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厦门思明南路开了家沙茶面店,店门朝东,每天早晨太阳一升起来就照在灶台上。老汤锅从没熄过火,花生酱和辣椒油调出来的汤底浓郁醇厚,我在这一带卖了十二年沙茶面,老顾客闭着眼都能走进来。
那天傍晚我去八市买海鲜,坐22路公交回店里。车上人不多,窗外的凤凰木开着红艳艳的花,夕阳把海面照成一片碎金。车到厦大西村站,上来一个穿校服的女孩,白衬衫深蓝百褶裙,领口别着双十中学的校徽。她背着个帆布包,包上别着好几个徽章,其中一个凤凰花图案的。女孩站在投币箱前面翻包,翻完主袋翻侧袋,翻了半天又去掏校服口袋,掏来掏去只摸出一张揉成团的购物小票。
她后面的乘客等着投币,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没说催的话,但公交已经停在站台上好一会儿了。女孩的脸在傍晚的光线里看得出来一点点变红,从脸颊蔓延到耳朵。她把包倒过来抖了抖,哗啦啦掉出一串钥匙、一支润唇膏、半包纸巾,就是没有一个硬币。
我站在投币箱旁边不远,顺手从裤兜里摸出两枚硬币投了进去。司机点了下头,把车门关上了。女孩抬起头看我,夕阳从车窗斜照进来,她的眼睛被光刺得眯了一下,但瞳孔里清清楚楚映着我的影子。她说叔叔,我没法还你,我今天连手机都没带。我摆摆手说不用还,快去找座位,站着不安全。
她跟着我走到后排,隔着过道坐下来。公交车沿着环岛路开了一段,海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咸湿的味道。她侧过身看我,说我叫林一诺,双十中学高一五班,您是哪里的,我明天把钱送过去。我说我在思明南路开沙茶面店,门牌三百一十七号,招牌上画着一碗面。她说我一定去,说完在帆布包上拿笔写了个备忘。
我在厦大西村下一站下车的时候她也下了,往南普陀那边走了。凤凰木的落花铺了一地,她的白衬衫在红花瓣中间一晃一晃的。
一个星期过去了,她没来。我也没放心上,两块钱的事谁能记那么久。沙茶面店每天要煮几十碗面,剥虾仁切鱿鱼备料忙得团团转,晚上收摊累得倒头就睡。
第十天下午,我正在后厨炸五香条,听见前台有人喊老板在吗。我擦着手出来,门口站着一个穿校服的女孩,正是那天车上的林一诺。她从口袋里掏出两枚硬币放在收银台上,然后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塑料饭盒。打开盖子,里面是六个圆滚滚的炸枣,金黄金黄的,芝麻撒得均匀。
她说叔叔对不起来晚了,我找了好几天才找到。我问怎么找的,她说她在厦大西村附近一条街一条街地走,看到沙茶面店就进去问是不是一个瘦高个子的叔叔开的,走了十来家才找到这里。她把饭盒推到我面前,说这是我自己做的炸枣,厦门的老做法,我姥姥教我的,你尝尝看。
我拿起一个咬了一口,外皮酥脆里面软糯,甜度刚好,红豆馅绵密细腻。我说你手艺真好。她不好意思地低头笑了笑,说姥姥说炸枣要用心做,心浮了馅就不香。
她站在店里四处看了看,墙上贴着我这些年攒的老照片,还有几张报纸上报道我这家店的剪报。她看得认真,一张一张慢慢瞧,看到一张我和老顾客的合影,问这个奶奶现在还来吗。我说来啊,每周三来,九十多岁了还自己走来吃面。她眼睛亮了一下,说你这家店真好,像有故事的地方。
那天她没走,帮我擦了半天的桌子。她干活的时候校服外面系了条围裙,袖子挽到胳膊肘,端着面碗进进出出的样子特别自然。后来每个周末她都来,周六来半天周日来半天。她跟我学煮沙茶面,学会了怎么调花生酱的比例,学会了鱿鱼烫几秒最嫩。她说以后要是考不上大学就来你这儿打工,我说那我这店容不下你这么大的人才,你得考出去。
熟了之后她跟我讲她家的事。她爸是鼓浪屿上的轮渡船员,常年倒班开船,三班倒,日夜不分。她妈在中山路一个首饰店做销售,每天站到晚上十点才下班。她从小跟着姥姥长大,住在镇海路一片老房子里。姥姥去年走了,她现在每天自己做饭自己睡,周末去我妈那儿住一晚,但我妈也忙得顾不上我。
她说这些的时候坐在店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抱着碗吃面,海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乱七八糟。她说叔叔你知道吗,我姥姥在的时候每天都给我做炸枣,她说吃了炸枣日子就圆满。后来她不在了,我自己学着做,但总是做不出她那个味道。今天这个你吃的,是我试了第八次的,跟前几次比已经有进步了。
我站在灶台后面煮面,热气扑在脸上,没接话。但我心里头知道,这孩子是在用炸枣跟她姥姥说话呢,一个一个地炸,一个一个地试,等着那个熟悉的味道重新在舌尖上出现。
十月底的某个傍晚,她来店里的时候眼圈有点发红。我问她怎么了,她低头揉着围裙边儿,半天才说我爸和我妈上个月离婚了,我爸搬回鼓浪屿老房子住了,我妈也搬去湖里那边跟同事合租。房子是我姥姥留的,她们让我继续住着,可一个人住那么大房子,晚上总觉得空。
我端了碗热面放在她面前,加了两个肉丸一个卤蛋。我说你以后晚上放学就到我店里来吃面,吃完了写作业,我收摊了送你回去。她抬起头,眼眶里转着光,说叔叔那怎么行,你本来都忙了一天了。我说我一个人也是忙,多个人热闹。你帮我收拾碗筷,我送你回家,互相的。
从那天开始她每天放学都来。来了就坐在靠墙那张桌子上写作业,写完帮我剥虾仁剔鱿鱼。她手快,一袋子虾仁她二十分钟就能剥完,比我还利索。写完作业十点左右,我关了火锁上门,骑电动车带她回镇海路。那条路我骑了十多年,但带人的时候骑得特别稳,怕颠着她。她在后面坐着,有时候跟我讲学校的事,有时候不说话,风把她的马尾辫吹得飘起来,扫在我后脖子上,痒痒的。
十一月有一天下了雨,她来的时候淋得透湿,校服贴在身上打着哆嗦。我让她去后面换了我柜子里一件干净的旧衬衫,太大了,她穿上去像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袖子卷了好几道。那天晚上送她回去的路上雨还在下,我把雨衣裹在她身上,自己淋着。她坐在后面拽着我的衣服喊叔你前面也遮一下,我说我皮厚,淋点雨没事。
到了她家楼下,她把雨衣脱下来递给我,站了一会儿忽然说,叔,你现在跟我姥姥一样。我说哪儿一样,她说都管我吃饱没穿暖没,下雨天都记得给我送伞。她说完转身跑上楼了,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层亮上去。
我站在雨里抬头看,四楼的窗户亮起了灯,她趴在窗台上冲我挥手。我冲她摆摆手,骑上车往回走。雨小了,路灯把湿漉漉的柏油路照得亮晶晶的。
十二月的一天,她来得比平时晚,进门的时候脸红扑扑的,手里攥着一张纸。她把纸展开铺在我收银台上,是期中考试成绩单,年段排名第三十三,比上次进步了二十多名。她说叔,我要是期末再进步二十名,你给我个奖励。我说你要啥奖励。她说你陪我去一趟鼓浪屿,我想去看我爸,但一个人不敢去,怕去了不知道跟他说啥。
我说行,陪你。
期末成绩出来,她考了年段第十五。放寒假第一天我关了店门,带她坐轮渡去鼓浪屿。冬天的海风冷,她穿了件新棉袄,是我上个月帮她挑的,鹅黄色,衬得她脸白。到了鼓浪屿她爸在码头接,是个瘦瘦的男人,海风吹出来的黑脸膛,见了我就握着手不放,半天才说周师傅,一诺跟我说了,这一年多亏你。
那天在她爸的老房子里吃了午饭,她爸炒了几个菜,海蛎煎酱油水煮鱼,都是厦门家常味儿。她吃的时候一直跟她爸说话,说她最近学了什么,考了多少分,以后想考什么大学。她爸听着,不停地给她夹菜,筷子伸过去的动作小心又仔细。
走的时候她爸送我们到码头,塞给我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晒好的鱿鱼干和虾皮。他说周师傅,我轮渡上没啥好东西,这个你带回去煮面用。我接过来,看见他眼圈有点红,拍了拍他肩膀,说常回去看看闺女,她一个人住,心是飘着的。
回来的轮渡上夕阳正好,金色的光铺在海面上,鹭江道那边的楼群在光里像镀了一层金。她靠在船舷边上看着远处,忽然转头跟我说,叔,我今天跟我爸说了,我说你跟我非亲非故,就因为两块钱,管了我快一年了,比亲叔还亲。我爸说等过年他包个大红包给你。我说红包不要,你寒假帮我卖面就行。
她笑了,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海风吹着她的鹅黄色棉袄,吹着她的马尾辫,她抬手挡了一下风,笑着说叔,那两块钱我到现在还没还清,利息越滚越多了。我说那就别还了,滚到哪天算哪天。她说那可不行,我算过了,等我考上大学,打工挣了钱,第一件事就是把这两块钱翻倍还你。
我说翻多少倍。她伸出手比了个十,又缩回去伸出整个手掌,说翻一百倍,加利息。
夕阳沉下去了,海面暗下来,轮渡靠岸的时候码头的灯刚好亮起来。我推着电动车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走,踩着我影子走。路边的凤凰木落花又开了一季,红艳艳的花瓣在人行道上铺了薄薄一层。
我骑着车带她回思明南路,她在后面忽然喊了一声,叔。我说咋了。她说其实那两块钱我可能永远都还不清了,因为我欠你的不是钱,是你每天晚上等着我来的那盏灯,是你灶台上永远温着的那碗面,是你骑电动车送我的每一段路。这些东西我拿什么还。我没说话,电动车拐进思明南路,店门口的灯还亮着,暖黄的光从卷帘门底下透出来,在柏油路上铺了一小片。
我把车停好,掏钥匙开门的时候,她跟在后面说,叔,明天我还来。我说来,面给你留着。她转身往镇海路方向走,走了几步回头冲我摆手,鹅黄色的棉袄在路灯底下亮亮的,像一颗移动的暖灯泡。
我推开店门进去,灶台上的汤锅还在微微冒着热气,收银台上的铁盒子里那两枚硬币跟她说的一样,翻了几倍利息也没法算清了。我把今天炸的五香条用保鲜膜盖好,抬头看了一眼墙上贴着的那张成绩单,第十五名三个字被她用红笔画了个圈。窗外的凤凰木在夜风里晃着叶子,沙沙响,像有人轻轻说了句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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