紫寒请了假,一大早就蹲在产房门口等着。
护士来来回回地进出,我疼得满身大汗,攥着床单的手指节都发白了。
凌晨三点十五分,一声嘹亮的啼哭划破了产房的安静。
护士抱着孩子走过来:“是个男孩,六斤八两,很健康。”
我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我妈进来后,抱着孩子,眼泪比我流得还厉害。
“像你,晨曦,长得像你小时候。”
我爸站在旁边,脸上带着笑意,眼眶却泛红了。
徐紫寒凑过来看了看,笑道:“苏念这名字起得好,念念,将来肯定是个帅小伙。”
出院后,我一个人住在那套江景大平层里,带着苏念。
每天给他喂奶,换尿布,哄他睡觉。他睡着的模样很安静,睫毛又长又翘。
徐紫寒隔三差五就过来帮忙,带些奶粉尿不湿,顺便蹭顿饭。
“你一个人带累不累?”她问我。
“累,但也挺开心的。”
“你没想过,再找一个?”
“现在不想。”我看着婴儿床里的苏念,“等我把他带大再说吧。”
那天晚上,苏念睡着了。我坐在飘窗上,翻着手机里的照片。
翻到孙鸿涛跪在楼下的那张照片时,我犹豫了几秒,按下了删除键。
然后我把手机放在一边,靠在窗框上,看着窗外的夜色。
江面上波光粼粼,两岸的灯火已经灭了大半。
我在心里问自己:苏晨曦,你后悔吗?
想了很久,我告诉自己:不后悔。
唯一后悔的,是当初不应该瞒着他。
但如果再来一次,我还是会选择这样做。
因为有些事,不做就永远不知道答案。
第二天早上,苏念醒了,我抱起他,给他喂奶。
他睁着眼睛看着我,小手抓着我的手指头,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
我笑了笑,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念念,以后就咱娘俩了。妈会好好把你养大的。”
他咿咿呀呀地回应着。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白嫩的小脸上,像镀了一层金。
三个月后,我重新回到公司上班了。
我负责晨光地产的财务部,每天要处理的事情很多。每次回到家,苏念都已经饿了。
我抱起来喂奶,哄他睡觉。然后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打开笔记本电脑继续工作。
徐紫寒说我太拼了。
我说不拼不行啊,孩子还小。
“那你不想找个男人分担?”
“有你就够了。”我冲她笑了笑。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
苏念会翻身了,会爬了,会喊“妈妈”了。
我看着他一点一点长大,心里的满足感比谈成一笔大生意还要多。
有一天晚上,我推着婴儿车在江边散步。
风吹过来,带着江水的味道。
苏念坐在车里,手里抓着一个玩具小鸭子,咿咿呀呀地叫着。
我低头看着他,笑了。
“念念,你看,这就是你妈给你打下的江山。”
他抬起头,冲我裂开嘴笑了。
那一刻,我觉得一切都值得。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
未来还长,我还能走很久。
风轻轻吹过来,吹动了我耳边的发丝。
我推着婴儿车,沿着江边走远了。
路很长,但我知道怎么走。
因为我身后有一个小小的生命,在等着我带他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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