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巢
广州的夏天像个巨大的蒸笼,把整座城市都焖得透不过气来。陈国栋拖着一只掉了轮子的旧行李箱,站在越秀区一栋老居民楼下,仰头望着五楼那扇紧闭的窗户。窗户玻璃灰蒙蒙的,窗台上那盆他走时还开得热烈的三角梅,如今只剩几根枯枝,戳在褪色的塑料盆里。
他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手心黏腻腻的。十二年没回来了,楼梯口还是老样子,墙角堆着半人高的旧报纸和矿泉水瓶,散发着一股陈旧的霉味。他记得走那年,楼梯间的声控灯就坏了,如今依然没修好,黑洞洞的,像一张张开的嘴。
五楼。他数着台阶,一步一步往上挪。行李箱的轮子在水泥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在寂静的午后显得格外突兀。他有点喘,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跳。六十七岁了,身体到底不如从前。阿珍……她还在吗?
十二年前,他离开这个家的时候,阿珍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没哭出声,只说了一句:“你走了就别回来。”他当时觉得她是在说气话。他在深圳的生意刚有起色,正是需要打拼的时候。阿珍不懂,她一辈子待在广州,守着这个几十平米的老房子,守着儿子小宇,以为日子就是柴米油盐。他不一样,他得给这个家更好的生活。
当然,后来生活变好了,好得超出了他的想象。在深圳,他遇到了莉莉。莉莉年轻,漂亮,说话软软糯糯的,会挽着他的胳膊撒娇。他给她租了房子,买了车,甚至用她的名字在惠州买了套海景公寓。十二年,他和莉莉过着一种隐秘而热烈的日子。他给阿珍和儿子按月寄钱,从最初的两千,到后来的五千,再到一万。他以为这样就算尽了责任。
钥匙插进锁孔,转不动。陈国栋皱了皱眉,又试了一次,还是不行。他用力一拧,钥匙断在了锁孔里。他愣住了,盯着那截断在里面的金属,心里突然涌上一股不祥的预感。他抬起手,开始拍门。
“阿珍!阿珍!开门!是我!”
门没开。对门邻居的门倒是开了一条缝,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探出头来,上下打量着他,眼神里带着警惕和一种他说不上来的……怜悯?
“你找谁啊?”老太太问。
“我找周丽珍,就住这儿的。我是她老公,陈国栋。”
老太太愣了一下,眼神变得更加复杂:“陈国栋?你……你还知道回来啊?”
陈国栋心里咯噔一下:“阿姨,我……我回来了。阿珍她不在家吗?这门锁好像坏了。”
老太太叹了口气,把门又拉开了一点:“你进来吧,外面热。”
老太太姓刘,在这栋楼里住了二十多年。陈国栋坐在她家客厅的老式藤椅上,手里端着一杯温吞的凉白开,听她讲完了这十二年发生的事。
起初几年,阿珍一个人带着小宇,过得很苦。她在一家超市做收银员,工资不高,还要供小宇读书。陈国栋寄回来的钱,她都一分不少地存着,说要留给小宇将来娶媳妇用。后来小宇考上了北京的大学,又考上了公费留学,去了美国。阿珍就更孤单了。
“你不知道吧?前年,阿珍把房子卖了。”刘阿姨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一样砸在陈国栋心上。
“卖了?为什么?她疯了吗?”陈国栋猛地站起来,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
刘阿姨摆摆手,示意他坐下:“你嚷什么?她卖房子,还不都是因为你!”
“因为我?”
“你那个相好的,叫什么莉莉的,去年带着个孩子找上门来了。说是你的种,要认祖归宗。阿珍那性子,哪里受得了这个?她没哭没闹,第二天就联系了中介,把房子挂了出去。房子卖得急,价钱压得低,但阿珍说,这地方脏了,她一天也待不下去。”
陈国栋的大脑一片空白。莉莉……带着孩子……找上门来?他怎么不知道?莉莉去年说要回老家一趟,走了一个多月。他当时生意上遇到点麻烦,焦头烂额,也没顾上多问。原来……原来她是来了广州!
“她走了?去哪儿了?”陈国栋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刘阿姨摇了摇头:“听说是去了美国,投奔小宇去了。走之前,她来跟我道别,说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嫁给了你。”
陈国栋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刘阿姨家的。他站在自家门口,盯着那扇紧闭的门,门上贴满了催缴水电费的单子,日期从去年一直排到今年。他伸手把单子一张张撕下来,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纸团很轻,他却觉得重得抬不起手。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刚和阿珍结婚的时候,这间屋子小得转不开身,但阿珍把它收拾得干干净净。阳台上种满了花,厨房里永远飘着饭菜的香味。阿珍在厨房里忙碌,他就在旁边打下手,两个人说说笑笑,日子虽然穷,但心里是满的。
后来,有了小宇。小家伙嗓门大,半夜哭起来整栋楼都能听见。他抱着小宇在屋子里走来走去,阿珍就靠在床头,笑眯眯地看着他们。那时候他说:“阿珍,等我将来赚了大钱,买个大房子,咱们一家三口,再也不分开。”
可后来,他赚了钱,却把家弄丢了。
他在楼下的花坛边坐了很久。天渐渐黑了,蚊子开始在他耳边嗡嗡叫。他掏出手机,屏幕裂了好几条缝,通讯录里“老婆”两个字还在。他犹豫了很久,终于按下了拨号键。
“您好,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他挂了电话,又翻出小宇的号码。这个号码他存了十二年,却几乎没主动打过。每次都是阿珍打给他,说小宇想跟爸爸说话。他总说忙,说两句就挂了。小宇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总是冷冷的,不带什么感情。
他犹豫着,按下了拨号键。电话响了两声,被挂断了。他又打,又被挂断。第三次,他终于收到一条短信,只有短短几个字:“不要再打来了。”
陈国栋盯着那行字,眼睛刺痛。他想起小宇小时候,他骑自行车带他去公园玩,小宇坐在前面的大梁上,兴奋得哇哇叫,口水都流到他胳膊上。那时候小宇多黏他啊,一见到他就往他身上扑,爸爸爸爸地叫个不停。
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是他第一次没回家过年的时候?是他答应去参加小宇的家长会却失约的时候?还是他每年生日都给莉莉过,却忘了小宇生日的时候?
他记不清了。他只记得,上一次见小宇,还是在视频里,阿珍把镜头转向小宇,小宇低头玩手机,头都没抬一下。
第二天,陈国栋去了一趟房产中介。他小心翼翼地打听那套房子的情况,中介告诉他,房子已经被转手两次了,现在的房主是个年轻人,买来准备结婚用的。
“您想买这套房?”中介问他。
陈国栋摇了摇头。他买不起了。这十二年,他在深圳赚的钱,大部分都花在了莉莉身上。生意出了状况后,他变卖了车子和其他资产,最后只剩下一点养老的钱。本想着回到广州,有房子有老婆,总能安度晚年。现在,他成了一个无家可归的人。
他在附近的城中村租了个单间,一个月六百块。屋子很小,只能放下一张床和一张桌子。窗户对着一条臭水沟,蚊虫很多。他搬进去的第一晚,热得睡不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他想阿珍,想小宇,想那个曾经温暖的家。
他想起最后一次见阿珍,是七年前。他回广州办事,顺便回家看看。那天阿珍穿着围裙,给他做了一桌子菜,都是他爱吃的。他当时心里是感动的,甚至有一瞬间想要放弃莉莉,回到这个家。但莉莉的电话打来了,他心虚地躲到阳台上接,支支吾吾地应付着。阿珍从厨房里出来,正好看见他躲闪的样子。她的眼神暗了一下,没说话,转身又进了厨房。
那顿饭吃得很沉默。饭后,阿珍端上一碗汤,淡淡地说:“你在深圳,是不是有人了?”
他当时惊得筷子都掉了,下意识地否认:“你胡说什么呢!没有的事!”
阿珍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说:“陈国栋,你别把我当傻子。”
他还在狡辩,说阿珍多心了,说他在外面拼命赚钱还不是为了这个家。阿珍没再说什么,起身去洗碗。那天晚上,他们睡在一张床上,却背对着背,中间隔着一条巨大的鸿沟。
第二天一早,他就走了。阿珍没起来送他。他走到楼下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看见阿珍站在窗户边,正看着他。逆着光,他看不清她的表情。但那个场景,他记了很多年。
现在回想起来,也许从那时候起,阿珍就对他彻底死心了。
他开始在附近找工作。六十七岁的人,能做什么呢?他试着去应聘保安,对方嫌他年纪太大,没要。他又去应聘停车场收费员,对方看他腿脚不利索,也摇了头。最后,他只能去捡废品。
他每天推着一辆破旧的三轮车,在附近的街道上转悠,捡一些塑料瓶和纸箱子。他把自己收拾得还算干净,可谁都能看出他的落魄。有时候,他会在以前住的那栋楼附近徘徊,远远地看着五楼的那扇窗户。窗户还是紧闭着,阳台上的枯枝在风里摇晃。
有一天,他在一个垃圾桶旁边捡到一个相框。相框很旧,玻璃碎了一角,但里面的照片还完好。那是一张全家福,一对年轻的夫妻抱着一个胖娃娃,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他盯着照片看了很久,手指轻轻抚过女人的脸。那是阿珍年轻的时候,扎着两条麻花辫,眼睛亮晶晶的。
他想起来,这张照片是他和阿珍带小宇去照相馆拍的。那时候小宇刚满百天,阿珍说要去拍张全家福留个纪念。他当时还嫌贵,说浪费钱。阿珍撒娇,摇着他的胳膊,说:“就拍一张嘛,等咱们老了,还能拿出来看看。”
他最后同意了。照相师傅让他们笑一笑,他咧开嘴,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那时候,他是真的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有老婆有孩子,挺好。
他把相框擦干净,小心翼翼地放进了上衣口袋里。
日子一天天过去,他的身体越来越差。他常常咳嗽,胸口疼得厉害。他想去医院,可一想到那昂贵的医疗费,又忍住了。
有一天傍晚,他推着三轮车经过珠江边,看见一个老人在散步,身边跟着一条金毛。他想起阿珍也喜欢狗。刚结婚那会儿,他们养过一只土狗,叫旺财。阿珍每天下班都会给旺财带好吃的,旺财一见她就摇尾巴。后来旺财老了,死了。阿珍哭了好几天,说以后再也不要养宠物了。
他站在江边,看着夕阳把江水染成一片金红。江风很大,吹得他头发凌乱。他突然觉得很累,累得连站着的力气都没有了。他坐在江边的石凳上,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相框,又看了一遍。
“阿珍,你到底在哪儿呢?”他喃喃自语。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大洋彼岸的美国加州,周丽珍正坐在儿子家的院子里,给孙子读一本中文故事书。阳光很好,晒得她脸上暖洋洋的。她抬起头,看了看远处碧蓝的天空,嘴角露出一丝平静的微笑。
她偶尔也会想起广州,想起那个住了几十年的老房子。但她不会再回去了。
那个男人,她也不想再见了。
陈国栋在珠江边坐了很久,直到路灯亮起。他把相框重新放回口袋,推着三轮车往回走。路过一个烧烤摊的时候,他看见一个男人抱着一个小女孩,正在给她买烤肠。小女孩举着烤肠,咯咯地笑。
他停下脚步,看了一会儿。小女孩天真无邪的笑容,让他想起了小宇小时候。那时候,他也常带小宇去吃烧烤。小宇喜欢吃鸡翅,每次都要吃两个,吃得满嘴油乎乎的。
他掏出手机,又翻出小宇的号码。他想给小宇发条信息,就发一条,告诉他,他想他了。可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最终还是没能按下去。
他有什么资格呢?
夜深了,他回到那间狭小的出租屋。屋里很黑,他没有开灯。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蟋蟀的叫声,慢慢地闭上眼睛。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回到了年轻的时候。阿珍在厨房里做饭,小宇在客厅里玩玩具。他推开门,喊了一声:“我回来了!”
阿珍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笑着说:“回来了?洗手吃饭吧。”
小宇跑过来,抱住他的腿,仰起脸,甜甜地叫:“爸爸!”
他弯下腰,把小宇抱起来,亲了亲他的小脸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一家人的笑脸上,暖洋洋的。
梦醒了。房间里一片漆黑。
陈国栋翻了个身,眼角滑下一滴泪。
这一辈子,他终究是把自己弄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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